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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嚴廷中

藥欄詩話提要

《藥欄詩話》二卷，據《雲南叢書》初編本點校。撰者嚴廷中(一七九五——一八六四)，字秋槎，雲南宜良人。諸生，曾任萊陽、福山、文登縣令，兩淮鹽運司經歷。有《紅蕉吟館詩存》。此書無序跋，以甲、乙集分卷。論詩主真情至性，近於袁枚，然偏好柔、曲，詩風落於詞風，遠不逮隨園之氣局。甲集首則以詞、詩相似之例開篇，即此之謂也。所録嘉、道間名家如郭慝、陳文述、王豫等，詩風皆屬清真一派；屠倬詩特録其前期之作，「入翰林後專務沉著」，則不録矣。此種詩風頗多所謂「絶世聰明語」，如羅聘《西湖雜詩》之二「第三橋畔臨波立，儂看芙蓉人看儂」，意境甚美，後即爲民國白話詩承襲。所録《與友人論詩書》一通，自謂可代《詩話》之序，厚今薄古，不滿古人言情太直、太淺，攻韓、蘇乃至老杜，皆劃入此弊"^《詩話》同一旨趣。嚴氏有詩名，足跡所至，頗交詩友。乙集録道光十六年丙申在揚州作《春草》詩，一時大江南北酬和者達二百餘人，可謂盛况。此年内之詩事亦屢及之，蓋其詩興得意之年也。

藥欄詩話甲集

宜良嚴廷中秋槎

「夕陽何處不銷魂，馬上黄昏，樓上黄昏」，詞中之雋品也，與唐人「可憐閨裏月，長在漢家營」相似。「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詞中之神品也，與宋人「夕陽山外山」相似。「試問捲簾人，却道海棠依舊」，詞中之逸品也，與元人「新妝滿面猶看鏡，殘夢關心懶下樓」相似。新柳詩詠者甚多，予獨愛章現香煒「深閨未到十分愁」之句。培香，廬江人，蘭臺先生廷樑之子。先生官武昌鹽道，時先君秉臬楚北，同寅中深相契合。先君卒後，全家得以扶襯歸里，及予今日薄禄自養，皆先生力也。先生豈弟慈祥，善政在人，侍太夫人旋里，優游林下。瑣香兄弟聯袂登科，培香旋成進士，官御史。天之報施，正自不爽。

予與現香在武昌，一時名流碩士，共相往還。蘭臺先生署中，如顧劍峰日新、余鐵香鼎、吴雪鋒國實皆爲入幕之賓；先君署中，則江陰王儕嶠先生蘇主持風雅。予嘗約同人作秋聲詩社，黄穀原均、周築東山、史荔洲福臻朝夕過從，吟詠唱酬，殆無虚日。壇站之盛，至今楚人能言之也。惟漢陽常芝仙道性屢招不至，先君去世後，始來舟中訂交。

鮑覺生先生桂星，一代文人，於予尤有知己之感。在都門曾以詩集賜觀，惜未録存。先生下世後，官貧子幼，長君子堅孝廉又先先生亡，遺藁恐一時未能付梓。僅記古詩一首，乃辛巳年出都，先生爲予書扇者，録之以誌吉光片羽。詩云：「曲徑少人行，風吹緑蘿短。攜琴選幽石，落日忽已晚。高梧起需嘯，蘭露滴秋坂。悠悠山水音，空際出閒婉。不待清商彈，心期白雲遠。」道光壬午赴吴門，道經順河集。道中見一貴官乘肩輿，張紅蓋前導，後隨太平車數乘，車中環佩鏗鏘，笑語間雜，望之使人意消。後讀宋人詩云：「前隊貌琳衝曉色，後車鶯燕雜春聲。」歎其工穩。七絶難於雄放，張船山先生問陶《送楊荔裳之任川北道》詩可謂雄放矣。詩云：「天外飛書數異才，軍容如火萬山開。書生筆墨英雄膽，戈馬叢中百鍊來。」「窮邊回首望烏斯，竟過斜陽未可知。得句直題天盡處，古人無此紀游詩。二定有雄才靖百蠻，一年來往劍門關。三刀不作尋常夢，管領連雲十萬山。」先生不喜宋儒，詩中往往見之。如《過眉州》云：「宋時多拘儒，惟公有生氣。」《車中》云：「理學傳應無我輩，香奩詩好繼風人。」《汲縣》云：「兒女私情比興殊，詩關君父費蜘蹒。籟預只作淫奔讀，天厄風人遇宋儒。」大抵宋人理學多託空言，折服中人則有餘，牢籠才智則不足。當時洛、蜀分黨，已各挾私見矣。

「一點緇塵流素衣，斑斑駁駁使人疑。縱教洗盡千江水，何似當初未洩時。」詩佳矣，而阻人遷善之心。眼前静境，未經人道者.，「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二微雲澹河漢，疏雨滴梧桐。」或問其妙，又不能道。大約此等句如仙姬神女，自不以粉黛示人。

歷城大明湖對聯甚多，無一佳者。惟鐵冶亭中丞保「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一聯可存。金山詩唐、宋以來作者甚多，予獨愛楊公濟「天末樓臺横北固，夜深鎧火見揚州。」移置他處不得。

《随園詩話》載鄭中翰《贈内》詩云：「明年春到江南岸，楊柳青青莫上樓。」作絶句固應如此著筆，方不愧雅人吐履。

明永樂破金陵，建文亡去，後弘光亦自金陵出亡。徐石生二尹紛《金陵懷古》云：「一從燕子飛藩邸，又見龍孫走舊京。」此意未經人道。

張六琴巡檢禄卿《詠老幕》云：「無官操大柄，有室守長鳏。」可稱佳句。或謂中無「老」字，予應之日：「老而無妻日「鳏一。」六琴原名詡，以字行。

詩以在人意中爲妙。蔣伯生明府因培署汶上縣，其尊人舊治也。畫《汶上行春圖》徵詩，六琴和其原韵云：「共驚措大新官樣，私説郎君舊小名。」

予論詩以柔爲主，盤空硬語皆矯揉造作爲之，非正格也。故於唐之昌黎、宋之東坡、山谷皆不甚好。如皋江黄竹干《片石詩鈔》哀怨絶倫，殆於郊寒島瘦外另樹一幟者。《燕子磯》云：「吴楚千秋征戰地，乾坤終古去來潮。」《文山春眺》云：「孤戍遠連空野燒，一樓寒擁亂山鐘。」《客感》云：「貧説温柔空適意，愁聞歌吹轉傷心。老忽催人愁有據，才能造命福無權。」《題桃花庵册子》云：「詞客閒吟荒野月，孤僧寒擁破樓霜。」《寄人》云：「有身自縛如蠶繭，以寄爲生比兔絲。」《寒夜》云：「古戍凍雲低斷雁，空村斜月亂荒雞。」《老裡》云：「人鬼叢中亂，乾坤劫外存。水雲蒸媚骨，兒女炫春魂。」《疲驍》云：「落葉踏不碎，四蹄輕可知。」均妙。予尤愛其「暮烟凝處失孤村」一語，畫工所不能到。黄竹《袍去》詩云：「袍去一家安，將飢换到寒。」讀之令人失笑。

道光七年，予在歷城，蔣竹坪以吴晦亭《古人今我齋詩刻》持贈。爲摘録一二，以存其人。五言如《汾江送客》云：「古渡落黄葉，西風江上愁。那堪長病客，復送遠行舟。海色黄牛暮，灘聲白馬秋。相思若汾水，千里共悠悠。」七言如《六和塔憑眺》云：「絶頂浮圖宿霧開，荒荒唐宋舊亭臺。錢塘努下紅潮伏，艮嶽霜寒白雁來。社稷金縉和虜策，山河鐵巻定邊才。流離瑣尾朝廷小，不及婆留闢草萊。」他如《買臣》云：「賤干夭子易，貧悦婦人難。」《村行》云：「遠山遠水秋風店，黄葉黄花暮雨村。」又《孫夫人廟》「亂世婚姻成禍水」七字亦佳。晦亭，順德人，名維彰。臨終手書遺札，以詩稿付其弟子梁章冉，辭極哀楚。

李易安詞足與李後主並肩，予嘗戲謂使易安得配後主，可稱詞君、詞后。一老儒作色曰：「此等失節婦人，雖有數篇佳句，亦何足取？」予笑曰：「君亦知婦女再醮固是常事乎？《飢風》之什，孟子以爲「親之過小，此聖賢之不持苛論也。國家立法，守節者有旌，改嫁者無罰，此法度之近情也。君休矣，無輕詆詞人。」時王儕嶠先生在座，掀髯大笑日..「是故惡夫佞者，然吾不能謂此語之盡非。」王儕婿先生一代風雅，名重海内。《試唆堂詩集》先君已代刊行世矣。先生有《題荼蘑春去圖》二絶，後考《金石録》諸書，以易安再適爲傳聞之誤，故集中删去此詩。先生嘗爲予誦之，詩云：「黄花瘦盡過江東，又見瑶階鬭落紅。細雨忽來香夢冷，最難將息是春風。二覆水何曾再點茶，餞春誰解釀名花。荼藤事了開天棘，飛出東牆又一家。」

古人詩無自注之理，惟眼前紀實語不得不借注以明之。然詩有因注轉劣者，東坡《夜泛西湖》詩：「漁人收筒未及曉，船過惟有菰蒲聲。」的是湖中將曉静景，乃自注云：「湖中禁魚，皆盜釣者。」豈不令二語索然？

毛伯成.，「寧爲蘭摧玉折，不作蕭敷艾榮。」抱負語。高青丘：「富老不如貧少，美游不如惡歸。」真實語。黄仲則：「賤修不如貴夭，飢聚不如飽散。」悲憤語。若袁子才先生：「言我明日飢，我已今日飽。言我明日死，我已今日好。」則又曠達語也。

詩以含蓄不盡爲妙，若「漢恩自淺胡自深，者回休更怨楊妃」之類，則説盡矣。予絶愛明袁海叟飢《蘇武泣别圖》云：「猶有交情兩行泪，西風吹上漢臣衣。」詩用替代字最可厭，如竹曰「緑篠」、荷曰「朱華」，以及「蒼官」、「黄知」等類，令人悶悶。必如李義山「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裏鬭嬋娟」，始可謂之新巧。

盛唐詩如樸玉渾金，盎然元氣。晚唐詩如雕金琢玉，精巧絶倫。各有所長，不可偏廢。争盛較晚，皆耳食之論，非本心語也。

蔡文姬將歸，别子詩云：「不謂殘生兮却得旋歸，撫抱胡兒兮泣下霑衣。漢使迎我兮四牡歸驗，胡兒號兮誰得知。與我生死兮逢此時，愁爲子兮日無光輝。一步一遠兮足難移，魂銷影絶兮恩愛遺。」古音古節，《三百篇》之遺也。

「空林木落長疑雨，别浦風多欲上潮。」與「湘潭雲盡暮山出，巴蜀雪消春水來」同一格調。「南樓楚雨三更遠，春水吴江一夜生。」與「雲間路繞巴山色，樹裏河流漢水聲」同一杼軸。而皆景中有情，卓然名句，安見有古今之别耶？

宋人詩話宗韓祖杜，令人生厭。黄徹《碧溪詩話》尊工部而抑太白，更爲囈語。至謂心術事業可施於廊廟，以李、杜齊名爲忝竊，則全無心肝矣。要之，少陵自是一代大家，然何至字字皆經、語語皆史。如引「皇帝二載秋，閏八月初吉」，「乾元元年春，萬姓始安宅」，「元年建巳月，官有王司直」，以爲史筆森嚴，人不易及。如此論詩，幾於無詩。

少陵詩「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多歡顔」，香山詩「争得大裘長萬丈，與君都蓋洛陽人，皆不失仁人之旨，乃《碧溪詩話》云：「同合而論，則老杜之心差賢。」古人自詠所懷，何煩後人爲之評較，且又安見老杜之句其心遂賢於香山耶？此種議論，恨不起始皇焚之。

至性至情語，似易而實難。或以淺目之，非知詩者也。如袁子才先生《病中贈内》云：「千金儘買群花笑，一病纔徵結髮情。」《送女還吴》云：「好如郎在安眠食，莫帶啼痕對舅姑。」此種真摯語，在唐惟香山，在宋惟放翁耳。近代諸公集中，不多見此。

詩用干支字，不以新奇出之則可厭。如沈桐威之「屈戌牢鉤防露眼，祕辛私授試風懐」，始稱新巧。

宋太學生鄭所南原名某，宋亡後易名思肖，寓思趙之意。工墨蘭，不畫土，根無所憑藉。或問其故，則云：「地爲番人奪去，汝不知耶？」坐卧不北向，名其居日「本穴世界」，以「本」字之「十」置下文，則「大宋」也。嘗著《大無工十空經》一卷，「空」字去「工」而加「十」，亦「宋」字也。其詩如「不知今日月，但夢宋山川」、「此世但除君父外，不曾别受一人恩」，皆念念不忘君國。《寒菊》云：「寧可枝頭抱香死，不曾零落北風中。」尤爲蘊藉。惟所著《一百二十圖詩》殊乏意味，如《三顧草盧》云：「若無三顧草廬意，剖出心肝賣與誰？」《周處除三害》云：「若是不能降自己，縱屠龍虎不爲高。」此類甚多，幾於噴飯矣。

所南父名震，後更名起，號菊山。詩有可傳者，如《喜静》云：「素來嫌僻静，今漸與相安。師友凋零盡，年時出處難。春風雙屐暖，夜雨一鎧寒。洙泗曾顔輩，何曾作好官。」《荆南留别》云：「來時秋雨滿江樓，歸日春風度客舟。回首荆南天一角，月明吹笛下揚州。」《飲馬長城窟》起四句云：「飲馬長城窟，下見征人骨。長城窟雖深，見骨不見心。」

王介甫修《三經義》成，有賜予，王雰亦加職。元厚之贈詩云：「陳前輿服嘉桓傳，拜後金珠有魯公。」時人稱誦之。

朋友之情，惟共患苦者尤切。蔣竹坪維畤、白麗萱壽椿與予在濟南訂交。道光丁亥，予重游歷下，染瘟疫幾殆。竹坪奔走酷暑中，爲予尋醫問藥；麗萱數夕不寐，與家人秤藥量水。此種情誼，較骨肉更切也。未三年，竹坪、麗萱均殁於歷城。予有《哭竹坪》詩載集中。聞麗萱卦音，予寄聯晩之云：「此别竟千秋，聞暫時蕭寺停棺，午夜懷君梁上月；回頭增百感，記當日明湖作客，一鎧伴我病中身。」

紀曉嵐先生旳《澡陽消夏録》中一則云：「南村董天士，不知其名，明末諸生，先高祖老友也。《花王閣腹稿》中有《哭天士》詩四首日：一事事知心自古難，平生二老對相看。飛來遺札驚投箸，哭到荒村已蓋棺。殘稿未收新畫册，餘資惟賣破儒冠。布衾兩幅無妨歛，在日黔婁不畏寒。二五嶽填胸氣不平，談鋒一觸便縱横。不逢黄祖真天幸，曾怪嵇康太世情。開牖有時邀月入，杖藜到處避人行。料應塵海無堪語，且試缪鸞向紫京。二百結懸鶉兩鬢霜，自餐冰雪潤空腸。一生惟得秋冬氣，到死不知羅綺香。原注：天士不娶。寒貰村醪纔破戒，老棲僧舍是還鄉。只今一暝無餘事，未要青蠅作弔忙。二廿年相約謝風塵，天地無情殖此人。亂世逃禪聊解脱，衰年哭友倍酸辛。觀河泱辦連兵氣，齒髮滄浪寄病身。泉下有靈應念我，白楊孤冢亦傷神。』予愛其詩抑鬱頓挫，一往情深，故録存之。」金壽門《自題畫蘭》云：「苦被秋風勾引出，和葱和蒜賣街頭。」士之輕於出處，以致流落不偶者，讀之應悽愴悲懷也。

梁黄林先生章鉅任山東臬使，時招張六琴巡檢入幕。後擢江蘇方伯。六琴呈詩以「部民受業屬吏禄卿」書款，頗别致。予笑謂六琴曰：「可對蠻夷大長老夫臣佗。」先生在山左，愛才如渴，在六琴壁上見予詩，大加稱賞。後予奉程月川中丞含章檄調赴省，將有所委任，忽有季布之毁，中丞惑於人言而止。時全家棲遲歷下，進退皆難。先生一力維持，極爲剖白，予亦自此得受知於月川中丞。嘗記一日先生謁中丞出，執予手語人曰：「此少年名士也，無輕視之。」時多官濟濟，立階下，莫不驚異。噫，知己之感，何日忘之！故予呈先生詩有「肯因小吏羈棲日，費盡憐才宛轉心。若使銜環酬夙願，全家都是報恩禽」之句。結句人每謂太過，緣不知當日情事耳。

高密單野甫可基《竹石居藁》中，如：「月明潍水人千里，霜落空林雁一行。二疏雨忽來四五點，老梅猶著兩三花。二窗紙横斜如補衲，簷禽剥啄似敲門。」俱有劍南風味。《塞上曲》云：「雪天高會醉雙鬟，忽發軍書夜襲關。一曲琵琶聽未畢，前鋒已過賀蘭山。」含山蔣世治《題紅樓夢》詩鮮麗無比，惜全詩不能記憶。詩云：「八座巍義綺席開，軟紅深翠日追陪。老多姑息生淫孽，婦有機謀是禍胎。相敬如賓真大雅，但求不妒亦庸才。紛紛李艷桃夭處，猶見清操一樹梅。二椅椅多難背慈嚴，千里思家百病添。孤介自宜情性傲，辛酸不覺語言尖。蓋棺始割今生愛，同樹終存未死嫌。淒絶《葬花》詩一首，年年鸚鵡誦珠簾。」「連珠賣帳合歡牀，乳字呼來口亦香。未必姻緣成恍惚，豈真雲雨盡荒唐。綱常總被輕浮墮，家政都因長厚荒。堪笑神仙猶悟道，黄冠羽服老丹房。」他如「一劍酬君真俠烈，九原殉主自從容。二紅裙袅袅花間解，翠壁茸茸病裏縫。二空庭寂寞蘭蕪緑，香夢沉酣芍藥紅。二豁達絶無兒女態，恢諧饒有滑稽風。」「絶世紅顔多命薄，敗家子弟總風流」之類，均不愧名手。

無爲州盧小彭大年《詠七姊妹花》云：「倘許東風齊遣嫁，竹林都是畫眉人。」劉石庵相公一代名臣^^相業炳耀寰區，豈屑以詞章小技争長？偶讀《清愛堂集》，摘録數聯，以誌景仰。《詠梅》云：「雪滿園林無客到，月明庭院有香來。」《雁字》云：「虚空不壞寧愁蠢，寰宇同文未要箋。」二語真相度也。

相公《讀吴梅村集》七律云：「六朝金粉擅風流，射策東堂片玉收。事去不無江總恨，宦成薄有杜陵愁。淒涼法曲秦淮夜，慷慨悲歌易水秋。實玦飄零紅袖泣，幾多哀艷爲君留。」蕪湖宋溶江公子語，以秀才流落臨湖以終。佳句如「心同孺子偏離母，跡似流民悔讀書。二未離草莽休言隱，徒博簪纓豈是名。二當路野僧偏賣酒，近山美婦亦擔柴。二明月随人過小市，白雲先我宿前山。二酒但能赊酸亦醉，裘還未典破何妨。」又「江心浪險鷗偏穩，船裏人多客自孤。」相傳亦溶江句。《随園詩話》以二語爲丁貫如作，未知孰是。

葉琴柯先生紹#母李太夫人含章，吾鄉鶴峰先生因培之女，詩筆沉雄闊大，殊無閨閣氣。記其《題太白集》云：「靈鳳翔千仞，高歌一代中。在天猶被謫，入世豈能容。膽落高願騎，恩深郭令公。再回唐社稷，諸將莫言功。」通首一氣捲舒，筆墨之跡俱化。或謂「容」字出韵，代易爲「人世豈求通」，大遜原句矣。因思東、冬、魚、虞之類，唐人往往通用，不以爲嫌。近日拘儒，每有此膠柱鼓瑟之論。姚廣孝初名天禧，年十四出家妙智庵，名道衍，亦能詩。有《京口》七律云：「樵掳年來戰血乾，烟花猶自未凋殘。五州山近朝雲亂，萬歲樓空夜月寒。江水無潮通鐵甕，野田有路到金壇。蕭梁事業今何在，北顧青青眼倦看。」

詩中取材各有所宜，雖一草一木，亦須位置得當。如夭桃垂柳，雅稱閨闡。緑竹紅蕉，恰宜秋館。梧高柏古，繪蕭寺之風光。梅老松蒼，是深山之點綴。白楊只宜墳墓，衰草應切戰場。此其大略，可以類推。因物起興，即景生情，會心人自加選擇耳。使顛倒而妄施之，幾何不來「遲遲春日，翻學《歸藏》；湛湛江水，竟同《大誥》」之誚耶？

以孔子擬人，终竟不可，惟師弟或偶用耳。王安石哭王雪詩云：「斯文信有寄，天豈偶生才。-日鳳鳥去，千秋梁木摧。」竟以孔子擬子矣，怪妄如是。

丙申十月，在香影廊與葉布帆同集。布帆以甘泉張豳原廷弼《紅薇館詩妙》二卷見示，中有送先君官甘藩七律二首，蓋先君任武昌臬使，豳原時官參軍也。忽忽廿餘年矣，彈指滄桑，何堪回首。詩云：「建牙三楚幾星霜，帝命開藩赴朔方。秦塞山川持節到，虞廷岳牧策勳揚。乘韜此日安邊使，簪筆當年畫省郎。多少蒼生揮泪别，攀轅江上獻壺漿。二一輪卿月照關西，功業文章互品題。韓范動聞華夏重，歐蘇名與斗山齊。江樓吹笛招黄鶴，鄉樹穿雲望碧雞。貽我新編《紅茗詠》，朗吟字字盡探曜。」其他佳句如《雨窗》云：「深巷泥衝雙屐滑，荒廚牆圮一鑑昏。」《大梁懷古》云：「天餘趙宋殘疆土，地是金元舊戰場。」

江都曹匀村原著有《棲心庵稿》。《曲欄》云：「珠箔乍開紅一角，畫廊新約地三弓。」《緑陰》云；「暝色帶烟殘絮盡，碧天如畫亂鶯啼。」《梅影》云：「春情已淡難論色，花事全非只辨香。」江都朱二亭賞著有《二亭詩鈔》，論者謂五律勝，而七律亦自不凡也。五言如《河上酒樓》云：「落日未西下，長河水自流。」《秋山》云：「高樹下寒葉，亂峰歸白雲。」《懷人》云：「江漢三年客，飢寒八口家。」《寒食》云：「佳節又寒食，故人誰少年？」《春日》云：「多情又芳草，不盡是春山。」七言如《康山》云：「苦心誰復知陳實，清論終當恕子雲。」《秋日》云：「絶代文章官閥少，古來憂患布衣多。」《九日》云：「景物又看黄菊放，弟兄漸覺白頭多。」《晚眺》云：「紅葉多情游子老，青山無恙酒人稀。」《話舊》云：「四海漫憐知己少，九原漸覺故人多。」

泰州鄒耳山熊下筆有情，《聲玉山齋集》中五言似香山，七言似放翁也。《元旦》云：「開樽集少長，拜母學兒童。」《示弟》云：「當思規戒日，即是愛憐時。」《待雪》云：「若是肯來宜酒後，似曾有約在梅先。」《新蝶》云.・「已消扇底三秋恨，來結花間再世緣。」《吴門》云：「春從歛乃聲中去，愁在湖山畫裏消。」

錢唐屠琴塢太守倬著有《是程堂集》，五七古不矜才，不使氣，和平大雅，一洗近世靡靡之音。近體自寫性情，無所依傍。五言如「野店逢人少，炊烟近水無。二亂鐘蕭寺晚，殘照一峰沉。二水雲能送客，魚鳥不知貧。二鶴唳不知處，秋山第幾重。二炊烟不出屋，春樹欲浮山。」七言如「狂原無奈悲歌裏，貧最難堪餞歲時。二金盡不妨仍結客，時清未可説歸田。二委巷銜泥雙屐響，小樓呼酒一鎧寒。二天教小兩留三日，人共斜陽載一船。」七絶如「紅日半檐山一角，晚潮如雨送江聲。暮色到門看不見，萬家烟樹一篝鎧。」此皆未通籍以前句也。入翰林後，詩筆專務沈著，似别開生面矣。江都王柳村豫，予求其稿不得，僅記其《秦淮雜詩》絶句云：「似水涼宵眠不穩，蟲聲多在豆花村。二勞勞亭是銷魂地，涼月半篷人渡江。二才人舊夢烏啼散，誰遣藤蕪緑到秋。二名士美人俱寂寞，荷花開冷半湖秋。二玉笛銀筝聽不慣，一鞭吟徧六朝山。」五音之商聲、七絶之正格也。詩以氣骨爲主。有句無章者氣弱，有格無調者骨弱，兼之者其惟阮芸臺相國元乎？《擎經堂詩》美不勝收，摘録一二，以見一斑。《月夜拜滕文公廟》云：「停車滕國廟，落月四更天。老屋證昏壁，寒林霜化烟。平原五十里，殘碣一千年。願與迂儒説，閒來試井田。」《甬江夜泊》云：「風雨夜瀟瀟，荒江正起潮。遠帆連海氣，短燭接寒宵。人静愁聞角，衣輕欲試貂。遥憐荷戈者，孤島夜蕭寥。」安化陶雲汀先生濶以宫保總督兩江，動業赫奕，在人耳目。《題阮梅叔明經珠湖漁隱圖》云：「此中便合漁人隱，何處桃花别問津。」「我本湘西舊漁父，回頭三十六湾秋。」大有功高百辟，心在一丘之意。

雲汀宫保《吴淞登做臺》詩四首，一時和者數百人。江夏陳芝楣中丞鑾和「難」字韵云：「帝澤如春知最溥，臣心如水敢辭難。」二語是大臣心事，亦是大臣氣度。

江寧楊樂山輔仁，人呼「楊瘋子」，著有《白雲軒詩草》。五言如「遠帆衝霧去，寒雁破霜來。」「夕陽愁墮水，倦鳥欲巢花。」七言如《懷顧秋碧》云：「鎧下悲歌兒女泪，雨中分飯弟兄心。二悔從明月思前世，笑對梅花問再生。」《春柳》云：「亂遮水驛疑無路，轉過旗亭别有村。」錢唐袁簡齋太史《詠鏡》云：「照去虚堂疑有路，看來如我更無人。」白門韓奕山云：「前身知爾爲明月，來世逢予或美人。」予在山東，以詩文受知於長樂梁苣林先生。《藤花吟館集》中，五七古萃韓、蘇、李、杜之精華爲一家，真大手筆也。近體沈雄高古，不矜才藻，曾賓谷先生所謂「質實不佻」者。五言如《喜晴》云：「人家薬翠，夕照被昏黄。」《江天寺》云：「日華含海氣，梵響雜潮聲。」《虎丘》云：「青山開士蹟，黄土美人魂。」《溪岸待月》云：「酒從良友醉，月自故鄉生。」七言如《舟中贈齊北瀛》云：「樽酒論文多李白，囊琴逐隊幾槐黄。」《揚子江清明》云：「十年踪迹東流水，幾度清明北固山。」《吴山》云：「蒼茫天水餘陳跡，消受名山幾老僧。」《八月十五夜》一律云：「西風客子寒不眠，夜色欲午花含烟。今月古月同一照，舉頭低頭都可憐。六千餘里故山遠，二十一回明鏡圓。此景此情悄誰遣，空庭衣露森吟肩。」先生今年開府桂林，而予解組歸田矣。重瞻山斗，不知更在何時何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陶雲汀宫保所著《印心石屋詩鈔》，沈著嚴整中仍復風流自賞，似甘興霸鼓吹助戰也。吾師顧南雅先生以爲「才大心細，識力並到」，可謂定評。五言如「關河緜客路，天地入扁舟。二古亭收野氣，老樹立斜陽。二江山容醉客，風雨此登樓。」七言如《詠雪》云：「平將世上三叉路，隔斷人(問)〔間〕萬里塵。」《江夏》云：「雨氣欲沈雲夢澤，江聲直上武昌城。」《途中》云：「野色融春蘇草脚，人烟分翠上松尖。」《上元》云：「午夜春鎧随處好，一天明月此宵圓。」《黄鶴樓》云：「乾坤不老風雲色，今古長流江漢聲。」

大興朱厚齋太守浩工詞能詩，與弟浣岳齊名，人比之「雙丁」、「二陸」焉。《叠山琴》一律云：「摩霄驚鵠自梳翎，網到南天墮杳冥。松石之間枯夏草，菊山而後壯冬青。於今百衲閒情賦，此関千秋不忍聽。承旨亦工雷氏藝，趙松雪工製琴。終南先已撰佳銘。」

泰州分司朱浣岳别駕沆工畫，山水人物，無不入妙，尤善狂草，興酣落筆，幾欲奪索靖之席。與兄厚齋太守友于之愛甚篤，白頭兄弟，唱和一堂，人望之如神仙中人。曾見其《題畫》一絶云：「静對青山太古容，四圍蒼翠白雲封。招提似有招游意，送出林端一杵鐘。」二十八字，千錘百鍊而出之，非老手不能也。

江都葉竟亭覲廷詩筆高雅，著有《鐵鑑堂集》。子酒生秀才貴曾輯遺稿藏於家，而無力付梓。予爲摘録數聯以傳。《讀宋史》云：「珠罂作酒天書貴，瓦注工讒鬼語靈。二壓日無光頭太重，格天有閣脚偏長。二春夢批蜉戀巢穴，秋風蟋蟀鬥湖山。」《諸葛菜》云：「竟與大名垂宇宙，居然小草管興亡。」「不辭北备非種，可惜南中地不毛。」皆警句也。酒生亦工詩，感予采其尊人詩，以五律四首見贈。末一首云：「馬服遺書在，千篇讀未能。謳吟本忠孝，風雨畏侵陵。采摭勞明府，流傳抵暗鎧。献生稽首謝，展卷泪難勝。」宛轉真摯，具見孝思也。

藥欄詩話乙集 宜良嚴廷中秋槎・ 儀徵汪劍潭太守端光名重一時，詩稿未付梓，散失甚多。阮梅叔明經搜羅其詩若干首，於所著《瀛舟筆談》、《淮海英靈續集》、《琴言集》中録存，可謂不負亡友矣。丙申秋，梅叔以太守詩四卷示予，屬爲録入《藥欄詩話》中。窮三日夜而盡讀之，無體不備，清新如：「朱門寒雨空尋蝶，南浦西風再送人。」「斷井一彎城路壊，短籬三尺寺門荒。」《秋草》。高雅如：「麓官自古歸名士，好句從來得異鄉。」《題王少林集》。曲麗如：「身如藥樹成仙易，性比蓮花學佛難。二門巷東風無樓到，江關殘雪有書還」《本事》。超脱如：二年明月登樓少，千古重陽作客多。」《江樓晚眺》。雅飭如：「曲沼東風三月老，小門疏雨一籃輕。」《芹》。「楊花酒店看成市，春水蠶家賣過村。」《河豚》。感慨如：「遲我聲華殊減色，寄人籬落不成行。」《殘菊》。「何地更容官乞食，此間已是客無衣。」《暮春遣懷》。古寺詩詠者多矣，如劍潭太守之「青山前代去，黄葉老僧歸」，何可多得？錢塘陳魯山孝廉寓泰，麗京先叔甲子同年也。僑居邪上，倡白桃花詩社，名著一時。著有《香草山房詩集》。《黄海歌》云：「三十六峰芙蓉青，朝嗽欲上天冥冥。忽然雲氣幻成海，松風吹出蛟龍腥。貝闕珠宫插天起，峰峰都作三山擬。未放成連海上船，何緣已到方蓬裏。須臾光射海門東，雲收霧捲波濤空。老松怪石帶餘潤，佛火猶疑魚目紅。」其他佳句，五言如《題畫》云：「夜色淡如此，美人思若

何。」七言如《下第》云：「白貯仍縈慈母缘，黄金空感故人情。」《稚女》云：「不礙撒嬌尋懊惜，也知對客學端莊。二姊因有壻時相謔，弟恰能行手自將。」皆性情詩也。

儀徵阮梅叔明經亭，少以《蕉花》詩得名，所謂「小欄定有吟花客，淺碧羅衫一樣長」是也。著有《珠要堂詩鈔》。如《新柳》云：「誰家白舫多羅綺，何處紅樓不管絃。」《香車》云：「油碧帷中人似玉，小紅橋畔路生香。」《吴山》云：「萬樹紅連斜照外，一峰青插白雲中。」《渡揚子》云：「烟際白帆瓜步驛，雨中緑樹潤州城。」《算城道中》云：「稻收涼露千畦白，柿壓新霜萬樹紅。」《夜坐寄小雲姪》云：「樂歲尚憂生計拙，故鄉較比宦途安。青山有約辭官易，黄葉無聲人夢難。」《春草》云：「楊柳春風調馬地，桃花細雨賣觴夭。」均不愧雅人吐屬。

甘泉許春卿之翰詩以情勝，不作人云亦云語。與予唱酬虞山詩，六叠韵而筆不懈，真健者也。中有「飛來一將降非詐，掃去千軍退始甘」之句，亦可見其胸次。著有《説文堂詩稿》。《題宣城太守卞竹辰漢江曉渡圖》云:「洲横玉露江烟白，山挂銅鈺海日紅。」《贈竹辰太守》云：「巡遍九闇都御史，化行千里古諸侯。二客除李白無前輩，仙有麻姑對北堂。」《題海上移情圖》云：「四龄未滿曾觀海，一曲無成也抱琴。」《感某女子事》云：「美滿姻緣貧女少，公平媒妁小家稀。」《偶成》云：「鬚髪遲蒼天諱老，車魚懶唱自瞒貧。」《病歸》云：「歸來惹得小妻譯，九夏三秋望眼赊。歲已將闌忘返里，身如無病不思家。」《題魏紅豆白桃花册子》云：「生憐豆子相思苦，便化桃花不肯紅。」儀徵潘小江宗藝詩筆清婉，如《城東暮歸》云：「西風古城下，秋色正陰陰。落葉誰家樹，殘陽滿地砧。一《寒林》云：「霜重忽驚樵徑白，烟疏遥見寺牆紅。」《寒鴉》云：二枝借暖曾無地，萬樹驚風忽有聲。略帶殘雲棲廢壘，亂翻寒日下空城。」《秋夜》云：「壯歲也同秋易到，卑宫翻比夢難成。」江都布衣葉布帆舟，性幽僻而工詩。五言如《早春》云：「天地自生意，溪山欲醒時。」《分韵》云：「明月自寒色，黄花猶晚叢。」《白蓮》云：「一鷺入無跡，滿湖惟妙香。」七言如《夕陽》云：「千古關情憐暮景，百年多感戀餘暉。」《魏友》云：「風雨不情蓬户掩，米薪無計爨烟銷。」布帆家藏古硯甚多，舊時好結客，極文酒倡酬之樂，晚年詩益工而家日貧矣。

吴江郭頻伽磨《蕩湖船・摸魚兒》詞云：「一篷兒花天酒地，銷磨風月如許。吴娃生長吴船上，只共駕肅爲侣。船六柱。從不識愁風愁雨天涯路。輕橈容與。問兩寺東西，半塘前後，商略泊何處。江南好，不在中流簫鼓。牽人好夢無數。十年水驛風鎧夜，負了畫船聽雨。臨别語。怕紙醉金迷忘却秋娘渡。重來記取。有澹澹窗紗，疏疏簾影，隠隱數聲櫓。」可謂此題絶唱。天長王用軒雨春詩云：「郎船頭，妾船尾。郎看風，妾看水。上下吴江一千里，吴江夜泊多巨航。東鄰誰家紅粉妝，西鄰何處千金商。各對孤鎧淒斷腸，不如船中妾守郎。不如船中郎伴妾，雙宿雙飛雙蝴蝶。」

天長程禹山虞卿以《春草》得名。如「北郭清明早，南朝廢寺多」，誠佳句也。著有《水西閒館詩鈔》。情文相生，百讀不厭，猶見先輩典型也。

作七絶當如雪藕冰梨，鮮脆利齒。商實意先生盤《送王穀原遊建康》云：「此去南朝士女非，君家舊巷腹烏衣。寒花一簇斜陽冷，不見紅襟燕子飛。二殘宵還憶景陽鐘，碧瓦鱗鱗失故踪。留與才人作憑弔，秣陵老柳孝陵松。」風格尚在漁洋之上。

曾賓谷都轉煥《龍王廟聯》云：「其澤巨區，其川日三江，其浸日五湖；以祈甘雨，以介我稷黍，以穀我士女。」

天長秦欄鎮王静容女史，家貧母死，依老父爲活。《感懷》云：「晨炊烟鎖茅簷白，夜紡鎧摇土壁紅。」

「十日不來堤上望，菜花黄過土神祠。」「土神祠」三字從何處得來！

眼前語，人自道不出耳。孫子瀟原湘《赖陳小雲姬人王紫湘》云：「第一人間難得事，若蘭親哭趙陽臺。二朝雲嫁得才人壻，誅筆何曾到老泉。」蓋小雲尊人雲伯暨汪允莊夫人端均有誅詞也。程禹山孝廉《題紅袖添香夜讀書圖》云：「我亦讀書兼好色，不曾修到此生來。」均可謂掃空一切，自具機杼。王慈雨吏部欽霖爲人豪邁不羈，詩筆雄邁，如「醉鄉日月無今古，色界神仙有别離。」又如「黄葉滿山攜帚去，夕陽影裏掃秋聲。」讀此可以見其爲人。

端木珊堂國瑚著有《太鶴山房詩草》。予最愛其「少婦養蠶如養女，老人憐犢勝憐孫」。顧秋碧槐三《登金山》云：「海日倒懸金烏下，江潮横捲白龍來。」《送人人都》云:「初日源沱千里雪，秋風王屋萬重山。」又「多累自知難擺脱，他生何苦再聰明。」錢唐金竹豫楷風雅好客，一時知名士多與之游。尤心折於予與許春卿，每予過訪，必爲置酒，約春卿同集，誠有心人也。著有《懶雲草堂詩存》。五言如《過建隆寺》云：「高樹纔黄葉，秋花自晚叢。」《九日》云：「菊催霜氣早，秋入酒杯先。」《懷楊次雲》云：「夢中家十載，江上屋三間。」七言如《竹夫人》云：「應將新笋留爲媵，合共寒梅唤作妻。」《老吏》云：「老態潮招同輩笑，一官偏滞異鄉人。」《題畫》云：「暮山千叠亂當户，新月一弓閒到門。」《秋寺》云：「四壁寒蛋宵禮佛，滿鑫黄葉晝懸鎧。」《秋墳》云：「酸風泠雨悲陳蹟，衰草殘烟憶故人。」《元日》云：「積雪暖融茅屋角，寒梅春透紙窗邊。」天長陶南演主事汶與予訂交於揚州，爲人正而不腐，直而多情，詩如其人。《古棠道中》云：「曉霧衝開千里雁，晨鐘敲破萬家烟。」《詠梅》云：「小驛疏鐘遊子夢，斷橋殘雪去年人。」常熟蔣伯生明府因培詩不存稿，隨得隨棄。予僅記其塞外寄予詩云：「杯酒南園對夕噫，軍符忽下急如焚。一州斗大難容我，四海交空腹有君。送别擬偕孤戍去，卜居不願兩家分。别來近作添多少，《駡鬼》書兼《歎逝》交。」

伯生侍姬董申林姝亦能詩。《塞外口占》云：「小言原不要人聞，罷繡無聊遣夜分。多謝東坡老居士，莫添詩案到朝雲。二當窗草草貼花鈿，一陣驚沙破粉妍。却比向時妝閣好，亂山青到鏡臺前。」蓋伯生以刊刻詩句謫戍，故首章及之。善戲謔兮，婉而多風矣。

丹徒嚴問樵保庸以翰林改官山東棲霞令。道光乙未正月，予權福山尹。問樵以勾當公事來福山，盤桓旬日，極文酒之樂。由是聯譜，兄視予，侍兒鏡波亦從問樵問字焉。爲人倜儻不羈，不屑屑於禮法小節，視龌龊輩蔑如也。詩主氣韵，近時罕見者。如《秋陰》云：「睡鶴續殘夢，秋天低壓門。風霜助蕭瑟，池館易黄昏。遠水三分影，寒烟一縷魂。誰將好絃管，催出月無痕。」《題人出關》詩云：「金戈鐵甲肅宵分，吟苦聲高萬帳聞。手筆直追唐《出塞》，頭銜私署古參軍。明駝曉刷千山雪，健鵲秋拿大漠雲。十六城中多壯士，誰人把酒一酬君。」他如《蘆花》云：「秋水不勝澹，斜陽如此紅。」《石城》云：二抹斜陽空舊院，數聲流水已南朝。」《夜行》云：「霜雞叫曙三更月，老馬馱霜一背秋。」均自寫性靈，不愧名士風流。嘗謂官山東二年，於古學得一翟文泉，於詩學得一嚴秋槎。予烏足當此，而其目空一切，亦可概見。

天長戴湘圃狀元蘭芬有《戒淫詩》三十首，《奪孀婦》一聯云：「緑酒紅樓人醉後，白楊青冢鬼啼時。」輕薄兒聞此固應猛省，未亡人聞此亦當泪下。殆比之香山《燕子樓》詩，尤傷心獨絶也。江聲南樵燦詩筆清婉，《寄鷗館集》中佳句甚多。五言如《楓橋》云：「寒山孤客夢，落葉一船霜。」《塞上曲》云.，「河流沈暮色，歸夢認遼陽。」七言如《夜泊》云：「山圍木葉孤城閉，舟泊蘆花夜月高。」《江上》云：「渡尋春水方生處，山在斜陽欲盡邊。」七絶如《秦淮》云：「雲氣烟光覆大堤，花枝草色總淒迷。江南多少閒樓閣，留與春風燕子棲。二春波渺渺木蘭舟，舊曲新翻動客愁。一片笛聲吹不断，斜陽和夢下西樓。」又「萬蝶争春各抱花二語亦奇。

長洲王二波嘉福詩有家法。《寒浦》云：「荒烟白過無人渡，畫板紅欹舊日橋。」《寒柝》云：「清霜城郭初傳角，微雪人家各掩門。」《寒潮》云：「廣陵月落人千里，瓜步江空雪一天。」《寒藥》云：「青圍蘭語三重模，紅射梅梢一角樓。」《邦江》云：「九十春如將去客，二分月在最高樓。」《郭外》云：「晚花紅上村娃髻，秋蝶黄於野衲衣。」二波爲惕甫先生之子。先生與先君丙午同年，嘉慶初年同居京師，與王儕嶠先生、張船山先生、汪浣雲先生時相唱酬，忽忽四十餘年、老成凋謝矣。二波官儀徵守備，文人能武，亦僅見者。

五七律有通首不對者，「牛渚西江夜」是也，有通首對者，「風急天高猿嘯哀」是也；有首二句對、三四不對者，「清晨人古寺」是也；有隔位對者，「裙拖六幅湘江水，鬢繞巫山一段雲」是也。安東程與九得龄丙申重九日，袖《棗花樓詩》一卷訪予於贈玉樓。詩格雅近劍南。五言如「攜篮拾花種，縛草護桐身。」「野鷗閒似客，髡柳秃於僧。」七言如「柳邊唤渡膺人語，沙上修船落斧聲。二無可再窮翻快活，有時連俗總能醫。二菱葉浮池還受月，瓜棚倚樹不驚風。」均有風致。游仙詩以寄託爲佳，其次則能出新意耳。秣稜陳蘋葬女史傳淑二絶云：「謙罷瑶池阿母家，酒潮初泛臉邊霞。披雲小立罡風裏，閒看仙人掃落花。二雲來雲去自閒閒，詩夢詩魂縹緻間。清瑟誤彈湘水曲，劫灰飛上緑雲鬟。」

阮梅叔明經以甘泉謝佩禾堃詩鈔一卷見示。《秋柳》云：「涼月拂殘紅蓼岸，西風摇碎白蘋洲。」《九日》云：「節當九日黄花瘦，人到中年白髮多。」

宴縣楊秋堂元顧《紅葉》云：「山市烟寒人倚酒，江城日落雁横天。」

靈石王青溪鑒《邪上游桃花庵詞》云：「新笋過人長，新荷出水香。看青青、齊麥齊黄。從古竹西歌吹地，也一樣、有農桑。」《唐多令》上半関。末二語别有感慨。

歙縣何吟香女史佩芬《秋雁》云：「高樓怨笛驚秋早，古戍寒笳人夜多。二關河摇落悲千里，湖海飘零恨一生。」《餞秋》云：「江湖風雨三更夢，烟水蘆花一段愁。」《秋懷》云：「病起瘦寛銀約指，夢回涼透玉搔頭。」又「藻疏魚露脊，荷静鷺舒拳。」十字亦妙。

浣碧女史佩玉，吟香妹也。《春暮》云：「風暖櫻垂紅子重，雨餘苔繡緑花肥。」《即景》云：「嫩涼先向水邊生，紅蓼青蘋景最清。一個草蟲飛藏載，茨菰花裏作秋聲。」《荷花生日後四日初度》云：「頭銜自署荷花妹，恰好生辰第四朝。」又《秋夜》云：「夜涼雲蘊藉，花睡月温存。」女史有《漁父詞》，氣味逼近六朝，如：「緑陰四面，紅雨一蓑。畫橋柳短，春隠花多。」又如：「菰烟渺渺，楓葉飛飛。春水魚小，秋江蟹肥。」古艷如此，一洗脂粉習氣。

予倡《春草》詩於邪江，和者如雲。女史中如何芷香佩珠、金仙裳雲封、張飲香醴蘭皆有和章，已刊入《春草唱和集》矣。惜諸女士詩集未見，無從採入。

予《春草》詩一出，大江南北諸名士酬和者二百餘人，至有繪春草於扇頭索書原作者，亦一時佳話也。曹梅農贈予詩云：「曾見碧紗籠處處，更宜團扇畫家家。」「誰知姥紫嬌紅外，衣被蒼生别有花。」此前人《詠棉花》詩也。戴湘圃學士《桑林》詩云：「黄鳥一聲暮，緑雲三徑寛。江南數千里，未有一人寒。」與此同一寄託，乃有目爲粗淺者，非知詩者也。泰山詩最難著筆。杜工部「岱宗夫如何」一首，亦只「齊魯青未了」五字耳。惟黄莘田云：「七十二君銷歇盡，夕陽驢背話東封。」不著一字，儘得風流矣。

嘉興馮勺園令尹登府詞筆直追玉田，著有《種芸仙館詞鈔》。《秋草》調寄《臺城路》云：「池塘夢緑西風裏，詩情者番多少。翠影偎蛋，紅心怨蝶，昨夜江南秋到。踏春路杳。記舊雨清明，酒澆蘇小。隴笛聲中，吹成牛背夕陽照。淒迷烟冷一片，認六朝金粉，舊恨都掃。野火空山，殘螢身世，無限荒堆寒峭。天涯人老。恨頭白王孫，幾時歸了。莫唱離蕪，明年仍遠道。」常熟胡松樵長龄《秋夜》云：「梧葉烟含深院雨，豆棚人話故園秋。」又《春雨》云：「空山和土葬梅花。」亦佳。

白門徐湘秋蘭生《同人泛舟湖上》云：二片蘆花最深處，有紅樓處有斜陽。」予《香影廊夜集》一聯云：「蟹肥菊瘦秋如此，人去廊空月奈何。」頗爲115上傳誦。莊仿周臣和云：「垂老持螯奈齒何。」予爲之拍案叫絶。

保山范廉泉仕義以儀徵令調如皋，廉而愛民。丙申秋，予打槳真州，猶聞父老念舊尹不去口。所著《廉泉吟藁》中，如《曉起》云：「枝頭百舌弄聲嬌，無限心情慰寂寥。驚覺春眠人早起，恰逢今日是花朝。」《除夕》云：「頻年作吏向滄洲，薄宦真成萬里游。今夜長風吹夢去，思家人在海東頭。」甘泉陳小雲壽康工七絶。《贈平山蓮舟上人》云：「打槳人歸山下路，夕陽樓閣倚秋風。」《秋閨》云：「朝來怪得羅衫冷，昨夜芭蕉葉有霜。」

儀徵玉西御僧保工《無題》詩，如「竟夜雨聲蕉葉碎，一春風信棟花終。二憶來眉影猶蛾緑，别後衣痕尚酒香。」《疑雨集》中佳句也。予贈詩云：「傳情《錦瑟》難求解，寫怨《離騒》恐被讒。」

江都錢竹坡增慕風雅，喜交結，得人佳句，記誦不忘。聞予輯《詩話》，手録詩稿一紙送閲。好句如《豆花》云：「夢迴秋色裏，人話晚涼時。」《白蘋》云：「人歸苦竹黄蘆外，秋在荒灘斷港中。」又「白菜肥時霜有味二語亦新。

江都王雲浦棟《螢苑》一聯云：「大業江山成腐草，蕪城宫殿鎖烟霞。」爲時傳誦。弟羽鴻嘉賓倜儻好客，所交皆知名士，嘗賦《消夏詞》十餘章，如「日長庭院無人過，一枕羲皇一曲琴。」雅有宋人風致。

甘泉王餘堂以孝友聞，大江南北無不知有王孝子也。子曙峰嘉銘、曉峰楹皆能詩，曙峰詩未見其稿，曉峰詩以峭拔勝。《平山堂懷古》云：「十三樓隔彦蕪外，廿四橋横烟雨中。」《呈陶雲汀宫保》云：「分陝東西周太保，大江南北漢諸侯。」

浙江周蓮粪《詠秋海棠》云：「不曾紅豆春抛子，何苦西風又發枝。寄語有情天上月，人間無處種相思。」錢唐陳小雲裴之《白秋海棠》云：「暝烟紅斷曲闌干，獨翦銀鎧背月看。休向水晶簾外立，風吹羅袂十分寒。」二詩風韵相似。

錢唐汪允莊女史，閨閣中之仙才也。《題徐比玉女史花卉遺册》云：「明月三生仙證果，優曇一現夢因緣。」《同小雲宴坐》云：「葉落鐘鳴悲夢短，花飛釧動奈愁何。」《赖姬人紫湘》云：「雲中紫鳳長離鳥，天上夭桃薄命花。二夜月空林呼妙子，曉鐘殘夢見瑶華。二畫眉菱鏡花雙笑，記曲珠簾月二分。」「錦瑟驚絃懷夢草，玉簫舊約返生香。」哀感頑艶，温、李集中上乘也。女史名端，小雲司馬室人。《菜花》詩以「半畝篇供寒士饌，一生不上美人頭」爲最。近見錢唐屠修伯秉《野花》云：「溪畔美人初識面，座中佳士未知名。」二詩格調，可稱伯仲之間。

甘泉嚴芷衫柱《游木蘭院詩》云：「一徑入深竹，到門聞磬聲。心随雲共静，僧與鶴同清。」高渾似中唐。芷衫工書，隸書專法漢人，淮、揚之間，當推獨步。予在山東《贈翟文泉云升》詩有「品超漢晉之間士"^命隋唐以後書」之句，擬書聯贈芷衫也。

揚州某氏園戲臺對聯云：「座客爲誰，聽二分明月簫聲，依稀杜牧；主人休問，有一管春風詞筆，點綴揚州。」

江都張筱杲文增《秋籬》一絶云：「疏疏密密更横斜，半倚桑陰半豆花。細雨斜風村路近，寒烟圍住野人家。」詩有畫意。

諸暨女史傅珊佩蕙工詩能書，年廿六歲卒。《霜鐘》云：「破樓僧獨上，黄葉寺初晴。」《寒鴉》云：「陣圍村樹黑，聲噪夕陽斜。」皆佳。

維揚鹽莢之利富天下，二分明月，舊爲詩人聚會之場，二十年來，都成《廣陵散》矣。諸君零草斷句，尚有膾炙人口者，録存一二，記舊日之風流，即感此時之冷落。五言如東臺袁敵竹承福《登樓》云：「院竹青如雨，山花紅到秋。」泰州鄒耳山能发曉行》云：「斜月墮征鞍，嚴關柝已殘。馬蹄驚地滑，人面逼霜寒。」甘泉江鄭堂藩《登齊雲山》云：「人與鳥争路，僧邀雲住樓。」山陽周曙峰煦《登海陵城樓》云：「淮海十年跡，高樓萬里心。」錢唐許季青乃椿《渡揚子江》云：「濤聲吹地轉，雲氣挾山飛。」江都文賞谷治《寒月》云：「似共霜俱墮，褰椎冷不禁。空林驚鵲亂，遠寺帶鐘沈。」七言如甘泉魏匏生之唆《殘雪》云：「已添三尺作新水，猶腾一峰明斜陽。」江都張老薑鑑《閒居》云：「臣本布衣甘市隱，身無仙骨亦樓居。二人前説夢真成妄，畫裏看山便當游。」甘泉張有堂木《落葉》云：「過去秋如人老大，生來命比士單寒。」甘泉馬巽圃起安《邦溝》云：「春風一片魚鹽地，明月千家歌舞場。」甘泉程半人元聰《生辰病起》云：「乞食晨分僧鉢净，温書宵映佛證紅。」永康熊介兹方受《曾賓谷中丞席上》云：「地原東閣延賓處，公是南豐再世人。」《過凌芝泉墓》云：「寒水半篙斜照外，新墳三尺畫橋東。」錢唐陳小雲裴之《懷杜樊川》云：「節度憐才名士少，國風好色好詩多。」《送仲文》云：「客裏看花偏送别，病中聽雨倍思家。」滄州張桂巖賜寧《湖上》七絶云：「十里桃花十里溪，一層楊柳一層堤。可憐多少閒池館，每到春來鳥亂啼。」

江寧凌芝泉宵《詠燕》云：「門徑依稀雖有路，香泥零落已無家。」《花魂》云：「幡雖翦紙招來少，塚易埋香斷送多。」芝泉後客死揚州，竟成詩讖。

予每得人好句，恒記誦不去口，恐久而遂忘也。録存於此，以志一齎之好。全椒吴山尊蕭《唐花》云：「真汞難成偏作獪，高才早達或無年。」甘泉吴待軒涣《偶懷》云：「柴門犬吠客初至，瓜渚月明潮未來。」江都趙觀予汝明《和白桃花》云：「春歸瑶島無多日，尋到仙源半是雲。」甘泉王恒舒雲錦《楊家山》云：「梧桐夜月新詩卷，楊柳春風舊草堂。」甘泉張墨奴景龄《無題》云：「天生一種如花貌，成就聰明本性情。」《初夏》云：「滿地落紅春不管，黄梅天氣雨霏霏。」甘泉石硯香金泉《春陰》云：「肥添草色侵晨露，輕用茶烟過午風。」東臺袁義竹先忠《過六閘》云：「四十里聲淮水下，兩三鎧影客船來。」江都張夢湘長慶《寒柝》云：「雪夜驚迴千里夢，霜華敲落五更風。」甘泉湯吉人兆福著有《妙香亭詩存》，清新之句極多。《寄孤山友人》云：「客於緑萼叢中住，鶴向孤山深處飛。」《燐火》云：「空山月黑殘星亂，老屋鎧昏夜雨深。」《柳花》云：「人來漢苑春初老，雪滿河梁客未歸。」《秦淮》云：「兩岸樓臺懸落日，萬家鎧火擁秋潮。」白門湯雨生參戎貽汾工書畫，善詞曲，詩主性靈。《雁門署齋元日》云：「時平但食無功禄，身健宜安有福貧。」《擬歸白門》云：二船秋冷琴書鶴，萬里身歸老病貧。」《客子崖》云：「馬後斜陽馬前雨，出山泉水入山人。」聞雨生慷慨豪俠，客常滿座上，近世之孔北海也。著有《畫梅樓詩藁》。儀徵張訊槎積善和予《香影廊》詩云：「王孫春草傷如此，人面桃花唤奈何。」多情語也。莊仿周年老而興豪，相對使人忘倦。丙申春，同人集龍興寺，仿周即席和韵云：「禪關在望行偏遠，野路重尋記頗難。」一座爲之擱筆。

予在布江，多方外交，如問樵之琴、訥庵之畫、智光之釋典、柳橋、小支、蓮舟、純一之詩、西竺之好客，皆不可多得。柳橋贈予詩云：「鼓暮聲中日未斜，吟箋頒到野僧家。從今託鉢沿門去，只募籠詩一片紗。」小支《賞牡丹》云：「只知天上神仙好，不信人間富貴難。」蓮舟《題送别圖》云：「堤邊折柳送行舟，春盡江南水亂流。一曲歌殘人已遠，斜風細雨滿西樓。」純一《白桃花》云：「雲迷洞口人初去，月滿仙源鶴不知。」皆可誦也。

和予《春草》詩佳句，如：「大地描來存本色，疏籬界破屬鄰家。」程禹山虞卿，「淺緑莓苔深巷雨，落紅庭院隔簾人。」劉雪紹瀚，「長能隨地徒盈野，生本無名懶著花。」沈心畲慶，「紙錢騰起將爲蝶，頑石安眠待吐羊。二想見出頭山一角，望穿老眼路三叉。」孟玉生金輝，「二月新愁寒食雨，六朝舊恨落花天。」程雷生學泗，「畫本已留金粉地，詩懷都寄夕陽天。」程小霸學泌，「東風有主恩原重，野燒無情劫轉新。」程子馨祖綬，「小橋流水剛三月，細雨微風又幾家。」程仲威祖武，「詩酒閒尋明月地，樓臺斜倚夕陽天。」程紫瀾學海，「幽徑宵沉吴苑雨，長門春老漢宫花。」何浣碧女史，「願隨玉樹陪君子，敢學名花並美人。」謝素娟校書，「紅雨亂飄林外寺，白雲深護洞中天。」訥庵上人。道光丙申，作客郅江，名流往還無虚日，投贈之作，藏之篋笥幾滿。摘録佳句數聯，以誌友朋之雅誼。行將刊刻諸公贈詩，傳爲藝林佳話也。「荒庵支帳真無鶴，請吏歸裝但有琴。」史壽莊椿龄，「春草池邊傳麗句，桃花門外破閒愁。徑多松菊歸陶令，馬踏蓬萊送細候。」李啸北堃，「蓬萊仙吏駐揚州，門外湖波続郭流。村舍荒時謀茗飲，園林廢處替花愁。」許縄泉達生，「久輕餘子慵拈筆，一見奇才頓賞心。二才雖奪命狂難改，酒果澆愁病也甘。」劉雪褪瀚，「二分烟月添詩稿，六代江山當酒籌。」陶漢封沛，「秋鎧客館增詩話，明月揚州惜幾華。」胡松樵長龄，「十里春風迎杜牧，二分明月伴詩人。」胡逸夫繹，「偶耽泉石原非隠，作到神仙便不愁。」釋靈根，「鷗啼碧血悲貞女，草長紅心弔美人。」何浣碧女史。

江都周條雲鐵題予詩集云：「玉册扶靈下，殷勤盥手開。盡驅凡響去，高揖古人來。」又云：「三春花競秀，五色繡絲團。二但有縱横氣，都歸節制師。」以推許而論，予何敢當。以詩律而論，則可謂精嚴矣。

詩以真勝，有時隨口説出，亦足動人者，「真」故也。勞小山長齢《客中示妾》云：「白傅青衫今濕盡，累他蠻素對霑衣。」予每吟此，不覺增感。

丙申十月，與顧秋碧遇於揚州。次日以《然松閣詩菓》十卷屬予點定，名篇佳句，美不勝收。五七古出入於蘇、韓、李、杜，而復參以香山、義山，能寫人不能寫之景，能道人不敢道之語，真奇才也。秋碧有《悼蝶》詩三十首，傳誦江南，蓋傷其姬人僱葬而作也。如「新絲鎮日縹蠶繭，香氣私教避麝臍。」「游仙已判成園客，得壻真應唤粉侯。」抑何工麗。「梅花帳冷空辜我，杏子衫輕合贈君。二青苔路滑鴨啼樹，紅豆風多客掩窗。」抑何新倩。「辜他寫翠傳紅意，費盡回風舞雪才。二十丈軟紅花跌宕，一庭飛白絮温存。」抑何雅飭。至如「香土再搏終隔世，仙風可御欲張帆。二天上果然歸舞隊，人間何處覓飛卿。」又何豪縱也。

楊樂山亦有《悼蝶》句云：「不堪夢裏逢三月，也算花間過一生。」殆與商寶意先生「略享春風死未甘」同一哀婉矣。・ 白門顧韵雪女史蘊玉，秋碧女也，年未三十而亡。詩有父風。《春燕》云：「都無駿馬馱公子，可有嬌兒字阿侯。」「幸棲南土休巢幕，但咒東風便可人。」真絶世聰明語。予笑謂秋碧曰：「此等風韵，似尚在阿翁之上。」

富谿汪巢林士慎善畫梅，暮年雙目失明，猶能以意運腕作狂草。金冬心謂其盲於目而不盲於心，信哉！著有《巢林集》七卷，金竹#代刊行世。好句五言如「朝昏來冷客，風雨落閒門。二緑暗雲連樹，春陰酒病人。」七言如「滿徑草肥春夢裏，隔簾花盡雨聲中。」《種竹》云：「沾泥猶帶山中雪，衝冷先銀屋角冰。」和平蘊藉，在香山、放翁之間。

予客揚州半年，求羅兩峰聘《鬼趣圖》而不得。近日葉布帆以兩峰《香葉草堂詩》一卷相贈。其《西湖雜詩》云：「梨花開後草離離，幾處荒涼卧斷碑。誰復來尋蘇小墓，西泠橋下立多時。二倦飘弓鞋寶髻卷，藕花衫子細初縫。第三橋畔臨波立，儂看芙蓉人看儂。」可與楊次也《竹枝詞》並傳矣。儀徵丁雲巢元端，初名兆鶴。江都詩人王柳村弟子，著有《寒梅花館詩選》。《落葉》云：「雁飛江上霜偏早，山露淮南木已疏。」《秦淮》云：「春老朱樓殘夢短，雨晴涼苑野花開。」《懷范雨村》云：「春風小苑仍芳草，夜雨空山已落梅。」

江都許纖泉達生著有《梧軒詩草》。《望雨》云：「暖雲蒸遍連村稻，流水車乾見底塘。」《揚州懷古》云：「六宫釵釧埋荒冢，一朵瓊花賺煬泉。二臍有流螢輝月觀，更無燐火見雷塘。」皆得雅人深致。甘泉沈心畲慶著有《玉笥山房詩存》。《秋日即事》云：「月明老圃荒三徑，人語幽窗聚一鎧。」《秋蘋》云：「明月照殘南澗水，西風吹冷楚江秋。」《秋苔》云：「霜沾屐印渾無跡，露點牆陰尚有痕。」均有風致。

白門張子涵詩格高古。顧秋碧以其遺藁一卷相示，日「此亡友遺墨也，君其摘入《詩話》，以存其人。」集中如《謝皋羽竹如意歌》云：「湘娥醉月啼斷痕，血色入節不可捫。千年古愁凝欲活，不比頹雲浴癡鐵。一聲響墜西山頭，六陵冬青亂摧折。招不得，冰天魂；救不得，崖山覆。替不得，丞相死，雪不得，參軍哭。吁嗟斷竹愁續竹，安得用作漸離筑。」子涵詩格大半類此，殆於温、李、韓、孟外獨樹旗幟，自成一家者。子涵又有《移家》七截云：「賞雨曾無屋蓋茅，賣珠猶有婢垂鬚。夫妻略似將難燕，借得雕梁便壘巢。」

閒當輯名人佳句數聯教子弟，皆取其啓發聰明者，至作者姓名，則不能全記矣。「身閒纔覺卑官好，老健方知妒婦賢。」「已無青眼誰憐我，倘有黄金再贈人。二過江烏喙新嘗膽，别院蛾眉正捧心。」「深院釀花鳩婦雨，畫欄垂柳鼠姑風。二世事豈惟仙盡妄，此身何止佛難圖。二落日河山千古在，秋風天地一人無。二南陽高卧真名士，東漢餘生舊黨人。」「舊家王謝空懷土，多事巢由更買山。二日夜鄉心皆北向，古今汀水獨南流。二黄金與土真同價，滄海爲田只暫時。二樽前臘酒翻花熟，案上春聯帶草書。二布金地暖回春易，列戟門高再拜難。」凡此之類，皆如食春韭秋崧，鮮脆可口。陳南窗《本事詩》云：「十里秦淮漾晚烟，倚欄人話夕陽天。感卿一種纏緜意，恨不遲生二十年。」王儕嶠先生《過祭風臺》云：「世間那有分風術，帳下休輕顧曲人。」史筆也。天長陳夢雲鳳飛《過潼關》云：「蓮擎華嶽峰頭碧，河抱潼關水色黄。」落花詩詠者多矣，要不過傷紅悼紫，以新巧見長耳。惟袁子才太史之「清華曾荷東皇寵，飄泊原非上帝心」、顧秋碧之「爲有聰明纔墮劫，已償恩怨合生夭」二聯，别有寄託。甲午年在萊陽，以《論詩》一書與家問樵太史訂交，近於書麓中見舊稿，爰抄録而存之，即以此爲《藥欄詩話》自序亦無不可：僕束髮受書，潛心詞翰，偶得古今人名篇什，輒手録而口誦之。雖當時亦未能盡解，而自覺心悦口適，莫知所以然也。惟時文一道，與性不近，故未深究。以父兄之期望、師友之督責，不敢不違心從事。如是者年餘，覺此道似亦未難。一題入手，道著處頗有獨得之詣，而終非所甚願也。入邑庠後，旋丁父憂，客都門，遂取一切制藝文字拉雜而摧燒之，專致力於詩詞。廿年來此中頗有甘苦，嘗自蓄偏私之論，未敢舉以告人。今爲執事陳之。詩餘一事，偶爾遣興，勿論矣。每見今人論詩，動謂尊漢魏、學六朝。吁！此真人云亦云，耳食之論也。漢、魏、六朝，詩骨自高，以去《三百篇》未遠耳。然詩中往往取字之晦者、句之澀者入之，讀之令人口齒不利。間有一二性情之作可以動人，而終覺古人之言情太直，未若後人之曲也，古人之言情太淺，未若後人之深也。豈古人之情薄於後人耶，抑古人之言拙於後人耶？「明月照高樓」、「池塘生春草」等句，皆平平耳，何以遂傳誦今古也？此中急切，索解人不得。僕之不解者此其一。又有祖工部、抱韓、蘇，以自誇格調者。吁！僞矣。工部一代大家，名重今古，僕何人斯，敢置一喙？然竊有鄙見，以爲工部之詩壞於宋人之詩話，因之以誤後人。蓋宋人尊之過甚，往往附會穿鑿，引某字日此淵源於某書也，引某句日此一代之史筆也。工部詩誠高矣，而何至字字皆書、句句皆史。且工部當日下筆時又何必字字皆書、句句皆史。如此其不憚煩，遂至後人不體此意，不學其沉雄闊大，而學其字字皆書。不學其忠厚纏緜，而學其句句皆史。幾至堆砌直率，而不自知。此非工部之誤後人，宋人之詩話誤之也。亦非盡宋人之詩話誤之，後人以耳爲目自誤之也。至詩以温柔和平、纏緜雅麗爲主，韓、蘇集中無此也。韓以排鼻爲主，蘇亦

以排鼻爲主。韓不善言情，蘇亦不善言情；韓以文爲詩，蘇亦以文爲詩，其失一也。且二公集中五七古猶可，五七律絶則不可。短於言情，剛而不柔故也。盤空硬語，詰曲警牙，豈詩之正格哉！而宋人祖述之、尊崇之，此弊遂延流於今而不已。僕之不解者此又其一。又有所謂館閣體者，一詩偶出，本不足以驚人，乃飾其詞曰：此名貴也，此端莊也。嗟乎，此如錦堂命婦、畫閣夫人，金翠滿頭，自誇富貴；綺羅徧體，自喜曲，而不知旁有澹妝侍兒且啞然偷笑也。又有矜淹博而不知死氣滿紙者，講對仗而不知語意隔絶者。凡此皆近世之所尚，而皆僕之所不解也。執事江左名流、騒壇飛將，生平所學與僕略同，用敢爲執事傾吐之，得不笑其狂妄否？附去拙稿一部，望裁正之。僕面目在志思、羅隠之間，文章亦與面目相似，然却是自己面目，非如蘭陵王、狄武襄輩帶假面具嚇人也。未審執事閲之以爲何如？吴趨高東川蕩，文定公後人，少孤力學。予嘗見其《東川詩鈔》。《夏日水漲》云：「水氣沉高閣，江聲捲暮雲。」《書懷》云：「江湖來往孤兒泪，機杼悲涼慈母心。」《掃墓》云：「碑欹青草埋秋雨，門掩孤松黯墓雲。」

儀徵汪午橋本不常作詩，而多可誦之句。和予《春草》云：「青連茅店人沽酒，緑上湘簾鳥勸妝。」贈予云：「百錢挂杖沽春酒，一棹尋僧入晚烟。」

炭整詩詠者甚少，劉雪噸云：「活火有心誇再造，死灰今日竟重然。」顧秋碧《哭佩湘》詩云：「再世可能成眷屬，今生相見有泉臺。」又云：「奠來杯酒諳卿量，繪出容顔教女看。更取錦衾親覆裹，墓門風雨最清寒。」俳惻纏緜，不忍卒讀，可與商實意《哭環娘》詩並傳也。

歙縣曹子剛堅好讀書，家藏書籍甚富，性慷爽不羈，詩筆乃婉轉宜人。《采蓮曲》云：「江南五月長新荷，女伴招邀泛瀑波。郎若歸來没尋處，臨風但聽采蓮歌。」顧秋碧繼室王月香女士淑英工緘歯，喜吟詠。《秋海棠》云：「舊夢曾經春翦燭，新妝又見月迴廊。」《中元》云：「誰憐風雨蓬門女，半夜機聲一盞鎧。」皆清婉有致。月香雅好予詞曲，以爲能道人意中語，得予《紅蕉吟館詩餘》一卷，日夕吟誦不去口。不意文字知己乃得之於閨閣，可歎也。王珮湘女士韵蓮，秋碧侍姬也，年廿七歲卒，著有《紅鵝館詩》一卷。《即事》云：「三分風雨二分烟，花事連朝巳可憐。簾外輕寒人病起，最難將息暮春天。」《秋感》云：「晚風吹送幾分秋，何處簫聲起暮愁。四壁寒蟲殘夢醒，月華如水下西樓。」如聞怨竹哀絲，使人腸斷。紅顔夭折，於此徵之。甘泉吴冠南彦繪《竹屋聽秋圖》，一時題詠幾徧。冠南自題一絶云：「紙窗木榻夢難成，竹影蕭疏月倍明。夜半西風吹不定，自燒紅燭賦秋聲。」

儀徵李歌北堃工書畫，精篆刻，著有《小冰壺室詩存》。《秋霜》云：「傲骨能撑花崛强，嚴威漸逼草凋零。」《秋日》云：「蕭疏瘦盡千章木，黄紫烘成一角山。」《題金竹移花源覓句圖》云：「香雪春風才子意，西泠夜月酒人歌。」皆佳句也。

(吴忱、楊煮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