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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姚椿

樗寮詩話提要

《樗寮詩話》三卷，據道光二十九年刊本點校，此本與《通藝閣和陶詩》合刊。撰者姚椿(一七七七——一八五三)，字春木，一字子壽，江蘇婁縣人。道光元年舉孝廉方正，不就。歷主江蘇、河南、湖北等地書院。有《樗寮全集》。按姚氏論詩頗重宋元，書中多採宋元人筆記、詩話中語以評宋元詩，特能賞王安石、黄庭堅兩家，謂「山谷性喜搜奥嘖，與介甫同，而與子瞻異趣」云云。其言王介甫識梅宛陵詩較歐陽文忠爲深，有據有識。謂何大復於山谷有間言，乃由「年止中壽，未底大成」之故，「使其説出於晚年，安知不如元美之服熙甫耶」，此即深知山谷、且知大復也。評詩往往由詩藝而及於當年事跡、人倫等大節，故頗著墨於宋末、元末、明末人詩。於本朝亦復由詩而及於事跡，如梅文鼎、張鵬堺等與康熙、乾隆皇帝之有事者。受學於姚鼐，卷上登其師《與張荷塘論詩》詩，謂惜抱翁一生論詩宗旨具此，亦有識。又記管盥山(世銘)不與袁枚結交，許爲自重，録沈沃田、桂未谷詩，以爲學人考據不礙作詩，是則與其師稍異，乃嘉、道以還詩道日趨質重之謂也。又上海圖書館藏稿本三卷，内容同。

樗寮詩話提要

樗寮詩話卷上

婁縣姚椿子壽

詩境至唐而大，至宋而盡。古體盡於蘇、黄，律體盡於放翁。故元、明諸名家皆反而之唐，明人多皆元氏詩文，其實無甚大異也。本朝則參唐、宋而用之。

周子充云：「文章有天分，有人力，而詩爲甚。才高者語新，氣和者韵勝，此天分也。」見周公謹《浩然齋雅談》。子充，周益公必大字，名在慶元黨禁。

《談龍録》引吴脩齢殳《圍爐詩話》一則云：「意喻之米，文則炊而爲飯，詩則釀而爲酒。飯不變米形，酒則變盡。瞰飯則飽，飲酒則醉。醉則憂者以樂，喜者以悲，有不知其所以然者。如《凱風》、《小弁》之意，斷不可以文章之道平直出之也。至哉言乎！」按此一段意，最與予合。戴制源表元序許長源詩曰：「酸鹹甘苦之於食，各不勝其味也，而善庖者調之，能使之無味。温涼平烈之於藥，各不勝其性也，而善醫者製之，能使之無性。風雲月露、蟲魚草木，以至人情世故之托於諸物，各不勝其爲迹也，而善詩者用之，能使之無迹。是三者所爲，其事不同，而同於爲之之妙，何者？無味之味食始珍，無性之性藥始匀，無迹之迹詩始神也。」少陵，《大雅》、三《頌》也；太白，《國風》、《離騷》也。以文論，少陵如西漢奏疏，樂天如宣公奏議。宋人吴可《藏海詩話》云：「畫山水者，有無形病，有有形病。有形者易醫，無形病則不能醫。詩家亦然。凡可以指形鐫改者，有形病也。混然不可指摘、不受鎊改者，無形病不可醫也。」此語最是詩家秘密藏。

元人劉起潛埋云：「少陵詩似《史記》，太白詩似《莊子》，不似而實似也。東坡詩似太白，黄、陳詩似少陵，似而又不似也。」此數語殊有妙會，知者可以徹唐、宋之樊。燻又字水村，著有《隱居通議》。語見卷六《詩歌門》。

元王梧溪逢曰：「凡作詩，忌俗欲清，忌熟欲生，忌肉欲骨。骨去露，生去怪，清去薄。本之六義，參諸經史百氏，詩道備矣。」此真名言，前人未有表出之者。《梧溪集》卷五。

季札論《大雅》曰：「曲而有直體。」杜注論其聲，孔疏無解。

秀水朱梓廬休度論詩，謂：「凡詩之派，流遠則弊生，必待後賢救正之。如宋季江西派盛，得遺山矯其弊；明季竟陵派盛，得國初諸公矯其弊。江西、竟陵非無偏至之趣，其流弊則均失之愚耳。歷代久遠，流别既分，以今觀古，在心知其意，能自得師，未可拘一格也。」其論自允。惟以江西與竟陵並論，頗覺失公。又曰：「人貴用其所長。東野、後山皆性隘而才小者也。東野不知有他人，只知我行我法，故偏而肆。後山不知有他人，并不知有我，只知服杜之服，誦杜之言，故正而窘。人謂後山得正法眼藏，我謂不如東野能自見長也。」其意似優孟而劣陳，然吾謂兩家正可伯仲耳。漁洋論明詩云：「皇甫兄弟弱可幾王，濟南、#州彊遂稱霸。」此與「王敬美、李、何尚有廢興，徐、高必無絶響」，同爲自得之言，而敬美爲勝。

温公最重聖俞詩，其《謝梅惠詩》云：「我得聖俞詩，於身亦何有。名字託文編，他年知不朽。我得聖俞詩，於我果何如。留爲子孫寶，勝有千金珠。」其愛之也至矣。又《報梅》一詩云：「紫紫數十字，疎淡不滿幅。自謂獲至珍，呼兒謹藏蓄。」然則公重梅詩，正重其疎淡也。其賞譽乃尤在歐公之上。聖俞贈温公五言詩九韵，見本集卷三十九。題是《送司馬君實學士通判鄆州》，詩云：「君家世典史，君復續祖爲。蘭臺未成書，汶陽從已知。將行我何贈，一誦溪堂詩。聞彼多蒲魚，可助鼎與卮。在昔阮嗣宗，初赴東平時。醉扶乘蹇嚴，圖畫猫可披。今見國門外，徒御不驅馳。十里馬一歇，五里車一脂。不得同雁群，相送過寒陂。」語淺而味長，宜爲温公心折。而公禮賢虚己之懐，尤不可及矣。震川文之疎淡，略如聖俞詩，所以爲惜翁深賞。

吾鄉袁海叟詩，何、李推爲大家。觀其全集，尚不免有直率之病。至其五絶《無題》有云：「海内雖無事，朝廷有諫書。大家猶未省，不敢候羊車。」此真得唐人用意處也。賣年序許九日詩云：「詩莫盛於今日，亦莫衰於今日，惟極盛所以爲極衰也。数十年來，陳黄門虎踞於前，吴祭酒鹰揚於後，詩學復興，天下最最，盛言詩矣。然上者飾冠劍，美車騎，遨遊王侯間。次者單門窮巷之子，竊聲譽，博酒食，沈約、江淹，割裂幾盡。甚者銅丁花合，刺刺不休焉。求其涵泳乎性情，裨繫乎治術，纏綿婉篤，鼓動飛潛，何未之概見也。」又《與宋尚木論詩書》云：「自流浪戎馬，糾纏疾病，幽憂督亂，無所不至。又常涉歷乎人情世故之間，因之浸淫乎性命述作之事，益知詩者先民所以致其忠厚、感君父而饗鬼神也。獨是心慕手追，在雲間陳、李賢門昆季，婁東梅村先生數公已耳。近益與萊陽姜垓、錢塘陸圻、吴縣葉襄、同郡龔雲起、任元祥研闡體格，簡練音律，深歎詩家淵源，良有定論。五言必首「河梁二建安，七言必首垂拱四子以及高、岑、李、杜。五律貴宗王、孟，七律善學維、碩。長律沈、宋最擅其場，絶句王、李獨臻其勝。要期深造，務協天然，而又益之以風力，極之以含蘊。《禮》不云乎，温柔敦厚而不愚，則詩之爲教盡矣。雖然，諸體搜揚，庶幾無負。七言堂奥，可更深言。夫詩一貴於境地，二貴於音節。音節圓亮，七律便屬長城；境地縹缈，七古乃爲合作。昔者仲默《明月》，一叙深慨；長歌一道，杜陵不如四子。僕初守此議，竊效季路終身。既而思之，終有未盡。必也静如玉潔，動若殲馳，徘徊要眇，便娟依遲。譬之大海安瀾，激望皎徹，明鏡如拭，千里一色。繼則魚龍夭矯，珊瑚絡繹，鮫人怪物，波委雲屬於其際。卒之江妃一笑，萬象杳冥，老子猶龍，成連移我矣。若夫七律起伏安頓，承接照應，八句之内，情事互宣，七字之中，波瀾莫貳。忽然而始，不知所自；卒然而止，不知所往。抑揚濃淡，反覆悠長。要而論之，七律之佳者，必其可歌者也。其不可歌者，必其音節有不安也。游魚出聽，牧馬仰秣，又何爲哉！是以僕於七律，一忌拗韵，恐傷氣也；一忌和韵，恐傷格也—一忌七言排律，恐傷篇法也。凡此數者，恪守高曾，奉爲補洽。足下聞之，頗以爲然否？」《上龔芝麓書》云：「幹之以風骨，不如標之以興會。」《與張艺山書》云：「文章以心術爲根柢，德行以藻采爲鋒鍔。穢如揚雄，雖沈博絶麗之文，定屬外篇。潔如陶潛，則閨房情致之賦，不妨極筆。」語皆透宗。

吾家惜翁稱詩，力主正聲，其《與張荷塘論詩》云：「薰箱非同根，鶴鴉豈並處。欲作古賢辭，先棄凡俗語。青巌萬仞立，丹鳳千里嘉。寶氣照山川，芳華出霧雨。快此大美聚，亦使小拙嫌。淺易詢窟嫗，險怪追虬户。焉知難易外，横縦人規矩。小黠弄狡獪，窺隙目用鼠。不知虎視雄，一嘯風林莽。曉曉雜市井，嗜嘱媚兒女。至言將不出，曩哲遭腹侮。謂獲昔未聞，頗疑今者愈。嗟哉予病耄，奈此衆簧鼓。絃上矢難留，蓄憤終一吐。不期得吾心，君先樹幟羽。將掃妄且庸，略示白與甫。病几偶對論，陽氣上眉宇。東南百俊彦"^者未十五。寡和君勿嫌，終世一仰俯。有得昔幾人，屈指君試數。」翁一生論詩宗旨，大略具是。

元盧疎齋摯《題淵明歸去圖》云：「留侯晚節從赤松，武侯早歲稱卧龍，仇秦復漢身始終。淵明初非避俗翁，兩侯大節將毋同？陽秋甲子法王正，持筆宛有長沙雄，易地漏上祁山功。王弘何恨奉吾足，督郵能芥平生胸。歸來種豆南山中，斜川只許桃源通。門前五柳春濛濛，落絮不與江波東。環堵蕭然吾未窮，北窗儘有羲皇風。畫圖不盡千古意，詩成一笑浮雲空。」此詩縱横排鼻，殊似劉静脩，蓋皆學遺山也。疎齋古文亦有格，吴臨川謂其出入《盤》、《誥》中，字字土盆瓦缶，而倏有三代虎雌瑚避之器，見者莫不改視。其自著《文章宗旨》云：「清廟茅屋謂之古，朱門大厦謂之華屋可，謂之古不可。太獎玄酒謂之古，八珍謂之美味可，謂之古不可。知此，可與言古文之妙。」正與臨川之論相合。元永康胡汲仲長孺《題東坡春帖子詞卷》云：「元祐文忠任詞職，毅色正言古遺直。農占蠶兆九處三，宫壺春吟存楮墨。周公惻怛陳艱難，無逸豳風但耕織。豐鎬濃澗遥相望，八百卜年終不忒。陳橋推戴出俄頃，安得累積同先稷。愛人忍詬戢兵端，捨己崇儉優民力。弭蕾銷變壹以誠，三百年餘傳玉食。卿材相業富賢良，講席諫垣多道德。通都達宦固廉貞，遠縣小官尤謹飭。君子皓首畢典墳，野人黄誠常稼穡。祇今真蹟落世間，象軸鸞標嚴設飾。先正已遠不可追，空使故臣泪垂臆。」按：頌宋德者，以此詩爲最。汲仲於宋咸淳中從外舅宣撫參議官徐道隆入蜀，銓試第一，授迪功郎，監靈慶酒務。俄用制置使朱裡孫辟，兼總領湖廣軍馬錢糧所僉廳，與高彭、李濃、梅應春等號「南中八士」。宋亡，退棲永康山中。至元二十五年，世祖召見，拜集賢修撰，延祐間轉官浙中。以病辭隠杭虎林山，卒年七十五。著有《石塘文稿》五十卷。生平志節耿介，常却趙文敏爲羅司徒以鈔百錠請爲其父墓銘，是日絶糧不顧。其送蔡如愚詩云：「薄糜不繼襖不暖，謳吟猶是鐘球鳴。」語之曰：「此予秘密藏中休糧方也。」其《送友》詩：「相知貧士老當遂，醫識死人危不夭。」語亦奇特。元南豐劉水村燻《補史十忠詩》爲宋季諸臣作，蓋謂李芾、趙卯發、文天祥、陸秀夫、江萬里及弟萬頃、密侑、李庭芝、陳文龍、張世傑作也。諸詩皆悲壯，深穏可誦，非宋季庸腐之習可比。其咏文云：「時平輒棄置，事迫甘前驅。嗚呼忠義臣，匪直科目儒。」末云：「悠悠譏好名，責人無已夫。三衢有魁相，投老作尚書。」謂留夢炎也。咏密云：「盧州大將在，白首豎降旗。」謂劉整也。咏陳云：「常揖丙辰魁，各天並黄鵠。不有二忠存，千古笑科目。」陳爲戊辰狀元，丙辰則文信國也。咏張云：「士有守節死，豈以責武夫。武夫尚能奇，消得銀管書。」嗚呼，可以廉頑立懦矣。水村又有《止法》一詩，詩云：「喬木長千年，終不到霄漢。怒濤漲千尺，終亦有畔岸。儻非分限本截然，波吞天地枝插天。位極三公殊未愜，粟積千倉猶道乏。黄金滿匱尚求多，華屋連雲常苦狹。人心無足時，天道有止法。」題奇，而詩語亦稱。

錢唐白廷玉州判班《續演雅》十首，足與梅宛陵争勝。詩云：「海青羽中虎，燕燕能制之。小隙乘大舟，關尹不吾欺。二草食押不蘆，雖死元不死。未見滌腸人，先聞棄簣子。二誰令珠玉唾，出彼藜鳖腸。仁人不爲寶，良賈宜深藏。二婴啼聞木枝，抵乳見茅茹。如何百年身，反爾無根據。二西狩獲白麟，至死意不吐。代北有角觸，能通諸國語。」「纔脱海鶴啄，已登方物輿。仰面勿啾啾，我長非僑如。」「羯尾大如斛，堅車載不起。此以不掉滅，彼以不掉死。二八珍殽龍鳳，此出龍鳳外。荔支配江蜿，徒誇有風味。二澡人薪巨松，童山八百里。世無奚超勇"^悵度易水。二兩駝侍雪立，終日飢不起。一覺沙日黄，肉屏那足擬。」十首皆有注。廷玉詩日《湛淵集》，《元詩選二集》采之。《輟耕録》載河南婦一詩，其事可以垂戒，非尋常因果書可比。詩云：「從軍古云樂，獲罪禱應難。母望明珠復，夫求破鏡完。押衙逢義士，公主奉春官。爲報河南婦，天刑不可干。」又《李翰林墓》云：「豈敢傲吾君，辛苦植唐祀。」《懷孤山林處士》云：「飽看貴人面，不若飢看天。」語皆有見。《湖居雜興》云：「三賢猶得仰高風，冠服雖殊氣味同。後五百年無繼者，桃花含笑夕陽中。」接法奇妙，可謂超絶。

毘陵洪稚存編修文長駢儷，於散體非所究心。其晚年舟過崑山，感賦二絶句，其一云：「人言太僕繼南豐，微覺前賢面目同。我讀亭林居士集，不求工處自能工。」似以矯桐城之流失。然古文一事，正不在書多學富。惜翁《論書》一詩云：「雄才或避古人鋒，真派相傳便繼蹤。太僕文章宗伯字，正如得髓自南宗。」其言自平允也。隨園論文與望谿異趣，而於錢詹事之議方甚有微辭，可以知公論之不可廢矣。

《范石湖集》有《四時田園雜興》絶句六十首，其佳句云：「猶是曉晴風露下，采桑時節暫相逢。」「老翁欹枕聽鶯嚼，童子開門放燕飛。二荻芽抽笋河触上，楝子開花石首來。」《晚春》。「家人暗識船行處，時有驚忙小鴨飛。」《夏日》。「坐聽一篙珠玉碎，不知湖面已成冰。」《冬日》。劉原父《閔雨詩序》云：「臣伏見春首以來，天久不雨。曆官李用晦治大衍軌革，太醫趙從古治黄帝六氣，咸以謂風旱歲惡。然陛下焦心勞意，側躬脩德，徹樂損膳，議獄宥過，以導迎善氣。爰及言事得罪者唐介、杜樞之徒，復特見甄叙。小大之臣，莫不欣然。人情悦，則天氣和矣。乃三月己巳，日人而雨，至於庚午。《詩》不云乎：一益之以震雳，既優既渥。既霑既足，生我百穀。』此以見聖人之德與天相符，言出而物應，行發而神助。雖水旱之占有常數者，猶不能違之，況其渺者乎？竊觀《詩》、《書》所載盛德之君，至誠動天之速，未有及陛下者也。臣不勝鼓舞之至，謹撰《閔雨詩》一首十三章，章六句，投進以聞。」

紀文達有《石匣城》詩，題下注云：「城旁有石，形如匣。」詩云：「雉堞枕山岡，創建自明季。桓桓戚將軍，築此控三衛。迄今百餘載，甌脱銷烽燧。兵戈百戰後，久作桑麻地。我來陟陂陀，四顧度形勢。邱埋互起伏，了無險可恃。云何一孤城，能捍萬突騎。使我生當年，與聞軍國計。據今之所見，寧不沮其事？乃信鸚與鵬，大小知果異。事後細推求，尚不喻其意。烏可據詩書，慷慨談經濟。高陽孫相國，兵略世無二。遺書百八叩，紙尾親題記。云人讀我書，猝叩皆能對。是有應變才，可馭熊冊隊。如其俟再思，即非將帥器。不如守一經，循分研文字。偉矣賢者言，書紳其永佩。」按文達之言，爲趙括、馬課一流喜談兵者戒，可謂痛切。《明史・孫高陽傳》不詳「遺書百八叩」語云何，《藝文志》有高陽《奏議》三十卷，《文集》十八卷，當求其書觀之耳。

文達《題張南華夏木清陰圖》：「麓臺先生吾未見，少年猶識南華翁。當時畫迹家家有，視之亦與尋常同。東山夫子今北苑，乃獨心折於此公。謂其繪事有懸解，千變萬化猶神龍。不離法亦不立法，意之所到無畦封。即一題署一跋識，不求工處天然工。祇恐雲烟一過眼，百金一紙求無從。星霜荏苒五十載，老仙已返東海東。日久論定始見貴，位置擬入神品中。僉日妙在六法外，追黄公望陵王蒙。惜哉縑素日零落，贋本日出真稀逢。畫家欲作無李論，辨别往往煩南宫。」按天扉異材神授，以三絶受高宗知遇。吾鄉涇南司寇與通譜牒。每至涇南邸舍，值其他出，輒命奴子邀人書室。酒一壺、蔬果一二器，置佳紙筆硯，天扉隨意作詩畫，興罷而去，不問主人也。涇南最以和詩敏速，爲上所眷。天扉出，而捷又過之。於是涇南乃薦。沈歸愚宗伯以爲詩貴苦吟，然上之眷天扉不衰。而歸愚後選《國朝别裁集》，亦盛稱天扉《經筵法誡詩》爲有所規勸云。

陸嘉淑，字冰修，號射山，晚號辛齋，海寧人。明諸生。以父鈺没於亂，不就試。查慎行其婿也，少從學詩。與朱一是近修齊名，稱「二修」。朱乃前明舉人。語詳《國朝杭郡詩輯小傳》。査伊璜繼佐以爲浩節遐致，卓然自立，固矣。特不知其游京師者何爲。其與顧亭林、傅青主亦有異同否耶？其與客論詩，謂：「詩文須覺此時必有此集，方足傳。蓋李、杜變六朝，故不可無李、杜；韓、白變李、杜，故不可無韓、白；宋之蘇、黄、陳、陸皆然。今予所作既不能自立門户，又耻學一家言，奚足傳後世耶！」見《辛齋遺稿序》。

海寧張元姑次仲，前明孝廉，爲冰修姨丈人。晚而爲僧，在旃檀林。年七十餘，以生物詩屬陳乾初、陸麗京及冰修。冰修言「哀藉事起，既凶事不豫，直叙致頌説，於意無取。頗意本指有一鮮民不如』之歎，且亦有千古常在者，興抱寥廓，懷托遠寄，正如自爲之」云云。詩共四首，見本集。唐人書稱沈亞之爲退之門人，忘其書名。今亞之名僅見《唐書・文藝傳序》，云：「若韋應物、沈亞之、閻防、祖詠、薛能、鄭谷等，其類尚多，皆班班有文在人間。史家逸其行事，故弗得述云。」《全唐詩》小傳：「沈亞之，字下賢，吴興人。登元和十年進士第，歷殿中丞、御史、内供奉。太和初，爲德州行營使柏耆判官。耆貶，亞之亦謫南康尉，終郢州掾。集九卷，今編詩一卷」云云。未詳所本。韋左司新、舊《唐書》無傳，沈文通遼爲之補作，見其《寓簡》。其言「少游太學，當開元、天寶間，宿衛仗内，親近帷幄，行幸畢從，頗任俠負氣。洎漁陽兵亂後，流落失職，乃更折節讀書，屏居武功之上。後返澧上，園廬蕪没，貧無以自業，客游江、淮間。所與交結皆一時名士，因從事河陽」云云。其言蓋本諸《京師叛亂寄諸弟》及《逢楊開府》二詩。《寄弟》云：「弱冠遭世難，二紀猶未平。羈離官遠郡，虎豹滿西京。上懷犬馬戀，下有骨肉情。歸去在何時，流泪忽霑纓。憂來上北樓，左右但軍營。函谷行人絶，淮南春草生。鳥鳴野田間，思憶故園行。何當四海晏，甘與齊民耕。」《逢楊開府》云.，「少事武皇帝，無賴恃恩私。身作里中横，家藏亡命兒。朝持搏藉局，暮竊東鄰姬。司隸不敢捕，立在白玉墀。驢山風雪夜，長楊羽獵時。一字都不識，飲酒肆頑療。武皇升仙去，憔悴被人欺。讀書事已晚，把筆學題詩。兩府始收跡，南宫謬見推。非才果不容，出守撫厚蔑。忽逢楊開府，論舊涕俱垂。坐客何由識，惟有故人知。」此二詩略盡左司生平，然以所自言作奸犯命，干名背義，而一旦幡然，名昭奕裡，遂與周孝侯並美。人顧不重自立哉！

左司《温泉行》云：「出身天寶今年幾，頑鈍如鎚命如紙。作官不了却來歸，還是杜陵一男子。」末云：「敝裘羸馬凍欲死，賴遇生人杯酒多。」語亦與上二篇相發。至於《睢陽感懷》云：「宿將降賊庭，儒生獨全義。」忠憤激發，正與淵明之《詠荆軻》同其鬱勃矣。

管幅山侍御《讀雪山房唐詩鈔》致爲佳本。於唐末絶句稱司空圖《贈日東鑑禪師》云：「故國無心度海潮，老禪方丈倚中條。夜深雨絶松堂静，一點飛螢照寂寥。」崔塗《讀庾信集》云：「四朝十帝盡風流，建業長安兩醉遊。惟有一篇楊柳曲，江南江北爲君愁。」以爲二詩骨色神韵，俱臻絶品，可以俯視衆流。予謂此二詩妙處，惟在一「静」字，若以尖新求之，則晚唐妙處有不盡是者。張南華詩鈔凡分數集，其奉使、紀恩詩後有胡稚威徵士跋云：「若乃騎鯨捉月，仙謫人間；舞鶴凌風，才超世宙。摇豪擲簡，則宿藻香抽；撷錦摘霞，則新英綺刷。此南華先生所以呼才子於宫中，稱翰林之詩首也。五際飛文，既兼《騒》《雅》:九重承制，屢和嵌韶。險韵逡巡，妍辭錯落。王學士金波秋夜，都下争傳；柳尚書水殿南薰，古來非儷。至如彈丸流美，脱舊手而逾奇；楮葉玲瓏，出宋斤而訝妙。射雕落雁，思入風雲；薄玉噴珠，句銜冰雪。足使品從記室，光價無窮:繡入宫衣，流傳不盡。乾隆七年壬戌仲冬，山陰後學胡天游拜跋。」文係應酬之作，不必言其稱謂有可疑者。稚威不肯妄下人，而南華亦絶不作妄語。論其年，則南華尚後於稚威，既非同館，「後學」之稱胡爲乎來此？與吴園次稱湯惕庵爲「夫子」同一可疑。惟彼係園次後人所編，而此乃南華手訂，尤可異耳。南華《月夜看花歌》六首，徧和諸人作，其稱謂曰「慎齋先生」、「筠如前輩」、「椒園館丈」、「稚威同學」、「次風館丈」、「石帆前輩」，豈當時有此稱謂乎？

南華《題嵇侍中祠》詩下注云：「王編修峻云：「父爲人所殺，子乃忠其孫。此事吾不取，當共王褒論。一張檢討漢云：「不仕固爲孝，仕亦無妨道。孝子自王褒，忠臣自嵇紹二並録以俟論定。」予謂此論當以次山爲正。

南華論畫云：「右丞董巨，蕭散閒逸，全以韵勝。後代精工嚴整，無一筆無所出，然彌近彌遠。」南華言畫理，即其詩趣也。語見沈文窓所作詩序。

黄石齋夫人蔡玉卿石潤能詩，工書畫，人皆知之，其大節或未盡著。鄭珠江太守千仞跋其畫云：「石齋被難前，夫人致書謂「到此地位，只有致命遂志一著，更無轉念一，諄諄數百言，同於王炎午之生祭，閨閣中鐵漢也。後撫孤立節，死者復生，生者不愧，足當斯語矣。寫生得五代人遺法，一花一葉，俱帶生動，所謂「爲君援筆賦梅花，不礙廣平心似鐵」者耶？」李安溪言，夫人年九十餘尚無恙，書法學石齋，造次不能辨。尤精繪事，嘗作《瑶池圖》遺其母太夫人居云。見阮亭《居易録》。其《寫雜花十種册》，語多自寫照。見厲樊榭《玉臺書史》。

白傅《感鶴詩》云：「鶴有不群者，飛飛在野田。饑不啄腐鼠，渴不飲盜泉。貞姿自耿介，雜鳥何翩翱。同游不同志，如此十餘年。一興嗜慾念，遂爲錯繳牽。委質小池内，争食群雞前。不唯懷稻粱，兼亦競腥膻。不唯戀主人，兼亦狎烏鳶。物心不可知，天性有時遷。一飽尚如此，況乘大夫軒。」沈稿士評此詩云：「有以峻潔持身，而一念之誤，遂喪生平者，故作詩諷之。」又云：「元微之晚節亦蹈此患。」

宣城王彦子光彦古雅孤僻，與吾鄉王澹淵交最善。詩文有《宛溪集》、《黄嶽集》，詩有《題蔣大鴻祝施尚白卷》：「尚白稱理學，顯然惑於釋。言外意頻伸，頌不忘規策。古人友誼嚴，苦口下藥石。不顧俗人嗔，文章貴斯格。想見書此時，旁觀皆失色。」檸寮詩話卷上

樗寮詩話卷中何大復《跋山谷精華録》云：「偶讀《山谷精華録》，見《和東坡西湖縱魚詩因次其韵作觀打魚詩》，又記後山曾有和東坡此詩，大類山谷。及檢其全篇，即山谷者也^^但多一篇耳。又《後山集》中《思亭記》，他文選者未之詳耳。然二作今亦莫辨其出誰手也。山谷詩自宋以來，論者皆謂似杜子美，固予所未喻也。《精華録》，任淵選者，其所擇取，多不愜人意，而自謂上選，何也？」按何、李持論，不讀唐以後書，故於蘇、黄多致不滿。其實詩文之事，以能開新境爲上。漢、魏而後，代各不同，至有唐而其變已極。蘇、黄出，乃始自成一代之詩，此遺山所謂「盡」也，元人不得不變。宋自一二鉅子外，餘皆不免纖巧。於是有明始以渾厚復古爲高，是皆勢之必然。何、李知宋、元流弊，而不知學唐而膚廓之弊，亦有不可勝言者。大復此言，與其《明月篇叙》偏激相似，蓋皆未定之論。然近人推獎山谷，以爲直接子美，則又非所敢安。竊以爲諸家之論，如阮亭《古詩選-凡例》云：「東坡陵陣千古，獨心折山谷之詩，屢效其體，前人虚懷如此。山谷雖脱胎於杜，顧其天資之高，筆力之雄，自闢門户。」惜翁《今體詩鈔-凡例》云：「山谷刻意少陵，雖不能到，然其兀傲磊落之氣，足與古今作俗詩者澡濯胸胃，導啓性靈。」其言最爲公允。蓋何、李學杜，似之似也；山谷學杜，不似之似也。明乎此，庶於兩家之論，折其衷云。雖然，大復之才優於獻吉，年止中壽，未底大成。使其説出於晚年，安知不如元美之服熙卓耳

荆公《感事》詩云：「賤子昔在野，心哀此黔首。豐年不飽食，水旱尚何有。雖無剽盜起，萬一且不久。特愁吏之爲，十室災八九。原田敗粟麥，欲訴嗟無睐。閒關幸見省，笞撲隨其後。況是交冬春，老弱就僵仆。妙家閉倉庾，縣吏鞭租負。鄉鄰銖兩徵，坐逮空南畝。取資官一豪，姦桀已云富。彼昏方恬然，自謂民父母。揭來佐荒郡，慎慎常慚疚。昔之心所哀，今也執其咎。乘田聖所勉，況乃予之陋。内訟敢不勤，同憂在僚友。」李安溪《榕溪詩選》録此詩，曰：「荆公存心如此，故治縣極有政聲。欲推其法於天下，而急迫無序，績用弗底云。」

介甫咏古諸詩，皆其託意。《賈生》云：「一時謀議略施行，誰道君王薄賈生。爵位自高言盡廢，古來何啻萬公卿。」殊有識見。至《子房》一首，詩自佳，安溪以爲其悔心之萌，則非也。宋沈作詰爲韋蘇州補傳，言：「自吴郡以後，不復有詩文見於録者，豈亡之耶？使應物而無死，其所爲當不止此。以應物爲終於吴郡之後，則夢得之所舉，老猶無恙也。蓋不可得而考已。《新唐書-文藝傳》稱應物有文在人間，史逸其傳，故不録。予既愛其詩，因考次其平生、行義、官代，皆有戀藉，始終可概見如此。恨史官編摩疏陋耳。嗟夫，應物崎幅，身閲盛衰之變，晚折節學問，今其詩往往及治道而造精深。士固有悔而能復、厄而後奇者，如應物而以自表見於後世，豈偶然哉？」按唐人稱高達夫五十後始爲詩，爲之輒工，然不如左司之高古也。作詰謂其詩「超然簡遠，有正始之風，所謂朱絲疏絃，一唱三歎」，又云「氣質閒妙，渾然天成。初若不用工，而近世詩人莫及二白居易嘗語元稹曰：「韋蘇州歌行，才麗之外，深爲諷諫之意。五言尤爲高遠雅淡，自成一家。」又云：「爲吴門時，年已老矣，而詩益造微。世亦莫能知也。」愚謂左司詩正如歸太僕文，爲大家不足，爲名家有餘。惜翁所謂「晉元南渡，雖不能如光武中興而絶使焚幣，終不肯與石勒通知」者，此兩家足以當之矣。擬之書家，則虞永興也。

元周石初霆震《登城》詩云：「世祖艱難德澤深，風悲城郭怕登臨。九朝天下俄川決，七載江南竟陸沈。馬骨空傳當日價，雞聲不到暮年心。雨餘門外青青草，過客魂銷泪滿襟。」按《石初集》凡十卷，附録一卷。館臣謂其生前至元壬辰，至明初乃卒，年八十有八。元一代治亂興亡，一身畢閲，故其詩憂時傷世，感喟至深。其叙述至正中兵戈饑饉之狀，沈痛酸楚，使異代尚如見情狀焉。詠關壯繆詩，自古罕有佳者，緣其措辭多不得體。錢唐裘雲門肇鼎《題壯繆畫像》五言律五首：「未若雲臺將，丹青霄漢間。竟成先軫没，不屑華元還。拂素開生面，憑虚挹壯顔。戰袍凋繡采，仿佛血痕斑。二餘燼嘘巴蜀，偏安國步屯。統虚承白水，亂實甚黄巾。地險氐羌雜，時危戰伐頻。荆州股胧郡，保障獨艱辛。二知有《春秋》癖，尊王義最明。關中移北極，劍外即西京。禹甸諸氛靖，周家大誥成。襄樊既乘勝，一戰擬澄清。二泪灑永安宫，君臣此恨同。如何圖宛雒，不及備江東。鳳隕重雲外，龍居勺水中。彼蒼詛有極，偏折漢英雄。」「麥城無所悔，往事劫灰沈。猶冀同仇者，毋忘共濟心。連營應扼腕，銜璧定霑襟。俯仰殘縑外，淒然念蜀深。」語皆本正史，自然深穩。江都汪容甫丈性剛易怒，少可多否，人皆惡之。其五言古詩，出於步兵《詠懷》、正字《感遇》，筆意幽隱，不悦時目。其《效左記室咏史》云：「吕尚西人周，渭上猶盤桓。百里棄其國，飯牛在草間。乘時各自奮，功立名不刊。脱身屠釣中，一舉生民安。少壯不用世，垂老反任官。年命苟不延，後世有何觀。高才爲人棄，貧賤良獨難。焉知天下士，一身饑且寒。聖賢有不遇，自古以爲歎。」其言絶使人感喟無已。

明末薪州遺老顧黄公景星爲其家傳，載其祖桂巖吏郎闕與兄日巖副使問俱以清節知名。京師語日：「天下清絶，顧問顧闕。」兄弟尤絶友愛。日巖卒年八十一，桂巌卒年八十六，蓋後數年卒。在時每出人，必揖告，老而言及，白頭俯仰，泪下如緩。有詩云：「幅巾坐老水雲邊，緑鬢還鄉憶昔年。世上無如兄弟好，草堂風雨夜牀連。二門前水漲無人處，澤畔高秋過雨時。隱几曲肱成一夢，弟兄相對語淒其。二蕭蕭獨處秋郊外，耿耿相依薪屋間。孤夢覺來人不見，滿天風雨夜生寒。」其卒前二日作詩云：「白日如流事似麻，一回内訟一回嗟。未能報國徒憂國，幾欲辭家尚在家。世味到頭終嚼蠟，人情於我强搏沙。老聃不見瞿曇死，志在宣尼歲已赊。」桂巖生平頗好道術，故其臨没言如此。黄公傳末附諸門客弟子，如樊山、王至、郝通悟、查八十凡十七人，詳見《白茅堂集》。大冶余國柱以黄公未嘗鑑白，問服食導引。黄公曰：「吾有三事：善飲酒、性静、生平計恩不計怨。」按此頗與予同。臨没賦《秋山圖》云.，「老人家在青溪住，繞屋青溪萬章樹。有時曳杖看青山，寫在秋風例川句。」笑語其子曰：「痞何害人盛德事。」遂卒。

南宋柴望《秋堂遺稿》有云：「鐘送夕陽歸草木，風吹涼月上樓臺。」嗚呼，其所感者深矣！望字仲山，江山人。嘉定、紹定間爲太學上舍，除中書，特奏名。理宗淳祐六年丙午元旦日食，望上《丙丁龜鑑-書，逮下詔獄。尋放歸。景炎二年，薦官不就。宋亡不仕，而終爲柴氏四隱之一。按：當時館臣以望所論爲偶然，實未深知前賢所辨王氏「天變不足畏」之説爲大怫乎《春秋》之旨也。

無錫顧宛谿處士《送憚南田王石谷詩》云：「秋色牽衣户半扃，君行應念此園亭。桐枝濯濯侵檐緑，竹葉垂垂帶雨青。别意欲言詩轉澀，愁懷難遣酒無靈。漫勞握手增惆悵，他日還添兩鬢星。」宛豁詩殊不多見，此詩清雅可誦，故知胸次高者，落筆自是不同。詩采自單師白《海虞風雅》，云出王氏《畫苑》。其書未見。師白云：景范《方輿紀要圖説》稿本有數廚，尚存宛溪某氏。

全謝山《呈李臨川侍郎》五截句次章云：「申轅報罷董生默，更復誰同汲直群。自分不求五鼎食，何妨平揖大將軍。」末章云：「生平坐笑陶彭澤，豈有牽絲百里才。秫米成醪身早去，先幾何待督郵來。」二首見董秉純所作年譜，其三首當載謝山詩集。集未刻也。

山谷《學許氏説文贈諸弟》云：「六書章句苦支離，非復黄神太古時。鳥跡蟲紋皆有法，猶勝雙陸伴兒嬉。」按山谷他日又有句云：「荆公六藝學，妙處端不朽。」東坡以爲山谷畏介甫，故云然。然前詩作於治平四年教授北京時，是時新學未行。蓋山谷性喜搜奥隙，與介甫同，而於子瞻異趣，非盡畏介甫也。

元兵南下，次皋亭，宋朝納降。吴堅爲左相，家鉉翁爲參政，與賈餘慶、劉已山爲祈請使北行。文文山賦詩云：「當代老儒居首揆，殿前陪拜率公卿。」又云：「程嬰存趙真公志，賴有忠良壯此行。」前謂吴後謂家也。至北，鉉翁抗節不屈，拘留河間。世祖崩，成宗即位，始賜衣服，遣還鄉里，年逾八十矣。林景熙有詩贈之云：「瀕死孤臣雪滿顛，冰氈齧盡偶生全。衣冠萬里風塵老，名節千秋日月懸。清泪夜悲遼海鶴，古魂春冷蜀山鹃。歸來親舊争相問，禾黍離離夕照邊。」可謂不負文山所期矣。語見瞿宗吉《歸田詩話》。

顧黄公《鳳凰山下岳詰故宅》詩：「岳飛存鄂姓，韓信匿韋兒。異代藏宗譜，承恩問本支。何人詳逸事，有客弔荒祠。寂寞空山裏，猿聲日夜悲。」題下注云：「廣濟縣東五十里。宋忠武王子震聞家難，偕弟霆逃黄梅山中。秦檜改岳州爲純州，震因改姓山。淳熙初，從封爵姓鄂。震十五世孫全，沐陽令，又五世文源，始復姓焉。霆裔萬三，徙居廣濟，詰其後也。詳黄梅《岳氏家譜》。」《五里橋文家》詩：「廬陵文信國，苗裔徧寰中。俎豆傳宗子，家乘略長公。衣冠村隴僻，烟火小橋東。興化長歌在，何人更采風。」題下注云：「信國兄天禎，寶祐末領鄉薦，教諭廣濟縣。人元不仕，隱居縣之五里橋。十世孫大才，字希周，幼孤，事母至孝。嘉靖十八年舉人，有氣節。以興化府同知致仕。張平山畫五里橋，興化自作長歌，今海内文姓皆稱信國裔，而天禎罔聞。子孫不徙，居世業儒，不應制舉，猶古衣冠，家風不墜焉。」

田山薑詩名，在康熙間幾與阮亭埒，然古詩頗多鈍置語，殊不相稱。晚年著《長河志籍考》十卷，附録其《瓜隠園七絶》十首，乃饒有風致。詩云：「一雙春鳥屋檐鳴，樹杪風聲似雨聲。吾輩從來非解事，全憑鳩婦道陰晴。」「《離騒》句澀何能讀，《秋水》篇長亦久停。攘臂今朝展書卷，《養魚經》與《相牛經》。二木密來禽穀雨後，黄瓜紫李春分前。一班都出園官手，況有《齊民要術》篇。二趁雨鋤瓜二畝餘，東鄰野老較何如。絶奇覓得西洋種，皮色斑青科斗書。二軋軋鴉聲水葉開，長鬚奴子駕船來。此番不爲秋風起，網得鱸魚少二腮。二小姑三度報蠶眠，準備新絲浴夏天。自是今年好光景，打門無吏横催錢。二書齋近在廟門東，小學新頒例不同。芒磨葛巾摇羽扇，上堂長揖數村童。二結束成圍試一行，南村人鬥北村强。看來本是懷新俗，宋鵲韓盧獵兔場。」「偶欲騎驢入城去，棟花風下立多時。徧詢村口三叉路，林鳥潭魚總不知。」「徒駭河干馬鬣堆，新松初種葉如釵。殷勤報與山妻道，吾輩佳城事已諧。」園在德州城東二十五里徒駭河岸上，山薑村中園也。瓜隅之名，引邵平及漢施延種瓜自給，姚俊常種瓜灌園，及沈約《宋書》稱步隱與衛旌同年相善，俱種瓜自給。郭平原以種瓜爲業，劉義慶《幽明記》韓珍種瓜營葬，孫鍾，富春人，種瓜爲活。以上數人，昔人謂之「瓜陽」，故以名園矣。《長河志籍考》卷第四末。

湯緯堂大奎《炙硯瑣談》言，宜興史衍存承豫嘗仿敖、喻二公作《國朝人詩評》一則云：「施愚山如山雪初消，園梅乍吐，疎花冷蕊，觸袖馨然。宋荔裳如豪家張宴，錦幕銀樽，華彩奪目。王西樵如溪光透澈，山色清華。王阮亭如上苑春花，瑶臺秋月，光景照人。朱竹境如河陽重鎮，獵獵旌旗，自令敵人望而心戰。程周量如月下横簫，聲多嗚咽。吴漢槎如胡琴羌管，獨奏邊春，動人處尤在《落梅》一曲。陳迦陵如公孫大孃舞《劍器渾脱》，瀏漓頓挫，炫人目睛。王幼華如秋江夕照，雲物奇麗。孫豹人如西人彈琵琶，音節慷慨，特如秦聲。陳元孝如吴下名山，峰巒苕秀，少嶼崛崩另之觀。吴天章如漁人入武陵源，流水桃花，杳非塵境。梅耦長如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彭羡門如漢宫人柳，臨風綽約，有三眠三起之致。周裸園如雨洗修篁，娟娟可玩。潘南村如蟲吟籬畔，蟬響林皋，音韵蕭然，不耐久聽。湯西匡如伶人當場，儀容楚楚，而哀樂不真。陳子端如吴人作洛生詠，時帶老婢聲。宗梅岑如裱李夭桃，未離凡艷。宋牧仲如村醪初熟，風味劣薄，不能醉人。嚴孫友如雨過花枝，香微色淡。田綸霞如傀儡登場，舉止儼然，殊無生氣。顧梁汾如一曲明流，蘭芳堪撮。李武曾如盆中緑萼，風致嫣然，止宜於案頭作供。汪鈍翁如秋原平曠，叢長彦蕪，頗有寒花點綴。王孟穀如重巌飛瀑，一瀉千尺，寒氣凌人，不可久睞。汪季用如初地禪談，名理不無入處，而心地尚欠空明。吴園次如弱柳迎風，不堪攀折。」

宋喻良能《唐詩評》曰：「予嘗評唐諸家詩，杜子美如司馬温公，自是三代以還第一等人，無毫髮可議。韓退之如蘭相如、顔平原，雖死向千載，慎慄尚有生氣。李太白如謝安石，雖身紆朝級，而志在林泉；或携妓自娱，不拘小節，要之蕭然有出塵之姿，自不可掩。此下有缺文，疑是云「柳子厚如」云云。然無可考，當俟他本證之。楊子著書，悔其少作，韜藏掩抑，不願人知。皓鶴沖天，閒鷗戲海，回視前日，殆如烏鳶攫肉，鳩鵲争巢，蓋不啻糞壤耳。孟浩然、王維、韋應物如志和雪水、和靖孤山，雖未能追蹈高隱，要不爲俗氛所蔽。白樂天如公羊傳經，羽翼聖道，根本教化。然其失也，不能不俗。杜牧之如荆卿匕首、子房鐵椎，豪健勇決。吁，可畏也，其駭人也。孟東野如翳桑餓人，形影相弔，悲鳴憔悴，有辛酸可憐之狀，亦不能不爲之憫然動心。李長吉如汲冢古書，茫然異物，雖壊詭奇怪，動人耳目，然莫能名狀，不知其適用否也。」《宋詩紀事》：「喻良能，義烏人。紹興二十七年進士，補廣德尉，累遷工部郎官，出知處州。奉祠歸卒，有《香山集》。」

南宋樓大防以博學雄文得名，其詩不甚稱誦，然亦多有可采。其議論尤平允，如論江西李千能能和墨及畫梅，艮齋許以三奇，而詩非所長也。詩云：「遊藝無小大，要皆知本原。後人率意作，終當愧前賢。老潘妙對膠，法從玉局傳。或假季心名，空掃千鎧烟。補之貌梅花，疎瘦仍清妍。折枝映月影，真態得之天。李君信雅尚，二者將求全。諸公競稱許，試之乃誠然。江西有詩派，皎皎俱成編。兹事未易窺，屬君尚加鞭。」其言實爲學詩者要論。又《題放翁詩卷》云：「妙畫初驚渴験奔，新詩熟讀歎微言。四明知我豈相屬，一水思君誰與論。茶竈筆牀懷甫里，青麒布職想雲門。何當一棹訪深雪，夜語同傾老瓦盆。」四明豈謂史直翁有並薦語耶？《題施武子醉白堂記真跡》云：「堂名醉白尚存不，詞翰輝光射兩眸。天下曾餘蘇氏學，禁中却有太清樓。舊碑於世已難見，真蹟惟君乃得收。感歎不堪衰泪落，林慮山下水空流。」注云：「魏王以相州城中無水，於林慮山引水人城，貫第中溢，爲灌溉之利。」《#王忠文十朋》云：「吾生良可耻，不及見斯人。」《靴宴忠簡機》云：「邊事釁初開，惟公論不回。深謀比婁敬，極力阻王恢。兒戲何堪用，冰山忽已摧。朝廷始更化，大老盍歸來。」皆具見懷賢爲國之意。又《淳發漕薦喜而成詩并勉杓》云：「戊辰貢舉忝予知，曾礙兒孫到省閹。欣汝今秋重豫薦，喜吾即日可言歸。門闌有慶人争賀，父子同登世所希。癡望十人俱上第，坐令晝錦倍光輝。」雖不免退之《符讀書城南》詩意，然亦可備一故事。又《贈相手文李道人》云：「生有文在手，縱横殆天與。其間動成字，往往傳自古。舜褒梁武武，老十子貢五。季友太叔虞，仲子竟歸魯。仲弓有鈎文，宰我亦握户。敏士自文雅，習道本因輔。鄧淵彭城符，瑣瑣不足數。李郃陶士行，三公皆定数。白帝矜奇瑞，見誚漢世祖。何爲言禍福，歷歷如君語。自言傳希夷，妙處勝貌取。見手知國封，況此細紋縷。研油燎旃檀，始見掌中虜。何如一覽頃，坐談樂與苦。老我縮袖間，不復煩推步。子其訪城中，英傑在何許？」題詩俱新，前所未有，用事尤奥博也。《謝潘端叔惠紅梅序》云：「全體皆江梅也，香亦如之，但色紅爾。來自湖湘，非他種比，自此當稱爲紅江梅以别之。王文公、蘇文忠、石曼卿諸公有《紅梅詩》，意其皆未見此種也。感歎不足，爲賦二十絶。」如云：「何人擊碎珊瑚樹，惱得瑶姬面發紅。二夢入山房三十樹，何時醉倒看紅雲。二儘教北人渾不識，不應改作杏花看。」末云：「紅梅不解追時好，祇守冰姿度歲寒。」皆佳句也。

《攻焼集-琴操》二首，其一《七月上浣游裴園・醉翁操》：「茫茫，蒼蒼，青山。繞千頃，波光。新秋露風荷吹香，悠揚心地倚然，生清涼。古岸摇垂楊，時有白鷺飛來雙。隱君如在，鶴與翱翔。老先何處，尚有流風未忘。琴與君兮宫商，酒與君兮杯觴。清歡殊未央，西山忽斜陽。欲去且徜徉，更將霜鬢臨滄浪。」其二《和東坡醉翁操韵詠風琴》云：「泠然，輕圓，誰彈。向屋山，何言。清風至陰德之天，悠颱餘響嬋娟，方晝眠。迴立八風前，八音相宣知孰賢。有時悲壯，鏗若龍泉。有時幽杳，彷彿猿吟鶴怨。忽若巍巍山顛，蕩蕩幾如流川。聊將娱暮年，聽之身欲仙。弦索滿人間，未有逸韵如此弦。」又有《雪谿仙隱楚詞一章爲蜀中雙流宋氏作》，亦有可取。攻煽《亡妣安康郡太夫人行狀》云：「女孫有嫁及遠適者，多誦北方安夫人之詩，曰一女長終爲婦，親邊不是家。睦端存古訓，勤苦是生涯一之句以勉之。」錢唐梁山舟學士以書名天下，其詩亦復清妙。《同人赋秋柳爲沖泉弟改任黔陽贈行》云：「春明門外樹，蕭瑟已如斯。其奈攀條處，猶然對客垂。西風湘水浦，落日竹王祠。無限天涯意，銷魂正此時。二前指正南柳，黔行秋又殘。一官分手易，四海託交難。去雁空餘影，棲烏自耐寒。何年聽夜雨，遅爾復長安。」託物起興，正自深於言情。《對鏡見白髭有感却寄沖泉》云：「年華三十早衰時，若較王郎白已遲。王彪之年二十白頭。怪爾緇塵枉如許，不能染却一莖絲。」「西風憔悴不堪論，鏡裏相看憶弟昆。絶似行人馬頭柳，無多絲又著霜痕。」

長洲周寶傳布衣鉢有《詠白頭翁鳥》詩：「遲莫羈愁爾豈知，滿頭贏得雪絲絲。凡禽老去尋常事，獨歎英雄白首時。」

南城吴白广照《京口遇風》絶句云：「幾日河船夢寐安，京江浪涌浩漫漫。書生只慣行平地，纔有風波便覺難。」其於身世之感深矣。

仁和陳花農學士琪《秋樹讀書樓題壁》云：「寒花珍重爲君開，響滴糟牀琥珀醋。終日閉關因頌酒，滿階黄葉少人來。」風韵劇佳。

明季容美田商霖有《天鳴》詩，序云：「歲在辛丑夏秋交，先旱後雨，中秋節時，忽聞天上作聲。越七日，乙卯暮再鳴，庚申又鳴。初從東南角起，漸至中央，次及於西，聲如沸鐺、松濤、風雨、攢攝，種種變響。聽至夜闌露涼，不能久待，不知其何時乃已。生平所見地震星李之變多矣，未有如此異者。一詩云：「上天本無言，奚言數有聲。既匪絲與竹，又非编與錐。陰陽自磨盪，其音何錚铮。初如風雨驟，後如波濤驚。須臾似蜂攢，變作沸釜羹。彷彿非一狀，使我心怦怦。嗟彼殺機發，怜氣干太清。星辰木石怪，亦足兆佳兵。知此變非常，敢信爲休徵。憊燧二十年，歲歲若相搜。若更罹陽九，寧不哀此憚。我念高高在，皇矣必好生。願收震怒意，聽此嫌該鳴。」按商霖字珠濤，詩見《湖北詩佩》。小傳云「信夫子」，不云信夫何人。以田宣撫元太初諸子需霖、既霖、甘霖名行輩，推之當亦是太初子也。土司中有此，固是異人。「辛丑」當爲順治十八年，其前則爲明萬曆二十九年，與詩語不合。海寧陸冰修嘉淑《贈紫雪》詩云：「傳君色態真難似，一樹梅花月上時。」可謂善於形容者。吴江朱鐵門春生性行盹摯，篤於倫紀。文字疏暢，有古意。詩次於文，亦不失爲晚宋佳手。其友袁湘#二子陶姓、歳受業鐵門，皆有異才。其《送湘源之淮陰》詩云：「我歲齊君歲，君兒如我兒。君行將托我，父貴并歸師。早慧屢貪戲，褊心恒薄笞。經書課粗畢，教作送爺詩。」二袁惜皆蚤卒，成遺文日《獨笑軒稿》，附刻鐵門文後。其《趙納韓上黨論》以爲納之之計非失，而守之之道爲失。所見殊允當。仁和沈幫山大令赤然少與吴穀人祭酒同學。其《感懷》詩云：「烏雛牛犢尋常物，總覺吾身盡不如。」《視水漲》云：「不知茅屋泪，何似長官心。」《苦旱》云：「拯災自古無良策，入告於今即好官。」《秋懷》云：「文字不肥寒士骨，風霜難白貴人頭。」其言皆惻然動人。

枚庵《懷舊集》雖云「存録亡友，多采其鄉人之詩」，然亦劇多佳者。如長洲諸生孫桐璋《聞落葉打窗感不成寐》云：「一葉西風一寸心，夢中吹落小窗深。人如短燭癡垂泪，秋入寒蛋苦費吟。流水華年悲錦瑟，高山知己感焦琴。來朝掃向獴去，試看何枝細細尋。」沈進士清瑞《春江望遠曲》云：「新婦磁頭草似秋，女兒港口月如鈎。最憐一片春江水，不渡離人只渡愁。-一詩皆極工，不可謂私其鄉人而詆之。曹玉水郡丞以事出塞，有詩一卷。句如「六秩得兒寧望養，十年不祀亦堪悲」、「謀生到處爲家樂，飲酒逢人擇品難」、「最喜讀書嫌性鈍，頗思飲酒怕言多」、「久戍客纔如夢醒，罷官花始得閒看」，語清健可誦。又《一樣》詩三首云：「春宵桃李層層月，秋雨梧桐葉葉風。一樣生成階下樹，敢將冷暖問天公。二何須苦斷燒春酒，亦莫忙論買夏園。一樣千秋歸土窟，幾人歌哭向郊原。二名心淡似辭林葉，詩思濃於著露花。一樣浮雲過碧落，阿誰指點認朝霞。」亦有意。其《戊寅元旦籲天詞》云：「戊寅元旦黎明起，手把瓣香向天跪。臣今跪禱無他辭，但望早邀賜環旨。臣父六十三歲始生兒，兒年十一臣父死。臣父今年剛百龄，臣生三十八年矣。聖主當年旌直臣，天高地厚恩難比。重泉還得受綸褒，追贈臺銜且蔭子。臣年廿一覲天顔，詔許臣讀中秘史。史館校書才三年，廿四授官爲大理。恨臣心粗氣浮兩目盲，昏情糊塗竟如此。優容尚不即加誅，僅從遣戍來烏壘。前者隆恩又復念，臣父配食郷賢重桑梓。殊恩異數迥非夢想所敢期，感激涕零切骨髓。臣今謫戍已六年，可憐妻死兒瘍命運否。臣無伯叔與兄弟，荒墳十年無人燒過一張紙。幸得生入玉門關，急理雙輪歸故里。謀生不論讀與耕，且爲臣父延此一脈祀。孱軀儻獲久長活，銜結微忱效壊蜡。臣少未曾勤學問，心所欲言筆不聽臣使。千愁萬慮何由申，叩首蒼蒼泪不止。」語意真樸，叙兩世情事詳盡，頗得古樂府遺意。他人或以質俚少之，非知音者也。

樗寮詩話卷下

婁縣姚椿子壽

孟襄陽詩：「卜鄰依孟母，共井讓王宣。」此用《水經注》王仲宣與繁休伯同鄉井事，而割裂用之。孟集有《從張丞相游紀南城獵戲贈裴迪張參軍作》詩云：「歲晏臨城望。」是唐時城在紀南之證。近時詩人多喜爲前代名流生日賦詩，而於東坡尤盛，蓋始於宋漫堂開府吴中時。吾鄉沈沃田明經云：「壽者，繫乎生而名。東坡去今七百餘年，壽於何居？」爰爲《迎神》、《送神》二章，以相其禮。其説甚是。詞見本集卷二十八。

沃田《九原丈人石碣歌序》云：「余客武林，假館吴山天開圖畫閣，偶過火德廟外，有短碣，面錢江而立，鐫字，隱隱日一九原丈人一者，徧詢土人，皆不能知。後閲東方朔《十洲記》，始知九原丈人主領天下水神，及龍蛇巨鯨、陰精水獸之輩。蓋當時立石於此，鎮壓錢江水怪，猶蜀之三石犀耳。」康熙乙酉四月廿日，聖駕東巡，召見梅文鼎於臨清御舟，命所乘小舟隨行。廿二、廿三日，並賜召對、賜食、賜坐。夜分乃罷，撤御前燭，命小黄門送歸。廿四日，駐澤楊村，行謝恩禮。皇子傳旨，命從官賦詩。時已應黑，紙筆不具，惟冢宰李光地及督學楊名時、天津道蔣陳錫及文鼎四人有詩。以文鼎老病，特賜炕桌，命小侍衛執燭照之。詩成，命侍衛左右扶掖而興，既起立，仍命立定，少頃，然後移步。以諸生得此榮，可謂至矣。詩題《賦得御製素波萬里盡澄泓應制》，文鼎詩云：「帝德同天乘景運，波臣效順盡安流。河淮底定千秋績，江海澄清萬里舟。排決經營歸廟算，平成勳業起歌謳。蜿輸無阻耕夫樂，從此長紆宵阡憂。」梅之召見，安溪所薦也。

定九言《周髀》「七衡」之説，謂北極之下，其人朝耕暮穫；今西人五帶分里，差略似其指。又言元耶律楚材《庚午元曆》雖未頒用，厥後《授時曆》稱最精，實肇基於《庚午》。又言何承天、祖沖之言歲差，至唐一行始用。北齊張子信積候二十年，所立日應盈胭及交道表裏諸法，後世遵用，而當時未顯，史傳並未言，至《大衍議》始著。隋劉焯作《皇極曆》，與曆官辨，皆甚畏焯，不敢争，然亦不行其曆。至焯死後，乃稍稍用之。又云嘉禾高明水《律曆策》能駁正從前講家以律生律之傅會，及埋管候氣之非，是其時利氏已入，説未大行。篇中所舉最高卑等語，並經生家所不能諳。又云《御製三角形論》謂古人曆法流傳西土，彼土之人習而加精焉爾。可息諸家聚訟。其《答曹實庵詢曆學》詩云：「諸家疏歲差，文繁終惚恍。傍蒐及史乘，《天官》代依仿。古曆雜讖緯，六天皆臆想。《太初》但草創，四分益鷹脆。積候稍精密，漢曆惟乾象。劉洪作。岌焯鳴晉隋，晉姜斐甲子元曆》、隋劉焯《皇極曆》。《大衍》繼洪響。唐一行货大衍曆》，諸法漸備。《紀元》與《統天》，宋曆十餘改，惟二曆稱最。步算漸昭朗。許郭起元初，元郭守敬、許衡作《授時曆》，集中曆之大成，行亦最久。影測判尋丈。始信通經儒，能辨疇人罔。愛徵西國傳，談天如指掌。譯用賴吴淞，析義仍吾黨。西學之人，始于隋開皇己未，唐有《九執曆》，元有《回回曆》，明亦兼用。至徐文靖公譯曆書，其説始暢。」其序列代曆學甚詳。又《寄懷青州薛儀甫》古詩四首亦詳悉，其第三首云：「西曆譯先代，傍通稱十事。爰及殺青時，未見彰斯義。將毋靳廣傳，私之以爲秘。乃若兵家謀，亦復資巧思。我讀守圉書，重下徐公泪。神威及曠遠，良哉攻守器。當時卒用公，封疆豈輕棄。執輿果何人，歷險失駅#。國論歸黨同，嘉謨阻深忌。會通及師學，要眇益人智。法制殊不悉，知君有深意。购突自重淵，妙理參天地。運轉如督任，徵奇於焉至。用兹爲灌溉，農畝將蒙利。何亦不盡言，悠然窮擬議。願君發藏笈，慷慨憐同志。臨風實跤予，莫惜微言寄。」

定九《盤峰僧舍》詩：「遠水入雲高。」語甚工。

定九論學稱王文成，其《讀文成集》一詩甚尊述之。又《贈吴街南》詩云：「前此十年贈我文，勉以性學殊殷勤。余耽象數慚躬行，未敢於道稱有聞。噫嘻古聖不可作，遥遥墜緒宗閩洛。姚江後起成代興，承流末學貪彈駁。原其初旨因救時，矯枉過正誠有之。拔本塞源議良是，《詩》、《書》、《禮》、《樂》原非支。即如程門譏玩物，讀史何嘗廢佔畢。作字甚敬諱求工，不聞藝累周文公。古人立言意有在，後儒沿説生拘礙。自非淹貫識根宗，學術何年泯異同。吴子談道離窠臼，翻然一洗諸家陋。又咀六籍包群英，書法鍾王追篆籀。闡義期教俗尚移，《禮問》能疏馬鄭疑。坐言起行歸實用，讀書論世尤恢奇。我於吴子未能窥涯淡，但見吴子之學未有止。著書不肯名一家，庶幾討論求公是。行誼弗姨祖洲甥，名理姑山出藍矣。指授不欲忘淵源，家學時稱夢華子。」云云。其《贈魏在湄先輩》一詩，述黄河神金龍四大王謝緒事，略如今人所言，首云：「憶我方成童，道古慕黄着。宿學陳蓮人，忘言交握手。爲言金龍山，授經人不朽。」後云：「吾懷蓬人言，今見蓮人友。」然則其事信然也。姜貞毅卒葬宣州，其子兹山將歸萊陽，痺其遺齒凡二十有四，遂遷母襯來敬亭。定九爲作詩，末云：「兩事皆義起，質俟良不孤。仁至斯義盡，禮俗焉能拘。寸心求所安，古今成斯須。至性苟無存，豈得爲通儒。」

王叔明號香光居士，在董玄宰前。見吴兔牀《拜經樓詩話》、僧雪江《蘿壁山房記》。毘陵管報山侍御著《漢學説》，末云：「同里孫觀察星衍本以詩鳴，最最入古人之室。緣少通《説文》、小學，忽去而説經。爲漢學有不尊奉鄭氏者，聲面戟手而與之争。如《尚書》、《大學》，開卷以『稽古一爲「同天」，以「格物」爲「來物，皆與同時諸老宿百辯而不屈者。余未嘗與辯，而心不以爲然。著是説以糾其失，又竊取韓稚圭終身未嘗與永叔言《易》之義，不必示孫，亦以息争端而全交道也。」余寄侍御孫孝逸明府繩業詩二首，其一云：「侍御當朝傑，清名鶉立偏。文章僵籍沒，風節並曹錫賣錢凌。温厚《停雲》什，憂危厝火編。迢迢詩史筆，未盡衆人傳。」第五句蓋指此事。

#山試江寧，客有勸謁袁簡齋者，賦詩云：「耆舊風流屬此翁，一時月旦擅江東。寸心自與康成異，不肯輕身事馬融。」是時毘陵人士多能自重，如張皋文、吴仲倫、憚子居，皆不肯游其門，而洪稚存、黄仲則雖與過從，亦未嘗列北面。蓋邵叔宀、盧紹弓兩君師資之功遠矣。康熙乙酉南巡，旨下浙江布政使郎廷極，取秀水朱昆田所輯《三體摭韵》録呈，且有「鈔寫不妨多人，旬内即繳」之諭。昆田里人陶越客郎幕，言取書其家，即飛騎亦須二三日，因詢之府學訓導朱彝爵。蓋昆田之叔，果得此書，命四人分寫，而陶校勘其舛訛。值回鑾，遂以進。越記其事。予借此書於汪西村明經所，然所采未盡的確。如侵韵引「良史記王箴」，謂鄭谷詩，然考《全唐詩》中無之，即《韵府》箴字韵下亦不收。以此類推，恐須考索者尚多也。

古戒酒詩多矣。偶見李忠定一篇，有會於心，欣然録之。詩云：「吾初不解飲，涓滴莫下嚥。自從遊宦來，稍稍頗稱善。譬猶怯懦士，習慣亦能戰。作氣欲吞敵，賈勇乃求殿。迂愚嬰重豊，飄泊旅異縣。懷家路迢迢，惜春花片片。澆春欲千鍾，燕客畢九獻。浩如鯨吸川，無那壺浮箭。歡然偶過量，淺狹誠易見。嘔咽九藏翻，昏督兩目眩。宿醒味尤惡，累日不欲膳。吾生如浮温，急景若奔電。學道貴清虚，爲文欲精鍊。胡爲事杯杓，毋乃廢筆硯。先生一石醉，待詔三升戀。枕麵與藉饋，自汙何足羡。從今梁溪翁，無復醉鄉願。」

忠定有《泛碧齋詩序》，謂「閩谿類多湍瀬，小舟詰屈行亂石間，稍大則膠。獨沙陽不然，溪平緩，無灘聲者幾十餘里。縣故有舫，焚於雷火，因不復置。迨今八年，清流如席，可泛可濯，坐視莫爲，非缺典耶？予謫官來此，暇日爲邑中同僚道其故。不旬日而舫具，華麗宏壯，有浙舸之風，名之曰一泛碧齋，相與置酒以落成，移舟中流，沿溯輕駛，四顧溪山邑屋之美，欣然忘歸。而去國流落之感，得暫釋焉。因賦詩四韵以紀實，序而刻之，使後人知是舟之設自吾徙始，尚勿毁云。時宣和二年孟夏武陽李綱序。」詩腹聯云：「煉煩斷取西湖景，暫慰傾思北闕心。」

伯紀《次韵丹霞録示羅疇老倡和詩》云：「頓如草木芽，斐核已完具。又如大明鏡，色象悉陳露。新如雞哺雛，羽翼勞覆護。又如苗成實，非一朝夕故。」蓋深通禪理者。後又云：「乃知費千談，不若行一步。」則其所得深矣。

伯紀《讀天随散人歌詩》末云：「三高名配范與李，散人雖散原非展。」按「三高」乃范蠡、張翰及龜蒙也。云李未聞「詠貴州」二首，此「貴州」乃廣西之貴縣，故云「光風苒苒吹香草，烟雨濛濛濕荔支」，非今貴州也。《得家書報長子房下生男時在雷州著易傳適至震卦因名日震》詩云：「#雷名震因觀《易》，他日趨庭使學《詩》。」《清明日得家書》句云：「海嶠無春色，江湖有戰聲。」《題文與可墨竹》注云：「與可每畫竹，不令東坡見，恐得其法也。坡嘗問以己畫何如？與可曰：「公所畫棘鏡法耳。一坡聞之，輒大進。」

范石湖有《赖羅汝楫》、《上湯思退》、《送洪景盧》諸詩，又有《送汪聖錫侍郎帥福唐作》云：「道義平生無捷徑，風波隨處有虚舟。」意其人固在通介之間乎？石湖《入分宜》詩云：「新喩渡無橋，分宜橋有闌。孰與兩徼吏，賢否已判然。堂上著威信，四郊如目前。入國政可知，兹焉略闕觀。」蓋知静江府時道經西江作也。李海帆方伯《誤邊紀事詩》一卷，情事悲愴，風骨沈雄，五言尤似老杜。如「野草鋪殘雪，空江滚斷冰」、「功名吾輩老，身世故鄉親」、「乾坤逢杪歲，勳業屬枝官」、「大隊平戎易，孤城抗賊難二「劍氣凌晨動，笳聲入夜多」、「安邊須善策，壯志莫蹉跪」、「裹糧過赤水，束馬上青天」、「地險遲文報，山高困馬行」、「穿匡成鼠穴，挂壁學蜂窩」、《夷巢》。「跳梁殊得意，知否有天戈」、「斗柄原朝北，江流不向西二「蠻人多反覆，勿使噬吾臍」、「路從三面合，關儘一夫當」、「大旅馬蕭蕭，官兵氣頗驕。雕弓彎滿月，羽箭響驚颱」、「自古功動就，全1士卒和」、「旅冷愁扳木，雕飢怒瞰人」、「地僻宜無徑，春深亦自花。隔牆桃正放，紅白各成家」、《李花》。「仰攻原下策，虚搗亦雄師。所向真無敵，其亡詛可追。羽書頻報捷，道路轉驚疑二「久渐通蠻語，閒偏悉虜情二「料敵操全算，匡時建老謀」、「涕流無事日，誰似賈長沙二「邊民猶水火，諸將已風雲」、「地險誰能見，天高那易聞」、「上方如有劍，吾欲斬妖氛二「救民心第一，不在立奇動二「石徑高於屋，人從屋上行。日斜沈雨氣，山斷走江聲二「但求工粉飾，疇復憫瘡痍二「腐儒情慷慨，孱將語支離」，皆仰攀李、何，足爲浣花嫡嗣。其七言如「大野風霜懸虎帳，寒宵燈火讀龍韜。不信從戎心力瘁，請看邊雪上顛毛」、「十年作宦無知己，千里傳書有故人。熱水四時常似夏，涼山一歲不知春二「實劍腰懸求國士，黄金手散練鄉民。益州詛可無嚴武，河内還須借寇恂」、「青紫事輕蒼赤重，莫忘身是讀書人」、「一道凍雲盤戰壘，千山密雪灑旌竿」、「宵深虎帳青燐滿，曉霽龍沙白骨寒」、「苦爲邊民除寇患，殺傷如許亦心酸」、「路折羊腸臨絶壑，人扳馬尾上孤屋」、「戰鼓聲停萬里呼，連營吹角曉烏烏二「高牙似雨排山麓，大帳如雲塞路衢」、「秣馬坐消糧百斛，椎牛日耗酒千壺」、「雲横雁磧朝乘障，雪暗龍堆夜斫營」、「沸鼎游魚雖暫脱，焚巢旅燕尚無歸。百年骨肉生前割，兩地神魂夢裏飛」、「古洞雲來都化水，炎天客到陡生寒。苦勸征人行不得，鵬鴿聲裏出山難二「忽山忽水皆奇境，俄雨俄晴有别天」、「飛雲立水無窮態，思鳥哀猿不斷聲」、「窄徑鳥呼泥滑滑，亂墩石似冢紫紫二「莫戀錦城遲啓節，邊民景象太蕭條」、「不是朔方張總管，莫教輕築受降城」、「半畝園林廛市外，一春花鳥夢魂中」、「爲文笑比麒麟植，禦武慚加#笏冠，皆清切可誦。

薪州陳愚谷工部詩學問淹博，著有《楚北文獻録》，今在陳小舫孝廉家。予屢索觀，未見借也。江陵劉南赤選拔士璋有《贈愚谷》詩云：「迹搜全楚徵文獻，碑拓荒原溯漢唐。」正謂此事。陳喜談經術故事，不甚禮接後進，屢主講院，人士頗厭苦之。南赤贈詩第二首所云「青衿雅飭宗胡谖，絳帳尊嚴薄馬融」者，蓋謂此。劉有《三湖漁人集》，其全詩云：「遠志高懷未可量，立功何似立言長。迹搜全楚徵文獻，碑拓荒原溯漢唐。少日便成通籍懒，頻年只爲著書忙。在山泉水清如許，肯使泥沙暗裏藏。」「五載荆南作寓公，一時才俊並趨風。青衿雅飭宗胡變，絳帳尊嚴薄馬融。少友陪尊惟我在，大名驚座更誰同。江城回首瞻韓早，二十年前姓字通。」兩詩皆典雅可誦，惟「陪尊」二字尚待考。陳係乾隆戊戌進士，與同年章實齊典籍共修《湖北通志》，故其學具有淵源。劉爲吾鄉吴稷堂侍郎督學時所賞，劉有《弔鍾祥吴氏誚園》五言四韵詩十章，其目爲亦山、纂言書屋、知樂堂、消夏軒、映雪閣、培桂亭、藏雲洞、得真館、迎春廊、薈景樓。序云:「園落成於壬子，予以癸丑春假館，居此五年。歸後数月，於戊午春聞其已罹寇焰，蓋嘉慶初白蓮教匪之役，各省俱被患云。」劉又有《監利柳仙翁傳》，事頗奇，問之友人王螺邱及潘子尚孝廉，俱不知。可見此邦士習之淳樸。文見《富猗樓集》中。「富猗」者，謂富於猗頓也。然截去「頓」字，似不妥。

吴穀人祭酒詩集有《梁山舟先生比酒人爲發酵饅首與項秋子賦詩見貽予亦繼作》題，詩云：「春風一紙來，霍然蘇病肺。殷勤藥石言，意乃爲我輩。平生無他腸，謬辱麴生愛。支撑小家屋，思與大户賽。潛師入腹心，負痛夾肩背。是惟本既虧，遂令中欲潰。譬之起酵法，和麵濾成塊。籠蒸作其氣，外盛耗於内。肥皮漲膨脖，密孔攢細碎。以此論腑臓，菁華懼先刈。空洞失所憑，不疾心亦癖。奈何沈湎徒，至死弗知悔。連岡松柏聲，風雨發感慨。糟邱步兵鋪，米汁彌勒袋。幾個土饅頭，中間酒人在。誰與身後名，尊俎奉百代。所嗟藜蕾餐，略要藉沾溉。摩摯小人腹，斟酌君子誨。舟非以溺藏，食豈因噎廢。剛制謝不能，柔克期勉逮。不爲法士拘，亦不俗客耐。嘅嘅戒醉言，微微懲舞態。提壺春鳥呼，問字門生載。禮飲或庶幾，三爵油油退。」

盧雅雨運使愛才好士，晚年以事不獲考終。賣應王少林嵩高，其門下士也。《德州感事》詩云：「豈昧垂堂戒，其如莞利權。生還猶壯歲，遺憾到衰年。」此與随園之「潘岳閒居竟不終，褚淵高壽真非福」用意同，而詞較蘊籍矣。

錢文端少游津門，有《津水早春詞》，高宗屢和之，見聖製詩集。其曾孫析石比部述於詩注。又衍石《和文端元日》詩云：「鄉哲流傳誦諫書。」注云：「事見袁大令子才撰先公神道碑，同邑朱梓扈明府丈亦言之。」

《哀扇工歌》：《梅碉詩話》云：此詩乃吴興沈作拮明遠所作。沈以此掇怒洪帥，魏道弼指深文劾之，坐奪三官。其後從人使虜，韓南澗無咎贈以詩云：「但如王粲賦《從軍》，莫爲班姬詠《團扇》。」蓋有意也。「黄州竹扇名字著，纖扇供官困迫捕。使君開府未浹辰，欲戴綸巾揮白羽。新模巧製旋翦裁，百中無一中程度。犀革鋳柄出蟲魚，麝煤熏紙生烟霧。蔵山老姥羞翰墨，漠宫佳人掩紈素。衙内白取知何名，帳下雄拏不知數。供輸不辦量楚頻，一朝赴水將誰訴？使君崇重耳不聞，嗚呼何以慰黎庶？聞道園家賣菜翁，又説江南打魚户。號令亟下須所無，官不與錢期限遽。歸來痛哭辭妻兒，宿昔投纖挂枯樹。一雙婉婉良家子，吏兵奪取名爲顧。弟兄號叫鄰里驚，兩家吞聲喪其嫗。死者已矣可奈何，冤魂成群空號呼去。殺人縱慾勢位尊，貪殘無道天所怒。邦人蓄憤不敢言，君其拊馬章臺路。」厲太鴻云：「韋居安亦吴興人。《梅碉詩話》云：云哀扇工》詩不傳，今從《清波别志》檢得無名子《哀扇工歌》一首，當即是沈詩，佚其姓名爾。一陳直齋云：一《哀扇工》詩駡而非諷。一今讀之良然。仍以還沈。」椿按，太鴻所考訂是已。沈詩語雖淺露，然其體却是規倣香山新樂府而作。香山作於元和初，憲宗尚能容之。而區區一漕帥乃以怒其屬，亦隘甚矣。太鴻顧引直齋之言非之，何耶？韋氏又云：「洪有士子，與寓山往來相欵狎。一日清晨來訪，寓山猶在寢，遂徑造書室，翻篋中紙，詩稿在焉。由是達魏之聽。」宜齋語見其所著《吴興氏族志》。直齋謂此詩「駡而非諷，非言之者罪也」。按古所謂「言之者無罪」，乃指聽《詩》者而言，非指货詩》者。不然《小雅》之言過訐者多矣，聖人何以謂之「可以怨」，而史公亦曰「《小雅》怨誹而不亂」者，何哉？言者若謂指洪士子，則告訐之事，中人以下所不肯爲，此豈可謂「無罪」？直齋之言，無乃過矣。

皮日休《九諷系述序》云：「昔屈原既放，作《離騷經》，正詭俗而爲《九歌》，辨窮愁而爲《九章》。是後詞人(擴)〔摭〕而爲之，皆所以嗜其麗詞，揮其逸藻者也。至若宋玉之《九辯》、王褒之《九懷》、劉向之《九歎》、王逸之《九思》，其爲清怨素艷，幽快古秀，皆得芝蘭之芬芳，鶯鳳之毛羽也。然自原以降，繼而作者，皆相去数百祀，足知其文難述，其辭罕繼者矣。大凡有文人不擇難易皆出於豪端者，乃大作者也。揚雄之文，丘軻乎而有《廣騒》也3梁竦之辭，班馬乎而有《悼騒》也。又不知王逸奚罪其文，不以二家之述爲《離騒》之兩派也。」《唐文粹》卷十一。

乾隆初，錫山顧星五奎光選金、元詩，其卷首采戴帥初、宋顯夫兩絶句，最能感人。戴云：「牡丹紅豆艷陽天，檀板朱絲錦色箋。頭白江南一尊酒，無人知是李龜年。」宋云：「街頭父老髮垂肩，扶杖支頤話可憐。粗妝不甜寒具小，風光那似十年前。」前首有故國之思，後首有人事之感，俱可謂言近旨遠矣。

友人何書田其偉詩律清妙，善學放翁。其七言佳句甚多，如云：「古有神農多上壽，世無扁鵲用中醫。」「静樹風摇難遂志，單牀被冷共含愁。」「妻拏墓草青於#，兄弟顛毛白似鷗。」「難非苟免君恩大，文不輕爲古法嚴。」《讀方望溪文集》。皆得劍南佳處。其《丁酉秋病中遣悶作》云.，「半世殺人宜歐血，全家哀死倍增愁。」自注.二猶子昌祚新亡。」句非不奇，嫌其太狠。予少時過南昌鐵柱觀，有句云：「人可殺神才必大，仙猶作吏福能消。」前輩及友人或亦稱之，惟王惕甫學博以爲此乃近世才人語耳，殊傷品格，不足爲工。予竊題其言，自後遂不復作此等語。然以此意質諸他人，殊不易索解。書田從惕甫遊最久，甚重其言，顧猶有此，豈少友生切磋之益耶？

桁石《荒池》詩：「前修善題品，池沼妙於荒。」注云：「本陳眉公語。」

人言工考訂者多不能詩，如曲阜桂未谷馥《送周進士永年》詩云：「下士昧講授，衮衮多歧途。氣勝角猛獸，身後同枯魚。君乃崇實學，群言歸掃除。經術探理窟，百氏如貫珠。中立障狂瀾，心苦道何孤。寂寞三十載，騎驢京華趨。一舉擢高科，對策匹江都。聲名動日下，君心沖若虚。脱然返故鄉，惟載滿船書。徂徐山色好，獨往置田廬。石室數萬卷，願爲後人儲。傳之得其人，猶勝兒孫愚。來者未可知，此心與之俱。我亦遠塵世，懶曳侯門裾。幸免婚嫁累，將依守道居。名理共涵濡，疑義相爬梳。山空歲月閒，可以息微軀。送君千古心，尊酒空蹦躇。」又《悔過》詩云：「狂簡不知裁，獨學苦無師。過眼書萬卷，紛紛亂如絲。何者爲我有，浮雲隨風飛。穿珠不引綫，千手難把持。三軍帥無主，烏能定群疑。大哉夫子訓，道一以貫之。」此詩極有見地。其《惜才論》曰：「今之才人好詞章者、好擊辨者、好淹博者、好編録者，皆無當於治經。胸中無主，誤用其才也。」此其言豈不可謂廓然大公哉！後世之士，不可以其生平好言考據而輕忽之。

南宋詞家，白石如老杜，玉田如太白，稼軒如退之，夢窗則義山也。

二米父子皆能爲小詩，然後人但稱其書畫而已。元宇文僉事公諒《題海岳後人烟巒曉景圖》云：「米家父子擅名流，一紙千金未足酬。本與蘇黄爲後進，豈知章蔡是同游。」予謂此竟是元章定論。龍陽黎松壽，字子赤，號彦白，雲屏觀察丈之四子。所著《小隱山房詩草》，古詩學漢、魏，近體摹唐人。惜年二十七遽卒。其《雜感》云：「龍門百尺桐，緑葉分蔑養。安得如桃李，灼灼美人姿。鶯聲麗皎日，絃歌艷春時。丹鳳自天來^^却在碧梧枝。」託意自高。《山居晚眺》云：「風沈谷尚音，霞散采猶絢。」有六朝遺韵。近體如「池魚晚更出，林鳥畫先鳴」、「青山餘落日，芳草亂春心」、「水合雙江壯，山分萬馬來」、「年華空自惜，吾道復如何」、「野花寒暮色，高隼見秋心」，皆佳。而《月下讀李長吉詩》一章，首云「海月瀉光滿平地」，後云「月色若死嫦娥睡，鬼風旋轉枯葉飛，深警飕飕走山魅」，造語絶似長爪生，亦早夭之讖。

黎子壽字惠泉，號稚夫，子赤弟。早慧，年十八卒。所著有《挹翠山房詩草》。《玉臺晚眺》云：「江流雲夢遠，秋色洞庭來。」雄渾老成，不類夭折者。昔阮亭稱費此度「大江流漢水，孤艇接殘春」，以爲「十字堪千古，何爲失此人」，予於稚夫亦云。其贈桂都督長律，落句云：「公今垂睿想，臨險莫辭身。」語從杜出，而意又進。

少穆尚書自雲、貴謝事後，以病暫寓西江百花洲，寄詩一卷，屬爲加墨。其詩語多紀實，又皆立言有體，德人之辭。昔人所謂「公誠之心，形於翰墨」者，如是，如是。其《哭故相王文恪公》云：「衛史遺言成永憾，晉卿祈死豈初心。」可謂詩史。又《乞疾歸留别滇南吏民》云：「霜侵病樹憐秋葉，風勁邊城淡夕暉。」妙於言外見意。又次《寄贈》詩韵二律云：「雪窖投荒荷賜環，勞薪依舊歷塵寰。籌邊乏策惭持節，郤病無方合閉關。敢喜雁門崎潮復，終愁虎旅技誰嫻。歸田轉幸無田好，豈必桑麻十畝閒。」「憶别南樓越十春，詩來喜我被恩綸。誰知按部青門日，已是頹顔白髮人。害馬縱經祛六詔，嗷鴻猶記憫三秦。指丙午撫陕事。多君新著《潛夫論》，移粟江湖爲恤民。謂近作《績運川米議》。」予答寄一詩：「百花洲上小徘徊，誰信貞臣萬里回。霄漢翱翔黄鵠夏，江湖迢遞白鷗猜。詩從劍窟刀叢出，人自冰天雪窖來。我似草堂知上相，八閩無地起樓臺。」宋魏野自號草堂居士。

(吴忱、楊煮點校)

檸寮詩話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