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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莫友棠

屏麓草堂詩話提要《屏麓草堂詩話》十六卷，據道光戊申年黄鶴龄刊本點校。撰者莫友棠(？|一八四七)，字若愚，福建福州人。布衣，課徒爲生。有詩、詞、賦、雜著若干卷，皆未刊。按莫氏嘗從鄭光策學。據林彦芬、魏本唐二序，及卷十五「乙酉計今已二十一更寒暑」、「今詩話編成」等語，此書成稿在道光二十五、六年。論詩推重杜、韓及蘇、陸，明詩則首肯前後七子，全無唐、宋詩之隔，亦不以嚴滄浪「非關學」與「多讀書」爲抨格，持論甚正。服膺鄉前輩李光地，特拈出《榕村語録》所謂「實濟二語，私淑其揚杜抑李之旨，(卷二)似可呼應彼時潘德輿之「質實二説。莫氏頗自負於詩學，書中評古論今，每引宋明及本朝人之説而細繹之，辨體析句，度盡金針。指摘前人之得失，即唐宋名家亦不稍恕，而每以同時人之作爲比，此即嘉、道時人之詩學自信也。其論不作模棱兩可語，是其所長。如於賦比興有「寫物賦體難肖者，則當以比體肖之，雖極不類，能使相類」(卷二)之新識，又謂老杜「賦體也」，「敷陳其事，神韵超凡，較之比體爲尤難矣0(卷三)數語可窺乾隆後作詩之寫實趨勢，已轉以「賦」法爲主，「比」輔之，而「興」不論矣。又如就《春江花月夜》、《帝京篇》、《長安古意》等作，解説七古之「初唐體」，定義「其法四句之次兩句必整對，而下四句之第一句必取整對之各兩字頂起，層遞蟬聯，針線無痕，波瀾不竭，方爲合作0(卷十六)是皆有見。然又不免鑿隘，如謂明七子學杜，「李于鱗多得於《詠懷古跡》，謝茂秦多得於《諸將》，李賓之則淵源《破賊别李劍州》(按杜詩無此題，疑爲《將赴荆南寄别李劍州》一詩。李賓之或爲李夢陽之誤，東陽固非七子中人也)，王算州則寢饋於成都《草堂》，何仲默則全瓣香《吹笛》，而《鮮魚》詩則藍本《櫻桃》，遂爲絶唱」，(卷十三)各歸於一詩而已，必無是理。而至以毛奇龄、紀旳評錢起《湘靈鼓瑟》爲比「周楚之屈宋、兩漢之蘇李、六朝之庾飽、唐之李杜、宋之蘇陸」，(卷三)尤擬於不倫矣。全書録評嘉、道間閩人詩甚夥，而能避蕪濫。所最賞者，本朝則黄任，近人則林則徐及林澹園(彦芬)、魏又瓶(本唐)諸友。莫氏曾仿韓愈長篇一韵體，作七古一百韵，書中録孟瓶庵《陌頭楊柳曲》、陳秋坪《關山月》等初唐體七古長篇，(卷十六)録林澹園祖父林世武九言詩《送行》-首，(卷五)乃乾隆時作品，録林梅心長句有十五字句，又謂鄭心甫(枚初)有十一言詩，是皆有識於此體之勃興也。末卷録戴湘圃《閩中即事》七律四首作結，蓋其道光戊子主持閩試所得士林鴻年，乃一舉爲丙申狀元，閩人之光，取以壓卷，亦屬章法之用心所在也。全書光耀閩詩閩産，宜有比之爲鄭方坤《全閩詩話》之亞者。

序一

昔歐陽文忠公有言：「物常聚於所好。」旨哉斯言也。其知之也深，則其好之也篤；其好之也篤，則其聚之也廣。凡物皆然，惟詩亦然。蓋詩本性情，惟其性情所得有深知篤好者存，然後能抒其論説，而用其抉擇，往往聚衆長而成一書，若詩話是也。考詩話莫盛於宋，其在吾閩則有嚴滄浪之《滄浪詩話》、劉後村之《後村詩話》，而其體例則皆權輿於歐陽公之《六一詩話》。嘗論歐陽公《詩話》，稱吾閩謝伯初景山之詩，則謂「其人不幸既可哀，其詩淪棄亦可惜」，因録其佳句著於篇。今景山之詩散佚無傳，惟見於歐陽公《詩話》所録有送公謫夷陵詩一首，及「園林换葉梅初熟，池館無人燕學飛」一聯。微歐陽公，今人又孰知有謝景山之人之詩乎！故新城王文簡公亦云「古今詩佳而名不著者多矣，非得有心人表而出之，則與烟草同腐者何限」，然則有心人搜羅風雅，發潛闡幽，又曷可少也哉！國朝吾鄉鄭荔鄉先生著《全閩詩話》，網羅既富，而體例分明，援據該洽，流傳海内，稱爲善本。惜後無有繼之者。曩予先舅氏陳恭甫先生嘗欲著《左海詩話》，僅書數則，而未暇卒業，今以未得見其成書爲憾。莫丈若愚先生深於詩者也，尤善論詩。歲乙巳夏，先生家居，適予將赴大田司鐸，先生乃出其所著《屏麓草堂詩話》見示，且命序於予。予受而讀之，則見其於桑梓並世諸人，巖廊草澤，見聞所及，皆搜抉略備。其中抒心得之見解，發潛德之幽光，多有裨風教之言。嗚乎，可不謂之有心人乎！予譜陋無似，何足以序先生之著作，惶然不敢下筆者久之。何期甫經兩載，而先王竟溢然長逝矣，能勿增老成凋謝之感哉！先生學有根柢，至性過人，待嫂如母，慈姪若子。家貧，終身不娶，授徒於外，就脩脯所得撫養一家，数十年如一日。嘗爲其姪完娶，教之讀書成立。今其姪洪濤業儒醇謹，遵先生之教，可謂難矣。先生少遊鄭蘇年先生之門，以詩受知於蘇年先生，顧數奇不偶，其一時同學諸君多取科第發業成名，而先生獨以布衣抑塞終老。先生既不遇，則益肆力於詩，其於詩有深知篤好也固宜。先生性嗜學，老而猶篤，既積年以成《詩話》，不忍散佚無傳。去年秋先生寢疾，自知不起，於枕上口授遺札數百言，令其姪書以致予。自言生平著作有詩稿十卷，其他詞賦雜著總二三十卷，恐將來總歸湮没，而惓惓以《詩話》爲託。予深痛其言，爲詩以哭之，竊歎其爲人足登獨行之書，其著作何可以不傳。乃致書與先生之門人黄浣雲參軍言之，往者嘗聞浣雲曾寄助畫之費於先生，適先生沈病不省，家人盡以寄金速醫藥之費。先生既愈而悔之，蓋深懼其書之刊刻無成也。浣雲知之，已諾他日當再任制剧之費。予知浣雲之勇曹義，故護誘其成兹義舉也。不數月，得浣雲回書，並先生之猶子洪濤來書，則浣雲已自海東寄致白竇鈍，爲先生刊刻《詩話》，以公同好。予喜有以慰先生於地下也。爰略述先生生平梗概，夢於篇首。嗚乎，若浣雲之風義當於古人専之，又豈易得之於今人哉。浣雲來書並云：「俟將來有餘力，貫先生續刊詩稿雜著，以廣其傳。予雖不敏，尚願爲之任校讎之役。」於是欺非先生之學行無以致浣雲之誠服，非浣雲之氣誼無以見先生之知人。覽是篇者彌足使人增師友之重也已。道光戊申秋八月同里林彦芬書於清溪學齋之六益堂。

序二

詩話之作，將必具有知人論世之識，是亦古今得失之林也。《詩》三百篇，聖賢所爲作，尚矣—乃至窮檐委巷，男女詠歌，各言其傷，雖聖人猶有取焉。自古及今，其風遞變，其意愈微，後世作詩話者，其果能有合於温柔敦厚之旨乎哉？老友莫若愚，平生志行有古學者風，尤以風雅爲己任。始余之識之也，由陳良皋、陳偶峰。往時良皋勸余爲古文，偶峰與若愚又勸余爲詩，余皆有所不暇。既就學職，諸生率以詩古文就質，嘗進而謂之日.・「言爲心聲。欲立言者，首先志古之道，游之乎仁義之途，而又網羅舊聞，咨諏謀詢，度以博其識趣，則心源不期自濬。庶所謂文不可以學而能，亦有時可能乎！」自良皋之歸道山也，余方日懼荒落，負此良友。歲乙巳，余由臺海内渡，將赴上杭。時若愚所著《屏麓草堂詩話》定本告成，以質諸余。同年王成旗力贊其可以行世，即屬序於余，卒卒不果。又其後二歲，余以校勘省志抵里，則偶峰已於数月前逝，若愚老且病，僅一再晤，遂亦不起。嗚乎，知交零落，將使余老朽何所就正耶？猶憶十數年前，時偕三數老友從容談議，每至酒酣，若愚恒正色莊論，大旨以至性爲不可磨滅，以古道爲必當力行。余與良皋、偶峰輩或故戲之，相與詰難。其氣不少挫，其論不少貶。今讀其《詩話》，上下今古，要亦不出向所常言者。若愚性嗜酒負氣，流俗人相顧驚愕，不嗤其腐，則憚其狂，而不知其用意深微婉摯，乃獨有得於詩也。學者取是編讀之，可以興矣。是編之有刻本，蓋若愚既卒之明年，其門人黄君浣雲自海外寄資來，將盡梓其遺集，遂以是編爲發韌。適余奉行科試事，往返汀郡者数月，又明年，始獲序之，以歸諸其從子洪濤。時道光二十有九年歲次己酉孟春下浣，愚弟魏本唐頓首拜撰。屏麓草堂詩話卷一 晉安莫友棠若愚著 先師鄭蘇年夫子《芙蓉園詩賦鈔》自記云：「迎鑾之舉，始朱石君師，爲吴學憲香亭所格。甲辰春赴浙，謁富制軍、竇東皋先生，復贊其事。徐兩松方伯赴行在，制軍即同東皋、兩松師請旨與試，蒙恩俞允。三月十六日，同浙第士在太平門外迎鑾，恭獻《南巡頌》一篇。二十日召試西湖聖因寺便殿，申刻繳卷，閲卷者嵇中堂璜、某司徒某、朱閣學石君師、尹閣學壯圖。石君師賦批「條達清切論明暢」，詩一爲保生民計，頻煩聖主心一一聯「立言得體，薦於二總裁。某以福建人数少，不合格，置二等。次日旨下，賞緞二疋。二十二日赴宫門謝恩，隨駕至敷文書院，命和御製詩。二十四日賞荷包二對。予學問淺劣，得與盛典，已爲希望。召試之作，無勝人處，功名得而復失，分所應爾。但諸師造就之意不可忘，故略記其顛末云。」先師名光策，字憲光，一字瓊河；中歲疾病，愈，故又字蘇年。年十二補弟子員。乾隆己亥鄉試中式第二名，庚子會試成進士，甲辰迎鑾召試，時蓋年三十也。歸，歷主漳州、丹霞、明德、鷺門、紫陽、福甯、近聖各書院講席，生徒會講日衆。爲母老，不遠出，遂設教朱紫坊瓊河山館，屋錢年二百四十緡。負笈從者一舍，尚數榻附課不與焉。嘉慶七年壬戌，當事延先師主講竈峰書院，待士嚴而有禮、廣而無私。取文主根柢議論，以熟讀經史爲教也。題目不喜割裂，以經藝代里賢立言，慎之也。收卷不限申酉，以是教非考，欲各盡所長也。提倡古學，十六課以詩賦，雜體爲重，講究文律。二三等亦眉批、旁批必詳。每當嚴寒盛暑，校閲課卷，雖呵凍揮汗，不肯假手他人。嘗言閲文約三十卷即稍歇，惟恐精神不及，或負此心。亦不間以他事，但取詩卷玩適，然後再閲。如是者二年。甲子鄉試，肄業生中式至五十餘人之多。時論乃歸功於先師之勤於汲引後學故也。然先師亦由此積勞成疾，先於是年四月卒，年五十歲。越五年戊辰，當事采公論，祀先師栗主於書院之篤行齋，位在三賢五先生之次。著述甚富，卒後頗散佚。兹謹録令子功奮所示遺稿數篇。《雨中過太湖》七古云：「濃雲欲散風聲疎，驟雨乍歇疑有無。布帆破空出江岸，蔑蔑萬頃鳴菰蘆。傳言此是古震澤，一望天水横平鋪。我從髻年讀《禹貢》，此水知在揚州區。未親源委昧大勢，三江辨苦言人殊。東坡力主後鄭説，南江直指今鄱湖。景純又復宗《爾雅》，崛竦上溯江源初。婁松東江庾氏説，箋解博衍誇吴都。九峰書傳精賈孔，獨取庾説排髯蘇。是時未知當與否，今覩形勢良非誣。具區匯流利宣導，婁松若壅甯無虞。既人底定語本貫，豈應分節成齟齬。揚州自合記境内，三江定在今三吴。兹遊不但盪胸眼，書理兼可開荒蕪。洞庭諸山鬱蒼秀，恍如彭蠡連二孤。懸知黄柑色已熟，咫尺難到嗟何如。須臾斜風密雨注，篷隙遥望影模糊。」以所見之景，證所讀之書，偶然游覽，亦寄以切實工夫。所謂道途皆學問也，迥非尋常吟詠可比矣。魏又瓶跋云：「薈萃諸説，力主蔡傳，氣味雅醇，可謂知言。」是篇棠嘗墨损，公諸同人。先是，舍姪洪濤、同社鄭雲友比部爲孝廉時，與鄭錫侯太史讀而愛之，於是太史書成墨本，款厠棠名。然棠終不敢攘美也。揭本無從載入，因附於此。李玉溪《寄高苗二從事》云：「家住紅蕖曲水濱，全家羅軽起秋塵。莫將越客千絲網，網得西施别贈人。」是比體也。國朝吴穀人先生《鶯思湖觀打魚賦》後幅漁婦歌詞云：「阿儂生小在江濱，不畏風波只畏颦。勸郎莫入太湖去，網得西施愁殺人。」則賦體矣。襲其貌而反其意，尤覺風致嫣然，亦善於用古矣。前段漁翁歌亦佳，其詞云：「富貴不可長，江湖孰回首。鵰夷久不歸，月冷五湖口。」是豈祇賦漁翁也乎？此謂才人之筆。

道光庚子夏六月，唤夷猝擾浙洋，定海總兵某棄城遁。吾鄉姚履堂明府攝縣事甫數日，聞變，衣冠喻衆曰：「鎮兵盡逃，居民未信，吾不可爲矣！」遂自溺於僧寺之汪。有役夫抱出之，姚日：「城亡與亡，吾豈可偷生，汝不必再求活我也。」仍沉汪以全節。時友人林澹園館於臺陽，感時傷事，有五古長篇，中云：「縣官不屈死。」詠其事也。按《福清縣志》，明陳良璟《倭難紀略》：「嘉靖戊午夏，倭寇福邑，知縣葉宗文遁。」而《職官志》則稱宗文彊毅有勇，城陷被害。志乘之難與論世也如此。今履堂死節，得澹園之詩，可謂確乎不拔矣。履堂詩稿未見，惟昔論予《登鄰霄臺》詩「江天漠漠稀人影，雲樹蒼蒼隱巨材」二語，謂七言叠字最不易下，自古惟杜之「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滚滚來」，蘇之「泡泡爐香初泛夜，離離花影欲摇春」爲不可删，他作則多近贅，謔語所謂「當醫肥」也。若此作，庶幾不失大家意匠。魏又瓶爲余述之，則亦可想見履堂之詩之不苟於作矣。履堂名懷祥，戊寅孝廉，閩縣人。随園以鄭夾深笑韓昌黎《琴操》諸曲爲《兔園册》，薄之太過。然《美里操》末二句曰：「臣罪當誅，天王聖明。」深求聖人，轉失之僞。又以《大雅》「文王曰咨，咨汝殷商。汝無咻於中國，歛怨以爲德」，文王並不以紂爲聖明也，昌黎豈不讀《大雅》耶云云。按伊川程子曰：「退之作《琴操》，有曰『臣罪當誅，天王聖明』，道文王意中事，前後人道不到此。」徐仲車言：「退之《拘幽操》，謂文王囚羡里作，乃云『臣罪當誅，天王聖明，可謂知文王之用心矣。《凱風》七子之母，猶不能安其室，而云一母氏聖善，我無令人，重自責也」云云。竊謂引《凱風》作證最當，「我無令人」即「臣罪當誅」，「母氏聖善」即「天王聖明」。想昌黎公用其意，蓋臣之事君，無異子之事親也。得此左證，雖衆論盈廷，可以息矣。又按王伯厚先生評《離騒》曰：「閨中既以邃遠兮，哲王又不寤。」以楚君之闇而猶日「哲王，蓋屈子以堯舜之耿介、湯武之祗敬望其君，不敢謂之不明也。觀此，益足徵《美里操》之無可擬議矣。至《大雅-薄》之篇曰「文王日咨」等句，乃周之詩人知厲王之將亡，託於文王，所以嗟嘆殷紂者以刺之。此又不待辨而自明也。

薩檀河大令《裸陽登太白酒樓》二首，録次云：「柳絮春風作雪顛，椎牛携鼓此樓前。愁緣白髮三千丈，句壓黄花五百年。吾意愛尋巴子國，君今豈在夜郎天。只疑日逐金貂去，不獨嵇山棹酒船。」《軸#海峰太守》云：「漢朝良吏即功臣，幕府徵書仗一身。博得千金争寫范，恨無七寶例平陳。今之管樂誰流亞，事到艱難惜此人。灑向西風數行泪，可憐父老望三秦。」合兩作皆能稱題，傑構也。大令名玉衡，閩縣人。

海峰先生學問行誼、韜鈴文章，欽重海内。詩文有《積石山房全集》。友人陳偶峰誦一律云：「孤燈度遥夕，令節有鄉心。鹵莽成何事，蹉鸵遂至今。關山千里遠，風雪五更深。重撥爐灰冷，蕭蕭擁絮吟。」因景寫意，無多着墨，讀之令人移情。所謂「不着一字，盡得風流」，是純以氣韵勝者。先生讀書十行俱下，與先師鄭蘇年先生、林則枝、陳秋坪、陳雪齋、張燮軒諸先生結讀書社。先生拔戟先登，成進士，歸，仍入社主持壇站。社中連彙以升，先生乃仕。其官陕甘日，適邊烽不靖，先生馬上作露布數萬言，咄嗟立辦。其堅壁清野、靖諜攝暴、招亡固存諸大略，大將軍或面訪，或咨商，雖隔数千里，不憚使者旁午，藉建豐功。迨賊平，先生已由縣令海升觀察矣。蓋天才亮特，經略奇偉，可與古名將埒。惜天不永年，未竟其用。予師嘗太息言之，以勉學者當務有用之學。先生姪孫名士典者，與予同社，亦曾述之云。

溯自伏羲畫卦，蒼頡制字，點畫偏旁，陰陽協比，六書、《説文》之作尚矣。自揚子雲創爲奇字，後世傲尤，遂無奇不有。然尚未協以韵語。木之賦海，郭之賦江，中多僻字而未奇，唐季固始詹敦仁《復留從效問南漢劉巌改名龔字音義》詩，中云：「孫休命子名，吴國尊王意。簟#奠郵僻，能晶寇货異。梁復踵已非，時亦迹舊事。靓杰自其一，蜀闖是其二。鄙哉仇筲名，陋矣戮端義。大唐有天下，武后擁神器。私制迄無取，古音實相類。贵囤⁰星，恵忠匡丙室。缶窗及墨嵐，作史難詳備。」又宋乾道元年，寧德大旱漳灣士人阮元龄撰《思旱魁文》，齋禱大雨三日。是夕，齢夢黄衣人來，日上帝命取《忽魁文》，請促裝。齢晤，乃録其文而焚之。明日卒，年三十五。文前幅云：「吁咄哉，酷魁肆虐，多歷時所。恒賜烈矯，炖燥灼煦。譬堪輿大，於一高俎。窮極萬一，罪致策奔。百億贬屬，悉持巨炬。燹笈爍毛，個奩皴跛。風伯瞳忍，勘厥貪污。動堰握堤，出入胥肢。煉雲病雷，震赫時暑。九泉焦而揚塵，蘋荐燎而成懸。流泉石之淵淵，窘蛟龍而就股。民蘇而癲，物更而脯。乃到羊，乃盔醋。語巫咸，受辭曰：吾將倒天潢而下流，吾將擊滄海而下霆。」云云。兩作已奇創矣。近吾鄉陳恭甫太史之作，則更有奇創者。

恭甫太史淹博稱一時，《左海詩抄》五七古兩卷，多傑作。兹擇尤古奥而有關文獻者録之。其五古《積古齋周遽仲#詩爲儀徵阮公壽》云：「高齋膻禮器，曠古積金璧。有#姬代遺，厥製梓人竅。説矍《韓詩》，譌#諦鄭釋。觥改汝潁讀，脈從汶長摭。陳數用相訓，侑飲取自適。七寸高尚强，三升受猶窄。異紋回雲霄，奇色滔丹碧。闕銘辨六字，綴筆誇衆客。器維遽仲作，寶爲父丁惜。遽蓬文則通，淇衛姓不易。加玉書或岐，从康聲匪隔。春秋溯前詰，伯玉光往籍。世胄無咎尊，褒封内黄益。仕更獻襄靈，脩齢蓋逾日。仲也豈其宗，字依質家積。春祺脩洗腆，天既壽平格。朋或並岡陵，禮則備肴核。再觀看形，乃審献假借。重弓取輔废，二已失偏僻。八字中示别，兩止下齊跡。在撃从丿二，省韋譌點畫。銘器貽子孫，旌武垂典册。上覷人辛尊，旁搜母乙鬲。意侔族立失，象類子執戟。此義受師傅，其功參聖譯。萬古開昏蒙，一字苴罅隙。公門文武烈，海内聲聞遍。星推角亢長，光帶旗翼赫。豈徒施尊彝，亦足壯几席。循酸度詩六，斛斗去天尺。用爲縮綽滿，永資純嘏錫。」太史名壽祺，嘗典試河南、廣東，晚主驚峰講席。閩縣人。

孝者，能竭其力之謂。古所傳男子之孝能以身殉者，不一而足。至女子則緝縈、曹娥外，恒不易觀。蓋忘身殉親，孝中有勇，固男子之事。至女子賦秉柔弱，是所難能也。葉宫詹毅庵先生有《曾孝女》詩，自注：「孝女，濟南人，母久病風痺，孝女奉事惟謹。一日火燕其居，抱持母不肯去，遂殉母死於火。」先生作詩弔之云：「鬱攸騰焰燔修棟，避火紛紛聞夜貝。火中有女屹如山，抱持病母肝腸痛。母也苦痺兩足枯，惟女早晚相描扶。皇天高高照不及，反遣祝融加毒荼。可憐好女年十五，腕弱腰單力幾許。漫思身作蹙負蛋，豈知勢比羊驅虎。衆中滅火火不回，外間招女女不來。母亡存女待何用，不如隨母歸泉臺。髮膚可焦骨可爆，此心耿耿終難灰。漢曹娥，唐饒娥，千秋萬古事不磨。女兮名義同嵯峨，生男則喜女悲何。君不見緝縈上書肉刑免，景升兒子猶豚犬。」夫縄、曹之事是决自内，曾女之事乃迫於外。迫於外而稍不能决，則孝思必衰矣，此尤難也。乃中段寫出孝女從容成孝，覺其心獨摯，千載猶生。入後一接再接，更有氣憤風雲、壓倒鬱攸之勢。末一結有慨乎言之，緘硬不少也。其事其詩，均足千古矣。先生名觀國，閩縣人。

沈歸愚尚書云：「唐顯慶、龍朔間，承陳、隋之遺，幾無五言古詩矣。陳伯玉力掃俳優，仰追曩哲。讀《感遇》等章，何啻黄初、正始間也。」按少陵云：「别裁僞體親風雅，轉益多師是汝師。」是有取爾也。自來本此意溯源者未見合作，惟閩縣陳秋坪先生《題陳子昂讀書臺》云：「六代淫哇盛，公真大雅才。千秋留《感遇》，此日上高臺。射水滔滔去，潼山滚滚來。代興有李杜，僞體已先裁。」氣魄雄蒼，評斷諦當，非此眼光，非此筆仗，固不容漫作陳正字詩也。先生詩稿甚富，卒後門弟子爲梓八卷，纔得其半，題曰《秋坪詩抄》。昔歲曾囑朱玉海邀予往見，以事不果。後又令其徒林欽垂索閲拙稿，適有興安之行，未遑就正。及歸，先生已返道山矣。故予跋《秋坪詩抄》末云：「聞道宣城思折柬，瓣香欲禮已山丘。」蓋自咎蹇步之愆，而永佩先生嗜痂之篤也。先生名登龍，乾隆甲午舉人，官於蜀。以軍功海升裏塘同知議叙，調江西建昌司馬。欽垂名崇泰，閩邑諸生，少曾同社。先師陳星槎先生好振拔寒唆，至老不衰。陸敦甫，其内姪也，少孤且貧，尊屬彊之學賈。敦甫哀饋先生願讀書，先生嘉其志"^以速化捷獲之方。敦甫遂以前茅人泮，還登賢書。善書翰，無尺牘惡札之陋，有宋人四六之雅，當事常邀相助爲理。汪觀察楠分巡臺陽，以千金聘，兼辦摺奏。翰墨之見重如此，而家居仍執苦如昔。謂旅食久，榮進之念都消，宦海風波，不若師友一堂之樂也。師卒，敦甫哭之哀，规句云：「馬帳春寒，哲人其萎矣;雞窗夜寂，小子何述焉。」猶此志也。敦甫於應挑前一歲以疾卒於安溪幕中，予哭以詩，有二念師門泪每吞，欲追曾氏授文孫。荒莊未載人先没，天使崔群不報恩」之句。予哭敦甫詩十四首，其三云：「生死雲泥總此心，論姻一諾重千金。朱陳舊約君家例，盛德還同古誼欽。」蓋敦甫初與亡友侯官諸生林春榮約爲昏姻，雖未聘，而終不以死生背約云。其四云：「—生涯已噬臍，何年瀚海下金雞。一身仗義堪千古，不獨虞卿脱魏齊。」則指臺陽救友事。敦甫由是脱館，而卒無悔言。陳偶峰謂此皆人情所難能者，故予詩既存集中，又録於此，以質諸知敦甫者。敦甫名培元，字廷謨，癸酉孝廉。

唐之詩人，惟陳子昂、張説集中間有幽州之作，此外游宦於兹土者少；宋則非奉使不至，故題詠亦無多。此《深水亭雜識》之説也。然所引王之涣、竇鞏、馬戴、張禾四詩，未見極作；又引出塞如徐陵、王褒、祖詠、裴説、王貞白、馬戴、釋皎然、項斯、張嬉、于鵠、黄滔，及宋歐陽永叔、范鎮各一聯，惟祖詠「萬里寒光生積雪，三邊曙色動危旌」之句，稍有金戈鐵馬之音、羌笛胡笳之意。因記前明李賓之《出塞》云：「黄沙白草莽萧蕭，青海銀州殺氣遥。關塞豈無秦日月，將軍獨數漢嫖姚。往來飲馬時乘窟，弓箭行人各在腰。晨發靈州更西望，賀蘭千嶂果雲霄。」摘句如張節之「瀚海地荒龍馭遠，交河風急雁書沉」、何仲默之「路繞居庸烽火暗，城高山海戍樓寒」、蘇允吉之「老去尚憐金甲在，生還喜見玉門開」、梁公實之「青海月明胡馬動，黄榆風急皂鵰寒」、徐興公之「燕鴻度塞寒無影，胡馬行沙夜有聲」，是皆能超越從前作者。國朝惠椿亭中丞《過哈密》云：「西随雄關第一區，鞭絲遥指認伊吾。當年雁磧勞戎馬，此日人烟入版圖。路向車師雲黯淡，天連吐谷雪模糊。寒威陣陣催征騎，不問村醪尚有無。」《過果子溝》云：「山勢嶙峋水勢西，過溝百里屬伊犁。斷橋積雪迷人跡，古澗堆冰礙馬蹄。驛騎送迎多舊雨，征衫檢點半春泥。數間板屋風燈裏，猶有閒情倚醉題。」此爲奉使之作，故志和音雅，然氣韵已沉雄古健。至徐階五《關山月》云：「大牙旗捲夕陽殘，旋見城邊湧玉盤。鼓角無聲霜氣肅，山河流影鏡光寒。白頭漢將占星立，紅泪胡姬倚馬看。净掃烟塵天闕迥，清輝多處是長安。」擬古之作，殊覺調高響逸。上海趙損之舍人從征木果木，《駐軍班蘭山》云：「獨上高城攪夕暉，霞旌霜戟自成圍。長纓肯讓終生請，神筆思憑葛相揮。玉壘陣雲初壓帳，金江戰血尚沾衣。誰知矢石林中客，已許餘生對紫薇。」則身歷戎行，宜有此鏗鏘激越之章也。吾鄉陳秋坪先生集中多有出塞之吟，其淋漓悲壯，不愧古人。蓋官裏塘同知時作也。其《登中渡城樓》云：「一上讒樓萬里情，蒼蒼關塞旅魂驚。江從青海流來急，人向白雲多處行。畫角西風吹古戍，亂山斜日近孤城。倚闌不盡傷零落，欲賦登高恐未成。」《冷竹關》云：「西行又復履寵裡，馬首蕭0 條撲朔風。天限重關惟鳥道，江流百叠下魚通。金川戰後餘殘壘，雪嶺春前有塞鴻。王事馳驅差自喜，漫言簪筆賦從戎。」《裏塘漫興》云：「三危萬里拱京華，天闢和門地一涯。雪嶺千重圍喀木，海河百折下金沙。從軍昔擲班超筆，持節今登漢使槎。幕府西開臨大漠，漫留關塞駐輕車。」其他如《雞頭關》之「石壁天梯連太白，旄牛律馬入中華」，《裏塘漫興》之「地拓虞淵雄一統，天舒南翼接三台」、「銅柱高標懷馬援，鐵弦長控戒花當」諸句，皆饒有達夫、嘉州魄力。

張又川學博嘗邀予夜話，酒半酣，出其先代所藏手卷索題。予詳觀之，幀首爲朱笥河學士六分書「谷梨精舍」，次序文一篇，次爲林竹佃、姚瀾清、劉心香諸先生題詠。蓋學士先典閩試，又川尊人鏡川先生及竹佃諸公爲所得士，後督閩學，心香諸公又爲所得士。及秩滿還朝，群公奉餞，學士避喧趨寂，鏡川家船場門外，師弟遂出宿飲餞焉。六分書即席所貽，序文乃水口舟次補寄。當時未即成軸，此卷乃又川裝池乞留題者。故劉詩有「清蔭猶留小鳳棲」之句。卷中筆墨琳瑯，但記竹佃補題七言律一首云：「好士誰同永叔賢，鸞凰接翅總聯翩。分閹賭酒笙歌院，拈韵題襟翰墨緣。一自南皮驚宿草，幾時陸氏問荒田。平生師友凋零泪，殘夢依稀四十年。」前半叙事，後半詠懷，筆力雄大，有大海迴風之勢。鄰笛傷心，酒續念舊，有此深情，當遜兹雅韵也。鏡川先生名明三。又川名人壽，今官惠安廣文。竹佃名芳，官建安廣文。瀾清名宗元，官永定廣文。心香名士業，與鏡川先生先後皆以進士爲縣令。

學士詩曾於友人黄闇園齋頭見條幅自書七律云：「注雷如留未可需，行看新竹兩逾姝。牛停暫避衝泥急，鳥絶長愁條尾無。白霧山矜生艷朵，緑養人忍亂跳珠。嚴坊一角孤亭在，端爲輔軒數急趨。」後書「庚子夏四月三日，嚴坊橋之七良道中雨行之作，其冬十一月十六日，偶録於福州使院例雅堂中」。款落「笥河居士朱筠」六字。錫山杜紫綸《題黄十研先生集》「人自誇東晉，詩惟愛晚唐」兩句，可以移贈。

秋坪先生《題陳榕浦藤花書屋》中幅云：「宗英賃一廛，將以娱歲晚。滿栽紫藤花，聊補簷破損。緑陰向庭垂，碧烟入户娩。不漏日穿簾，猶見雲歸峨。雖云入山深，近市亦不遠。高朋景厥徽，相與日往返。知非絶人群，若彼於陵避。」按榕浦名宜豪，閩縣人，能作小詩。《遊長慶寺》云：「百八喧傳幾幾峰，隨風響度隔山松。十年殘夢誰先覺，聽取禪林不斷鐘。」祖父某公，爲漳浦相公明通榜同年，司鐸漳浦。榕浦随侍，適相公假還得謁。後相公予告過省，不通一刺。榕浦晉謁，則接見留飯，一時榮之。家烏麓，矮屋數椽，器具古質，藤花滿庭。林蓼懷進士爲作隸書膀曰：「藤花書屋。」凡作烏峰之遊者，無不過之，而留題滿壁琳琅，多半名公碩彦之筆。故秋坪老人及之。予嘗贈句云：「耆舊曾遊近所稀，每從叔度瞿徽。三公八俊日盈座，獨我蓬蒿笑季梅。」按《白華樓詩注》：「古藤書屋爲金太傅舊第，龔芝麓、朱竹埠、蔣京少、黄俞邰、周青士先後寓此。」曲阜孔東塘詩云：「藤花不是梧桐樹，却得年年棲鳳凰。」兩句可以移贈。家貧甚，妻死即柩側卧，因有「風雨眠雙榻，雲烟飽四兒」之句。惜子弟才智下，卒後屋爲与者所有，名流手蹟，歸於何所，可歎也。

《樵書》：「廣南韋土官者，韓信之後也。當淮陰鍾室難作，時有匿其孤，求撫於蕭相國。蕭書致南粤尉陀，陀素重信，又憐其冤，慨然受託。姓以『韋』者，去「韓」之半，使避稿，且不忘祖也。孤後有武功，世長海瑞，受鐵券。蕭與陀書，至今尚勒鼎，昭然可考云。」按淮陰之功，千古偉之，淮陰之禍，千古冤之。有後誰不稱快。史遷不載，或諱言之，何後未聞歌詠其事者？近得吾鄉陳恭甫太史詩云：「楚猴秦鹿定神區，千古藏弓一歎吁。何代君臣均父子，當時將帥委娥始。假王獨恨圖齊急，良史終明背漢誣。底事邮侯知國士，空從粤嶠託遺孤。」自注：「事見《張初集》及《粤述》。」是與《樵書》無異詞，可以爲確證矣。

恭甫太史地望既高，其性情所激發，亦往往見於詩歌。如《自警》五古前幅云：「四維重廉耻，三疾標古愚。末俗鄙且詭，湎湎同一塗。硬硬猾者姿，皎皎反易汗。直道與物忤，醜正蕃有徒。」此固因自励而不覺痛切言之者也。他如《送謝甸男》七古中幅云：「雪後春明重握手，坐我蕭齋剪春韭。我旋射策謁金閨，君乃移家居甕牖。魚相响沫蛇憐風，致我雲中使飛走。君身處困能扶人，此義高於華嶽阜。」此乃深惡薄俗之不相顧，而不辭現身説法，以深譏口讀聖賢書而心於風義蔑如也。侯生云：「人有德於公子，公子不可忘也。」讀此亦可見太史之不作欺人語矣。五代江爲《岳陽樓》詩：「倚樓高望極，展轉念前途。晚葉紅殘楚，秋江碧入吴。雲中來雁急，天末去帆孤。明月誰同我，悠悠上帝都。」《唐詩紀事》稱之。元方虚谷云：「嘗登岳陽樓，左序毬門壁間左書孟詩，右書杜詩，後人不敢復題。劉長卿之一叠浪浮元氣，中流没太陽」世不甚稱，他可知矣。」觀江爲詩，信乎襄陽、少陵之後，絶少合作也。近永福黄養九學博有《岳陽樓》七律云：「樓上空江俯大荒，洞庭秋水晚蒼蒼。君山一帶青難斷，瑶瑟深秋序正涼。鴻筆昔年稱四絶，長湖自古接三湘。楚天空闊魚龍寂，岸草汀莎望渺茫。」尚不失題之氣象，庶幾繼武前賢。養九名鐘，乙卯孝廉。養九學博爲十研先生從曾孫，家學淵源，筆具琴瀑壺春之妙。詩稿宏富，予於甲申歲曾借讀一遍。十卷約有三千首，實山初入，美不勝收。因其挈往金沙任所，祇抄數篇。五律《食苦瓜》云：「地産多佳篇，天瓠應列星。何緣多子累，都作皺眉形。荼葉同風味，葵羹判食經。無窮匏繫意，相見慰零丁。」徒咏苦瓜，有何趣味？一參人己意伴講，便覺常語，都成妙諦。七絶《閲桃花扇填詞》云：「甲第滄桑舊事非，甘心紈袴作青衣。魏公末裔能耕稼，未算朱門賦《式微》。」樂郤無徵，降爲皂隸，言之慨然，不僅爲徐公子賦也。《感秋》云：「年來山館對銀盤，每到秋風客泪彈。十二回圓明月夜，可堪不得意人看。」亦清婉可誦。《西子》云：「吴家讎怨越家恩，紅粉功成屬苧村。疑事五湖歸隠去，如何又説遇王軒。」舊事翻新，説來令人欲笑。此詩家避熟法也。

屏麓草堂詩話卷二 晉安莫友棠若愚著 先師趙溥堂先生雄於文，兼工書法。求書者日接踵，每隨意揮灑，獨於棠扇上書舊作二律。先生殁十餘年，晤文孫某，知詩稿甚富。時將于役清源，未遑借讀。他日旋里，當急親手澤也。《重經天津》云：「天津形勝地，半面障幽燕。海舶通蠻貨，河流轉漕船。魚多腥午市，柳密帶朝烟。滿眼風光好，公車又一年。」《過武城》云：「昔賢爲宰處，覽勝一徘徊。雉堞餘前蹟，牛刀屈大才。鳴琴齊單父，投璧得澹臺。千載官兹土，誰曾學道來。」前首遠近異景，自《送張司馬南海勒碑》來，末結「重經」意；次首本事無迹，自「禹廟空山裏」來，末亦從《經昭陵》，即《祭房相文》所謂「培壊滿地，崑崙絶群」也。蓋師胎息於少陵者深矣。先生諱士泉，乾隆丁酉孝廉，官寧化廣文。

宋范忠宣麥舟助喪，千古稱爲盛德，而不知固家法相貽也。劉斧《青瑣詩話》：「范文正公鎮越，民曹孫居中死於官，家窘妻幼，子方三歲。公乃以俸錢百緡跚之，擇一老吏送之。且誡吏曰:、遇關防，以吾詩示之。一詩曰：二葉扁舟泛巨川，來時暖熱去涼天。關防若要知名姓，此是孤兒寡婦船。一」夫文正躺之不足，且送之；送之不足，且以詩護衛之。千載下讀之，令人泪下，不必當時也。以視寮案同朝，才名相埒，始則排擠而陷以竄逐，繼則謫配而不許賃居者，其人品度量之懸絶爲何如哉！蘇文忠有《乞葬董傳於韓忠獻書》，而世稱韓、范，知固不徒以經濟功業之同也。蓋此處不同，則亦不足言經濟功業矣。

予友葛心如，授徒於光禄吟臺之龜山先生祠。有童子張齊龄，短褐不完，而所好惟學。心如奇之，揚譽於其尊屬，得稍資給。年十二，遂補博士弟子員。心如有句云：「不遇陶淵明，焉知菊花好。昔日疏豊，斜陽一枯草。」寄慨深矣。心如善書法，精岐黄，幾有洞視一方人之妙。家無擔石，而能急人之急，惜仲宣體弱，文園善病，竟以渴卒。詩前作之外多散佚，昨見古董攤有《竈丁苦》長句一幅，寫作俱佳，急買歸，裱而張之座右，蓋心如筆跡也。其詞云：「竈丁苦，竈丁不苦，安得他人峻垣宇。一丁苦，竈丁不苦，安得他人侈歌舞。竈丁之苦他人樂，其苦可陳樂可略。瀕海煮腐鹽有田，尺寸不許踰潜境。一丁受田舉家喜，喜我衣食計始此。朝來掘土和爲泥，和泥作竈當楣題。又斫前山萬竿竹，斫竹編作筐善箕。月逢初八十三期，正是上下潮漲時。是日望晴不望雨，晴能曬泥雨洗泥。曬泥泥鹹洗泥淡，鹹泥擔歸漫灑施。早淋油，晚淋浦，淋浦不辭汗如雨。婦舀鹵水兒抱薪，滴滴都向鍋中煮。煮成靈，痛如雪，日有定額不教缺。缺額怕受官長笞，足額上倉愁折閲。一石百勉又七十，值錢三百還少廿。往年樹滿山，斧斯堆屋間。近來樹盡要錢買，一束錢復增幾倍。當丁衣食仍無餘，猶勝無資空傍海。」按王朗川《言行類纂》，明大司徒雍公泰巡鹽兩淮，見竈丁貧而鳏者幾二千人。比二年，俱與完室。既去，淮人頌以詩曰：「客邊檢橐渾無研，海上遺民盡有絃。了却四千兒女願，春風解纜去朝天。」其時則苦可使樂矣。心如名克綏，字禄泰。癸酉副車，閩縣人。晚自號旗帶山農。旗帶山在榕垣三十里，蓋其親墓所在也。

屏蓬草堂詩話卷二

韓文公《月蝕》詩自題效玉川子作。陳齊之曰：「退之效玉川子《月蝕》詩乃删盧仝冗語耳，非效玉川也。韓惟法度森嚴，便無盧仝豪放之氣耳。」云云。謹按：法度森嚴，韓文所不肯少，他人豈反可少哉？蓋法度不森嚴而徒事豪放，則游騎無歸，無從制勝。其實韓於法度森嚴中何嘗不豪放，惟其陳言務去，戛戛生新，雖豪放，人自不覺耳。試觀此詩，括盧之三段爲首段，且化其三十二句爲十四句；括四段爲次段，化其六十八句爲二十六句。又括其二段爲一段，化其二十四句爲十句:又括其十段爲一段，且化其九十六句爲三十四句；又括三段爲一段，且化四十八句爲十四句。非歛豪放於法度中，焉能有此勝場哉？是韓之《月蝕》詩匪特教玉川也，乃删盧詩以成己詩，示天下萬世以作詩之三昧耳。願與讀者商之。至云「乃删盧仝冗語，非效玉川」，則爲不易之確論云。閨秀黄太恭人名曇生，字護花，著《蕭然居集》。傳作甚多，《西施》云：「國破君亡女禍深，梧楸夜夜滴愁霖。可憐歌舞教成後，不作吴吟作越吟。」《紅拂》云：「侯門經目人山海，佐帝匡王决等閒。千古如神推隻眼，莫將名字混紅顔。」集尾有序林大家詩序。林大家，西仲先生女。太恭人，明閩縣諸生、召授中書舍人、工部營膳司主事處安先生之女，國朝固安縣令鄭蕉溪先生名善述之室，石幢荔鄉先生之母，而十研先生之祖姑也。

詩有虚用而非典實者，若指實，轉見其鑿。如少陵之「無風雲出塞，不夜月臨關」，「無風」、「不夜」，人多認爲城名，沈歸愚駁正之，是已。又有實用典故而非虚指者，如晉江施南堂世綸有「孤城侵海角，銅柱出天涯」之句，人又以「天涯」、「海角」爲泛用。初即疑之，及閲陳資齋鎮軍《海國聞見録》云：「自冠頭嶺而西，至於防城，有龍門七十二徑，徑徑相通。徑者，島門也；通者，水道也。以其島嶼懸雜，而水道皆通。廉多沙，欽多島。地以華夷爲限，而又産明珠，不入於交趾，是以亭建海角於廉，天涯於欽。則是海角、天涯二者乃廉、欽二州之亭名，非尋常泛爲遥遠之用明矣。孟瓶庵先生愛漁洋山人《楊妃墓》二種傾城好顔色，茂陵終傍李夫人』之句，初謂明皇、漢武不過同一色荒耳，及至興平，見楊、李之墓相離不過數武，乃知讀前人詩必須身履其地，始見用事之貼切也」云云。今施詩亦同此意匠，所以爲佳。否則泛用「天涯」二海角」，此兩句有何趣味？以此類推，則凡此等處固不宜輕易讀過也。

大抵寫物賦體難肖者，則當以比體肖之，雖極不類，能使相類，然非描頭畫角所可期，是在意匠經營而始得也。唐陸龜蒙詩：「九天風露越窑開，奪得千峰秘色來。」是以山色比窑色矣。周世宗時燒造有司請色，御批云：「雨過青天雲破處，這般顔色做將來。」是以天色比物色矣。余師鄭蘇年先生《仙霞嶺》云:「奇峰如美人，不輕落顔色。白雲遮片片，但見髻鬟碧。」又以美人比山色矣。所詠不同，要皆體貼精微，異樣生新，又能脱口而出，如天造地設，令讀者明知其妙，欲與之角而又不能，所以爲佳也。要之，比體之中，先生尤具寫生妙手。問描頭畫角、意匠經營云何？日：呆相與神韵耳。自陶徵士作《桃花源記汚後來詠其事者，更僕難數。然非鋪排陶記，即描繪仙靈而已。惟祖舫齋尚書《桃源行》云：「秦皇海外求神仙，秦人山中别有天。徐福一去隔烟水，童男女自長孫子。世人但識采芝翁，一村更住桃花叢。桃花開落武陵道，洞前洞後多芳草。中原何處不桑麻，天上雞犬亦思家。洞門閉後幾千載，豈應尚有秦人在。請看海外悉主臣，何況桃花洞裏人。」入手祗十四字，靡特括陶記仙靈諸意，而秦政之昏、秦人之智，一一俱見。是能包一切、掃一切者，一氣轉折，音節清脆，猶餘緖耳。聞尚書有全集，此録自裱糊鋪壁間，爲尚書所親書者。尚書名之望，浦城人。吴門韓桂舲尚書對，慕廬先生曾孫也。以拔貢起家，致位秋卿。長身玉立，瘦而有精神，爲閩臬，無武健之風，有儒者之度，愛民禮士，潔己恤刑。嘗之書院考課，當降輿，諸生揖，尚書亦揖。有童子越次肅揖稱大人，尚書曰：「汝知大人之説乎？」曰：「未知。」尚書曰：「有道德學問，即韋布亦大人:若無道德學問，雖尊官顯宦，不稱也。」其不吝自抑以諷人如此。每聽訟，不煩言即判。嘗會訊，供已當罪，同官尚苛求不休，尚書曰：「君欲置之何等？據彼所供，即十人亦無生矣，尚何敲撲爲哉？」其哀矜如此。詩有性情，多具維世之心，不作欺人之語。其《晉擢湘藩留别閩中吏民十首》云，「拜手榮非分，簡書促去程。四年錫三命，壬戌湘臬，癸亥移閩，今晉湘藩。兩地轉雙旌。禄厚辭何敢，恩高受益驚。豎儒疎國計，只合戀承明。已請陛見，擬即籲求内用。二到此身還半，蹉院空自羞。曾無衮職補，枉把杞天憂。蠻觸鬭何事，鯨貌斬未休。非關閩俗悍，積漸有來由。二蜃樓原自幻，鹰爪漫相猜。法到三章外，網應一面開。耻爲刀筆吏，生乏度支才。美錦從新製，愁教鈍手裁。」「側聞海外郡，告急羽書繁。月黑貓頭霧，波翻鹿耳門。軍心推李廣，天意厭孫恩。貌虎從天下，應消釜底魂。二蹇蹇勤襄伯，儀型是我師。無遺到莞菲，所念是瘡痍。求治得毋急，苦心或未知。同官有陳趙，戮力好扶持。」「趙子同年友，陳侯不世英。直推心置腹，真見志成城。喜接攜鸞侣，寧寒鷗鷺盟。久要臨别語，端不負平生。」「最是能文將，新詩脱口吟。愛才真若命，嗜古覺無今。重以劉盧好，難爲蘇李心。河梁分手處，立馬泪沾襟。二父老毋自苦，攀轅遮我行。歲登偏穀貴，俗儉覺官清。似有三生約，而無一善名。扁舟載妻子，來去雪鴻輕。二洪山橋下路，幾度送行人。今我翻爲客，諸公何太親。逢場傀儡戲，説法宰官身。弱柳何堪折，應憐海嶠春。二明發西郊道，行行祖餞重。綵旗摇竹細，珀酒映花濃。略識溪山趣，寧辭風雪衝。九仙妙何許，回首白雲封。」

林澹園《耻躬軒詩稿・南沙河旅店難女賈芷孚題壁引》云：「丙戌春，公車道過南沙河旅店，壁間有維揚十五龄女子賈芷孚詩，情辭哀惻。其自叙云：一儂本維揚貧家女，幼隨李柜香夫人伴讀。今春，夫人隨任九江，遣儂他往。無奈父母愚弱，而長安賈竟以十金購得。儂即斂艷藏光，無如此身已污，理難再抱琵琶，賈年已週甲，腹鮮一丁。終日相對，默無一語，不知前世何愆，受此無邊罪孽？肝腸寸斷，血泪難乾，俚詞疥壁，以遣無聊。而賈在側，尚問烏鴉作何生活云。一時乙酉五月初三也。」予閲澹園所録，憫其遇人不淑，已作詩載入集中。兹録其詩云：「輕謫塵寰暗自憐，誤人幻夢小遊仙。如弓明月初三夜，似箭春風十五年。屋縱黄金傷不偶，身雖白璧恨難全。無端竟逐沙叱利，並少韓郎若個邊。二怕泛鄱陽浪裏船，何如此處入秦川。心驚路遠三千里，命薄身輕一萬錢。恨不疎頑同白腹，悔曾閨閣理丹鉛。比他花菓夫人苦，旅館聊充十樣箋。」

澹園，恭甫太史之甥也。初聞名而未謀面。歲乙未，承其雅意，始識之，猶未知其深於詩也。及于役清源，寄酬五十六字，得和章云：「忽枉新詩俗慮空，故人情重有誰同。論交得結忘年契，舊識真成一見中。豪氣老猶存健筆，古心時獨奏孤桐。平生説士甘於肉，傾倒如君實至公。」明年家居，過從頗密，以《耻躬軒稿》命加丹鉛，始得盡讀。學有淵源，不愧名舅之甥。《瞰荔次東坡韵》云：「烹茶汲水牽鹿盧，渴飲不解肺腸枯。忽報故人有嘉既，瓊漿入眼内熱驅。紅雲宴解紫羅襦，微聞水澤冰雪膚。天風吹下楓亭路，仙骨想見瑯那姝。書生奇福消受無，坐致尤物仙城隅。靈臺浩浩餐絳雪，俗味一洗桃李粗。白雲在望思遺母，安得遠寄十虬珠。輕圓白曬載歸去，香味焉及瞰鮮腴。蘭膳半載缺甘旨，歸心已逐秋風鱸。人生萬事東流水，承歡愛日是良圖。」瞰荔而思遺母，孝思既摯，詩境亦寬，比文忠作更覺前賢畏後生也。七律《過萬安橋》云：「天外潮來撼碧空，卧空四十七垂虹。鯨波一障横江白，籠背長擎落日紅。閩粤數州通砥道，海山萬里引船風。祠堂墨妙經千古，遺愛於今説蔡公。」《姻何杰夫學博以第二人及第授編修誌喜以代簡》云：「膻唱纔傳第二人，卿雲現屬魏公身。何妨頭地推同里，林勿邨殿撰同年同里。多少群仙接後塵。對策漢廷思賈董，聯緘宋殿有黄陳。九重知己資忠孝，曠代遭逢艷八閩。」「風流文采久無倫，璞玉渾金德器醇。早信天生抱仙骨，今看聖主得賢臣。光分華蓋星常燦，草視鑾坡筆有神。回首白雲飛子舍，北堂萱茂報三春。二講經聞望在庠費，最是吴公識賈生。國士價收験驪重，文章瑞作鳳凰鳴。鄒枚詞賦時無匹，房杜淵源舊有名。從此廣文官足貴，神仙住久入蓬瀛。」句之佳者，《春燕來巢》云：「烏衣故國纔成别，紅雨新泥復見過。」《題嘉定章虎伯禮安堂集》云：「不因詞賦聲名重，豈易公卿禮數優。」《螢火》云：「樓臺底事憐歌舞，風月多情自送迎。」《金石書院》云：「松風萬壑聞清籟，黛色千峰擁畫屏。」《壽林清埜》云：「人於洛社欽耆宿，學比眉山仰世賢。」又《禽言》云：「姑縱不慈娘何薄。」及末句云：「怨魂逝矣應自覺，猶向深山啼日落。」皆可誦。其内子氏劉，孝女也。澹園代作《孝烏篇》，意象章法，得韓之一體。惜篇長不能載。予題其集，有「周雅詩人嘗念母，漢朝名士亦賢妻」之句，蓋紀實也。事母至孝，兼愛其弟，交有始終，言無枝葉。品卓學優，詞翰敏給，一札十行，情文備美。名彦芬，字詠荃，一字澹園，閩縣人。乙酉中式，大挑二等。嘗權晉江、寧化、壽寧學。

先師鄭蘇年夫子教澤廣敷，英才林立。予忝附門牆，同堂中雖有知好數輩，惟沈君蔭士交稱最挚，因曾讀書其家數年。蔭士自甲子舉於鄉，計偕後，即就上官講席，故居鄉日少。予亦以窮措奔走衣食，在外日多。蓋曠音問者幾二十年矣。戊戌歲，予賦閑居，而蔭士亦以丁内艱歸自楚北，予未知也。閏夏，忽翩然至，把晤浸然，有「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之景。叙談半晌，訂後期而别，蓋蔭士又將就上官講席，安車赴衙齋，開絳帳也。越日，貽詩云：「浮萍踪迹易天涯，舊雨重逢等聚沙。自注:與君畸面已十有八年矣。握手互驚鬚似雪，談心轉覺緒如麻。塵趨久已荒三徑，才語還堪鬭八叉。屈指石交今有幾，雲龍追逐願頻赊。二竹籬茅舍託芳鄰，乍喜相從便夕晨。愧我鮮逢黔突暇，與君真個白頭新。蘭庭分課添佳話，自注：令侄與舍侄輩近聯文社#課。藝苑旁搜羡等身。消暑愈風都有得，可將數卷慰勞人。自注：君手編詩話，冀得先覩，詩以索之。」予既和蔭士，又叠前韵代柬云：「詞源學海本無涯，腸俗何嘗夢篆沙。懷舊君難棄菅蒯，從繩我總愧蓬麻。尚書吟卷呈鈔本，太守題圖上畫叉。更有長親篇什富，細論何日酒頻赊。二咫尺相逢負結鄰，佳篇盥露慰霜晨。豪情豈待江山助，側體無妨日月新。論古縱横標史識，紀行遠近著吟身。集成應重雞林價，幽草秋香意感人。」蔭士文筆蒼莽，詩多老潔。昔予在羅川，其寄懷云：「未識幽雲已出山，猶然問字叩玄關。依人行徑原無定，託鉢生涯怕是閒。世事蹉鸵成晚達，客愁容易瘦秋顔。此行且喜離鄉近，知得時承菽水歡。」杭州寄和云：「七載重游地，風光舊尚存。題橋謝司馬，叱馭羡王尊。嶺雜分山色，潮平見水痕。何當成遠别，落日不堪論。」予下榻其家，每於日課畢未上燈時，各具其所見，互相磋切，故於思益山房撫署書齋見懷有「知己平生感，交情海水深。聯床三徑月，載酒十年心」之句。蔭士少年時英氣内充，相易以古豪傑爲期待。其議論古今以及世道人心，有令人鄙吝不敢復生，見義不敢不爲者。三十年來，回首如前日事焉。蔭士名廷槐，字品三，閩縣人。先世浙人也，因幕閩，遂爲閩籍。尊甫學圃先生性剛直古樸而肮摯，故與人交能初終一致。所謂寒暑燥濕而不易其節者，惟先生有焉。尊師敬友，出於天性，故蔭士一試而第。

鄭心甫有《感懷》詩十章，皆寄意遥深之作。其五章中云：「流水本無心，尚且有互易。儻非素心人，相知復何益。」人情險於山川，言之慨然，尤佳。以興體出之，詩意更見蘊藉。其三章云：「皇穹不明察，不能燭我私。道我不肯播，不守厥父蕾。」詩則曲而有直，體胎源自《騒經》得來:意則自傷不克早達，以繼名父。心甫，雲門先生子也，然心甫文章能取科名，詩境可摘屈、宋，則亦何愧名父之子。知進之不已，福澤文章，方未有艾哉。心甫名枚初，辛卯孝廉。

庚子歲，林廣文澹園邀予課子。朝覲，林君其總角交也，於予亦舊識。一日見其扇頭詩云：「秋風瑟瑟促歸懷，秣馬脂車曉陌開。天地爲廬珪步内，不妨閒往復閒來。」款題「丙戌仲秋歸自都門，偶録舊作於榕城旅寓。時庚子秋日，與朝覲五兄談及，因以質之。耕邨余潛士」。又云：「一片青山閲古今，閒花開落本無心。不知春事留多少，時有珍禽送好音。高蓋山人偶筆。」憶亡友陳良皋昔嘗爲言，余君學優矣，而品之優，尤爲近世罕觀，予聞之神往。今讀其詩，果無榮進干禄之心，而有随時任天之意。用歎良皋之知言，而恨予之未謀面也。急録之。高蓋山屬永福，余君其邑人也，癸卯舉於鄉，以六十老諸生而卒登賢書，操履亦何負於人哉！

尚書侯官林少穆先生有手抄《拜石山房詩草》一卷。其《河防》四首云：「漢家瓠子歲防秋，河濟千年更合流。昨日龍門馳曉箭，早時蛙竈亂更籌。瀾狂不覺重堤固，沙走能兼大地浮。百萬驚鴻何日定，奏書頻動至尊憂。二不仁詛合號河公，欲擊冰夷訴上穹。豈有青她開水厄，翻將白馬賽神功。封山倘議支祁鎖，導海應令蛹象窮。恨甚波臣助淫虐，天威早晚靖龍宫。二槌竹搴菱未許遲，千牛力挽萬夫馳。水衡可費須求當，壤奠雖饒已告疲。沉璧誰如王子赣，引渠真憶鄭當時。請看張樂仙園地，猶爲籌防閣壽卮。二使星博望正還槎，無計隨刊祇自嗟。猶喜冬暄舒愛日，可能水軟護奔沙。天心已覺憐巢窟，民意猶思衛室家。爲祝春風三月好，金堤安穩看桃花。」既以精理爲文，亦復秀氣成采，是必有其識學筆力，乃能斟酌裁補，合度如律。・其各首縱横開合，宛是奏議，蓋以詩當紀傳時事，非復尋常登陟遊覽之作。初尋其源不得，細味之乃神游其際，曰此少陵《諸將》也，而以爲明七子氣魄者，猶皮相耳。集中佳什尚多，要當以此爲壓卷。尚書名作甚多，不能盡録。如《滎澤渡河》後幅之「汝曹豈真御風客，吾意但作信天翁」，末結云：「前路尚遥勿侈説，惟有如水盟臣衷。」《驛馬行》之「君不見太行神駿鹽車驅，立仗無聲三品芻二《輿縫》之「不爲絲繩標正直，此身誰致萬峰頭」等句，是皆因題抒寫胸臆。至《老鹰崖》之「時平搏擊何須爾，傳語山靈早化鳩」，則寄諷不少。至於《酬葉小庚司馬》「扮榆遠結三山夢，桃李新添六詔陰」，則整贍中有情緒.，《嘲僕》之「但免當關謀嚇鼠，不妨失睡懶聞雞，則諧謔中有節制。然此特其餘緒耳。至《河内弔玉溪生》云：「江湖天地兩淪虚，黨事鈎連有謗書。偶被乘需秦贅誤，詛因羅雀翟門疎。郎君東閣驕行馬，後輩《西崑》學祭魚。畢竟浣花真髓在，論才休道八叉如。」藻麗則玉溪替人，論斷則義山知己，其取材妙在多用本事，較見妥帖，即「羅雀翟門」，亦係借以殺縛令狐氏事，使意義胸合也。

嘗見作詩者不論題中應有之義，但汲汲妃青媲白，專求設色字眼，徒取悦於庸耳俗目，是亦未領解深於詩者之旨乎！嘗讀李安溪先生《榕村語録》，論杜甫《重經昭陵》詩，如「文物多師古，朝廷半老儒。直辭寧戮辱，賢路不崎幅」等句，極有風味。若「風塵三尺劍，社稷一戎衣」，何嘗不好，然漢高祖豈不如此！至此四句，却是貞觀致治之根，道得出太宗擅長處。當時承宇文之後，文物獨盛，而十八學士之屬，半於朝廷。然不聽其言，雖多奚爲？若後進無人，亦非長治之道。詩家誰見及此！然使人宋人之口，便直而淺薄。其妙在樸而雅。「朝廷半老儒」，似不成語，却造句甚古，有斷華反樸之意云云。按「風塵」二語，乃後人挾爲命中之技，而謂可移掇；「文物」四語，乃後人嫌無色澤之句，乃謂其極有意味，而斷之曰「樸而雅」。作詩者能參得此旨，則思過半矣。先生不吝詩之三昧以教人，敢敬録之，以公同好。

又曰：「某近選詩，必篇中有緣故方存。不然，雖做得好，無關於人，讀了亦醒釀不出甚好意思來。如此選擇，自漢至宋，不過三百餘首，但觀《論語》中「興觀群怨』，及『無以言一二專對四方一二達於政事一二正牆面而立」等語，可見聖人删《詩》都是要有實濟。杜詩細加選擇，尚存五十餘首，李詩却是一種仙氣，都無收煞，絶無吉凶與民同患一段意思。工部見元結兩首詩，就那樣傾倒，送朋友之官，皆拳拳以忠君愛國爲嘱。忠告善道，非太白可比云。」予作詩竊私淑此意久矣，今録之，以公同志君子。

宛在堂在榕垣迎仙門外之小西湖。昔丁戊山人傅木虚《柬友》詩云：「城外西湖烟靄光，孤山宛在水中央。」因擬築宛在堂，招高石門偕隱不果。今湖心有堂，乃國朝康熙初建也。乾隆初，黄莘田先生立明林子羽、王孟敬、鄭少谷、高宗吕、傅木虚、葉文忠、曹節愍、徐幔亭、興公、謝在杭十子於堂而祀 之。風雅閒歇，久被開化寺僧佔爲賃一！之所矣。道光四年，孝廉王成旗、劉奂爲捐資出停档，掃除而重新之，增謝雙湖、陳叔度及莘田先生栗主，春秋兩祀，邀同人作竟日之遊。陳恭甫太史詠其事云：「湖社詩人舊接肩，新祠修竹面淪涯。青山有例歸高士，黄土無緣訪故阡。文獻百年煩月旦，兼葭一水自風烟。花亭草閣多零落，把魂斜陽獨愀然。」惟堂後數十楹，被僧砌垣以入於寺，可惜也。木虚名汝舟，石門名激，負奇嗜酒，善詩畫、草隸、八分書。俱師鄭少谷，籍侯官，皆正德間人。成旗温文簡默，風采凝然，大挑得東河，未補官，謝病歸。大紳巨室争迎之，以課子弟。字宗二王，詩近高、岑。送予遊清源云：「中歲頻搔首，天憐孝友心。獨彈多古調，遠道有知音。騒賦含葩久，匡詩索解深。泉山五百里，南去試長吟。」予雖不敢當，詩却深得大家用事之秘，故録之。其《泉南雜詠》云：「南北長橋帶水環，泉山已在海中間。齊雲紫帽争形勝，山外誰知更有山。」「靖海動名記得無，荒祠遠傍道山隅。殷勤鶴語留華表，一幅降王執挺圖。二萍魚漾碧滿池塘，疎冷高槐倚夕陽。較比奉誠園宅好，青衿人話讀書堂。」皆可誦也。施將軍娘園林點綴甚佳，今爲清源書室，故末云然。成旗名藻，籍長樂，今爲福鼎廣文。

宋張益公在蜀，有録曹參軍，老病廢事，公責之曰：「何不歸？」明日，參軍以詩留别，有「秋光都似宦情薄，山色不如歸意濃」之句，公驚謝曰：「吾過矣。同僚有詩人而不知。」因慰留而薦之。本朝尹文端公督江南，宛平王發桂以主簿派管行宫，嘗有句云：「愧我衙官無一事，宫門持帚掃閒花。」公見之喜，即超遷貳尹。賢者愛才，前後如出一轍。參軍詩忙得妙，主簿詩閒得妙。吾鄉林春園先生，詩人也，以部曹出守袁州。宦途蹉跌，每誦「自古上官須善事，於今廉吏更難爲」二語輒泣下。觀此愈令人念文端不置也。先生名其宴，予友鄭心甫孝廉之外舅也。所誦二語，爲太倉唐孫華唁上海令李鹿友句。李以清介嫉惡彊直，被劾罷官者。

先師鄭蘇年先生主講爺峰書院，課古學。《詠菱角》七律得林錦卷，後四句云：「未必得名在圭角，祇因入世尚模稜。藕絲無力蓮心苦，似汝廉隅也不能。」師大稱賞，詢之爲同年則枝先生子也。師喜曰：「予老年誼嘗用温公語刻小篆曰：一臣不能爲厥子詩才如此，可謂善增益矣。」由是知名。字線科，一字侗叔，有作多商諸予。尤愛其《送莊秦川》云：「風雨歲將暮，遥遥到海州。此行豈得已，不去若爲籌。有母忍言别，知君非好遊。江南春水長，歸棹莫淹留。」祇眼前語耳，而筆力堅蒼，詩律入細，非天姿高邁不辨也。又《題洛神》云：「美人芳草總離奇，大半詩人託興辭。千載一篇《感甄賦》，獨憐名教罪陳思。」掃盡陳言，有補風教不少。少穎悟，善讀書，字仿板橋，賦宗六朝。庚午中式，大挑二等，署永安學，未赴官，卒。予哭以詩，中聯云：「詩名騰顧況，才識雪陳思。」紀實也。尊甫先生名一桂，己亥中式。家清遠門橋，開門授徒，從者甚衆。著有《周官經集説》數十卷，手自删正，至老不衰。書未梓，卒。侗叔嘗以爲痛。予年十五六時，與結豊蔻花館古學社，一見如舊相識，故知之頗詳。遺稿甚富，當向其家求之也。

屏麓草堂詩話卷二

屏麓草堂詩話卷三 I友棠— 嘗讀鄉賢孟瓶庵先生全集如《焚香》、《求復》、《晚聞》、《家誡》、《誠是》諸録，是皆切於立身行己、倫常日用之道，非徒雅管風琴，陶寫性靈已也。然有德者必有言，即所作詩歌亦皆可當箴銘之誦焉。《雜感》云：「君不見，梁間燕，銜泥掠過春風遍。又不見，林中鵲，揀枝補巢飛且躍。哀彼舊家子，不及燕鵲樂。當日潭潭居華屋，今日一椽無處卜。春來移城南，秋忽去城北。門神與竈神，亦不得休息，居停主人索債急。噫嘻乎，城中大屋不值錢，昨年上梁今日遷。萬間廣厦空興發，杜陵眼底想突兀。」又云：「君不見，朱陳村，年年嫁娶無煩言。練裙竹笥原自好，兩姓蕃衍傳兒孫。世人論財競華侈，堆盤珠翠兼羅綺。幼樨議婚姻，長大當復爾。一朝程鄭變黔婁，媒妁之言交皆毁。貧女到婿門，朝夕勤饕殖。貧兒得嬌女，堂上閒機杼。我思告貧兒，毋寧娶貧女。噫嘻乎，梁鴻妻，鮑宣婦，千古高踪世罕有。春秋惟有鄭世子，曾云齊大非吾偶。」驕盈惡終，繫援俗鄙，目擊心傷，大聲疾呼，意匠則自《秦中吟》諸篇得來。又《福州竹枝詞》云：「小橋日出櫓聲低，大橋日落帆影齊。銷金窩在雙橋下，好語檣烏莫浪棲。二華屋居人轉眼非，名園春草自芳菲。丁寧王謝堂前燕，莫傍輿臺屋裏飛。」流品之分，分其所業耳，而有時濁流亦能知綱常大義。古來優伶踵孝、俠妓效忠，尚矣。明季如柳如是、顧眉生之事，固已膾炙人口，而詛知尚有楚雲、瓊枝，其事更有難然者。少穆先生《江陵兩俠妓行序》云：「張獻忠陷荆州，召歌妓楚雲、瓊枝侑酒，雲懷刃刺賊，賊覺殺之。瓊進酰卮，賊令自飲，立斃。皆费其屍焉。」詩云：「滔天狂寇無人制，美人乃爲辦賊計。賊焰方張計不成，美人死節留其名。荆州城頭血流杵，章華臺下徵歌舞。妾貌如花鐵作肝，一雙俠骨同心女。杯中美灰袖中刀，誓爲朝廷盡此妖。宛轉覩妝佯買笑，鲁騰殺氣已干霄。斯時意中無兩可，死不在賊即在我。事成天下同快心，謀洩二人並奇禍。夜半飛星大有芒，賊情狡獪能周防。忽窺匕首争先發，盡反酰醪立使嘗。鏡下肉飛鉛粉化，樽前骨醉血花香。可憐妾命成煥蟻，不解天心縱虎狼。嗟呼前有刺梁後刺虎，彼各收功此何苦。誰知劫運换滄桑，要使蛾眉獲死所。生是青樓兩婦人，死憑彤管寫千春。愧他下馬投弓仗，也算當時一將臣。」題事紛紛，題情變幻，庸手平鋪直叙，了無生氣矣。妙在藏叙事於議論之中，通篇總發每於轉換處，令人不測。而按之仍如清水數魚，故能音節清脆，意旨分明。知當時衣冠鬚眉所難能者，彼二人獨能之。惟事已湮没二百餘年，非此寫生妙筆，焉能發彼幽光哉！《瓜棚避暑録》載：「《瑶林瑞肆册》集唐、宋、元、明四代名家真蹟，舊藏趙甬江文華家，鄉先生林雲根公宰山陰時購得之。乾隆四十一年丙申夏，予與山陰公子棚亭同客於貴筑蔣廉使署中得見之。册有数十幅，予初爲記二十二幅，棚亭以責償急，廉其直歸蔣。蔣病卒，棚亭亦不能完璧也云云。按其第四幅爲文衡山山水，青山迴合，山罅有亭，下有人居。在林木蒼翠中柴門不啓，東過橋來訪者一人扶杖，有童抱琴從之。自題云：「樹裏路穿入，草堂門晝扃。落花閑不掃，人自誦《黄庭》。一第十一幅爲燕文貴《春江狎鷗圖》，自題曰一無數白鷗閑似我，一溪春水碧於天。洪熙改元正月漫墨，燕文貴』

屏麓草堂詩話卷三

二十五字。第十二幅元錢選《蛟蝶圖》，大小九，細草落花，栩栩欲活。自題云：一南園碧草飛映蝶，引人莊生午夢來。至正二年五月。」有印記。第十五幅爲文衡山《蟾蛛圖》，奮踪水草間，淡筆人神，妙品也。衡山自題云：「奮身騰草莽，勇氣欲冠軍。文字曾呈象，休將武士論。一宋仲温克題云：二畫之後，厥惟科斗。《洛書》之師，華林之友。怒則氣捲，樂則大口。爲公爲私，實汝之醜。一陳石亭沂題云：「漠漠池塘草正深，月明荒圃夜方沉。隔窗懶問官私地，欹枕疑聞鼓吹音。幾度驚回吟客夢，五更唤起惜花心。関然一怒如沖漢，戰鼓紛紛不可尋。嘉靖丁亥八月。一仲温、石亭各有印記，字亦不俗云。」按古有「讀畫」之語，然畫不可讀，乃讀題畫之詩也。凡畫之得名者，必妙韵語，工書法，點綴留題，便成佳品。故能彝鼎金玉，同其賣貴也。先生所以録之與？又澹園云:「按古詩話，詩人以畫爲無聲詩汉東坡題跋》：「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一故後人以觀畫爲讀畫，蓋謂畫爲無聲詩，則觀畫亦可謂無聲之讀。周櫟園先生有《讀畫録》，皆載所鑒賞古今名畫。然則讀畫之讀，似不當作讀題畫之詩解。」此亦一説也，並録之以質同人。

《石鼓》之作，韓則典重瑰奇，旁皇珍惜，懷古情深；蘇則雄文健筆，句奇語重，氣魄足與韓埒，而研鍊過之。要皆膾炙人口，歷久彌新者也。而不知其始則有韋應物一作焉。《苕溪漁隱叢話》曰：「永叔《集古録》云：一至於字畫，亦非史籀不能作。一此蓋原蘇州之歌而云爾。蘇長公《石鼓詩》云：一憶昔周宣歌鴻雁，當時史籀變蝌蚪。一亦原於蘇州。」云云。則讀韓、蘇不可不讀韋作也，今録之云：「周宣大獵兮岐之陽，刻石紀功兮煒煌煌。石如鼓形數只十，風雨缺訛苔蘇澀。今人濡紙脱其文，既撃既掃白黑分。忽開滿卷不可識，飛潛動植走云云。驚喘逶迤相紀錯，乃是宣王之臣史籀作。一書遺此天地間，精氣長存世寂寞。秦家祖龍還刻石，碣石之果李斯迹。世人好古猶共傳，持來比此殊懸隔。」按此詩詞意悉主周宣，而《集古録》云《石鼓文》在岐陽，初不見稱於世，至唐人始盛稱之，而韋應物以爲周文王之鼓，至宣王刻詩爾。即趙次公亦云不知何所據也。又陳倉《石鼓》注：鄭漁仲摘「番二「殴」二字見於秦斤、秦權，而以爲秦鼓。程大昌又以爲成王之鼓，以《左傳》「成有岐陽之蒐」，其字乃番吾之迹也。又子由和長公有云：「形體偃蹇任苔蘇，文字侵削因風雨。字形漫汗随石缺，蒼她生角龍折股。」又明李東陽《石鼓歌》，中云：「家藏舊本出梨棗，楮墨空虚不盈握。拾殘補缺能幾何，以一涓埃補海嶽。」考國朝朱竹坨先生有云：「楊用修謂從李賓之所得唐人拓本，多至七百有二字。」又言：「及見東坡之本，人多惑焉。及賓之歌中云云，夫以歐陽、薛、胡諸家所見只四百餘字，而賓之本有七百餘字，拾殘補缺，亦已多矣。賓之不應爲是言也。」又「子瞻、子由詩云云，夫用修之本既得自賓之，傳自子瞻，是子瞻克見其全，子由亦得縱觀，子瞻、子由又不應爲是言也」云云。又《韵語陽秋》：《左傳》周成王蒐於岐陽，而韓退之《石鼓歌》則日宣王，所謂「宣王憤起揮大戈，蒐於岐陽騁雄俊」是也。韋應物《石鼓歌》則日文王，所謂「周文大獵岐之陽，刻石表功何煒煌」是也。歐陽永叔云「前世古遠奇怪之事，虚而難信，況紀傳不載，不知韋、韓二公何據而有此説也」云云。則是趙所駁者，歐陽已先駁之矣。而韋應物《石鼓歌》是周宣非周文，次句末作「煒煌煌」，而兩句中間各有「兮」字，前所録自明。又趙堯卿《蘇東坡石鼓歌注》云：「石鼓十，其一無文，其九有文:可見者四屏X二百五十七字，可識者二百七十二字。」

又《集古録》：《石鼓文》可見者，其略曰：「我車既攻，我馬既同。」又曰：「我車既好，我馬既駒。君子員獵，員獵黄游。麋鹿連連，君子之求。」又曰：「左醪燃婚，左験缠驪。秀弓時射，麋豕孔庶。」又日：「其魚維何，維餌及鯉。何以橐之，維楊與柳。」按蘇詩自注《石鼓詩》可見者，首二句與此同，惟次句「既」作「亦」。下即接末四句，亦與此同，惟第三句「橐」作「貫」。按《録》所存詩共十六句，而蘇自注：「惟此六句可讀，餘多不可通。」夫東坡乃永叔門人，豈《集古録》猶未及見，是亦不能無疑也。又國朝顧俠君《韓詩集注》引孫汝聽曰：「《石鼓文》可見者其略云。」以下作古篆七十六字，自「我車」至「君子員獵員」二十一字，文與《集古録》同，以下「獵黄游」篆只作一字。「麋鹿」以下至「驍」十三字，外叠字三。文亦與《録》同。以下十三字《録》無其文。「秀弓」兩句八字，文與《録》同。以下四字《録》無其文。末四句十六字，文與《録》同。合共七十六字，惟「貫」作「橐」，符霄切，《説文》囊也。是不特於蘇自注之二十四字多五十二字，且更於《集古録》之六十四字多十二字，不知孫又何所見而得此也？則是《石鼓》之説迄無定論，《石鼓》之詩亦幾塵劫，而後之人咸樂繼聲者，倘以題目甚偉而又經韓、蘇所嘗歌詠也乎？

閨秀洪龍徵，字蘭士，一字秋芳，孝廉許梅生繼室，夫死時年二十二。著有《效颦集詩稿》。《羅衫》云：二領羅衣篋底存，開箱檢點暗消魂。那堪著向西風立，新泪痕添舊泪痕。」《殘漏》云：「沉沉殘漏月光斜，幽恨何堪歎落花。一語語來心痛絶，白頭親老在天涯。」《中秋憶父》云：「旅館殘燈客夢闌，遥知佳節倍愁顔。候門尚有親兒女，望斷秋風買棹還。」《憶心香虞妹》云：「關心憔悴夜遲眠，拈韵精神覺減前。比似梨花春雨後，累君吟望不多年。」《爲梅生納妾》云：「吹簫臺畔見梅花，三載韶光一晌赊。眼底秋雲驚世態，身前春夢悟生涯。東床有望君聲重，中饋無才我愧加。嘱咐春風護桃葉，願教之子賦宜家。」又《春帖子》句云：「恨無片地堪栽竹，若有千金盡買書。」初，蘭士病勢自恐不起，偶占有「高年祖母衰年父，忍割哀腸哭少年」之句，蘇年先生讀之愴然，率成一律，中聯云：「孽緣似債填將滿，薄命如花護竟難。」蓋其父於先生爲總角好，曾令蘭士受業，故關切如此。《瓶庵詩鈔》：「何念脩少宰初以湘臬内召掌選，由郎中超擢司寇。時予督學川中，聞之，詩以志喜云：「啓事山公最有聲，外台重入侍承明。還朝正繫三湘望，列戟俄遷八座榮。當代有人持憲典，百年吾郡少公卿。皇華館舍燈花喜，樽酒中宵細細傾。』」通首神似白太傅。《喜入新年自詠》，每句中含二喜」字意，其腹聯二語所喜尤大，非特寅恭誼切、知己情深已也。

閩縣陳望坡尚書由甲科官至極品，壽躋古稀，揚歷中外數十年，備承天眷。福統《洪範》之五，人備達尊之三，當代靈光，吾鄉耆瑞也。嘗論前先生者有浦城祖舫齋尚書，後先生者有侯官林少穆制府，後先輝映，皆爲風雅之宗。而舫齋尚書詩已録，少穆制府黑頭公，集尚未出。兹録先生恭和御製七言律一首，詩云：「鞋材七載備秋卿，淑問恒思協允明。日近龍光恩倍渥，春開鳳紀序初更。蓼蕭肄雅霑釀澤，葵蕾傾陽答至誠。瑞雪喜符三白候，辛祈元穀兆豐盈。」劉心香先生少有才名，以翰林改官，出宰粤東，有與民同樂之政。去官後，極詩酒林泉之樂，嘗與孟鹿樵昆弟爲忘年交，其襟期可想矣。温、李之才，詩篇極富。《詠桃源》云：「不須料理買山錢，一棹緣溪便得仙。修到漁郎已無分，落花如雨水如烟。二炎劉典午幾經春，攜手相逢説避秦。一自淵明成記後，賺他多少問津人。」人以爲改官時作也。《感懷》云：「五龄痛即罷庭趨，叔父艱難鞠藐孤。常把遺箴談畫虎，却將餘望託家駒。事當憶舊捫心熱，泪到傾情擦眼枯。今日更誰憐小阮，淒涼北道重唏嘘。」蓋感念叔父撫育成名，情見乎詞，故不覺筆墨淋漓如此。先生名士菜，閩縣人。侯官魏香士先生，予友又瓶從叔也。與劉心香、林蓼懷諸公相友善。著有詩稿，卒後頗散失。予從又瓶得其《詠瓶中李花》云：「粗俗由來笑滿山，無言一任野人攀。托根何不公門去，枉向春風强破顔。」尊甫比部郎中岱巖公，秀羸多能，資甲一郡，聲伎之盛無匹。香士貴介子，能與寒唆臭味無差池。家既落，待人無異豐厚。時又瓶少孤且貧，朱裏程表，如柏舟無所依泊。香士獨知其爲偉器，以子視之。仲容青雲器，香士力也。庶母金，爲蘇産，自女紅及中饋無不精緻。香士卒，苦無依。又瓶挈眷歸自漢陽，遂迎養至終其年無倦，令内子以下皆以孃稱之，所以報香士也。香士名齢，字思沛，甲子孝廉。

又瓶驚峰會課作「愛」之題，末云：「即謂01之愛舜，甚於愛象可也。」游硝田師擊節稱賞，以爲獨得題解，由此受知，期許甚至。蓋其搦管每凝承蜩視鹼之神，故文成恒造扛龍吐鳳之詣。於詩自謂用心尚淺，然予實有不能割愛者。七古如《雨中過仙霞關》云：「連山雲暗雨氣白，薜蘿一徑入烟碧。仙霞嶺路紛躋攀，東南險要此關阿。漢平閩越遷其民，篁竹灘河少人跡。東都遊宦來衣冠，至今輿緒路如織。前朝勢與南宋殊，唐王魯王亦建國。鉞竄龍降相出入，斷送明亡似過客。獨有江山風景新，三斗俗塵雨中滌。壁間猶誦櫟園詩，讀《二臣傳》可勝惜。」借題論古，壁壘一新，非復尋常吟詠。七律如涿州得予詩札云：「難得天涯聽好音，詩來字字比兼金。那知叢桂思歸意，猶贈清風肆好吟。舊雨合離疑有數，孤雲舒卷本無心。平生出處虚名在，悵望西郊未作霖。」又瓶赴直補官，貽書索近作，予以詩答，有「捧檄已邀青眼吟，寄書猶問白頭吟」之句，故和作云然，且致欲歸之意。《錢塘江上言别》云：「錢塘江上片帆開，風色蒼茫人酒杯。忙殺馬蹄催北去，留將鴻爪笑南來。河梁共惜三秋别，詞賦猶憐八月才。西照堂西殘夢遠，夜深梧竹影徘徊。」七絶如《延平舟次聞省垣飓風大水》云：「近事驚傳自里閭，海#漂没半爲墟。未能廣厦長裘蔽，風雨關心到敝廬。」皆清脆可誦。有《漢河間獻王祠》、《唐開元瓦》長句極佳，惜篇長不能載。又瓶名本唐，己卯鄉舉第一，大挑得直隸知縣，以資斧不給，就教職。

閩縣鄧楚屏，少與予同社，捆II無華，文詞談吐每具正直之氣。社中有論魯莊公不能制文姜，當從舜竊負而逃之義者，楚屏謂瞽艘之罪，天下之公也；文姜之罪，公室之私也，豈可一例？同人皆賞其辯。或曰：然則如之何？楚屏一時無以答。予適至，曰：「此事前賢已有定斷。」乃引宋彭龜年爲嘉王講官，講「載驅薄薄」章，述朱子言「子不制母，當制其僕從」之説以解之，友乃服。問：見何書？日：《史傳三編》、《名儒傳》。楚屏稱快。詩稿卒後散佚。嘗賦《擬人以倫》，有「恩師宜比父，廉吏合爲神」之句，予既賞其立言得體，而又驚其得句鑿空。甲子舉於鄉，乙丑聯捷成進士，出宰山西武鄉縣，有循聲。因公之蘭州某縣，至之夕，即白令欲詣城隍廟拈香，令請及晨，不可。既歸館舍，乃病，越三日卒。夕，令夢其側注，緋袍呵殿至，曰：「予奉上帝命爲是邑城隍神，今已視事，特來拜。」令驚悟，即往廟恭謁司香者，陳如所夢。宦況貧甚，眷口無以歸。有前所取案首而入泮者，家有倚頓之資，而人無崔群之誼，當事欲以背師罪之，不得已，出饮助眷柩乃歸。因知前言之爲讖也。楚屏名方城，邑之竹嶼鄉人。

古大賢生遷卒葬，原有其所，特以名高望重，遂往往以所至指爲所生之地，附會根據，以爲閭里之榮，以訛傳訛，雖史傳有不免者。即如韓文公，世皆指爲鄧州之南陽人，又有謂爲河内之修武人，而河陽則有韓莊之名，指稱不一。近讀少穆尚書《孟縣拜韓文公墓》七古一首，辨證鑿鑿，似爲定論。其詞云：「烏乎，公去孔孟千有四百年，手引一髮千金懸。公殁距今一千載，我讀公書若公在。公之廟食遍九州，真形況此藏山丘。幾緣景文唐史誤卿貫，幸從紫陽《考異》加推求。自注：《新唐書》傳指公爲鄧州之南陽人，朱子嘗辨其非。公家河陽三城側，祖绻迤避孟津北。自注：見《張籍傳》。省墓瘗女文兩稱，自注:見公集。首禾何日忘鄉國。要以致身誓死生，殊方坎壇平生歷。一疏潮州作逐臣，已拚收骨瘴江濱。一詔鎮州諭反賊，此身自分豺狼得。卒能騙除妖鱷平强藩，功成節立無攀援。易簧京師至鄉土，錫終定謚叨朝恩。此知天心衛吾道，謂公能挽狂瀾倒。兩廡長應奉瓣香，一丘豈合隨芳草。惜哉趙宋金元乏表章，石麟埋没蒼烟涼。皇甫之碑野火燎，居人空記呼韓莊。有明僅聞耿吏部裕，識以詩碣立響堂。我朝聖人振儒術，曩哲精神奪幽光。乾隆初元尺一頒，奉祀新增博士秩。巡方旋復駐鑾輿，詔護松楸賜芬防。國家恩禮輝九原，公德誠宜長子孫。一傳襄州之别駕，再傳咸通之狀元。知今奕#賞延世，帝旁足慰騎龍魂。烏厚賴公鬱鬱留佳城，黄河嵩嶽皆效靈。君不見南有南陽北修武，彼尚争公一坏土。」自入手至「首禾」句，辨明公墓所在，蓋題既聚訟，固當先斷定宗旨。以下叠層叙論，總不離母，此先斷後議法也。然公之大節固不可略，「致身」以下，叙事簡而能該，然後叙卒謚，即以從祀引起辨墓丿然後叙後世引起本朝隆典，仍歸辨墓上。末以兩訛作結，清新壯闊，卓然佳構。何小山《詠紅梅》云：「暗香濃艷峭風寒，消受微吟獨倚闌。記得花時動清興，幾回陶舫醉中看。」自注.・「榕城紅梅一株，鹿原公手植也。花時予數與林氏諸昆吟詠其下云。」按先生名奥，侯官人。何氏代有名流，家學淵源。予少時即聞詩名，近從其壻沈蔭士孝廉得讀《種諳詩鈔》。《山田》云：「山田如石磴，重叠與峰高。野土都無曠，民生已甚勞。墾鋤隨地勢，長養望春膏。向晚投村店，饑腸不敢饕。」《前林》云：「青山行不盡，更向青山宿。野店雜輿臺，斜窗對林麓。日晏客争飯，秋深酒乍熟。陶然進一觴，餘瀝及童僕。出門無與歡，薄醉慰幽獨。夢覺雨聲來，床頭枕飛瀑。」《春日郊行》云：「山帶晴嵐水漾沙，修林深處幾人家。雞聲向午日初永，十里暖風吹菜花。」佳句如《武林歸舟》之「江上殘年餘落日，客中遠夢不離家」，《葉得岩留飲》之「人事難同明月滿，朋交多共曉星殘」，皆可誦。又《題馮笏#陶舫詩册後序》云：「陶舫，予外曾叔祖鹿原公歸休書屋也。公文詞書翰，爲世所重。予幼隨先大夫宦游，乾隆丙申歸里，晤承璧、承奎舅氏，日與用言諸昆吟詠其中。圖書典籍，猶是舊家風範。四十年來，時事遷移，居人屢易。笏駢購而修飾之，招鄉先生名流雅集賦詩，分箋及予，根觸中懷，漫賦四首云：「吾閩求大雅，遥溯鹿原公。一硯歸耕後，三間環堵中。風流初未遠，文采復誰同。繼起當今日，應推大小馮。二園亭如傳舍，僂指幾番更。已得騒壇主，重傳勝地名。久中林氏樓名。書又滿，樸學齊名。義能明。寂寞憐香草，空餘仰止情。二詩格論閩派，寧惟祀放翁。餘波存綺麗，元氣自渾雄。喜見朋儕集，都傳詞翰工。吟窗容小憩，流覽挹清風。二如過西州路，羊曇醉後時。星傳丈石古，鶴去舊巢欹。親故秋林葉，光陰漏酒卮。與君一追溯，搔首動吟思。」」《國風》不無閨秀自賦之詩，如「糾糾葛履」是也。「纖纖女手」之句，即縫裳之女所作，非不秀媚，然意則刺儉嗇褊急也。且非無賦閨秀之詩，如「碩人其碩」是也。「手如柔黄」一篇非不艷麗，然意則在刺莊公不答也，所謂麗以則不麗以淫也。詩話載閨秀之詩，源《葩經》也。今無故而自描色相，未免慢藏誨盗:無故而代繪冶容，未免心挑目眩，乃至幾不自知其流人邪僻。是何心哉！孟瓶庵先生有言：「古人不輕作裙釵之詞者，懼其褻也。少陵《陪李梓州泛江有女樂題戲爲艷曲》二詩，可謂艷矣，然一江清歌扇底，野曠舞衣前，何其蘊藉；「立馬千山暮，回舟一水香，何其豪爽。終乃正言之日「使君自有婦，莫學野鴛煮，正所謂止乎禮義，大家身分如此。」是可作此等題程式，且以見先生嘉惠後學之意不少也。謹録之。

昔陳良皋贈予云：「古人去千載，之子在四方。傷感無復道，心志何能揚。别徑任趨捷，有力聊稱量。懷握瑜與瑾，抱璞當誰將。」題云《懷若愚念此八字因足成之》。葛心如評云：「此良皋以一古之傷心别有懷抱一八字藏於句首也，於若愚可謂欽挹之至，且撫膺之至。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若愚亦何憾哉！」按《東皋雜録》：林希子中知潤州，東坡自錢塘赴召，有官伎鄭容、高瑩求脱籍，東坡爲一詞書牒尾云：「鄭莊好客，容我尊前時墜幘。落筆風生，籍籍聲名滿帝京。高山白早，瑩骨冰肌那解老。從此南徐，良夜清風月滿湖。」林判云：「鄭容落籍，高瑩從良。」蓋取句端八字云。嗟夫，坡公取句端八字成詞，平康即以落籍，良皋藏句端八字以贈，窮措終竟沉淪。是可愧也。今良皋、心如墓草芊娄，而予白首無成，間於舊麓得其手迹，筆而録之，非特志昔日二君交情之摯，且亦深咎九泉負此良友也夫。良皋金石文字爲韓、蘇入室弟子，雅不喜作詩，此作爲予而吟，直有魏玄成、陳正字風力。良皋名茂堅，侯官諸生。心如名克綏，癸酉副貢生，閩縣人。

良皋字開穎，尊人俟庵先生，字含耀，名大煜。前癸卯孝廉，性狷介，矜而不争，其立身行己、接物論事，皆先正矩縷。家既貧，間亦就館，因見時俗之偷也，君子之諂瀆也，小人之狡詐也，富貴之滿盈也，單寒之委靡也，紈袴之桀驚也，駆儈之僭越也，心甚非之，遂往往杜門不出。書法宗顔、柳，所書多儒先格言，有益於持身涉世、行誼學問者。授徒富家，求條幅，先生書韓魏公《題平津侯東閣延賓圖》，末二語云：「主父仲舒皆不識，未知賓館是何人？」蓋諷之也。良皋以名父之子，具宿慧，無書不讀，眼如月，口如河，得先生之淹雅，而遜先生之簡默。然言近指遠，惟知者知之耳。早歲游庠，越强仕始食镰，蓋散體古奥渾没，多不便閲者。甲午幸入毂，因經藝易書模糊，又不遇。碑版金石文字雖入韓、柳之室，然重之者亦寡。詩無專稿，懷予及送行諸作外，尚見數篇。及卒，予哭以句云：「斯人有三代遺風，复乎遠矣；此才以一衿終老，論者惜之。」《説詩曄語》：「古人詠雪，多偶然及之。漢人工刖日風雪中，故人從此去一，謝康樂「明月照積雪」，王龍標、空山多雨雪，獨立君始悟，何天真絶俗也。鄭都官「亂飄僧舍茶烟濕，密灑歌樓酒力微』，已落坑塹矣。張承吉之一戰退王龍三百萬，敗殘鱗甲滿天飛一，是成底語。」云云。予謂天真絶俗固佳，但不善學之，祇成油滑耳。鄙意絶世聰明，自以「柳絮因風起」爲最，可許同工者，惟少陵之「燭斜初近見，舟重竟無聞」。然謝比體也，杜賦體也，不寫狀而寫神，乃能氣格遒上，此化工之筆也。敷陳其事，神韵超凡，較之比體爲尤難矣。他如嘉州之「風掣紅旗凍不翻」，坡公之「衆賓起舞風竹亂，老守先醉霜松折」，物外摹寫，亦見有聲有光。近人有「填平世上崎娘路，冷到人間富貴家」，少經人道，亦可取也。至「亂飄」二語，是咏雪之下下乘文字，不能如「雨昏」、「花落」之爲咏鷗搗絶唱矣。張承吉句，坡公所謂惡詩，幾與「黑犬漸漸白，白犬漸漸肥」同一笑林俚語矣。即羅可之「斜侵潘岳鬢，横上馬良眉」，此詩之惡道也。《墨客揮犀》稱爲佳句，誤陷後人不少。又世傳有「天上長留滕六住，人中會有葛三來」之句，葛三，稚川第三子，見《太平廣記》。典則典矣，而全無靈氣往來，宜何義門譏其爲點鬼簿也。

明于忠肅公正統中以兵部侍郎巡撫河南、山西，忤王振意，貶大理少卿，罷巡撫，二省之民，赴闕懇留，始從。考葉盛《水東日記》，于公每入京議事，未嘗有土儀饒當事，汴人每誦其詩曰：「手帕蘑菇與線香，本資民用反爲殃。清風兩袖朝天去，免得閭閻話短長。」以此不能媚權貴云。謹按，忠肅古文列《三異人集》，時文所傳四首，或論相，或談兵，或誅佞討罪，國朝俞桐川《可儀堂百二名家文》盡録之，以繼文文山先生之後。詩所經見者惟《咏石灰》一作，兹得讀此，因敬録之。又按忠肅當正統土木之變，建喪君有君之策，以褫挾制、靖窥伺。乃孰料格天之勳業，反致群小所嫉，潛爲奪門易位之謀，貽以叔武、元喧之禍。觀公畢命之語，其英風峻節，仍初志也。故王文成謁廟題楹帖云：「赤手挽銀河，公自大名垂宇宙；青山埋白骨，我來何處哭英雄。」蓋文成之於正德，即無異忠肅之於正統也，特文成幸而忠肅不幸耳。故出語仰公之偉績，對語痛公之奇冤，造句亦奇崛超越，與題相稱。《瓶庵詩鈔》《至公堂三字傳爲嚴分宜所書因成長句》中幅云：「顧名思義應自知，後來瓦裂真堪嗤。深源不副蒼生望，元長還爲孽子持。我聞孝宗歲乙丑，朝廷愷悌資薪槽。三殿爐香帝自焚，願得股肱佐元首。奈何不爲威鳳翔高岡，爲蛇爲豕爲豺狼？縱教詩筆能傳後，亦如孔雀有文章。」按鄭荔鄉先生《蔗尾集》自注：「舒亶字信道，以詩案羅織坡公者。」王阮亭極賞其「空得鬱金裙，酒痕和泪痕」之句，謂此等語乃出渠輩手，豈不可惜！引王算州《樂府變》「孔雀雖有毒，不能掩文章」語。夫算州作之於前，而三先生皆引用之於後，不能爲之恕嗟乎？何孔雀之多也！明福清葉文忠公既作《一拂先生祠堂記》，榜門聯云：「諫草有千言，自信丹青能悟主；歸裝惟一拂，可知琴鶴是妨人。」按出句即記中所謂富、韓諸公力争不能得，而先生以監門小吏乃能得之，其精誠力量爲何如？又反覆開陳，無所顧忌，宜其足以傾人主之心而動其聽。數語括而出之。對意則記中所無。蓋記乃舉其大，聯則當求其偶，文固各有當也。然末段云：「獨惜元祐彙征之時，僅以廣文一秩置之遠郡，而無能推毂同升，則司馬諸賢亦不得辭其責者。後之議先生，謚曰『介二介然特立於

衆小人之中，猶可及也；介然特立於衆君子之中，不可及也。」云云。則亦無不包括矣。至用琴鶴事，乃文字倒託法，方與上語整對，非貶清獻也。

《閩志》：道源堂在建陽，宋乾道中朱子建。熊勿軒詩云：「伊洛何年此道南，道源堂上意誰礬。古文夫子遺經六，建學文公精舍三。落落此生徒苦志，悠悠吾道豈空談。是邦賴有賢師帥，扶植斯文有晦庵。」按先生之論詩曰：「靈均之《騒》，靖節、子美之詩，痛憤憂切，皆自其肺腑流出，故可傳也。不然雖嘔心冥思，極其雕緩，泯泯何益。」觀此已得詩之本原矣。先生名禾，宋季進士，宋亡不仕。毛西河曰：「往在維揚，與友論詩，友謂《湘靈鼓瑟》錢作固佳，而起尚朴僵相，此題意當有飄渺之致，霎然而起，不當纏繞題字。予不置辨，但誦陳香首句一神女泛瑶瑟』，莊若訥「帝子嗚金瑟」，謂此題多如是，友便嘿然。蓋詩法不傳久矣。」又曰：「此題所見凡五首，然多相襲句，如錢詩最警是「流水」、『曲終」四句；然莊詩有一悲風絲上斷，流水曲中長」，陳、魏詩俱有一曲裏暮山青一二數曲暮山青』，始知詩貴調度。錢詩調度佳，原不止一江上峰青』也。」紀河間曰：「毛語兩條，學者可以悟安章宅句、稽意審度之法矣。」按錢詩之佳，千載下竟尚有議之者。今即以莊之「長」字韵二語較錢之「庭」字韵二語何如？陳、魏之「青」字韵較錢之「青」字韵何如？而尚曉曉不休，此誠莘田翁所謂「無理一場祇取鬧」，宜其有詩法不傳之誚也。毛、紀兩先生，在今日即周楚之屈宋也，兩漢之蘇李也，六朝之庾鮑也，唐之李杜、宋之蘇陸也，不忍詩教之披靡，而不禁大聲疾呼如此。因亟録之，以質諸當世之扶輪大雅者。

屏麓草堂詩話卷

晉安莫友棠若愚著

陳雪齋先生著述極富，晚謀開雕不果，卒後稿歸襟子許梅生。梅生與予同事蘇年夫子，嘗言此稿足傳，宜急梓以慰老人於地下。無何，梅生亦死，此稿遂失。文人一生心血，傳不傳果有數存耶？予少與令子蘭友善，得見先生，惜未借抄，惟見示《壽韓城相國》四律，稿亦久佚。昨得沈蔭士孝廉檢交，今録之：「千佛名經最上頭，五雲膻唱瑞皇州。羹梅大業安排久，鼎鉉鴻才展布優。他日史書登懋續，當年軍國仗嘉謀。東山已慰蒼生望，扶杖逍遥看海籌。」「維嶽鍾英邁甫申，每從禁近侍楓宸。兩朝補衮資元老，絶域占霆見大人。闕下久傳司馬相，隆中曾隱卧龍身。渭川往日多耆舊，何似靈光氣象新。二遥瞻紫氣滿函關，祖帳蒲輪返舊山。天下達尊誰備有，人間清福是歸閒。阿衡身退儀型在，良弼功成鬢髮斑。聖主褒崇恩意渥，歲時存問悦童顔。二文章燕許價原高，海底珊瑚網致勞。舊學甘盤分潤澤，公門狄相溥英髦。清班傳鉢金閨彦，綺席稱觴玉筍曹。疇似科名能不愧，却慙拂拭及蓬蒿。」先生名建勳，己亥孝廉。梅生名宗元，甲子孝廉，甌香先生裔孫。

《瑜齋集》四卷，閩邑郭瑜齋先生著。《過淮陰故里》云：「誰識王孫貴，曾從胯下過。中原方逐鹿，壯士去揮戈。恩怨分雙婦，升沉總一何。高才合見妬，莫怪負心多。」愈和平愈骯髒，讀末二語，知拈一題只寫一事者之無能爲役也。《山東道上》云：「夜來旅館未成眠，又被征夫唤著鞭。楊柳數行殘月影，曉風吹過酒樓前。」可謂詩中有畫。先生以名孝廉久游京都，無所遇。讀集中「新蒲細柳沾恩遍，惟有枯枝不向陽」二語，較李山甫「卧向長安泣歲華」，真有樓上地下之别。先生名趙璧，予友慶圖之祖父，陳茂堅之外祖父。

閩縣孝廉方正謝發川先生，書法人歐陽率更之室，遠近求字者日接踵，户限爲穿。酬以金，初不受，有所知者謂：「不受固然，但子家無儈石，而食指逾四百，奈何？且徐孺子謂非其力不食，則其力者食可知矣！今欲過糯子，毋乃矯乎？」自時遂受。予與友人林壽峰嘗造先生，年已七十餘矣，長松古柏，霽日光風。時適爲長谿巨家某書壽屏幅，横丈許，縱如之而倍其半，字大逾寸，不粉方，不界烏絲，惟以銅小曲尺限其下方之左書之，每行視之如繩之直。作數字即少已，叩之，曰：「人重吾字，固當如願償之。喜筆，恐腕力少懈，即不能聚精會神。」故絹如朱，墨如漆，幅裏行間，覺有寶光上浮。書既畢，款下以「丙辰徵士」大印章鈴之，得者無不欣欣，以爲墨寶云。詩少見，惟見書齋自書楹帖云：「守身如執玉，積德勝遺金。」亦可想見其爲人矣。陳恭甫太史贈詩云：「耄耋清修在，高懷邈屬雲。官曾辭鳳詔，人自乞羊裙。隱跡今嚴鄭，交情世紀群。向來真率會，感慨憶先芬。」先生名曦，字育萬。

古人首重篇法，今人專講對待。對待必工，古人非不能也，特恐有累篇法耳。故篇佳對亦佳者，多得諸天然凑泊；餘則但求篇法，對待不敢强也。試觀駱賓王之「白雲照春海，青山横曙天」，李乂之「風泉韵繞幽林竹，雨霰光摇雜樹花」，韋安石之「早荷承湛露，修竹引薰風」，程行謠之「象繫微言闡，《詩X書》至道該」，樊冕之「四時不變江頭草，十月先開嶺上梅」，王維之「畫旗摇浦淑，春服滿汀洲二「仍臨九衢宴，更達四門聰」，劉長卿之「柳色孤城裏，篤聲細雨中」，李白之「湖清霜鏡曉，濤白雪山來」、「月銜樓間峰，泉漱階下石」，韋應物之「遠峰明夕川，夏雨生衆緑」，杜少陵之「修竹不受暑，交流空湧波」二紅稠屋角花，碧委階隅草二「落日邀雙鳥，晴天養片雲」、「帖石防隕岸，開林出遠山」、「青惜峰巒過，黄知橘柚來」、「燕外晴絲卷，鷗邊水葉開」、「花亞欲移竹，鳥窥新捲簾」，賈至之「千條弱柳垂青瑣，百嚼流鶯繞建章」，錢起之「鵲驚隨葉散，螢遠入烟流」、「四野山河通遠色，千家砧杵共秋聲」，韓栩之「吴郡陸機稱地主，錢塘蘇小是鄉親」，獨孤及之「陰陰萬年樹，肅肅五經堂」，常衮之「曉霜凝耒相，初日照梧桐」，劉皆虚之「香浮花氣遠，思逐海水流」，王表之「寒食花開千樹雪，清明日出萬家烟」，黎逢之「郊原浮麥氣，池沼發荷英」，王建之「奇險驅來還寂寞，雲山經用始鮮明一，韓昌黎之「露排四面草，風約半池萍」，孟郊之「文士莫辭酒，詩人命屬花」、「梅萼已流管，柳色未藏鴉」，張籍之「尋寺獨行遠，借書常送遲」、「下藥遠求新熟酒，看山多上最高樓」，白樂天之「桂布白似雪，吴緜軟如雲」、「山冷微有雪，波平未生濤」，獨孤良弼之「細雨鶯飛重，春風酒醒遲」，沈亞之之「風軟游絲重，光融瑞氣浮」，杜牧之「游騎偶同人鬭酒，名園相倚杏交花」，李義山之「池光不受月，野氣欲沉山二「鏡好駕空舞，簾疎燕誤飛」，薛能之「嫌月正當寒食夜，春陰又過海棠時」，李群玉之「半浦夜歌資槳漿，一星幽火照叉魚」，温庭筠之「蝶翎朝粉盡，鴉背夕陽多」、「蝶繁經粉醉，蜂重抱香歸」之類，或出句勝，或對句勝，不肯工力適敵者，爲謀篇而又欲切題也。而後人不知，乃欲争勝古人，專講對待，往往觀其句法固整齊，

按之題理多出入，所謂有句無篇也。是當取古人各全題讀之，則自知其「不用全力，不争對待」之三昧矣。

陳惕園先生，予及親挹道貌，殁後，及門梓其《惕園初稿》六卷。長樂鄭茂才元屏貽予便面，録先生《游鼓山》一首云：「潭空龍去寺宏深，選勝終須更人林。池上忘機魚自樂，洞中訪古客相尋。摩崖剔辭披名翰，倚樹聽泉滌素襟。頻度石門看不厭，紫陽遺墨在巖陰。」又《小西湖》云：「瓜田徑雜芋區稠，暮色蒼茫剩釣舟。幾處亭台微壊畔，半痕烟月現城頭。虹梁卧碧清依舊，螺黛環青淡欲秋。遠火漸生鐘未動，斯須小立去還留。」《和林梅心》云：「芝蘭氣味藹堪親，得失何懸漫喜嗔。上水船原殊放溜，緩尋緯路汴通津。」首篇氣度嫻雅，次有「勸君崇令德，隨時愛景光」意。絶句則所謂「八節灘頭上水船」也，隨在指點，理解書然，不必設色爲工。先生名庚焕，字道由，長樂歲貢生。生平不作行書，雖風簷起草，亦必端楷。應某學使考，稿具已晡，不及填格，學使見卷重之，遂列一等，補廩節。卒祀鄉賢。按《桂苑雜録》：唐張左丞觀性沈静，未嘗草書，其自詠云：「保心如止水，爲行見真書。」二語可以移贈。

《列朝詩集》有載徐興公《榕陰詩話》者。按《榕陰詩話》有録張超然詩，張登國朝康熙己卯鄉薦第0考《有學集》，有「崇禎己卯，存永侍尊甫興公訪予拂水，後十餘年，存永偕陳開仲自閩過，存坐絳雲樓下，摩潜沁雪石，談興公與孟陽游跡，予爲詩，有「高人有福先歸地，野老無謀但詛天一之句」云云。則當康熙己卯，興公亡久矣，安得紀張超然詩？然興公所著有《榕陰新檢》，則《詩話》當出誰手？及閲鄭荔鄉先生《全閩詩話》例言，有「是書甫發凡，吾友林蒼巖在小海聞之，以所輯《榕陰詩話》寄示」云云，則《榕陰詩話》者乃荔鄉友人林蒼巖所著，《列朝詩集》誤爲徐興公也明矣。蒼巌名洙雲，一字正青，鹿原先生之子。

明康對山以名殿撰，適劉瑾擅權，嘗救李空同於獄，瑾敗，對山坐此廢。晚自放於聲伎，與鄂杜王敬夫以填詞名世，號「康王樂府」。其所自述小詞有云：「爲甚的不精不細醜行藏，怪不得没頭没腦受災殃。」按對山與李空同共有才名而不相下，瑾慕對山，對山則絶不與往來。空同以郎中代尚書韓文草奏劾瑾，坐奸黨下獄。或言曰：「君非康對山不生。」空同謂：「臨死求之有愧色。」迫之，書片紙曰：「對山救我，惟對山爲能救我。」或持書詣對山，對山曰：「我豈吝惡人之見而不爲良友了也？」遂詣瑾，瑾焚香迎之，對山踞上座。瑾命左右設席，對山曰：「我有言，汝聽則留，不然則去。」瑾曰:「何謂？」曰：「李夢陽下獄，而公不援何也？」瑾曰：「敬聞命矣。」口遂解帶與之歡飲，空同因得釋。然對山詞語雖有致悔少年孟浪之意，初不料空同之負之也。此世所傳馬中錫《中山狼》傳奇。君子未嘗不哀其遇而深絶空同也。考對山爲孝宗弘治十五年壬戌殿撰，空同爲弘治六年癸丑進士，馬天祿爲成化十一年乙未進士^^與謝遷、王黎同榜。憲宗在位二十三年，則中錫於空同爲十一科前輩，老成風範，非深惡痛絶不作此傳也。天禄，中錫字，官左都御史。

吾鄉何秀巖先生，乾隆乙酉副車。中歲以禺爽起家，闢西郊草堂，延名師課子弟。並招一時俊彦，互相砥礪，先後飛黄騰達者，得主人之力居多。晚著《孺慕軒詩集》，間詠其事，今擇其尤雅馴者録之。《同年楊鈍軒令似蓉峰讀書予家今入翰林喜而有作》云：「舊游彈指冊年還，往事重提一啓顔。身共賢尊探月窟，兒隨伯氏冠蓬山。自注：次兒與賢兄心芝戊午同年。參同兩代霓裳咏，快覩新銜仙筍班。努力清華休内顧，與君憂樂本相關。」《感舊詩二十四首》録一云：「吏部門先弟子行，阿連春草夢西堂。閒吟十口無依句，書置懷中字未忘。自注：予少受業先少宰念脩先生，亡弟實齋編脩又嘗定予詩，臨别以家累見託，今二十載矣云云。」

《漁洋詩話〉:「古今來而名不著者多矣，非得有心人及操當代文柄者表而出之，與烟草同腐者何限？宋歐陽文忠謫夷陵，許州法曹謝伯初以詩送之云：「長官山色江波緑，學士才華蜀錦張。下國難留金馬客，新詩傳與竹枝孃。」明岳文正肅外謫，欽天監博士馬軾送以詩云：「五嶺嶂高烟蔽日，兩孤雲濕雨嗚秋。一又云：「祭罷鱷魚歸去晚，刺桐花外月如鈎。」使當時專門名家操#腐毫，未必能過也。」按《六一詩話》：「景山詩頗多，如一自種黄花添野景，旋移高竹聽秋聲'一園林换葉梅初熟，池館無人燕學飛」，皆無愧於唐賢，而仕宦不偶，終以困窮而卒。其詩今已不見於世，其家亦流落不知所在。其寄予詩，逮今三十五年矣，予猶能誦之。蓋其人不幸既可哀，其詩淪棄亦可惜，因録於此云。」夫歐陽公爲一代大儒，而法曹詩亦不能及，公乃録其詩，而又流連三致意，必使其人共有千古，其分量爲何如？世有明知好詩，不欲人誦，日勿令易吾憎惡之心。及身附士流，即先世有所著作，亦任聽其等閒泯滅者。誦文忠之言，當亦知所愧、奮變易矣乎？

閩垣竈峰書院，壬戌以前頗爲廢弛，課日祇每給餐錢二十七文，散卷各袖回家，院中寂然。膏伙由書役散放，侵蝕尅扣，怨聲載道。且諸生出入，厮隸箕踞，一切漫無約束，幾有茂草之嗟矣。自予師鄭蘇年先生掌教，適汪稼門中丞撫閩，妥商嚴整，悉改舊規。院門每日辰酉啓閉一次，課日加嚴，官課給夠，師課給飯。器皿蔬饌，迥非草具，膏伙用銀，由糧道包封貼印，撫轅抽驗，弾兑後親押至院散給。執役人監院約束，違則重懲。課卷閲畢，送中丞加批，最佳者格外加賞。每數日必至院講論一次，各屬鏡土儀，如茶葉、荔支、蓮子之類，必兩分送院，一先生、一諸生。院中每夜誦聲不絶，課夜院内燈火徹天，遠近望者，皆以爲前此罕觀。諸生苦心作文，吟咏之聲，昇平雅頌。前每科肄業，中者不過十數人，甲子榜至五十餘人之多，作人之效也。中丞喜《皇極經世》潛虚之學，相傳有《三才篇》長句，今録其詞云：「天地子丑人生寅，曾見開闢伊何人。開天闢地誣盤古，更可笑者煉石補。太初元氣爲並包，天池與人本同胞。輕清爲天重濁地，惟人獨得中和氣。從知一氣甄三才，斯人原随天地來。天清地寧人亦正，均先得一爲之性。性能宰氣氣分形，一以貫之三才成。試援人情察天地，喜怒哀樂曾何異。春饒喜氣百花開，秋含怒氣萬木摧。夏舒樂氣長養盛，冬懷哀氣閉藏盡。更就天地察人形，目如日月厶量明。首爲崑崙鼻中嶽，腸似江河分清濁。好生之德大且深，人心寧殊天地心。人生養氣惟貞一，剛大直與天地匹。天地默默究何言，大哉乾元至坤元。須識一元人共具，但日善長即可悟。嗟乎生生不已性存存，太極動静互爲根。《河圖》《洛書》皆陳迹，羲皇畫前原有《易》。漫言開闢地與天，豈有人生天地前！」

陳恭甫太史《翰墨香》七古，中云：「翰墨名香天下寶，花實周天通《易》道。華采曾同忠獻榕，禎祥孰若科名草。」按「翰墨香」者，黄石齋先生圃中荔支也。先生既誕圃中，石旁茁荔一株，十年生實三百六十五枚，味甘色潤，其香如墨，故名。每歲實如前數，及先生鄉薦捷南宫、入翰林，俱倍之。先生卒，樹亦枯。見省志。又陳鼎《荔支譜》載先生圃中有赤石，長數丈，大數圍，母夫人夢石墜而先生生，故號曰石齋。然則先生之諱亦有取於荔實每歲三百六十五之意。夫名賢誕生，則川嶽效靈，卒與宋文文山先生同節，豈偶然哉！

孟瓶庵先生《報黄十研老人書》曰：「伏惟先生碩望耆年，後進圭臬，風雅流傳，斷足千古。沈尚書本朝詩選義例，凡現存者俱不録，而獨登先生作，固以爲六十年前旗亭傳唱，必已超埃境而游閭闔，庸知緑鬢婆娑，尚抱膝長吟於烏山白水間也。」云云。按明王佐初知睢州，值河决，極力捍禦，擢南户部員外郎中，以忤大司農出爲兩淮運同。爲人剛介，家甚清白屏居，年八十矣。睢人請於督學祀之名宦，不知其尚在，適移文至，令徐待贈之詩曰：「白頭如越世，赤子未忘慈。百畝家無羡，千秋食有餘。」云一則思德澤而欲報以馨香，一則重風采而欲光諸載籍。事固異，而足繫人思之實則同。昔宋韓魏公《龍興寺看芍藥》詩云：「固知靈種本自然，須憑精識能陶冶。君子果有育材心，請視維揚種花者。」蓋人嘗畫像祀公，魏州有生祠，每誕辰，士女焚香於堂，小民獻伎於庭。公聞而笑曰：「我尚生也，而若此耶？則當日王、黄二公知之，應有謙抑慰藉之語矣。」惟是睢州之事，徐令美之以詩，而沈選黄詩於生前，是爲千秋佳話。秋江既無詩自記，而數十年來亦未聞有咏其事者，殆亦闕典歟？樊汝霖云：「韓文公《秋懷》詩十一首，《文選》詩體也。唐人最重《文選》學，公以六經之文爲諸儒倡，《文選》弗論也。獨於《李那墓誌》有日：一能暗記《論語》、《尚書》、《毛詩》、《左氏》、《文選》。¹而公詩如一自許連城價」二傍砌看紅藥』二眼穿長訝雙魚斷一之句，皆取諸《文選》，故此詩往往有其體云。」按所指即謝眺之「紅葉當階翻」、《飲馬長城窟》之「遺我千里魚」歟？則《寄盧仝》之「更遣長鬚致雙鯉」 亦同。惟「自許連城價」句，《史記》趙王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願以十五城價請易璧，則《史記》在前，自不得謂之取材於《選》也。

大抵公固無書不讀，特所重者經耳。至於臨文，則以意取材，其隨筆奔集腕下者，六經之外初不僅《文選》也。即以《選》論，亦不止如樊所引之數。嘗讀公詩，因略舉之。如《元和聖德》詩之「滌濯剣硬」，則木玄虚《海賦》之「飛涝相硬二《南山》詩之「天空浮修眉」，則《洛神賦》之「修眉聯娟」；「蹭蹬抵積秘」，則《海賦》之「蹭蹬窮波」，《秋懷》詩之「露法秋樹高」，則謝靈運之「花上露猶滋」，「月吐窗冏冏，則文通之「冏冏秋月明二《赴江陵》之「卓犖傾枚鄒」，則左太沖之「卓犖觀群書二《幽懷》之「行此春江潯」，則《七發》之「弭節于江潯」3《歸彭城》之「文字少蔵蕤」，則陸機《文賦》之「紛蔵蕤以馭递」，「驚顧似羈雌」，則枚叔《七發》之「暮則羈雌，迷鳥宿焉」.，《送惠師》之「叫嘯成悲辛」，則《海賦》之「更相叫嘯」；《送靈師》之「黔江屢涧沿」，則謝靈運之「水涉盡涧沿」；《别竇司直》之「幽怪多冗長」，則《文賦》之「故無取於冗長」；《苔張徹》之「次言後分形」，則曹子建《求自試表》之「誠與分形同氣」；「紫樹雕斐童」，則孫興公《天台山賦》之「彤雲斐薫二《薦士》之「妥帖力排鼻」，則《文賦》之「或妥帖而易施」；《駕嫉》之「驚駱誠龌龊」，則鮑明遠《放歌行》之「小人自龌龊」；「爲我商聲謳」，則阮嗣宗《詠懷》詩之「素質由商聲」；《龌龊》之「柔指發哀彈二則潘安仁《笙賦》之「輟張女之哀彈」，《貞女峽》之「懸流轟轟射水府」，則《海賦》之「爾其水府之内，極深之處」:《憶昨行》之「並召賓客延鄒枚二則《雪賦》之「召鄒生，延枚叟」；《劉生》詩之「美酒傾水爲肥牛」，則曹子建之「美酒斗十千」及「烹羊宰肥牛」，《鄭群贈簟》之「明珠青玉不足報」，則張平子之「何以報之明月珠」、「何以報之青玉案二《游青龍寺》之「靈液屢進頗黎線」，則《笙賦》之「浸潤靈液之滋」；「棗下悲歌徒纂纂」，亦《笙賦》之「歌曰：棗之纂纂，朱實離離。宛其落矣，化爲枯枝。人生不能行樂，死何以虚謚爲'「幸及亭午猶妍暖」，則《天台賦》之「羲和亭午，游氣高褰」；《贈崔立之》「有似黄金擲虚牝」，則殷仲文之「哀壑叩虚牝」，「械械井梧疎更殖」，則盧子諒詩之「撼撼芳葉零二《送區宏》詩「幽房無人感伊威」，則潘安仁《哀逝文》之「撫靈襯兮訣幽房」；《陸渾山火》之「天跳地障顛乾坤」，則《洞簫賦》之「跳然復出」，《羽獨賦》之「跡天端」；「糅其肉皮通腫臀」，則何平叔《景福殿賦》之「列樣彤之繡桶」，《送侯參謀詩》之.「勢若脱輔鷹」，則鮑明遠樂府之「昔如緒上鷹」；《東都遇春》之「桃李晨紹靓」，則《上林賦》之「觀妝刻飾」；《燕河南府秀才》之「試官得鴻生」，則《羽獵賦》之「鴻生鉅儒二《辛卯年雪》之「參#振裳衣」，則郭景純《江賦》之「緑苔参鬃乎研上」；《李花》之「冰盤夏薦碧實脆，斥去不御慙其花」，則謝玄暉詩之「夏李沉朱實」、張平子《思元賦》之「斥西施而不御」；《贈劉師服》之「我今呀豁落者多」，則《上林賦》之「#呀豁聞二《調張籍》之「翦翎送籠中」，則禰正平《鸚鵡賦》之「閉以雕籠，翦其翅羽」，《孟生》詩之「此路轉幅嵌」，則《洞簫賦》之「蛹嵌餅崎」；《符讀書城南》之「飛黄騰踏去」，則張景陽《七命》之「乃敕雲酪卷飛黄二《南山有高樹行》之「花葉何衰衰」，則《南都賦》之「敷華蕊之蓑蓑」，《感春》之「艷姬踏筵舞，清眸刺劍戟」，則傅武仲《舞賦》之「吟般鼓則騰清眸」；《讀東方朔雜事》之「偷人雷電室，鞫較掉狂車」，則《洞簫賦》之「雷霆鞫較」；《和裴僕射假山》之「孰謂衡霍期」，則謝靈運之「息必盧霍期」，《春雪間早梅》之「從將玉樹親」，則《甘泉賦》之「翠玉樹之青葱二《惠康公主挽歌》之「龍轎非厭翟」，則《寡婦賦》之「龍輔儼其星駕兮二《和崔舍人詠月》之「皋禽斷續聆」，則《月賦》之「聆皋禽之夕聞」，《詠雪》之「出户即體燈」，則班叔皮《北征賦》之「涉積雪之醴皖」；「誤雞宵呃喔」，則《射雉》之「良游呃喔」；「鯨貌陸死骨」，則《海賦》「魚則横海之鯨，陸死鹽田，顓骨成嶽」，「狂教詩#碗」，則《江賦》之「巨石#矶以前却」；「興與酒陪勰」，則《射雉賦》之「敷藻翰之陪氈」，《和侯協律詠笋》「計擬搶蘭葬」，則沈休文詩「令守護蘭孫」；《上襄陽李相公》「濁水污泥清路塵」，則曹子建詩「君若清路塵，妾若濁水泥0

貢士黄鳳枝先生，以世家子早有聲藝林。長身玉立，大雅不群，豪於詩酒，不投時好，晚遂落拓。歲戊午，予下帷於太平寺，主者爲黄山僧，喜長齋而不戒米汁，工課事而尤嗜韵語。月得錢倍常僧，買書之外，盡數沽酒供客。予嘗與他僧題照，黄山僧讀至「佛知中庸不可能，苦空寂滅爲其易」，喜曰：「公持論平允，即我佛亦當首肯。」適先生至，大笑曰：「予知足下久矣，何相見之晚也！」乃飲於禅房，所議論皆非耳熟者，因盡歡而散。明日贈詩云：「中懷適不愕，偶爾叩蘭若。款客有住持，實是能詩者。意致高且閒，吐屬更騷雅。試問苦吟多，或患幽栖寡。上人指示予，君已赴蓮社。筆陣口縱横，詞源快奔瀉。方駕少曹劉，俯視無屈賈。予乃顧之喜，入林臂堪把。話久日就夕，窗虚燈欲炮。欲去旋躊躇，臨風不忍捨。」先生名岡竹，閩縣人。

貢士饒心班先生名春田，負才不遇，晚寄情於香粉沙門。每題一詩、書一聯，多皆孽海慈航，迷途列樹。如所傳物句云：「此去可能歸净土，再來切勿入空門。」夙慧靈根，有因之回首者。著《卧南齋集》四卷。《與陳珍卿》云：「馬蹄踏遍九衢塵，萬里歸來剩此身。減却才華知漸老，負些情好每因貧。谷鶯但解求新友，海燕還同認舊鄰。瘦草閒花零落盡，對君端的可憐人。兵感咏》云：「承恩深愧報恩難，十載支床泪暗彈。夜半聞雞起危坐，滿天霜月迫人寒。」有惠愛於所歡，群妙感之，輪流供奉者，十年無倦色。及卒，醵金葬之，倘亦柳耆卿之替人歟？其悼亡物句云：「想八字安排，以致累君貧到老；作一番打算，不如先我死爲佳。」亦妙。

葉德甫名大觀，侯官諸生，居白石鄉。貌古，性質，言訥，乍見多疑不文，然善文章，工繪事，人極豪爽，乃知以貌取人者之皮相也。歲癸未，授徒於會垣東街鳳池坊之索族，求作畫者户限爲穿。未半年，積空幅嘗數笥。忽一日，仿李營丘筆意於便面題二十八字貽予，云：「寒山數點暮雲中，一葉孤舟兩岸楓。天也似憐放船者，晚來猶贈半帆風。」殆爲予寫照也。尤妙在畫中有詩，詩中有畫，所以爲佳也。今故人往矣，詩亦足存，因録之。

先師霞浦游硝田先生，嘉慶初官侍御，以言事去，直聲震天下。《出都》句云：「陳根有日還承露，秋水無波穩放船。」歸主籠峰講席一十九年，相士别具隻眼，後進飛騰多所賞拔者。予不學無文，且多旅食。辛巳偶入肄業，文蒙首取，評曰：「胸中似有積卷，故説來與貪常嗜瑣者不同。」明年七月十六日課古學，題爲《榕賦》，韵爲「擁腫之木得全天年」。有某求代，予作六朝體一篇，榜發，冠軍其諸所作，多蒙垂青。恨奔走四方，不能常親杖履。又明年，先生已去講席矣，君子爲閩之人士惜焉。先生字彤卤，一字硝田。按《閩小紀》：閩中壤狹田少，山麓皆治爲隴畝，所謂「硝田」也。先生晚以爲號，寄意深矣。按《侯鰭録》：王文穆罷相知杭州，朝士送之詩，惟陳從易學士云：「千重浪裏平安過，百尺竿頭穩下來。」先生詩似之。

侯用述源，名立泉。榕城何氏固巨族，科名仕宦，指不勝屈，獨述源少丁家難，執業不成，去爲人傭書，而性喜吟咏。有富家藏書，招爲檢校，遂得盡讀，兼通釋典。精於弈，有手談友鍾姓客死，述源挽詩有「客路竟爲忘返地，夜臺長閉不歸門」之句。留落不偶，無何亦死，漳南人以爲讖云。詩稿頗富，卒後散失，後從其友施怡巌處檢得數首，今録之。《凋蘭》云：「摇落同衰草，誰知王者香。未逢青眼識，徒抱素心芳。頹葉幾經雪，孤根稀向陽。淒涼屈正則，澤畔自神傷。」《雲中觀鳥》云：「雲路三千未可期，沖霄有翅歎淹遅。滿天風雨飛無定，何處能容借一枝？」《寄施怡廉》云：「馳書報與先生道，潑墨須教肖我顔。他日繪圖今預定，蹇驢獨客走空山。」合而觀之，其孤窮亦可憫矣。又有《須彌山》長短句一首亦可誦，篇長集隘，不能録。

友人王西亭，浙産也。年十四，從伯兄南村來閩，與予同事鄭蘇年先生，共爨同席者如干年。早慧通文章，更通世故。南村爲上官幕，西亭功課之暇，每留心簿書筐篋之學，日此亦可助吾膏火也。且學且耕，遂佔籍入侯官學。及丙子登賢書，家已之可。乙酉，予教讀清源郡署，西亭襄理金谷於所屬之惠安。舊雨他鄉，經年把晤，旋即挈眷官陕右矣。舊曾爲商，詩稿久都不記，偶檢敝麓，得《寄懷》一律云：「昔年研席久相親，文字論交賞識真。喜有子淵能近道，奈無鮑叔可知貧。虚名相市慚朋輩，古誼維持賴是人。栖息一枝曾借否，齒牙爲恨未生春。」南村鬚眉如畫，膚草充盈，品學爲幕僚中首屈一指。自大府以次，往往投幣争迎。然每恨讀書未遑卒業，故於苦心孤詣之士，一見如平生歡。予嘗過從，極承禮待，栖託每藉吹嘘，賦閑或叨饮助。記其來書云：「足下與舍弟同研席，飲香名者久之。昨歲獲親沈宅，才高氣清，令人有瀏瀏如松下風之慕。迨後過從日密，因知無田以資衣食。事親而左右無違，睦族而内外無閒，益歎處今世行古道之難也。夫以足下之文章道誼，苟慕義强仁者，皆當引重，況弟素所心儀者。」云云。亦可謂有嗜痂之癖者矣。詩少見，只記其自書楹帖云：「二可惜以留銘賢傳，旁推吾輩，惜金還惜福；四所求而垂訓聖言，敬繹人生，求己勿求人。」令似念湖，亦爲上官幕田例監，以勞績擢七品官，作宰江右，聞已任萍鄉縣尹。識者謂所以報南村云。西亭昨歲以事休官，挈眷回閩，因病暫止湖籍，遂不起。聞宦囊盡耗，眷柩尚留滯，予哭以句云：「辛苦一官成往夢，蕭條萬里不生還。」蓋痛其早知人琴俱亡，不如以窮秀才老，猶無宦海風波以速其年之恨也。噫！西亭名以銘，丙子孝廉；南村名鏡。

屏麓草堂詩話卷五

晉安莫友棠若愚著

國朝曾二改先生著《依隱堂詩略》，楚口陳台孫序曰：「有建安、黄初之才，而窮開元、大曆之變。」吾閩陳省齋夢雷作傳，謂爲詩歌古文辭喜昌黎、臨川、老泉，兩爲節推，三爲邑令，以刑名至重，不專意詩文。然有題咏，必力追正始，因叙次其略，而係之以贊曰：「濟川其具，滄洲其趣。一瓢千卷，科頭箕踞。掌握絲綸，中流砥柱。汪汪千頃，霽月光風，吾將遇公於毫素云。」先生名大升，字惟佐，登順治甲午賢書，官畿輔。侯官人，崇祀鄉賢。

二改先生《咏史》云:「天下苦暴秦，逐鹿歎不口。成敗成者王，劉項何足道。」又云：「少遇黄石公，老從赤松子。所託皆神仙，英雄欺人矣。」又《采桑女》云：「春至蠶生二月忙，力蠶寧畏曉風狂。路旁多少秋胡客，不顧黄金只采桑。」皆能自出己意，與撫山範水者有仙凡之别。又《贈程總戎》云：「將軍之先程不識，刁斗宵鳴師有律。當所不讓李廣名，今日還驚亞夫出。憶惜專征浙越境，吾閩借寇不得請。吾閩小海日交訂，頻年望歲如望公。躍馬南來仗劍戟，大師所過行無跡。動静恍惚如孫吴，敵人聞之皆落魄。上天厭亂固有時，將軍建節來何遲。古來良將自有種，横海長城今在兹。」音節清脆可誦。

先師蘇年夫子詩諸體悉備，而尤長樂府。《君馬黄》云：「君馬黄，臣馬赤。君馬和鶯，臣馬被甲。叶陌韵。陰山風來火初夕，汗血如赭，馬不得息，草枯水寒夜無食。臣馬悲鳴向天間，君馬夙飽方騰駿。尚官鋪錦薦，金埒開康莊。臣馬語太僕，馳驅豈敢哭。但願勿鞭塞，使得盡其力。盡其力，以報國。生當殺賊還，死當尸裹革。」《采蓮曲》云：「妾家吴江曲，十五顔如玉。門前荷花紅，兩兩鴛驚浴。夫婿去買茶，五月未還家。别時折楊柳，别後開荷花。荷花蔽人頭，清波阻蘭舟。隔湖望不見，況復楚江流。楚江流楚水，日夜流未已。生憎流水多，夫婿去千里。昨夜夢襄陽，高樓臨道旁。誰家紅粉女，挾瑟弾清商。清商歌一曲，留儂夫婿宿。蓮子不空房，藕絲斷誰續。日暮湖水飛，飛起帆檣稀。花時君不返，零落將何依。采采未盈掬，去去烟波緑。打槳趁歸潮，暗向荷花哭。」棠考《古今樂録》，漢鼓吹鏡歌十八曲，十日《君馬黄》，梁武製；《江南弄》七曲，三日《采蓮曲》。按兩篇題目太白集中俱有，上篇蕭士賛謂傷朋友之道缺，而先師則主君臣言，殆即使以禮事以忠之意；次篇青蓮則爲負乘致寇者懼，而先師則爲厭故喜新者危。蓋各有微旨也。

明李于鱗《初春元美席上贈謝茂秦》云：「鳳城楊柳又堪攀，謝胱西園未擬還。客久高吟生白髮，春來歸夢滿青山。明時抱病風塵下，短褐論交天地間。聞道鹿門妻子在，祇今詞賦且燕關。」高華矜貴，脱棄凡庸，誠七子中之高格也，故應跨越餘子。至「短褐」句，雖爲窮交占身分，然亦見當時卿大夫風氣之厚、禮士之篤。若後來則短褐且一人無與交，況天地間乎！福清進士郭約園先生，著《集虚堂小草》，詩筆清新。《九日于山有感》云：「聊復登高去，仙台一放歌。夕烟天外澹，疎雨鳥邊多。秋色老如此，流年傷若何。蓬山不可接，江月落烟蘿。」抱才觸緒，不覺感慨係之。然上半賦登高，下半賦有感，篇法分明，筆意渾没，所謂「顧視清高氣深穩」也。《題謝叠山先生賣卜處》云：「一紙孤紫《却聘書》，腥膻不染蕨薇餘。更無人灑靈均泪，華向先生問卜居。」此爲趙子昂、留夢炎輩言之歟？《明妃》云：「望月何須泪似泉，長門猶自鎖嬋娟。白頭得共單于老，漢月何如塞月圓。」意善翻新，非同苟作。《古木》云：「何事偏難老，全生豈不才。孤根分地軸，疎蔭滿蒿萊。月黑熊熊卧，天高風雨來。精多自强健，不用子山哀。」則分明爲己寫照矣。《元日樓頭》云：「又見春光到眼新，小樓閒此朗吟身，數經霜雪知非病，未典琴書算不貧。窗影遠含芳草思，簾香輕度落梅塵。柴門早分無車馬，嬴得年年折角巾。」先生名雍，字書禪。歸愚先生固有才，要亦由推毂者多，故能晚達。彼山微海滚豈遂無才，何獨未聞有此奇遇哉？蓋大江南北風氣，聞見多則胸襟廣，遇有才，每不吝齒牙餘論，其人未顯，其名已彰，故雖垂暮登科，猶致位卿孤不難也。昔潘襄敏公由吴撫閩，瀕行，問正人於福清陳補堂，其屬吏也。補堂薦吴于岸先生。襄敏泡閩即往見，巷不容車，徒步以進，力請主講籠峰，竟爲人潛阻。蓋學優而未得第，品卓而不諧俗，浮薄者不樂也。夫補堂一縣令耳，猶可薦爺峰主講於撫軍，而在補堂上者，獨未聞有所汲引，豈士均不足一吟耶？記張惕庵先生郭蓋庵文評云：王介眉侍讀潦倒，沈椒園前輩贈以詩云：「浪説江東有霸才，老懷今日向誰開。長嗟爾下劉簣第，何處重尋郭隗臺。」吾於此才每深歎喟云。録之，俾世之讀是詩者知天壤間固自有秉正愛才之分量也。

「魏帝營北極，蟻觀一禰衡」，彼及身方僭王，何必竟予之以帝？君子小人，有如冰炭，禰何嘗不難鼠阿瞞哉！特彼曹夏門地，易於欺人，正平孤寒，無可藉手勤王耳。至於窺竊漢鼎、薦食諸侯，此乃奸人伎倆，譬如悍婦虐殺其翁姑，幽囚其夫壻，而强主家計，豈得謂之才哉？然武氏臨唐，因狄梁公一言，即去武承嗣而復廬陵王，是操曾武氏之不若耳。且慮衆正梗其逆謀，因大殺孔文舉、正平諸賢，亦何能蟻觀欄衡哉？此當是青蓮未及檢處。

本朝吾鄉陳秋坪先生《禰衡墓》頷聯云：二世才名託《鸚鵡》，千秋豎子視曹劉。」庶幾得之矣。朱子《與徐靂載書》云：「放翁詩讀之爽然，近代唯見此人爲有風人之旨。如此篇初不見其著意用力處，而語意超然，自是不凡，令人三歎不能已。近報又已去國，不知所坐何事。恐只是不合做此好詩，罰令不得做好官也。」及放翁祭朱子文云：「某有捐百身起九原之心，有傾長河注東海之泪。路修齒髦，神往形留，公没不亡，曷其來享。」繹兩賢痛惜之語，見往哲相知之真焉。惟朱子所謂「此篇」，未知何指？考《劍南集》與朱子詩，一爲《寄朱元晦提舉》云:「市聚蕭條極，村墟凍餒稠。勸分無積粟，告耀未通流。民望甚饑渴，公行胡滯留。徵科得寬否，尚及麥禾秋。」一爲《寄題朱元晦武彝精舍》云：「先生結屋緑巖邊，讀《易》懸知屢絶編。不用采芝驚世俗，恐人謗道是神仙。二身閑剩覺溪山好，心静尤知日月長。天下蒼生未蘇息，憂公遂與世相忘。」按之不著意用力而語意超然之旨，其殆後作歟？

予以受命奇窮，不能副良朋之切望，每誦唐郭震「才微易向風塵老，身賤難酬知己恩」之句，未嘗不痛自咎責也。近陳偶峰題予《海鏡凌滄集》云：「風不鳴條海不波，聖朝邊計策勳多。豪情慾得支機石，明鏡如觀太史河。形勝一方歸指掌，源流千載訂沿訛。輔軒他日詢名宿，賣賦才人鬟已皤。」則依然當日心期願望之意。嗟夫，王播簪花桐，且譏其久爨；而杜陵拾橡灰，尚冀其復燃乎？予固不敢當。然其一種朋友相愛之情，君子憐才之意，不可没也。因檢集友朋詩有所候，而仍録之，以質世之知我者。且並知偶之有經四時而不改柯易葉之操也乎。

從來古大家名作久經家絃户誦者，固爲衆口一辭，即間有少異，亦不過一二傳鈔之誤耳。而李供素白頭吟二作，諸本多與原詩同，惟《才調集》所載則有迥不侔者。如起句「錦水東北流」則作「錦水東流碧」，三句「雄巢」則作「雄飛」。此猶少異也。至五句以下則云.，「相如去蜀謁武帝，赤車驷馬生輝光。一朝再覽《大人》作，萬壽忽欲凌雲翔。聞道阿嬌失恩寵，千金買賦要君王。相如不憶貧賤日，官高金多聘私室。茂陵姝子皆見求，文君歡愛從此畢。泪如雙泉水，行墜紫羅襟。早起雞三唱，清晨白頭吟。長吁不整緑雲鬢，仰訴青天哀怨深。城崩杞梁妻，誰道土無心。」計於原詩多八句而詞意均異。次「東流不作」兩句同，惟「條」作「枝」，以下則云：「頭上玉燕釵，是妾嫁時物。贈君表相思，羅袖幸時拂。」計於原詩少兩句，詞意亦均異。次「莫卷龍鬚席」四句同，惟第四句「或」作「還」，以下則云：「鵬鴿裘在錦屏上，自君一掛無由披。妾有秦樓鏡，照心勝照井。願持照新人，雙對可憐影。」計六句，原詩無。次「覆水」句同，惟「再」作「却」，「不」作「豈」，以下原詩「棄妾已去難重迴」，此作「相如還謝文君迴」。末兩句同。考韋集評「玉燕釵」八句云：「一往情深，風人本旨，較原詩决絶之言勝之萬萬。」按「莫卷」四句是原作，則所云「决絶」者，乃指「兔絲」六句也。而沈歸愚則云：二兔絲一以下信手拈來，無不入妙。」又韋集注録原詩評云：「「此時」四句突出無緒，亦閒文蔓衍。二朝一二句出《白頭吟》，太率。當以此本爲是。」而蕭士賛則云：「辭婉意悲。」且馮默庵所評「天際鸞吟，非復人間凡響」，原詩與韋集俱載此，當何從哉？間嘗取兩詩而細味之，因知原作意匠之所在：蓋入手六句是比體，上開下合，下兩句所以反撲題意者，尤爲緊筆要語。韋集删去，則下文脈斷矣。夫阿嬌與文君時同事同，借阿嬌入題，正自不突有緒。次以買賦起相如，則此四句正非閒文。次串入本事，「一朝」兩句頂上出題，如天衣無縫，何云太率？通首層出不窮，如春山吐雲，正由蛛絲馬跡之妙。末以「青陵」作結，謂爲文君咏也可，即謂爲阿嬌咏也亦無不可，故後人有扭合時事之評也。至韋集所載，則所謂節節斷、節節冗、節節另起爐竈者，安及原詩之綿婉而出以清脆，怨俳而出以瀟灑，不失太白本色也哉！意者韋集所載，其贋作歟？故當以原詩爲正也。

瓶庵先生屢掌文衡，務在釐正文體，惟以清真雅正爲準，所謂「别裁僞體親風雅」也。故《視學西川示忠州諸生》有「瑾瑜詛在多，勿使碱磋亂」，《嘉奉節杜生發榮》有「文字準先輩，浩氣舒峥嶂。惜哉髮星星，五十未成名。鶉衣授冬學，薫面避公卿。英英李刺史，禮士出肮誠。攬秀夔巫間，慎毋遺此生」，《喜新貢士來見》有「文章準矩獲，所喜無言噬」等句。不惟此也，典試粤西日，記宋梅摯有五瘴之説云：「仕有五瘴，急徵暴斂，剥下以奉上，租賦之瘴也；深文以逞，良惡不白，刑獄之瘴也，晨昏荒宴，廢弛王事，飲食之瘴也，侵民利以實私，儲貨財之瘴也；盛陳姬妾以娱耳目，帷薄之瘴也。凡任嶺南者，皆當書此篇於座右。」余謂此邦書籍既少，師友淵源所漸，復不能如他方，若衡文者不慎爲决擇，或自持己見，或矯枉過正，致使謬種流傳，日趨日下，則又添文字一瘴矣。是以不敢不益盡心也。先生殆有感衡文之謬，故引五瘴之説，而連類及之，倘非所謂深惡而痛絶之者歟！羅陽《謁文宣王廟》詩云：「晚來乘興謁先師，松柏淒淒人不知。九仞宫牆堆瓦礫，三間茅殿走狐狸。雨淋狀似悲麟泣，露滴還向嘆鳳悲。倘使小儒名稍立，豈教吾道受栖遲。」又《代文宣王答》云：「三教之中儒最尊，止戈爲武武尊文。吾今尚自披養笠，汝等何須讀典墳。釋氏寶樓侵碧漢，道家宫殿拂青雲。若教顔閔英靈在，終不羞他李老君。」首「乘興」二字不敬，「雨淋」一聯太纖，通體膚淺。代答詩亦太淺薄，失口氣。又馮道鎮南陽，郡中宣聖廟壞，有酒户十餘輩投狀乞修。道未及判，有幕客題狀後云：「槐影參差覆杏壇，儒門子弟盡高官。却教酒户重修廟，覺我慚惶也不難。」道遽罷其請，出己俸矗。又李穀爲陳州防禦，謁夫子廟，見像在破屋中嘆息，伶人李花開獻口號云：「破落三間屋，蕭條一旅人。不知負何事，生死厄於陳。」穀遽出俸修之。此等固不足言詩，因思明皇《經魯》一律，謀篇之善，審律之精，運典之匀，詁題之切，譬如天際鸞吟，非復人間凡響，誠千古絶唱。瓶庵先生日：「唐代諸帝詩，自當以明皇爲首。如《過魯祭孔子》，起法清超絶俗，《送賀知章》詩，使王孟濡毫，亦無以過，至《劍門》詩沉雄壯麗，信爲巨觀。當時李、杜、高、岑之徒，應運而生，故言詩者莫盛於開元、天實之際。」信然。

歸愚先生全集有《三岡説》，多記明末遺事。其李自成僞檄中有「一夫授首，四海歸心」，及「較堯舜而尚多武功，比湯武而實無慙德」等語，蓋黎志陞筆也。黎，崇禎進士，既補官，京師破，受僞命爲賊作是語。既得罪古聖，復峻視故君，小人無忌憚如此。昔人謂秦檜福宋，罰變爲牛。若此物，又未知當何所變哉？

元劉静修著《蠢齋説》云：「近世士大夫多以頑鈍椎魯自號，彼其人未必真有是也，而其意則將以自利而已。」明袁趙田謂：「偲偲言之不置，其殆爲許魯齋歟？」按魯齋嘗語其子曰：「我平生虚名所累，竟不能辭官，死後慎勿請謚，勿立碑，但書一許某之墓」四字，使子孫識其處足矣。」又其《即景》咏云：「黑雲莽莽路昏昏，底事登車尚出門。直待前途風雨惡，蒼茫何處覓烟村。」詳其詩意，是亦可悲也已。

《閩書》：福州郡城自無諸開建，以都冶，日「冶城」，在今府治東北，依山置壘，據將軍山歐冶池，稱形勝矣。晉太康三年，既詔置郡，命嚴高治故城。高謂故城隘，不足以廣聚，將移白田渡，嫌非南向。圖以咨郭璞，璞指其小山阜日：「是宜城。」城成，璞爲記云。友人黄闇園謂其師曾雲圃先生云：「嚴高遷城，郭璞爲讖之語，相傳久矣。然考璞爲王敦所殺，在東晉明帝太寧二年，年五十，逆數至太康三年，則璞方七歲。因知讖語爲後人所託也。」按終武帝之世爲太康十年，三至十，則得八年，次惠帝十七年，次懷帝六年，次愍帝四年，次東晉元帝六年，至明帝二年，共四十三年，則璞適七歲，未應即精青烏之術。考《福建通志》，記榕城亦謂郭璞遷州記並銘，恐屬後人僞筆。惟王應山《閩都記》有嚴高詢於郭璞之語。後閲《因樹屋書影》有云：「閩郡邑志乘多載郭璞讖，《武夷志》載九曲溪頭有晉郭璞題讖日.・一黄岡降勢走飛龍，鬱鬱蒼蒼氣象雄。兩水護纏歸洞府，諸峰羅立拱辰宫。村中猛虎横安跡，天外狡猊對面崇。玉佩霞衣千萬衆，萬山仙境似空同。一璞時詩體便有七律，真可發一噱。」諸志中如此類者甚多，編者皆存而不删，何也？

李義山《茂陵》詩：「，漢家天馬出蒲梢，苜蓿榴花遍近郊。内苑只知含鳳霜，屬車無復插雞翹。玉桃偷得憐方朔，金屋修成貯阿嬌。誰料蘇卿老歸國，茂陵松柏雨蕭蕭。」楊升庵曰：「頷聯出句本是「瑶池宴罷留王母，俗作「玉桃偷得憐方朔，直似小兒語。」云云。國朝吴江朱鶴龄《義山詩箋》：「《漢武内傳》：王母降承華之宫，嚴車欲去，帝叩頭，殷勤乃留。若瑶池西宴，自是穆王事，如何可合？徧檢宋本，俱無之，不可以語出用修而不竅其實。」云云。按升庵所引較原句爲雅，惟原詩全用本事，似不應雜人他典。朱説亦未嘗無見，況《内傳》無「宴」字，此字亦微嫌夾雜。然本詩無一字生撰，《内傳》只云「命侍女取桃，玉盤盛七枚，四以與帝，三自食之」，則「玉桃」字亦不能無疑也。録之以質博雅君子。

沈歸愚先生曰：「以詩人詩，最是凡境。經史諸子，一經徵引，都入詠歌，方别於潢潦無源之學。如曹子建則善用史，謝矍則善用經，杜少陵則經史並用云。」棠按：韓文公以六經之文爲諸儒倡，又公自謂「餘事作詩人」，詩固弗論已。而即以詩論，劉石龄注公《陸渾山火》詩曰：「公詩根柢全在經傳，如《易・説卦》：離爲火，其於人也爲大腹。故於「炎官熱屬」，以「頹胸埋腹」擬諸其從容，非臆説也。又「彤幢'「紫森:「日毂』、-霞車一二虹例一二狗鍵」二電光一二赧目』等字，亦從一爲日'「爲電'「爲甲胄』、『爲戈兵一句化出，造語極奇，必有依據，以理考索，無不可解者。」世儒於此篇，每以怪異目之，且以不可解置之。吁！此亦未深求其故耳，豈真不可解哉！考從公學文者，李習之得公之正，皇甫持正得公之奇。持正嘗語人曰：「《書》之文不奇，《易》可謂奇矣！豈礙理傷聖乎？如「龍戰於野，其血玄黄一二見豕負塗，載鬼一車一二突如其來如一二焚如，死如，棄如」，何等語也。」今此詩「黑螭」、「五龍」、「九鯉」等語，其與《易》「龍戰於野」何異？然則惟公之詩爲善用《易》矣。又李安溪先生書公《進學解》曰：「此篇與楊子《解嘲》千載稱絶矣。」《解嘲》中云：「炎炎者滅，隆隆者絶。觀雷觀火，爲盈爲實。天收其聲，地藏其熱。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此明是全釋《豐》卦義，炎炎者火也，隆隆者雷也。當其炎炎隆隆，以爲盈且實矣，然《豐》卦雷居上，則是天收其聲，火居下，則是地藏其熱。比其盛不可久，而滅且絶之徵也。《豐》之義如此，故卦爻俱發日中之戒。至窮極，則曰「豐其屋，酢其家，闕其户，関其無人」，即楊子所謂「高明之家，鬼瞰其室」也。揚子是變《易》辭象以成文，然自輔嗣以來，未有知之者。故此卦之義，今不白也。此篇「謹嚴」、「浮夸」、「奇法」、「正葩」等字，並極群經要眇，故未有不精於經術而能行文者。因録諸家評公詩者，並録安溪先生評公文語，以待賢者師法焉。古風有一篇之中純以九言爲句者，任彦升《文章緣起》謂始於魏高貴鄉公。蓋必氣盛詞舉，剛健中含婀娜，方能語無剩字，故後來亦罕有作者，可知此體之難矣。近林澹園學博以令大父繼亭先生遺詩屬予較讎，發而讀之，得《送行》一篇，其詞云：「我聞東西南北多路歧，君何束装載道喜揚眉？又聞悲莫悲於生别離，君何慷慨情殊兒女私？世間惟名與利兩途耳，君子義以爲利亦驅馳。昨日君來告予以將别，從今暮雲春樹兩相思。今日攜尊握手河梁上，惟予不賦斷腸離别詩。丈夫非無數點性情泪，平生不向别離筵裏垂。惟有一言爲君臨行贈，加衣强飯莫受風霜欺。祗今秋風颯颯正愁人，秋霜肅肅沁骨復侵肌。此情已在紛紛行色裏，此意惟有青山緑水知。」一氣鼓盪，舉重若輕，故克臻東海揚帆、風日流利之美。先生名世武，字思烈，繼亭其一字也。乾隆戊子副貢，舉庚寅恩科孝廉，大挑得一等，分發粤西，權興業、懷遠邑篆，攝永寧知州，補雒容邑令，柳屬邑也，皆有政聲。旋以疾卒於官，年甫四十有八。相傳爲清流邑之城隍神，蓋與予亡友鄧楚屏生則同爲廉吏，卒則同爲尊神。廉吏合爲神，有若合符節者。而先生於楚屏爲前輩，後先輝映，可與閩之越石争光矣。著有《桂芳堂詩稿》。先生五言如《懷遠道中》云：「歷盡崎帽險，無如此路難。身迷雲黯黯，足揭水漫漫。樹際疑無地，花邊别有灘。由來王事亟，躬瘁始心安。」七言如《咏蚊》云：「輕薄成形生性陰，那堪豹脚肆狼心。趨炎聲勢驕三伏，着我爬搔痛一緘。擾擾繞床燈欲暗，營營入帳夢難尋。滿腔熱血知多少，夜夜消磨最不禁。」又《爆竹》五絶云：「爆竹除殘歲，喧騰夜半天。春雷猶未動，響占一聲先。」句之佳者，如《晚烟》之「樹老青迷葉，天高淡入雲。」《宰粤西肩輿所至苗民有踴躍之意》七絶後半云：「好似郊原得雲雨，浮然歡喜看苗興。」蓋雒容爲苗疆，感公善政，其象有如此者。《病中》云「疾痛民情常在抱，貧窮宦況與誰論」等句，皆不同尋常之吟咏也。

閩縣布衣楊松村，名德瑞，讀書資志，去而爲醫。詩宗少陵。與林竹佃先生相友善。卒後詩稿散佚，竹佃編其餘草，題後云：「破屋低窗筆研安，蕭蕭門巷幾交歡。每於失意憐郊島，時亦饒人説杜韓。衰老方知文字賤，聲名真覺布衣難。凋零遺稿誰相問，留與吾曹掩泪看。」境之貧、詩之高、遇之窮、俗之偷，一一俱見。求松村詩不可得，録題松村詩，而松村生平亦可以想見矣。松村雖不遇，松村不死矣。於此亦以見前輩交情風義之篤也。

長樂劉次北先生以名孝廉六上公車，始中進士，作詩有「傷於哀樂中年甚，對此咨嗟晚遇艱」之句。出宰江浦縣，歸著《盥白齋詩草》。《鼓山喝水巖》五古云：「深潭藏古洞，虚窗馮夷舍。乳寳通泉脈，潺渡流日夜。相傳神晏師，一喝使倒瀉。豐碣標奇蹤，此事毋乃詐。吾聞聖人語，水性本就下。如何懾佛力，乃逆天地化。安得起神禹，道之歸石罅。」識卓意新，發前人之所未發，非特足破彼教之妄，亦以見先輩立言之不同苟作也。

文有撇去舊意，更勝前作者。放翁《劍門》詩責後主、讒周，已稱絶唱。吾鄉孟瓶庵先生《入劍門》云：「落日黄昏入劍門，雪消紅旅野風翻。關頭峭壁疑離合，崖背陰雲半吐吞。海内山川無此險，古人碑版至今存。如何蜀漢淪亡後，又樹降王幾度播。」掃除舊解，歸諸天命。蓋在亂世當責人，在平世當言天。言得指歸，所以能與前人抗手。

宋張芸叟初左遷，集兒女把酒，芸叟有不樂之意，命各探坐中物賦詩。一女賦蠟炬云：「尊前獨垂泪，應爲不灰心。」蓋以諷也，芸叟稱之云。國朝永福黄十研先生《燭花》詩翻其下語爲出句，又翻其上語爲對句，云：「焰方高處心偏暗，開到濃時泪轉多。」既爲詠燭花之簇新佳句，又爲詠秦長脚、嚴囊頭輩之絶妙好詞。蓋必有此，方可作詠物詩也。

國朝長洲沈歸愚尚書六十七歲登賢書，聯捷成進士，入翰林，不十年致位正卿。及歸，錢香樹尚書送行，有「帝愛德潛德，我羡歸愚歸」之句。同年袁簡齊太史七律四首，第一首中聯云：「詩人遭際無前古，海内風騒有正聲。」皆紀實也。尚書年譜自記，初生時適大父於古董攤買一玉印，篆文「德潛」二字。及碎盤，尚書首拈此印，遂以名之。四歲教以平仄，問：「何只四聲？」對曰：「人聲以下無音，再轉即又工。」大父喜曰：「此子他日必能詩。」爲諸生時，楚北魏念庭學使督江南學，於歲試拔冠軍，遂延入幕。及秩滿，詩以留别，末有「他年旌節臨吾土，定合掃門迎故人」之句。淪落四十年，以爲虚語矣，誰知晚達，果督湖學。魏物化已久，尚書拜其墓，終任卒泮其兩孫。詩讖之佳有如此者。吾鄉李蘭卿觀察以謫仙之風流，而具鄴侯之穎慧。年十九成進士，詩有「弱冠登朝天下知」之句。以舍人官軍機章京，敏給，爲曹麗笙相國所器。副王勿庵僵典試西江，侍郎病，卷多蘭卿裁定，所取多知名士。出爲廣右知郡，地瘠民貧，蘭卿清操刻苦，拊循之民歌「來暮」。觀察揚州，親詣淮關督理，風清弊絶，商旅稱便。甫擢嵯運使，卒。才優而命不永，朝野惜之。詩稿未出，從林壽峰處得七律三首，録之。《與温比部瓜州泛月游金焦二山》云：「樓臺無意得躋攀，放權揚州實塔灣。半夜剪燈來舊雨，隔江載酒爲名山。詩緣畫理能留客，月落潮生又渡關。雲水光中宜洗眼，百重纔算掣身閒。」《游莫愁湖》云：「青山仍似六朝秋，一樹垂楊此镰舟。南國佳人疑宛在，西湖我輩爲勾留。多情不見曾棲燕，無意相逢亦聚鷗。二十年前題壁地，誰知今日又登樓。二懷古茫茫百感俱，故人肯使獨游孤。樓臺過客多陳迹，湯沐功臣得賜湖。呼酒出城休厭遠，就船索句便成圖。石城艇子誰新設，能似當年兩槳無？二時興到，信筆疾書，而各有流逸之趣，無裴績之痕，非才人不辦也。蘭卿名彦章，侯官人。

屏麓草堂詩話卷六 晉安莫友棠若愚著 吾鄉陳恭甫太史《左海詩鈔》，題者甚多，今擇其尤者録之。閩縣薩檀河明府玉衡云：「梅花丰骨是神仙，十載論交最少年。元祐詩才過海壯，永嘉名德渡江賢。天生翌歷長依負，世有夔玆總愛憐。自笑土音操未了，千秋山水屬牙絃。」汀州伊墨卿太守秉綬云：「學海真堪待問津，朝端風度曲江論。經時酬及高常侍，和句超於賈舍人。蘭膳笙詩紗幔曉，梅花明月玉堂春。羡君愛日宫袍舞，可但貧交筆有神。」金匱孫文靖公時督閩浙，云：「南州大雅仰扶輪，争羡風流效墊巾。藏室書歸周柱史，名山論著漢經神。博通夾潦空前輩，兼擅長蘆有替人。修到瑯環原是福，每來山館輒逡巡。二人間争説魯靈光，六十平頭鬢未蒼。服餌無須赤松子，畫圖久戀白雲鄉。閒居燕喜依紗幔，清話從容數玉堂。停却情軒開講舍，新陰桃李蔭門牆。二蓉湖拏棹締交先，聯步花甑證宿緣。逮我下車趨拜日，是君鍵户著書年。東甌史筆千秋擅，著《東越儒林》、《文苑三傳。《左海》文編萬口傳。況有符郎能遍讀，故應長戀在山泉。二鈴齋躡屐每相迎，提塵談清見性情。裴秀知能周郡國，子瞻人惜未公卿。且勞文獻徵前事，爲志方輿紀太平。時奉延修省志。一曲琅激將進酒，二分春色滿榕城。」恭甫太史跋瓶庵先生《孟氏八録》，中云：「竊慨鄉離百年以來，學者始溺於科舉之業，而難與道古3近則俊穎之才知好古矣，然本之不立，學與行乃離而爲二。其究也，學其所學，弊與不學均。故有人焉，讀經不知注疏誰手，披史不睹班馬數篇，摇筆自高，章鉤句棘。及察其實，則身居廉孝，室泣然箕，口談義利，心營龍斷。爲師則導納鄙倍，交友則巧播詐護，如是者謂之名教之蠹。」按此即漢史所謂「舉秀才，不知書；舉孝廉，父别居」；《前漢書》所謂「毋義而有財者顯於世二「何以孝弟爲，財多而光榮」，及「學之爲利」之説也。太史特文言之耳。故《清源雜詩》其第十二首云：「桑梓詢名士，存亡幾歎吁。十年耆舊盡，千載晤言孤。冠佩乖初服，糟精棄道腴。眼看椒機盛，蘭芷竟荒蕪。」猶此意也。

太史著述宏富，有《左海詩鈔》行世。其《弔陳省齋先生》云：「承明詞客出蓬萊，弱冠青袍陷賊哀。盛憲還家空構難，江淹下獄獨憐才。九原良友誰無負，絶塞荒骸詔許回。白草黄沙虚塚在，行人休擬李陵臺。」比例精切，歸獄諦當，其用意非瓣香少陵、玉溪不能也。按張惕庵先生云；「省齋名夢雷，閩人。弱冠入翰林，博極群書。與安溪先生同給假歸，驟值耿精忠謀逆，李相距七百里，陳家省治爲所劫去。逆平，逮入京，自説於朝，言非仕逆也，欲得當以報，其本末惟同年生李某知之。李驚謝弗任，一時譯然，互持二人曲直。朱竹坨先生《咏古》云：一君看蘇子卿，豈絶李森期。一指此也。」然陳亦以是得減死，白衣領書局，積勞，授翰林院侍講，後卒坐前事遣戍，卒塞外，乾隆二十九年，詔許歸葬。東漢陳、荀，相於太史，奏五百里有德星聚，夫陳僅一鄉善士，荀則頗蹈虚聲，已上召天祥。故宋太祖慶叶龍飛，有五星聚奎之瑞，至熙、豐之世，即篤生大儒以應焉。文昌氣似珠，謂璧合珠聯也。觀周子爲二程子之師，張子又二程子之表叔可證。然德性之温肅，姿詣之性友，亦各有不同者，讀朱子之《四子贊》自知焉。《周子贊》曰：「道喪千載，聖遠言湮。不有先覺，孰開後人。《書》不盡言，《圖》不盡意。風月無邊，庭草交翠。」《程伯子贊》曰：「揚休山立，玉色金聲。元氣之會，渾然天成。瑞日祥雲，和風甘雨。龍德正中，厥施斯溥。」《程叔子贊》曰：「規圓矩方，繩直準平。允矣君子，展也大成。布帛之文，菽粟之味。知德者希，孰識其貴。」《張子贊》曰：「早悦孫吴，晚逃佛老。勇撤皋比，一變至道。精思力踐，妙契疾書。訂頑交訓，示我廣居。」先師林雨田夫子，青圃先生之曾孫。少有文名，尤喜詩賦，以古學首取入泮。性幽静，頗好馬吊之戲。有友某，工力適敵，嘗對局於密室，有司空表聖「棋聲花院閉」之致，終日不聞醫欽焉。卒後詩稿散佚，只記當日請七碎題，師適閒步，拾得字紙，爲「錢少三文」四字，即以爲題。予呈句云：「官路兩堤多柳帶，文園三徑少苔錢。」師以「道」易「路」，密圜首取。曰：「造句工雅，筆亦高華，遠到器也。但題字專填在一句，雖偏重小疵，要亦不可不知。」他日又請，適鄰人有「老鼠過街」之語，又以爲題，凡所作無當意者。師即硃筆書一聯云：「風摇老樹啼鴉舅，兩過香街賣鼠姑。」前檢書尚見此紙，因歎「遠大相期成名早，幼學之年曾摘藻。先生緋管迹猶新，弟子白衣今已老」，可愧也。先生名春雷，侯官諸生。

《湧幢小品》：「李山甫《項王廟》詩云：「爲虜爲王盡偶然，有何羞見渡江船。平分天下猶嫌少，可要行人贈紙錢？一又一仗劍爲何懷舊恨，漢家今已屬他人一等句，雖非傑作，韵亦自好。嘗謂項王之死，正在不渡江，方有氣概，一下船便索然，生爲擒虜，死爲怯鬼矣。」云云。按：魏又瓶《經西楚霸王墓》云：「穀城西去暮雲愁，指顧重瞳霸業收。幸有遺民存魯國，肯容和議割鴻溝。美人駿馬亦千古，秋草長陵同一杯。便返江東成底事，不勞亭長韻孤舟。」庶幾得之矣。歸愚先生選《唐詩别裁》，於杜工部詩後録各家評語，有云「孫器之比之周公禮樂，後世莫能擬議。斯爲篤論」云云。初不知孫器之何人，及閲《宋人小集》，長樂敖陶孫有評古諸名人詩，末云：「獨唐工部如周公制作，後世莫能擬議云。」先生所引評語與此同，特孫器之與敖陶孫不同耳。後閲周櫟園《因樹屋書影》有云：「宋季敖陶孫，字器之，著有《詩評》，自漢魏至宋皆隨人譬喻。楊用修采入《丹鉛録》，題曰「孫器之評詩」，不知爲「敖一姓誤爲「孫」姓也。」又曰：「《升庵外集》載《孫器之評詩》一則，而稱定陶孫器之。夏振叔云：一按其人姓敖名陶孫，而器之其字也。』楊誤以敖陶爲地，而改『敖一爲【定，以篇邑之名，與誤認劉德升爲劉景升、索幼安爲管幼安同一可笑云。」則是以敖陶孫爲孫器之者，實始升庵之誤，而歸愚先生則以誤傳誤，未及檢歟？蔡文姬書「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之後漢祚衰」云云，見《淳化帖-諸家古法帖釋文》卷五。又《淳化帖・歷代帝王法帖釋文》卷一，唐太宗書《五言秋日效庾信體》「嶺銜宵月挂，珠穿曉露叢。蟬啼覺樹冷，螢火不温風。花生圓菊薬，荷盡戲魚通。晨浦鳴飛雁，夕渚集棲鴻。點颱高天吹，氣澄下熾空」云，蓋唐初之於漢季，去古猶未遠也，故體裁音節如此。至玄宗《祭孔子廟》、《送賀知章》諸作，則宏開唐代之元音矣。

嘉慶壬戌，予下榻於沈蔭士越麓之静觀書室。友人林侗叔家清遠門橋，路遥數里，把晤遂稀。忽於冬孟寄詩，並附以札云：「《柳枝詞》四章，秋窗無聊之作也，和之不下數十，不可無君子贈言，使柳枝減色。知兄定不之却，三餘多暇，曷不面竹居一談，以慰饑渴，人與詩俱適我願也。冬寒，起居珍重不備。月之十四夜，弟林錦頓首再拜。」《柳枝詞》引云：「古人《柳枝詞》多説春情綺麗，予秋士也，時且冬矣，詩往往有衰颯狀，章臺不堪折之感，情見乎詞矣。知我者和之。」其詞云：「宛宛柔條作態工，裏烟搓雨太匆匆。永豐盡日無人管，憔悴腰支泣晚風。二歷遍長堤更短堤，頻年攀折不堪題。章臺一樹渾如昨，舊日流鶯自在啼。二褪盡麋梢減盡腰，不堪秋雨更蕭蕭。一從腸斷黄驢曲，冷落長條與短條。二太息蕭條景物非，惱人情緒尚依依。也應勝却風前絮，惟解漫天作雪飛。」自注：「末作入手王司寇句，落脚韓吏部句。」後題「立冬二日夜漏三十刻書」云。計今蓋四十有四年矣。昨檢書得之，痛故人墓草已陳，幸窮措眼花未昧，急録之，以見昔時交誼之親，要亦其手迹之足傳也。面竹居，其讀書處。侗叔身後，一子尚稚，無所歸依。乙未進士鶉名衡齡官舍，蓋其壻也。唐大曆十子：錢仲文起、韓君平細、李正己端、盧允言綸、耿洪源漳、司空文明曙、吉校書孚、苗都 官發、崔拾遺崛、夏侯侍御審。世謂大曆派一語百媚者，以其語必清新也。予友陳偶峰《癸未除夕》云：「人事相催忽歲除，腥魚臘肉遍州間。清時屢上豐年慶，拙學曾無晚臘儲。曝背慈親謀綴褐，蓬頭稚子泥攤書。化工不解分貧富，一例春光到僻居。」《得魏又瓶都中札》云:「行程水驛復山重，空博槐花一度逢。舊榻仍懸徐孺子，仙舟疑待郭林宗。詩從驢背猶堪索，邑累猪肝不易供。多少肉廉相勸意，一時根觸對缄封。」殆庶幾近之矣。偶峰性靈機警，文思敏捷，賦筆近六朝，詩尤能自出新意，故有大曆風味。

袁簡齋不滿毛西河，於語言文字刺譏不少。按毛只是攻擊宋學之過，袁又何嘗不攻擊，而所以譏毛者，不過爲門户起見耳。其實袁粗毛精，有不可混者。即以詩論，袁每信筆直書以炫才，故多意盡詞中—毛則恬吟密詠以斂才，故恒音餘絃外。夫意盡詞中，語雖壯而體則乾枯，音餘絃外，詩既工而氣更和藹，理勢然也。常閲答贈黄俞邰云：「黄金高築不曾逢，敢道才高氣似龍。客路經年乘下澤，官齋卧日到高舂。王通家有三珠樹，和嶠文如千尺松。何幸臺城重會合，秋宵一聽景陽鐘。」「虚傳往日賦明河，十載長淮未放舸。秋盡論詩逢沈約，年來講《易》苦田何。龍江過雨低紅蓼，牛首看雲捫緑蘿。建業重逢愁思遠，敢言對酒不當歌。」其細腻風光，可想落筆不易也。

陳沁園自題《挽鹿圖照》云：「結髮親詩書，窮年守縫掖。富貴不可期，貧賤何能適。有婦共苦辛，永朝復永夕。糟糠御短褐，總不聞交適。笑與妻子言，此景良難得。敢比鮑宣賢，深感少君德。挽鹿繪爲圖，詛必今殊昔。相對且歡娱，莫問頭黑白。」樸茂真摯，想見室有萊婦之樂。聞其五世祖名一元，號泰始，明季官尚寶少卿。著有《漱石山房詩文集》。與曹能始先生友善，曾於烏峰之神光寺同題「皆大歡喜」額匾，至今猶存。沁園名璽，字朝功，閩邑增生。有《秦鏡》七絶云：「秦庭方鏡照肝腸，何啻菱花百道光。可惜不將劉項照，直教烽火到咸陽。」相傳爲沁園子繩元所作，或日非也。但其詩自佳，故録之，以俟傳信之君子焉。

悼亡之作，其始自漢武帝之於李夫人乎？「是耶非耶？立而望之，翩何珊珊其來遅」，是即「佳人難再得」之極音也。晉則潘安仁，唐則元微之、李義山，爲情鍾伉儷之尤者。宋陸放翁《沈氏園》云：「楓葉初丹概葉黄，河陽愁鬢怯新霜。林亭感舊空回首，泉路憑誰説斷腸。壞壁醉題塵漠漠，斷雲幽夢事茫茫。年來妄念消除盡，回向禪瓶一炷香。」《癸辛雜識》：「放翁娶唐氏，於其母爲姑姪，而不相得，出之。後改適趙士程，嘗以春日出游相遇於禹跡寺南之沈氏園。唐以語趙，趙致酒肴，放翁恨然爲賦《釵頭鳳》詞題園壁間，集中一紅酥手，黄藤酒』一関是也。唐見而和之，未幾下世云。」按放翁《沈園》悼亡二絶云：「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臺。傷心橋下春波緑，曾是驚鴻照影來。二夢斷香銷四十年，沈園柳老不吹棉。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弔遺踪一惘然。」前首幽艷動人，次首又深一步，其痛念淒苦處，令人不忍多讀，此固悼亡之别調也。近世黄十研先生《悼亡》十四首，久已膾炙人口矣。而友人陳偶峰則云：「慣憂兩陷擬蟹蜉，願脱雕陵異鵲樊。纔唱一聲觀自在，天倪曼衍類卮言。二歡淹恨速既情癡，作達盆歌又費詞。端坐蒲團报舊事，便宜一笑早荼毗。」此又借《傳燈》之語妙，制奉倩之神傷，是亦無可奈何之轉境也。夫由尊至卑，自古及今，於此處皆不能自已，夫婦所以爲人倫之一也夫。至林澹園内子劉孺人卒，有《悼亡》十六首，其第十四首云：「白業清齋不厭貧，放生戒殺見心仁。最憐典盡春衣後，猶助而夫贈友人。」夫蘇妻藏酒，但供才子觀游-元婦拔釵，猶近閨房私曠。乃以賢淑而知義俠，則此事尤爲創見。《檀弓・喪禮》：「君子尤重表微，形情深伉儷者乎？」則此悼亡有非尋常所謂悼亡者矣。

賦江，郭璞以後則有王融；賦海，自木華未聞有繼聲者。乃千載後竟得諸鄭轎思焉，可知物無獨，必有偶也。吾鄉高芝田先生詩云：「琳琅賦海三千字，物産風潮細細書。誰識漳南老副使，文章可補木玄虚。」其推許不亦宜哉。

先生工書法文章，筆能曲達難顯之情。曹寅谷與同官，常歎以爲不及。一詩筆清超，《擬古》云:「鳳皇在高岡，其下空凡鳥。虎豹藏青山，啼猿失昏曉。豈必故狎物，己大物自小。所以聖賢徒，置身翔八表。」《題嘯雲老人宗銹畫竹》云：「葉葉琅幵碧漲天，小園和雨又和烟。披圖重我山陽感，不見先生二十年。一有《桐枝集》行世，以令祖萬林先生詩刻在卷首，故名。先生名藍珍，侯官人，以名孝廉出宰，治臻循吏云。

予館沈氏書齋，林侗叔搞吴維介《洋溪紀行詩》示予，蓋同結苣蔻花館古學社之舊交也。事往年馳，少有省記。至己亥，蔭士檢陳雪齋先生詩稿，並此來歸，計今竟四十餘年。聞維介久出不歸，已二十餘年矣。暮景遠人，存亡莫卜，是不可不爲之珍惜也。因擇其可存者録數首於《詩話》，庶無虚當日同袍之誼焉。《晚望三都口》云：「向晚炊烟起，三都路尚遥。人家藏緑樹，燈火露紅橋。流水無今古，青山自暮朝。欲投村店宿，風過酒旗飘。」其他五言如《泊小箸》之「人家多傍水，廛市半依山二七言如《發金沙》之「嵐氣欲成千嶂雨，波光先鎖一溪烟」，《谷口》之「過客天涯愁落日，深秋谷口見春風」，自注：「谷口春風」，郡守李拔書。七絶如《有感》之「畢竟故園風景好，非闕游子獨思家」，《即景》之「蘆花兩岸西風緊，人在中流看翠微」。

錫山黄時大先生仁灝，有《明建文君遜國詩紀》百絶，中有云：「區區安用宋襄仁，猶説燕王是懿親。若謂東山休破斧，翻思采藥善全倫。」蓋謂建文帝戒耿炳文等毋傷燕王，使朕有殺叔父之名，由是燕王每臨陣，南軍不敢一矢加遗也。記《浙人詩存》有《天下大師墓》七律云：「水關西出隠浮屠，燕子飛來半月孤。病虎無心看北固，潛龍有恨遜南都。十三陵外餘杯土，二百年來失鼎湖。一自桑田成海後，總啼鵬血滿平蕪。」詩意自明。又王算州《綱鑑分注》建文君《出亡》詩起四句云：「牢落天涯四十秋，蕭蕭白髮已盈頭。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漢無聲水自流。」末云：「青蒲細柳年年緑，野老吞聲哭未休。」其有噬臍何及之歎哉！國朝漳浦藍鹿州先生全集有《壬午紀略》，極傷建文君臣遜國之哀惨，深惡永樂纂弑之凶殘，且謂此案他日必有如朱子之反正更定而嚴加筆削者。亦見公道之在人心，雖異代猶不能爲之恕也。

《情史》一書，前人無有用之者，用之，自黄十研先生始。如「一行錦字寫歸舟，未識江天有蹇修。爲報北亭盧二舅，自將裙帶縛箜篌」之類，一經運化，便成絶妙故實。記蘇文忠詩云：「欲問君王乞符竹，但憂無蟹有監州。」按《稗史彙編》，宋初置通判，分知州之權，謂之監州。有錢昆者，性嗜蟹，常求外補，曰：「但得有蟹，無監州處則可。」此語風味似晉人。《歸田録》及《捫敖新語》皆載其事。錢昆去東坡未遠，即用其事爲詩，良愛其語也。然坡公《和孫同年下山龍洞禱晴》末云：「農夫免菜色，龍公飽豚狼。看君擁黄紬，高卧放晚衙。」李厚日：「二語文潞公爲榆次縣令，嘗題詩縣鼓樓云：一置向誰樓一任擅，握多摘少不知他。如今幸有黄紬被，努出頭來放早衙。』」蓋東坡即用潞公事，豈《情史》有不可用哉？且惟才大則無不可，故事可也，近事可也，史事可也，即稗野亦無不可。而後人亦不能非議之者，惟其穩惬故也。即如坡公改「黄公灘」爲「惶恐」，以對「喜歡」句云：「山憶喜歡勞遠夢，地名惶恐泣孤臣。」其後文山先生更以「惶恐」對「零丁」，遂成典故也。譬諸李臨淮旌旗變色，陶長沙竹頭木屑，皆爲有用之物，所以爲大將也。若偏裨之劣，授以方略，且或覆師，況敢出雷池-步哉？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有如此者。

隨園老人《詠鏡》頷聯云：「望去空堂疑有路，看來似我更無人。」對句不免太狂。《記》云：「温柔敦厚，詩教也。」陳四字之義，欲以一字加之而無從，則雖不作可也。夫老人固一時才人，而既亦有名當世矣，即不必出此桀驚語。且老人《牘外餘言》不有云乎，「君子爲學如坐轎，然只要别人擡，不要自己擡」，作此語不亦自己擡耶？善乎吾鄉鄧息六先生《題美人照鏡圖》腹聯云：「静對自憐誰與爾，細思相識更何人？二正一反，面面俱到，然意亦何嘗不自見。惟以綿裹針之法詁題，則既於詩教不背，讀者便覺藹然可親，而與劍拔弩張者不可同年語矣。先生《北風行》七古末云：「吾生所貴還吾真，冷熱豈能易夙志。」其即此意也乎？抄本尚有《撲燈蛾》五律三首，其次首云：「氣焰自然高，角佈笑爾曹。忘身投鼎健，著意剥脂膏。切近誰驅迫，分明不遁逃。繭絲究何有，頃刻一鴻毛。」是一是二，不即不離。夫對若輩説法，不得不以利害動之，此一片婆心也。其如習趨利誘，錮蔽既深，雖死而不悟何？予昔曾讀先生《擬平定金川樂府并序》，場屋文字，而冠冕中氣息風味尚有存者。今讀古近諸體，語多規切，知傳作與應試言各有當也。用登數首，想全集中尤當不少傑作。先生文孫杏宴亦能詩，《思家》云：「客路忙行李，鄉心計及瓜。」《簡周宣臣久不歸》中兩聯云：「杜宇已催鄉思動，鷗鴿偏阻客行遅。憐予久滯離家日，爲子重歌將毋詩。」皆可存也。先生明七子原岳先生之後，名培風。乾隆丁酉孝廉，官南靖廣文。杏宴名瓊林。

閨秀王佩環，息六先生之女孫，亡友鄧楚屏之猶女也。七歲随宦漳南，先生公暇教以誦讀及韵語。稍長遂能詩，與謝冰壺閨秀唱和。《既歸有懷》云：「雙溪随宦日，屈指十三春。異地同爲客，他鄉久作鄰。看花欣共賞，踏月喜相親。後會知何日，臨風憶故人。」又《秋日寄懷》七絶云：「飛鴻未寄一緘書，滿眼黄花賦索居。爲問君家諸姊妹，近來詩思復何如。」皆清切有味。其《歸舟即景》云：「蘆花如雪趁歸舟，欲近家鄉景倍幽。望斷白雲何處是，一篷霜色故園秋。」通篇妥帖，入手尤雅近渾成。又《秋夜不寐》頷聯云：「風聲下叢竹，露氣入疎柵。」氣韵不凡，脱盡時俗窠臼。佩環名秋英，號菊如，杏宴女兄也，冰壺，鄉賢退谷先生之女，聞有詩集，倘得借抄，當采入《詩話》云。甲辰予在吉江署齋，得黄闇園札並詩稿數十首，云從檢書得之。時群雀争枝，飛蟲滿院，方謀移研，未暇及此也。明年家居，采其尤佳者數首。《旅邸除夕》云：「今歲明年一夜週，春風淡沱露華浮。光陰最是無情物，不爲離人更少留。」又：「旅館殘宵思，鄉關永歲心。爐香留榻久，燭影下簾深。節改寒將盡，更長漏欲沉。遥知故園柳，暗裏人春陰。」前作極無理語説來又似有理，謂之辯才，次作他鄉殘臘，得此志和音雅之章"^見雅人深致。其《曉過沙古嶺》云：「漠漠平沙一望通，夕陽斜挂晚峰紅。行人指點前山路，更在前山東復東。」《潭中雜詠》云：「去歲飛花繞徑摧，今年春暖又花開。無情却是東流水，既倒狂瀾更不回。」前有樂府音節，次首以物喻物，包孕無限。

《漁隱叢話》：「唐歐陽詹舉進士，與韓愈、李觀、李繹、崔群、王涯、馮宿、庾承宣聯第，皆天下選，時稱「龍虎榜」。故先達詩曰：二舉首登龍虎榜，十年身到鳳皇池。：按「先達」謂泉州劉昌言也，所引二語乃昌言《上吕文穆》詩中聯也。

泉州城，五代時留從效重加版築，傍植刺桐，歲久繁密，其木高大，枝葉蔚茂。初夏時開花鮮紅，夢萌芽，而花後發，則年穀豐熟。廉訪丁謂至此賦詩云：「聞得鄉人説刺桐，葉先花後始年豐。我今到此憂民切，只愛青葱不愛紅。」以丁謂人品而亦作此語，未免飾己欺人，殊可笑也。予友鄭心甫孝廉，深於弈者，其《次韵弁瀛觀弈》中幅云.・「前賢穎悟驟見曉，一言以蔽日争先。俗手所見每如我，往往落後圖萬全。所取者小失者大，胸無成算執無權。」末云：「秤中空空本無錯，一著子即迷瘴烟。」云云。凡事皆當作如是觀，不但手談，數語包孕不少。然不曰「我如俗手」，而日「俗手如我」，所謂語言妙天下矣。按《漁隱叢話》：「夢得《觀碁歌》云：「初疑磊落曙天星，次見搏擊三秋兵。雁行布陣衆未曉，虎穴得子人皆驚。』予嘗愛此數語能摹寫弈碁之趣，至東坡《觀碁》則云：一勝固欣然，敗亦可喜。優哉游哉，聊復爾爾。一知東坡素不解碁也。」按夢得亦僅寫題面耳，坡公所云，則「人心無算處，國手有輸時」之轉語耳。必如李長源「方若行義，圓若用智。動若碁生，静若碁死」之能小中見大也。心甫亦庶幾無粘皮帶骨語。

予與虞進士文光結古學社，虞司課題爲《檳榔賦》，集中固多佳篇，人以俗咏臺江妓有「烏鬟簪茉莉，紅頰醉檳榔」之句，遂謂題太纖小，可不作。按《廣群芳譜》：「檳榔生南海，氣味苦辛，温澀，無毒，消穀逐水，除痰辟、三蟲、伏屍、寸白。」且朱子有《咏檳榔》五絶句，其首兩章云：「暮年藥裹關心切，此外倫然百不貪。意卄以載來純下氣，檳榔收得爲袪痰。二錦文縷切勸加餐，蜃炭扶留共一盤。食罷有時求不得，英雄邂逅久饑寒。」卒章戲簡，及之主簿云：「高士沉迷簿領書，有時紅楼綴玄鬚。定知不著金盤貯，兒女心情本自無。」云云。夫以能充藥石之良，曾入古賢之咏，則亦可以纖小目之也耶？文光名煥。

昔陳良皋嘗謂予曰：「子讀蘇詩，所作者有神似乎？」曰：「未知也。」良皋曰：「《韓讀鷗冠子題後》篇「天下多賤者，豈皆無用擬？無用乃不用，不用則賤矣。人偶有一壺，失船剛遇是。等閒致千金，遂謂神乎技。嗚乎貪天功，何得自逞侈。韓子識微辭，所以借顛趾。凡言非一端，惟知知其指』一段"^蘇《次韵曹光州》「造物本兒嬉，風噫雷電笑。誰令妄驚怪，失匕號萬竅。人人走江湖，一一操網釣。偶然連六籠，便爲此手妙一數語，非神似乎？」予聞之恍然。夫得之而不自知，而良皋能知之，乃歎人之聰明相越有如此者。因記洪容齋曰：「張文潛在宛丘，何大奎往謁之，見其吟哦老杜《玉華宫》詩不絶口。大奎請其故，曰：「此章乃風雅鼓吹，未易爲子言。」大奎曰：『先生所賦，何必減此？一日：一平生極力摹寫，僅有一篇稍似，然未可同日語。一遂誦其《離黄州》詩曰：「扁舟發孤城，揮手謝送者。山回地勢卷，天豁江面寫。中流望赤壁，石脚插水下。昏昏烟霧嶺，歷歷漁樵舍。居夷實三載，鄰里通假借。别之豈無情，老泪爲一灑。篙工起鳴舷，輕櫓健於馬。聊爲過江宿，寂寂樊山夜。一」此其音響節奏，固似之矣。以予詩較之，又爽然若失也。

前既録蘭卿詩，兹復得《榕園集》，爲觀察淮揚時所輯，有唱和集八卷。日《雙石齋》，道光甲午六月二十一日，揚州榷署祀歌陽文忠公生日也.，日《小紅橋》，乙未上巳修禊也；日《桃花庵》，清明二日看桃花也，日《四並堂》，四月二十六日重建堂成，同觀金帶圍芍藥也；日《嵐漪詩屋》，六月十三日補祀黄文節公生日也，日《補柳亭》，六月二十一日亭成，再祀歐陽公生日也；日《四並堂二集》，七月二日同祀韓忠獻公生日也；日《載酒堂》，八月二十八日堂成，同祀國朝新城王文簡公生日也；又日《蜀岡》，九日登高也。前後會者不下三十人，多皆一時名宿。所作不名一體，美不勝收。今擇其尤者録之。宋三公祠成，各賦七律三首，蘭卿録一云：「合祀名園舊有祠，薦馨今更仿雍熙。春秋俎豆須佳日，烟雨樓臺人小詩。千里江山皆似畫，三賢風月最相宜。自注：歐陽詩云「誰知風月屬三賢二嘯軒曾作蘇亭主，剩欲重刊第二碑。」張劍泉銘觀察云：「桐鄉尸祝本高風，此地新成望自崇。賢哲後先留德澤，閭閻終始感忠公。同門氣誼依慧叟，太守文章憶醉翁。遥對晴嵐天際遠，隔江山色有無中。」載酒堂祀王文簡公五律四首，蘭卿録二云：「一代王文簡，詩家倡國初。大名徵降嶽，小字兆充閭。科第曹能始，文章陸敬輿。瓣香争百拜，北斗老尚書。」「少日題詩處，蕪城盡緑楊。星辰中執法，淮海古維揚。剪燭延名士，尋碑到上方。春歸圖乙未，今歲適相當。」佳句如《三公祠》，程定甫廉訪腹聯云：「東風楊柳長湖水，細雨梅花短簿祠。」祀歐陽公生日，王勾生頷聯云：「湖山共仰文章壽，香火同深主客緣。」祀文簡生日，王西馭頷聯云：「精華一枝筆，標格二公間。一皆可誦也。蘭卿觀察淮揚，輯《江南催耕課稻編》，以教吴人就湖上買田，以湖南北購來之種勸民試栽早稻、再熟稻。又防湖水，繪《斗野亭圖》。秦玉笙孝廉《小紅橋》詩「買田試催耕，課農勸多稼」，丁小研比部《雙石齊》詩「清秋斗野亭，新詞妙黄絹」，指此也。又於露筋祠側建三十六湖樓，於蜀岡建江山文選樓，以選鎮、揚二郡之文。《蜀岡登高唱和集》有「小樓亦自有文選」之句。以歐、蘇二文忠有年譜，而忠獻獨缺，因纂《韓魏公年譜》。其題載酒堂楹帖云：「晝了公事，夜接詩人，得句皆成圖畫；禅智尋碑，紅橋修禊，此才不負江山。」秦敦復太史《小紅橋修禊》詩末聯云：「即以楹帖言，移贈公無愧。」指此也。蘭卿《載酒堂拜漁洋先生像》詩云：「兩淮元氣賴回春，理識寬商更却民。留得平山尸祝地，須知名宦即詩人。」蓋自況也。此外蘭卿有《雙石齋》及《四並堂二集》七古兩篇，秦玉笙《桃花庵》七古一篇，音節皆清脆。又玉笙《小紅橋修禊得夜字》五古一篇，皆篇長不能悉載。

屏麓草堂詩話卷七

晉安莫友棠若愚著道光丁酉，榕垣諸君子採輯十邑之貞孝節烈建坊之主，並纂爲成書，名曰《旌淑初録》，因而肅啓徵詩，俾摘藻揚芳，愈垂永久。予仿韓文公長篇，獨用一韵體，成七言古風一百韵，已刻入《初録》矣。而一時濡费翰，名作如林，詳披全録，美不勝收。集隘不能備登，兹約録之。孝廉何盹邁廣憲云：「殉夫亦已難，斯人且盡孝。但願體夫心，不必見夫貌。姑存身與存，掣泪承色笑。姑亡身與亡，形影休相弔。豈無御輪歸，箕箱亦計較。何況未成婚，敢責犬馬效。全憑天性挚，非關名譽釣。君看殉國人，豈必皆廊廟。」此爲鄭箍堅妻陳氏，鄉賢惕園先生女作也。年十七，未婚夫故，歸鄭欲殉，因姑老，代夫侍奉，歷十七年，姑没遂縊。「貞孝節烈」四字俱全，爲潛德之難而又難者。得盹適此作，可無憾矣。貢士陳子丹篆咏王陳氏云：「燭天施焰四鄰徹，夜半吞聲抱姑咽。姑兮老病眠空床，殉姑願作爐中鐵。回禄無情忽有情，讀讀出出反風滅。嗚乎，孝感感皇天，皇天重苦節。」閩縣諸生黄虚舟光宇《烈婦》云：「好生惡死，人心同然。當生生貴，當死死賢。同生同死，不後不先。是爲烈婦，世多稱焉。」侯官舉人陳口口鵬元《建坊》云：「孤孀門第待旌揚，天語褒題姓字彰。從此青燈黄土畔，不傷匿影與埋香。二青黄影香」四字，《潛德幽光録》中語也。連江林均允已故，《節孝》云：「追溯男兒節尚難，忍淪閨閣此心丹。旌閭疏軼前王吉，封墓營争古比干。青簡共分顔色照，白楊猶映雪霜寒。輕塵弱草誰無死，班管千秋泪不乾。」孝廉林口口邦鎮《咏妻妾同節》云：「大絃淒絶小絃哀，黄鵠同歌泪滿顋。望斷藁砧甘獨處，恩懷江汜願相陪。貞松枝許藤蘿施，弱柳根依竹柏栽。名位雖殊清操合，春花秋月兩心灰。」進士翁次竹祖烈《王爾光室李氏》云：「姑饑兒寒眠不得，夜半機聲入淒惻。柴門紙薄風叫號，狂鬼亂呼燈暗黑。西舍東鄰睡熟聲，依定寒機鮮人色。怕兒嚇醒姑夢驚，强抱孤衾伴床側。眼花歷亂神光迸，金甲銀鞭嚴妝飾。一聲霹靂群鬼奔，孝婦家門神所植。孤寒鄰里勿侵陵，正氣乾坤且充塞。越王山下少人行，即今椽瓦猶堪識。一百餘年遺蹟存，鄭重後人勤修葺。」孝廉何道甫則賢《董觀成室林氏》云：「夫也不禄，命集於枯。家無備石，堂有老姑。匪特老姑，鞠九日孤。十指所獲，養姑哺雛。」長樂上舍林竹邨賢《陳志學室李氏》云：「旅館聞亡泪不乾，傷心形影弔孤單。皮金剪盡成香字，留與黄泉仔細看。」陳竹士淇《吴德振室張氏》云：「于歸晚賦，七月喪夫。毁巢破卵，又喪孤雛。再嗣再續，何有何無。義方訓子，孝養翁姑。火不能燕，獨力持扶。五十年中，以勤以助。天憐其節，食報桑榆。蘭芽秀茁，寶樹雙株。同享高壽，媳與姑俱。甘節則吉，其在斯乎。」閩縣孝廉林書甫丞英《鄭其元室董氏》云：「帶草堂高漢代風，裙釵冰雪操堪同。結窩海有調雛燕，勤織庭無嬾婦蟲。半菽甘餘心匪石，九泉别後髮成蓬。即今花甲將週日，誓語頻經指碧穹。」林慶安《林廷機室陳氏》云：「笄歲適林，婦盡婦職。越三年餘，所天永訣。死爲完人，生無失節。生死關頭，寸心了徹。」侯官孝廉葉述堂紹書《副貢生曹振綱繼妻謝氏》云：「身未亡，心已死。闕之外，足不履。閤門獨處矢堅貞，奚知人世悲與喜。惟槁木寒泉差足擬。」又爲《舉人劉森榮室吴氏》云：「盼斷泥金望已虚，忽驚旅襯到蓬廬。有才空負生前譽，無子誰收死後書。異地離魂招不返，泉臺夜穴誓同居。漫云瀕海多椎魯，節烈於今表里閭。」

閨秀陳氏，廩生廖英之妻。父與徵士官石谿崇、鄉賢謝退谷金鑾、陳惕園庚焕爲友，氏習庭訓，長歸英。英有詩名，自爲師友。英故，遺孤二，相繼殁。氏每於忌日祭畢投環者五，皆被救。飲蘭花根亦不死。壬辰秋，鄰不戒火，氏卒無恙。所著詩有「始終守義閨房裏，感動陰陽神鬼知」之句。《鶴林玉露》：「孫何帥錢塘，柳耆卿作《望海潮》詞贈之。此詞流播，金主亮欣然有慕於「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遂起投鞭渡江之志。近時謝處厚詩云：一誰把杭州曲子謳，荷花十里桂三秋。那知卉木無情物，牽動長江萬里愁。一予謂此詞雖牽動長江之愁，然爲逆亮送死之媒，未足恨也。惟妝點湖山之清麗，使士大夫流連於歌舞之樂，遂忘中原，是則深可恨耳。因和其詩云：「殺胡快劍是清謳，牛渚依然一片秋。却恨荷花留玉輦，竟忘烟柳汴宫愁。匕云。按宋仁宗在位四十一年，柳永及第在景祐元年，爲仁宗之十二年，次英宗四年，次神宗十八年，次哲宗十五年；至徽宗五年，金人始見綱。徽宗二十五年，欽宗二年至高宗三十年，金亮對虞允文有「洛陽看花」之語。三十一年三月徐慶還自金，乃知金隱畫工於奉使中，寫臨安湖山以歸，爲圖己像，策馬於吴山絶頂，題詩其上，有「立馬吴山第一峰」之句。至十月，即爲其衆所殺。是此詞已隔百餘年矣。使宋不南渡，彼安能投鞭渡江哉？惟當填詞時，錢塘海隅一都會耳，乃鋪揚盛美，「東南形勝」、「天塹無涯」等句，儼有班賦東都氣象，遂爲中興行在之兆。噫，異矣！閩縣諸生歐博峰，四十年前古學同社也，卒後，其家消息無聞。丁酉秋，予往哭良皋，晤其子夢蕉於喪次，蓋良皋戚也。因言其父詩稿，欲予點定。數日送手録者一卷，閲之僅寥寥數十篇。博峰生平所作，當不止此，殆卒後散失，此其散失之未盡者歟？兹録其《題單柳橋明府詩後》云：「守素存吾道，閒身託苦吟。一篇才子筆，萬里逐臣心。名豈辭官著，情還報國深。達觀參化理，不必計升沉。」句如《送梁山長》之「驛路梅花燕市雪，津門柳色鳳城春」，《送李蘭卿入覲》之「三殿班行誇玉笋，一時才調艷青蓮」，《贈單柳橋》之「浮名未必長無累，廉吏由來不易爲」，《賣花聲》之「香閣唤回殘夜夢，玉樓呼出曉妝人」，皆可存。博峰名鵬元。

閨秀陳若蘭，歐博峰室也，與博峰唱和久，大有天壤王郎之意。如《咏月棹》云：「非關待月啓華筵，取象符名巧製傳。爲厭四隅太圭角，却教一座合團圓。下階有女當空拜，擁几何人抱影眠。好對月窗供賞玩，冰輪不夜總常懸。」頷聯殊有意致。《木蘭》云：「戎妝素質倍鮮妍，紫塞星霜十二年。誰意沙場問忠孝，男兒竟讓女郎先。」《哭全兒》云：「窗隙穿風夜色淒，殘燈明滅映帷低。朦朧枕畔聞雞唱，猶道兒饑索乳啼。」《哭妹》云：「由來令德命多乖，此日傷心美玉埋。爲底玉樓亦才少，修文竟召到裙釵。」《不寐》云：「心逐天涯夢不成，擁衾危坐對孤藥。都緣愁極眠難穏，却怪殘更響太明。」俱見靈心慧舌。出自閨秀，尤爲難得。夢蕉詩亦有可録者，《游青橋山》云：「數里松杉石徑長，乳鴉聲裏半斜陽。岸花似解迎人意，未到山前已送香。」《水晶宫》云：「樂遊舊事付斜陽^^湖水空流人恨長。春燕覆巢金鳳死，更無鸚鵡語興亡。」《辛卯除夕》云：「梅花影裏可憐生，兀坐蕭齋對短槃。爆竹似憐人寂寞，夜深猶和煮茶聲。」

咏物詩難，咏花草樹木尤難；咏罕有故實之花草樹木而又能寄託抱負者，爲難之尤難。林澹圖誦鄭松谷太守母何太恭人《咏玉簪花》五截云：「本是姮娥物，娟娟不染塵。天風廣寒急，吹墜此花身。」既神韵濁絶，又考極高，此閨秀中之大家也。鄭荔鄉先生母黄太恭人著有《蕭然齋集》，可與並傳矣。聞太恭人亦有專集，當求之詳讀再登。太恭人字梅鄰，名玉瑛。《留青日札》：「盧延讓《苦吟》詩云：「莫話詩中事，詩中難更無。吟安一個字，撚斷數莖鬚。險覓天應問，狂搜海亦枯。不同文賦易，爲著者之乎。』夫之、乎、也、矣、兮、哉，在古俱不爲韵，如「左右流之一二寤寐求之一二俟我于著乎，而「河水清且漣漪一二何其處也一二必有以也一、「顔之厚矣一二出自 口矣一二其實七兮，一迨其吉兮一二反是不思，亦已焉哉一二是究是圖，亶其然乎，諺云「之乎也者矣焉哉，用得成章好秀才，後之文人往往用之叶韵矣。」云云。按：虚字不爲韵，最古者則無過於虞廷「喜起」之歌及《卿雲》、《南風》兩歌。至春秋之時，則《柳下惠諫》是也。至於用以爲韵，則《柏梁臺詩》之「和撫四夷不易哉」、「刀筆之吏臣執之」、「郡國吏功差次之」二乘輿御物主治之」、「迫窘詰屈幾窮哉」 等句，在漢即已然矣。又按顧炎武《日知録》：「《柏梁詩》本出《三秦記》，云元封三年作，史多不符。梁孝王薨於孝景之世，光禄動、大鴻膻、大司農、執金吾、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不應預書於元封之時。又太初元年冬，柏梁臺災，夏五月定官名，則是柏梁災後始改官名也。反覆考證，無一合者，其爲後人擬作無疑。」附録之。

《梅碉詩話》：「泉南林洪字龍發，號可山。肄業杭泮，粗有詩名。理宗朝上書言事，自稱和靖七世孫，冒杭貫取鄉薦。刊中興以來諸公詩，號《大雅復古集》，亦以己作附於後。有無名子作詩嘲之曰：『和靖當年不娶妻，只留一鶴一童兒。可山認作孤山種，正是瓜皮搭李皮。一蓋俗語以强認親族者爲「瓜皮搭李樹一云。」又《随隱漫録》：「林可山稱和靖七世孫，不知和靖不娶，已見梅聖俞序中矣。姜石帚嘲之曰：「和靖當年不娶妻，因何七世有孫兒。若非鶴種並梅種，定是瓜皮搭李皮。一石帚之詩特甚於郭崇韜、李繼之摺戒之云。」又《輟耕録》：「至元間，宋文丞相有子出爲郡教授，行數驛而卒，人皆作詩悼之。有翁某者一聯云：「地下修文同父子，人間讀史各君臣。」遂爲絶唱。」按史載先生子俱亡，遺命以弟璧之子叔子爲後，又弟璧仕元，「南枝向暖北枝寒」之所以吟也，則叔子仕元乃承生父之命，非先生意料之所及矣。至林洪或是和靖嗣孫，亦未算是瓜皮搭李皮，且二詩一云「無名子」，一云姜石帚，中兩句又多不相同，則出於傳聞附會好事爲之可知。如前所論，殊非詩人忠厚之旨，因備録，以俟大雅君子正之焉。

東鄉吴蘭雪嵩梁先生嘗以八音論詩，謂金石絲竹者多，匏土革木者少，蓋清雄易妙，而沉樸難工也。此論誠佳。按夾深鄭氏曰：「今之樂有《伊州》、《梁州》、《甘州》、《渭州》之類，皆西地也；即隋煬帝所定九部夷樂，西涼、龜兹、天竺、康居之類，皆西夷也。《詩》之《雅》、《頌》亦自西州始。凡清歌妙舞，未有不從西出者。八音以金爲主，五方之樂，惟西是承。雖曰人爲，亦莫非禀五行之精氣而然云。」竊謂今以八音論之，上四音天籟也，天自清；下四音地籟也，地固濁。然匏無聲也，而笙以簧暖之則有聲。土無聲也，嘗見小兒所吹泥禽，必小其竅而曲之則有聲。木無聲也，然新造户樞當啓閉，聲比雄鵝之鳴，惟其緊也。至於革，必雄張密釘，輕敲之則遠聞矣。到窗寒鼓，惟濕則無聲也。蓋人力所以濟天事之窮有如此。惟詩亦然，沉不妨須與之以鬱，樸不妨須濟之以雅。「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沉矣；乃繼以「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裏人」，則鬱而工矣。「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樸矣，乃繼以「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則雅而工矣。若不善作者，從兩上句接下直寫，則不可嚮邇矣。其他可以類推。

竹佃老人《説鬼》詩引昔東坡「無事强人説鬼予，孤燈不寐無人晤」語，遂自説之，油盡乃止。其詞云：「丁戊山前夜氣深，我行井上雞再鳴。中天無雲月洗出，有鬼悄立疑娉婷。廬山面目覺男#，洛浦衫袖仍分明。里門早閉誰爲伴，風露曉寒毋乃侵。不言不語音寂静，如怨如慕態淒清。豈其夜臺有佳句，五更詩思驚夢醒。我方前揖通問訊，冉冉一去無留停。旁皇四望月亦黑，天宇落落三兩星。相逢邂逅何趨避，亦學人間人寡情。二潭陽故友談河神，袍靴偉麗雄冠纓。頭如車輪目如電，溪坪屹立女牆平。見者姓名猶鑿鑿，《齊諧》志怪寧不經。梅崖爲我述夏津，征車夜半中路停。遠山敎然炬火明，緑衣紅裳紛峥蝶。長身彝丈面丹青，步武軒翔倏晦冥。世間氣焰生精靈，迂儒虚願相憑陵。高步雲漢升天庭，張大寒酸或現形。先生慧眼看焦螟，莫憑傳記誇楓人。」「建溪篙工甲天下，自負穿針與走馬。有時遇險死灘頭，魂魄慣向溪頭坐。舟行日暮泊灘邊，插高繫纜牢牽纏。夜深解纜忽開駕，踰險越隘無速遭。相師穩卧喘息定，宛在中流鬼放船。鬼工技癢展身手，縱之游戲仍歸還。偶然驚怪相耳語，鬼走舵横船蟻旋。乃知微長思自見，馮婦豈必皆生前。二嵩山樓上閉門居，樓下枯井敷丈餘。聞有女郎赴水没，銀床日暮相嬉娱。我時擇交缺死友，且夕禱祀逢彼姝。黄昏日落愁陰靄，鬼氣淒冷侵坐隅。翩何姗姗不一見，人未我薄鬼我疎。山陰興盡空歸去，有友挑燈夜静虚。書聲未停鬼聲雜，苦雨淒風聞叫呼。侵晨爲我訴光景，時文斷爛來揶揄。今宵我到鬼再至，看此少年讀甚書。」「幼聞里中一健兒，要誇身手凌當時。華林寺前鬭猛鬼，中夜未覩誰雄雌。威靈大殿訂再舉，乘醉竟往甯愆期。人鬼相遇互相角，陰窮陽極堅撑持。撑持須臾鬼乃遁，茫茫四壁張果崽。膽粗氣壯思攫食，舉趾項踵無完肌。廟中老人驚起看，當頭捧喝醒沉迷。我從故人問拳勇，少林家法矜神奇。承蜩貫蟲木雞養，但恐常爲鬼所欺。」

《西清詩話》：「高英秀者，吴越國人，與贊甯爲詩友。口給滑稽，常譏人詩病。云李山甫《漢史》云『王莽弄來會半破，曹公將去便平沉，定是破船詩；李群玉《鵬捕》云「方穿詰曲崎蜩路，又聽鉤輪格磔聲，定是梵語詩，羅隱云一雲中雞犬劉安過，月裏笙歌煬帝歸一，定是見鬼詩；杜荀鶴云『今日偶題題似著，不知題後更誰題』，此衛子詩也，不然安有四蹄？贊甯笑謝而已。」按李群玉句古所稱雙聲，如《風》之「蝦蝶在東二《雅》之「鴛焉在梁」，即少陵亦有「卑枝低結子，接葉暗巢鶯」之句，特李又叠用之，鳄音太多，讀之便不能圓轉悠揚耳。若羅句則欲渾反晦，如霧裏看花，望之總不分明，殊可厭也。杜荀鶴人品本下，詩亦少味，此尤其無味者也。因四「題」字，譏爲衛子，亦以其人而謔之也。至李山甫句粗俚惡劣，尋常咏物且不入格，況漢史乎！其致譏宜矣。蓋詩境雖寛，總不脱風雅二字，如此等句即移爲破船詩，豈得謂之合作乎？

丙戌歲，同人偶集詩社，邀予與陳良皋爲客。有少年貌雖寝，而眉宇陽秀；氣雖盛，而舉止不群。刻香賦牡丹禁體，諷予「凡卉一枝傾國少，揚州三月破家多」之句，忽抗聲曰：「竟有此作！」詢爲予，始各問訊，知其林姓，名夢蛟，字石甫，閩邑茂才，前儀部紫章先生少子也。石甫産京歲，有北方亢直之氣，聰慧過人。十餘歲随叔祖父蓼懷先生官署，根柢文章，得之家學—雜服博依，得之賓僚。故自文章詩賦，以及騎射音律，無不精嫻。顧志願太高，凡顯宦巨紳，雖與先生有年誼故舊者，亦概不晉接。又多否少可，不能和光同塵，故常留落不偶。而愛之者愈不敵憎之者矣。爲詩脱口如生，多得唐宋大家筆意。與予《夜話》云：「我愛莫君子，悠然意自深。艱難持古道，風雨老孤襟。小子久無狀，相逢共苦心。文章有真契，一抱爲欽欽。随手黄金盡，高吟但閉門。知交都有限，貧賤欲無言。此老負奇氣，何人合感恩。不堪傾熱泪，相對話燈昏。」别六年復遇，又見貽云：「故人愁裏遇，爲慰綿袍寒。所苦非貧賤，傷心無旨甘。千金談客易，一飯受恩難。誰似今朝意，依依成古歡。依人原最苦，況復苦無依。勞我生何益，如君古亦稀。百年知己感，落日壯心非。安得避人去，深山歌《采薇》。」石甫與魏又瓶爲惟私，前聞爲荆州某都統招幕中，今又瓶亦挈眷之官，消息遂沉沉矣。讀少陵「不見李生久」之作，爲之惘然。

陸放翁《感懷》詩有云：「諸賢渡江初，總角幸有聞。才非楚倚相，亦能讀典墳。夫豈或使之，後死與斯文。世儒鑿户牖，道術將瓜分。孤中守一説，百氏殆可焚。」考放翁文集《答劉主簿書》.・「前輩之學，積小以成大，以所有易所無，以能問於不能，故其久也。汪洋浩博，該極百家，而不可涯唉。諸名勝渡江，去前輩尚未甚遠，故此風猶不墜。三二十年來，士自爲畦畛甚狹，己所未知者，輒1111薄之以爲不足學。詆窮經者則曰傳注已盡矣，詆博學者則日不知無害爲君子。嗚乎，陋哉。」云云。按此即前詩之注脚也，而既括於詩，復詳於書，敦敦款款，惟恐末流之失學。此朱子《與徐窿載書》所以稱其有詩人風致也歟？

閩中前輩以畫名家者，省垣有藍公漪、宗鎧、林元需。瓶庵先生謂，藍有名康熙間，毛西河檢討贈詩云：「醉來倚壁且塗墨，興發對人長賦詩。一花兩葉倍精爽，千言萬語皆離披。」高芝田先生《題宗啸雲老人畫竹》云:「葉葉琅幵碧漲天，小堂和雨又和烟。披圖重我山陽感，不見先生二十年。」此外汀州上官周以山水名，黄慎以淺絳名，李燦以小演名，各極一時之盛。慎自號瘦瓢子，尤以詩字爲海内欽重。其《自題采梅圖小照》云：「一鋒一笠一瘻瓢，楚雨峰頭把鶴招。漫道歸來無故物，梅花清福也難消。」字入素師之室。此皆十餘龄時所見者。

閩俗端午日，以小春帖子書端陽故實成對貼門首，名「午時書」，比户皆然，而佳者亦罕。惟宫詹梁九山先生未第時一聯云：「龍首奪標，此日文明天下；江心鑄鏡，他年霖雨蒼生。」意象高華，詞旨典切，足徵他日之瑞。按唐殷堯藩，元和進士，午日句云：「不效艾符趨習俗，但將蒲酒話昇平。」又宋章邮公云：「菖花泛酒堯樽緑，菰葉縈絲楚程香。」王沂公《皇后閣子帖》云：「争傳九子梭，皇祚續千春。」章簡公云：「九子粘笛五樱馥，五絲縈臂實符光。」又《皇帝閣帖》云：「清曉會披香，朱絲續命長。一絲增一歲，萬縷獻君王。」又云：「繭館初成長命縷，珠囊仍帶辟兵縉。」又云：「赤符神印穿蠶縷，團扇鮫綃畫鳳文。」又王沂公《夫人閣帖子》：「欲謝君恩却無語，心前笑指赤靈符。」章簡公云：「自有百神長侍衛，不應須佩赤靈符。」歐陽公云：「五兵消以德，何用赤靈符。」又沂公《帖子》云：「仙艾垂門緑，靈絲繞户長。」又云：「百靈扶繡户，不假艾爲人。」簡公云：「艾葉成人後，梅花結子初。」又沂公《帖子》云：「釵頭艾虎辟群邪，曉駕祥雲護寶車。」簡公云：「花陰轉午清風送，玉燕釵頭艾虎輕。」又歐公云：「共鬭今朝勝，盈檐百草香。」簡公云：「五董開瑞爽，百草鬭香苕。」又云：「五日看花憐並葉，今朝鬭草得宜男。」又王禹玉作《夫人閣帖》云：「金縷黄龍扇，蘭芽翠釜湯。」章簡公《帖子》：「菖酒朝觴滿，蘭湯曉浴温。」則午時書之風亦已古矣。特古有散行者，今必以偶對耳。袁簡齋太史《送程魚門還朝》四首結云：「妻子不知緣底事，争看臉畔泪星星。」按《五代詩話》：「吏部尚書張昭《書竇鞏集》云：「往歲記時梁苑夜，今宵題處洛陽秋。浮生瞥電人何在，懷舊傷心泪迸流。三徑竹風鄰笛怨，一庭霜月井梧愁。妻兒未會予惆悵，只怪燈前不舉頭。一」一爲生離，一爲死别，篇末皆從題外出力，寫足題意。而袁殆藍本於張者。然讀少陵「高咏《寶劍篇》，神交付冥漠」之句，又爽然若失矣。

蔭生孫生承惠，字懷德，一字實甫，又字綏堂，故海壇鎮軍劍凌孫公大剛嫡孫也。籍寧波，僑寓於壇。歲己丑延予授讀，壬辰將入都，始撤館。性穎慧，學文四閲月，即滿篇詩才，口角雋永。嘗渡海東庠山五瑞蔡登高題詩，起句云：「横笛樓頭待晚潮。」語便清超。作《述祖德》詩云：「戰艦爲家二十年，鯨観未戮未安眠。寵承北闕恩波重，職任南邦敵阑專。勞苦功高群醜靖，馳驅志遂大名全。兒孫叨蔭無爲報，惟有勤書念奉先。」其姊翁邵郎中桓於壽其尊人序，中謂祇起句「戰艦爲家二十年」七字，其祖父蓋代忠動、一生勞績已包括無遺，非虚語也。其餘多有可觀，他日當嘱抄，以便采輯增入。劉夢得《失婢》詩：，「宅院小牆卑，坊門貼榜遲。舊恩慚自薄，前事悔難追。不逐張公子，定随劉武威。新知正相樂，從此卸青衣。」篇中祇咎己，無尤人，並不責其辜恩，且有幸其得偶。此見古人忠厚處。然細思，此種題只宜退一步用意纔能風雅，若作潑婦駡街語，則不可經邇矣。此可見立言得體處。

黄生名鶴龄，字浣雲，籍粤東，尊人某公爲閩參軍，遂僑寓焉。嘉慶壬戌，予下榻沈蔭士書齋，浣雲其襟子也，因附學。聰慧而醇謹，勤學而好問。功課畢，嘗以《康熙字典》請講解，如是者五六年。及冠，以母老家貧，去習度支，今則擁巨席，爲上官賓客且有年矣。嘗集同人和陳勾山先生《消寒八詠》，《遷客》云：「顧影休愁萬里身，蠻花墜落亦前因。蠶叢百轉途雖險，象闕孤懸夢似真。廊廟人材多後起，關山風雨向誰親。夜郎去後環仍賜，聖主還容折檻臣。」《貧女》頷聯云：「徵歌金屋生無分，賣繡蓬門苦獨知。」《病僧》頷聯云：「一榻茶烟消倦畫，諸天花雨閉殘春。」《老僕》結云：「手抱阿侯如許大，好從杯酒絮寒暄。」皆可存。甲午聞予葬親，分袂三十餘年矣，乃甚得其力。予因贈詩，中有「古人祭其先，必求仁人粟。得此葬吾親，於禮亦不辱」之句，浣雲乃和予云：「紺宇敏清鐘，青燈照佛屋。斷盜畫粥處，猶夢舊書塾。憶昔束髮初，授經警晨旭。孀橋依孤雛，千釣一總續。勉我象勺年，休羡金紫服。當思造蕭純，莫憚規程肅。循循夫子誨，椅昧似可晶。日異而月新，吴蒙待刮目。始知教所同，益乃我所獨。果從洙泗遊，此身罔不淑。無何饑來驅，駒光去閃倏。瞬息二十年，勞燕東西逐。病兼原憲貧，窮效阮籍哭。四壁縱尚存，一飯常不足。敝車疲津梁，故隴棄耕牧。翻作嫁人衣，恒竊侯門禄。茫茫塵海中，藐躬何所屬。有如五石瓠，漫落空剖腹。吁嗟來日難，蓍蔡未可卜。素絲化爲緇，一染豈能復。吾師恬淡懷，信天慎飲啄。久息漢陰機，詛争秦原鹿。抱道樂衡門，初心守曩夙。著作既等身，烏兔任遅速。志雖向廟廊，跡已寄巌谷。春花點硯池，秋夕她窗燭。窮年鉛葉間，至味甘於肉。況牒謝凌顔，詩稿堆筍束。授《玄》煉侯芭，輟學實赧恵。未探虎穴深，早受量尾毒。追思立雪時，提命承啓沃。簸揚出糠枇，精槃異脱粟。迺從風木悲，屢困泥塗辱。落影在江湖，無名到輦毂。禅稗非不榮，别種害嘉穀。鳳需非不珍，失食類野驚。行年既逾壯，抗志少諧俗。高山時景行，遐想企芳躅。拉標匪成吟，牢愁盈百斛。逞技於般锤，真覺駭聽矚。」

屏#草堂詩話卷七

屏麓草堂詩話卷八 。晉安莫友棠若I 蘇文忠和王晉卿詩引：「元豐二年予得罪，貶黄州，而駙馬都尉王銃亦坐累遠謫，不相問者七年。予既召用，而統亦還朝，相見殿門外，感歎之餘，作詩相屬。詞雖不甚工，然託物悲慨，阿窮而不怨，泰而不驕。憐其貴公子有志如此，故和其韵，欲使統姓名附見予詩集中，然亦不以示鋭也。統字晉卿，功臣全斌之後云。」又「慶源宣義王丈以累舉得官，爲洪雅主簿、雅州户掾，遇吏民如家人，人安樂之。既謝事，居眉之青神瑞草橋，放懷自得。有書來求紅帶，既以遺之，且作詩爲戲，請黄魯直、秦少游各爲賦一首，爲老人光華」云。夫以循吏之賢，得公詩始能光華；以駙馬之貴，得公詩始能附見。且自言之如此，則晉卿、宣義得有名於後世者，公使之也。而吾輩雖不及公之才望，當有投贈，亦豈可漫然不經意，令其人其事因吾詩之劣而不傳耶？因録之以自易，並以公諸同吾詩者。常見有書條幅者，以「時平生戰地，農惰入春田」詠春草爲蔡衰句。按《劉後村集》蔡襄《詠草》詩云：「時平生戰地，農惰入春田。」王禹玉謂其言關教化，非「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之比:且謂襄孫栩亦工詩，如「竹静深留月，花多不辨香」、「曙分林影外，春盡雨聲中」，皆風人所膾炙，則斷爲忠惠無疑矣。而誤作「衰」者何也？考《倦游雜録》：「陳少常亞以滑稽著稱，蔡君謨嘗以其名戲之曰：「陳亞有心終是惡。一陳復之曰：一蔡襄無口便成衰。一時以爲名對云。」不知何人以戲爲真，致成千載之訛，且辨是「衰」非「襄」，殊可晒也。

福清稱婢僕曰「客作」，初不知其説，後閲《能改齋漫録》，江西俚俗有日「客作兒0按陳從易《寄荔支與盛參政》詩云：「櫻桃真小子，龍眼是凡姿。橄欖爲下輩，枇杷客作兒。」盛問其説，曰：「櫻桃味酸，小子也；龍眼無文采，凡姿也。橄欖初澀後甘，下輩也，枇杷核大肉少，客作兒也。」凡言「客作兒」者，傭夫也，此稱婢僕爲「客作兒」之所本歟？

友人陳良皋因目皆爲《青眼圖》，顔曰：「勿藥有喜#愈。」又爲《垂簾塞兑圖》，皆施怡巖筆也。良皋不自題，索題於予，予視怡巖所題有合予心，因不題，爲録怡嚴所題云：「良皋年少時，兩眼如點漆。察物鑑懸空，看書月到隙。直欲見隔垣，何曾迷五色。目管究所來，其理殊莫測。得非憂患感，毋乃陰陽賊。赤城霞先標，現首泪同溢。浮雲倏去來，微霰漸堆積。遂令巌下電，有似蝦蟆食。詛知剥能復，不藉王生力。金鑛未曾試，空青何處覓。霧中花自消，鏡裏蛇頓失。已辭童子扶，更把拄杖釋。幸無問途誚，得免文昌疾。而今學閉目，如蛤護厥汁。垂簾思塞兑，知白更守黑。不覘棘刺猴，肯注車輪费。韜穎錐處囊，斂錯劍藏室。庖丁無全牛，英蘭有完璧。一朝遇文戰，瞋目忽大叱。飛騰其猶龍，風雷驚破壁。」

蘇文忠《和子由將赴南都》詩云：「别期漸近不堪聞，風雨瀟瀟已斷魂。猶勝相逢不相識，形容變盡語音存。」《冷齋夜話》引之，謂用事琢句，妙在言其用而不言其名。此詩云云，是用事而不言其名也。亦未明出處。按：此自係用《史記》刺客豫讓事。又《姪安節遠來夜坐》次首起句云：「心衰面故瘦峥蝶，相見惟應識舊聲。」亦用此意。然唐賀監「鄉音無改鬢毛摧，兒童相見不相識」，用事在前，蘇特顛倒出之耳。

聯句起自《柏梁臺詩》，唐皮日休《雜體詩序》：「漢武帝元封三年作柏梁臺，詔群臣二千石有能爲七言詩者乃得上坐。帝曰：一日月星辰和四時。一梁王日：「験駕馴馬從梁來。一群臣繼之成篇，由是聯句興焉。」至唐韓文公與孟郊《城南聯句》，郊云：「竹影金瑣碎。」公云：「泉音玉淙铮。」共三百六句。又《鬭雞聯句》，公云：「大雞昂然來，小雞竦而待。」郊云：「峥蝶顛盛氣，洗刷凝鮮彩。」共五十句。又公有《石鼎聯句》，序爲衡山軒轅彌明、進士劉師服及校書郎侯喜作也。「巧匠斷山骨，瓠中事煎烹。」師服。「直柄未當權，塞口且吞聲。」喜。「龍頭縮菌蠢，豕腹漲彭亨。」彌明。共六十六句，皆古人傑作也。昨見林梅心萬選稿中有《丁巳八月十四夜同王梅林燮陳阜林祚康玩月聯句》七律一首，雖不及古人奥妙，尚能一氣貫注，工力適敵，語亦顧盼自雄。録之：「一片冰輪海上生，如珪如鏡湧盈盈。樓臺近水光先得，燮。星宿周天不敢明。祚康。萬里山河涵霽色，萬選。千家絃管起謳聲。燮。團圓如到明宵候，祚康。慰盡人間盼望情。萬選。」梅林《夏日西湖遇雨》云：「烟暝樓臺夕照東，荷花夾路晚涼中。寒林猶滴霑衣雨，隔竹頻吹醒酒風。話到山僧期後約，催歸朋輩别禪宫。城西更愛回眸望，淡墨湖山暮霧濛。」《戊子秋調署開南留别平甸》云：「捧檄能無負此官，臨民何術使民安。操刀敢説全牛少，司牧先驅害馬難。宦海波濤心自坦，夷方風俗政宜寛。迂疎莫謂儒生拙，撫字陽城力已禅。」梅林戊寅孝廉，侯官人，官滇南。開南，滇南屬邑。林梅心偕弟菊潭讀書，嘗著《史鑑補遺》。菊潭貌古，何岐海之從妹壻也。梅心《祀竈》長句之外，《人日》云：「柴扉輕啓日遅遲，綵燕粘雞鬭酒時。憶昔堯箕開七葉，沿今晉縷剪千枝。老妻厨下調寒菜，少女筵前進粉瓷。劫末天心已來復，夜闌莫悵半輪移。」《詰相者》云：「不識靈臺否與臧，祗從皮相恐難量。重瞳項籍偏如舜，九尺曹交亦類湯。富貴始知殊骨格，英雄未遇總尋常。塵埃爾慎雌黄口，還帶香山事莫忘。」《夜雨念親墓》云：「風雨連宵冷影堂，怎教黄土不荒涼。縣棺還葬難爲悦，墨經從戎愧有喪。自注：喪未三月，即出就館。一枕忽生崩墓感，九原虚切倚閭望。子心未得聞雷似，夜起披衣泪眼汪。」宿泉州綵巷，晤予有贈云：「斯世論才品，如君有幾人。浮沉嗟老大，衣食困風塵。再復工羞賤，重逢友似新。夜闌頻剪燭，相對共傷神。」句之佳者，如《送丁琢豪歸里》之「濃花橋柳休縈夢，好水名山厶星詩。」《送陳阜林北上》云：「義重翻嫌文字淺，情深偏覺語言無。」皆有一往情深之致。菊潭《夏日雨後》云：「窗紙蕭蕭一霎平，新涼天氣又初晴。山齋雨過無人至，閒聽圓荷瀉水聲。」《抵安慶》云：「滕王閣下買輕橈，挂席凌風頃刻遥。初日曉霜人悄悄，青山紅樹影蕭蕭。三江浩渺舒雙眼，一枕松惺夢六朝。且向江南佳麗地，頻沽春酒度寒宵。」菊潭名萬忠。南昌彭文楣先生《經餘堂稿》，乃爲講官時所進呈者。其《恭和御製書志一首戲用重字體元韵》云：「壽必得其壽，予攸好德予。傳心心亶亶，大道道徐徐。雨雨曝賜若，僥僥鋒儲如。長言言忘什，神化化工初。」自注：「古詩第二首連用六重字，説者謂出《衛風-河水》之章，然非全篇。杜少陵《前出塞》祇半章，韓昌黎《南山》詩亦長篇中一段耳。惟《爾雅》釋訓專用重字成篇，而非詩體。御製全用

屏麓草堂詩話卷八重字，實爲詩中創格。臣惟讒陋，勉强恭和云。」

唐高達夫有《人日寄杜二拾遺》詩，起句云：「人日題詩寄草堂。」中云：「今年人日空相憶，明年人日知何處。」而少陵亦有《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見寄》詩，起句云：「自蒙蜀州人日作。」韓文公有《人日城南登高》詩。又蘇文忠有《惠州新年》五首，其第一首起句云：「曉雨暗人日。」又《庚辰歲人日作》云：「天涯已慣逢人日。」按《荆楚歲時記》，正月七日爲人日，第不知所自始。後閲東方曼倩《占書》，歲後八日，一日爲雞，二日爲狗，三日爲豕，四日爲羊，五日爲牛，六日爲馬，七日爲人，八日爲穀。此人日之所由來也。而俗傳一雞、二犬、三猪、四羊、五牛、六馬、七人、八穀之語，亦不爲無稽矣。又長州顧俠君嗣立《韓詩注》引董勉問禮俗，與《占書》同。

《劍南集-劍門城北慨然有賦》云：「自惜英雄有屈信，危機變化亦逡巡。陰平窮寇非難禦，如此江山坐付人。」隨園《李後主》詩「如此長江被量去，當年還唱念家山」，由此脱化。《游修覺寺》云：「山從飛鳥行邊出，天向平蕪盡處低。」陳秋坪司馬《裏塘漫興》「江從青海流來急，人向白雲多處行」，由之脱化。而能各臻佳境，所以爲名手也。

隨園老人恃其才大，詩筆明有#處，然終是一時才子。予最愛其《贈沈南蘋畫師》「畫到中華以外天」一語，畫筆之大，在是詩筆之大，亦在是通首詞意亦妃匹匀稱。與《費宫人刺虎歌》、《題柳如是畫像》等作皆爲可誦之章。其他佳句，七言如《題陳古愚詩卷》腹聯「地當六代悲歌易，胸有千秋下筆難」之函蓋，《寄沈歸愚尚書》頷聯「詩人遭際無前古，海内風騷有正聲」之切當，《送女扶壻柩歸吴》頷聯「好如郎在安眠食，莫帶啼痕對舅姑」之沉痛；五言如《生男不舉》第四首前半「老母含愁坐，殷勤作慰詞。道孫生有日，恐我見無期二四句能令讀者欲哭之善寫情，是皆不可多得。至詠物詩，久膾炙人口，然如《詠鏡》「照來似我更無人」，語雖佳，又嫌太狂。其他多落俗派，不敢阿好也。隨園引嚴海珊《詠張魏公》云：「傳中功過如何序，爲有南軒下筆難。」且謂冷峭蘊藉，恐朱子在九原亦當乾笑。予謂冷峭有之，蘊藉未也。詩貴忠厚，此直輕薄子之言耳。蓋随園專攻道學，故作是語耳。《銷夏録》記南軒語劉改之曰：「先君一生公忠爲國，功厄於命，書挽者竟無一章得此意，願君爲發幽潛。」改之即賦一絶云：「背水未成韓信陣，明星已隕武侯軍。平生一點不平氣，化作祝融峰上雲。」南軒爲之墜泪。蓋庶幾兩得之矣。

《居易録》：「《雲谿友議》載李翱在潭州席上，有妓舞《柘枝》者，顔色憂悴，問知爲蘇州韋中丞女。殷堯藩當筵贈詩一姑蘇太守青娥女，流落長沙舞《柘枝》」云云。李乃於賓榻中選士嫁之。」《輟耕録》載：「姚燧官翰林學士日，玉堂設宴，歌妓中一人秀麗閒雅，微操閩音，叩之，泣而訴曰：『妾建寧人，真西山之後也。一遂白丞相三寶奴，爲落籍，嫁小史黄煉。嘉興貝闕有詩紀事.・「妾本建寧女，遠出西山翁一云云。」此皆好事者爲之娼嫉君子、污峨大賢，亦猶南渡小人傾朱晦翁，至有「帷薄不修」之謗，可謂無忌憚之尤者矣。《友議》出范擄手，鄙俚不足道；陶宗儀元末名士，乃亦云爾，可怪也。禮祭法王，爲群姓立七祀，其七曰「竈二又庶士庶人立一祀，或立户，或立竈，此則竈之始。《禮器》：「夫奥者，老婦之祭也。」注：「奥」當爲「爨」字之誤，或作「竈」，老婦先炊也。明此祭先炊，非祭火神也。此則祭矗之始見於經，而《前漢書》：「孫寶爲陳忠主簿，祭竈請比鄰。」則祭竈又見於史矣。然《月令》：「孟夏之月，其祀竈後則必以季冬之下浣也。」祭竈之詩，唐羅隱云：「一盞清泉一縷烟，窟君皇帝上青天。玉皇若問人間事，爲道文章不值錢。」國朝瓶庵先生《壬寅祀竈有感》云：「愧乏黄牛薦，猶然酒果陳。俗傳醉司命，古重請比鄰。世事紛多感，吾家不算貧。瓶盆愁老婦，觸目遍交親。」友人陳良皋云：「司命休拚醉，西曹自速鄰。享知三品貴，情藉一旗陳。焦尾誰憐木，煬前總蔽人。靈威如見訪，莫奏我能貧。」正喻夾寫，一結尤覺蘊藉。而林梅心長句云：「臘月廿四日癸酉，竈君朝天望北走。臨行一語全期君，好向皇天雪美醜。富貴雖在天，便宜些秋莠。不甘學折腰，米即無五斗。世間饕餐幾多人，一月二十九日酒。如何利己便損人，長得醬城油井醋溝鹽泉無不有。此情此景君見之，幽暗細微君必知。莫因騎都尉，媚君一副爛羊胃。莫貪關内侯，媚君爛熟肥羊頭。護長護短君不道，翻教此輩不畏獲罪於天無所禱。吾家久慣茹蕾藜，好似太常年年三百五十九日齋。今朝飲福謀一醉，也難辦得羊與雞。沙糖粉餅復草草，享君不飽君毋詆。天門咫尺懇君達，吞紙朱詹運何睽。朱詹非臣竈下養，而今老嫗沉浮閨。不飛不鳴僅飲啄，何無餘地餘糠栖。得不揚簸登雲梯，嗚呼得不揚簸登雲梯。」亦諧亦莊，其諧處乃親切之辭，非漫也。然正見無所控告而訴於天，微意其源亦從盧玉川來。

李賓之日：「叠景者意必工，闊大者半必細，此最律詩三昧。如「浮雲連海岱，平野入青徐。孤嶂秦碑在，荒城魯殿餘，前景寓目，後景感懷也。如一詔從三殿去，碑到百蠻開。野館濃花發，春帆細雨來」，前半闊大，後半工細也。唐法律甚嚴，惟杜變化莫測，亦惟杜」云。按此謂安雅妥帖則然，至於獨開畦徑，寓縱横排鼻於整密中，自以「竹批雙耳峻，風入四蹄輕。所向無空闊，真堪託死生」、「片雲天共遠，永夜月同孤。落日心猶壯，秋風病欲速」，含闊大於沉深，具情景而入化爲妙。否則不善學之，則必至於「店月」、「橋霜」以下，又接「山路」、「驛牆二「禹力」、「河聲」以下，又接「山色」、「水光」，則覺直塌下去。

友人陳介石課徒之暇，蒔花庭除，勤於灌溉，根株如樹，蓓蕾如盤，非有相之道，不能榮華若此也。乃一夕風狂雨驟，群芳盡委，幾有美人黄土之傷。介石憫之，乃聚而瘗之，磨磚砌爲花塚，題曰「衆芳同穴」。其兄偶峰爲銘，予因作《葬花賦》，又瓶乃賦詩四律，並引録之云：「甲申秋日，過介石主人城南寓齋，見其所爲花塚，封土儼然，讀壁上詩，殆有託者。予丑歲還里，時頗有所感，於兹八載，亦既置弗道。睹此蒼涼，不覺怦怦動矣，率成四律。」其詞云：「風瀟雨晦寒蟲號，無數花魂現彩豪。古道封何拘馬鬣，美人死竟惜鴻毛。色香欲謝生壊端，蘭蕙全凋長艾蒿。要上緑章須直筆，赤憎聒耳聽飕颱。」「巡徧茅簷幾樹存，黯然敢望日能暄。霜凝殺氣將何罪，風帶秋聲總是冤。坏土萇弘含碧血，塞林杜宇近黄昏。春來尚有陳根在，珍重誰人護彩潘。二海外訛聞嘉種饒，珊瑚瑪瑙霎時凋。沿途踐踏全無忌，沃土摧殘亦不聊。耗矣分拚溝壑委，埋之惠幸掩埋徼。倘教蠅胆蚊饕盡，厲氣猶虞劫未消。」「巧偷套臼窠新，傾國誰能再傲颦。莫等草枯和木腐，要知絮果與蘭因。風流掃地醉司命，妖祟瞞天疑需。封樹仍須松柏蔭，曾聞剪伐戒詩人。」第三首「耗矣」二字本《史-平準書》，「胆」字本《説文》，第四首第五句「醉」字蓋用庾賦意，附及之。

梁崇善先生曰：「近代舉業，非無王、錢諸老大手筆，特世之有司挾其尺度以爲藻鑒。俾瑰奇卓犖之才降心抑氣，以俯就我範圍。稍有不合，輒叱咤而搔斥之，使老死於棘牆矮屋中而莫之恤。間有一二獨見其大者，物色於驅黄牝牡外而薦達之，又以其不中繩律，斥而弗録。無怪乎所録而行世者盡膚淺庸爛之藝，而矯枉過正之士動詆墨卷爲不可讀也。夫尺度者何？庸腔俗調是也。膚淺庸爛者何？套之又套、千篇一律是也。然古人文章亦偶有藍本，特其才大而又佐以實學，偶仿容或有之，不仿則騁其筆力，自無愧作者。不比今人作時文，全靠濫墨卷腔調討生活，倖獲則自詡以爲己有，若不得其腔調，則架子全倒，並不能自出機杼、成一家言。見有自出機杼、成一家言者，非日門徑生，即曰不合尺度。如是所倖獲者，無非千篇一律，譬排攤所賣之小泥人，雖盈千累萬，金碧輝煌，究之千身萬身之形體，面目無一而不相同也。」録梁先生言，因類及之，並記古人文章師法之妙於次。漢高祖諭田横之仿《白駒》，武鄉侯告後主之仿《説命》，尚矣。韓文公之《進學解》則全學揚子《解嘲》。六一公每作文，必先誦《日者傳》一遍。蘇文忠作《表忠觀碑》，王介甫讀之曰：「此何語也？」客有獻媚者，輒指摘之；忽介甫大言曰：「是已，此三王世家也。」客大慙。他如「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陰鏗詩也，李太白取用之；杜子美詩「蛟龍得雲雨，雕鶉在秋天」一聯，已見《晉書》載記矣；「冰肌玉骨清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孟蜀王詩，東坡度以爲詞。究之大家用之，即成自己面目，非如戴假面者，必藉人而始冠冕。即如劉文成《分臓臺》詩，亦仿自唐人李涉。涉嘗過皖口，遇盗，問何人？從者日「李博士」，其豪首曰：「若是李涉博士，不用剽奪，久聞詩名，願題一篇足矣。」涉遂贈詩云：「暮雨瀟瀟江上村，緑林豪客夜知聞。他時不用逃名姓，世上如今半是君。」文成一代元動，功業不必論，即論其詩，元季都尚詞華，文成獨標高格，時欲追逐杜、韓，允爲一代之冠。樂府高於古詩，古詩高於近體，五言近體又高於七言，詩境如是，又何容規仿？究之，惟大家、名家始可以仿，若未臻其詣而襄依門靠壁，未有不優孟衣冠者。所謂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也。

大抵詞曲、説部、演義，雖多附會，要未必皆憑空而撰者。隨園記康熙間曹雪芹撰《紅樓夢》一書，備記風月繁華之盛，且云：「中有所謂大觀園者，即予之隨園也。」且並載雪芹贈某校書詩。則《紅樓夢》果憑空而撰耶？果憑空而撰，毫無影響，數卷容或能之，安能至百二十回之多？且所叙閨秀多皆閥閲，而以校書當之，未免擬非其倫。況其中叙賈母諭子一節，情理交撃，聲泪俱下，必非憑空所能撰出者。又《十二釵題詞-探春》一関，有「骨肉家園抛撇」之語，使爲平康，則無非斷梗随流、浮萍偶合，安得骨肉、安有家園哉？觀是書首叙兩人，日甄士隱者，「真事隠」也，日賈雨村者，「假語傳」也。蓋記時事，恐有違礙，故隱真姓字而事存；傳假姓字，而事附焉。開卷首著此六字者，所以明告天下後世，謂實有其人、實有其事也。不然《西厢記》則本《會真記》而作也，《琵琶記》則爲王四而作也，《雪中人》則爲吴六奇而作也。至《水滸傳》之作，則《宋史》明云「宋江等三十六人亂，張叔夜討平之」，又《丹鉛録》載劉伯温《梁山泊分臓臺》詩云：「突兀高臺累土成，人言暴客此分嬴。飲泉清節今寥落，何但梁山獨擅名。」歷考數書，均非憑空，豈《紅樓夢》獨憑空而撰者欺？蓋袁簡齋每事好誇張自己，則不得不貶抑他人。彼欲侈言，隨園不得不以大觀園爲己有，則不得不以《紅樓夢》爲子虚烏有也。其日：「備記風月繁華之盛。」夫曰「備記」，則是實有其人、實有其事也。鄙見如是，願以質之知者，並録題咏《紅樓夢》各種詩詞於左。

道光乙未，元和陳厚甫鍾麟作《紅樓夢填詞》八本，共八十関。海寧俞思謙集古題詞云：「金陵自昔擅繁華，況是通侯閥閲家。畫戟東西開甲第，朱輪朝暮過香車。賈生早佩郎官綬，粉署含香趨禁右。北李南盧結近親，五侯七貴同杯酒。起居八座太夫人，鍾郝偕來笑語親。新婦才華尤出衆，侍兒明慧亦殊倫。玉郎再索徵佳夢，聞説釋迦親抱送。阿大中郎俱不如，門前客到休題鳳。却因家襲富平侯，公子警年未識愁。懶接雞談勤夜讀，愛攜鴛侣作春游。紅樓四面珠簾繞，簾外花枝方袅袅。帳裏依稀如有人，歡慄未盡鶯聲曉。金銀十二自分編，夢境迷離恍遇仙。夢醒思量夢中事，襲人花氣薄於烟。外家姊妹多才思，少小無嫌共嬉戲。道是無情却有情，銀河不隔蓬萊地。珮聲釵色出幽齋，群羡清才三妹佳。不信靈芝今再世，侍書仍許阿甄偕。春花秋月園中好，秋夜眠遲春起早。待月時來問水亭，看花齊上臨湖島。怡紅院裏錦屏舒，凹碧堂前玉洞虚。結社聯吟貪晝永，分曹睹酒趁宵餘。佳人别自倚林竹，料得也應憐宋玉。脈脈春風盪酒情，盈盈秋水横波目。兩心相照兩相疑，兩處緘愁兩不知。難借蛟綃傳密意，空將鳳紙寫相思。痕兒駿女同時病，不道黄姑偏誤聘。喜結同心七寶釵，悲分照影雙鸞鏡。紅樓縹緻倚雲開，前度劉郎今又來。只爲含愁獨不見，泪珠乾盡蠟成灰。覺來悔被迷津誤，彼岸思尋仙筏渡。行到源頭見落花，傷心依舊悲崔護。自憐老去漸婆娑，閒借填詞寫翠娥。勘破繁華歸寞寞，紅樓一夢等南柯。桃花亂落如紅雨，燕子歸來相共語。風景依稀似往年，樓中不見當時侣。」

《擊鉢吟》附存《紅樓夢戲咏》。《賈實玉》，何左卿大經云：「玉鏡分明下太真，披紗錯問阮郎津。調停費事療兒女，生死爲難兩美人。未必伯仁全不負，可憐奉倩只傷神。平情一事虧君處，滿手天花脱此身。」《林黛玉》，楊翠岩維屏云：「涼雲擧碧護瀟湘，竹量斑斑點泪光。病肺釀成秋損瘦，療心幻出夢荒唐。琴床彈怨弦先斷，花塚埋愁土亦香。一語慰卿應解恨，薛靈芸是寡鴛肅。」何左卿云:「遍地涼雲竹袅絲，藥香扶起瘦花枝。大難伸到眉頭日，除是枯卿眼泪時。燕子脯乾春病肺，鸚哥夢惡夜支頤。不須更怨湘江隔，對面郎心即九疑。」《寶釵》，楊翠岩云：「弱骨豐肌笑語工，靈心八面鬭玲瓏。群花都人牢籠裏，絶艷偏藏闇淡中。合德生來香竟體，阿難歸去色成空。瓊箱怕檢金訶子，篇眼模糊玉飭紅。」《王熙鳳》，曾少坡云：「釵環耀日鬢堆雲，瀟灑風流最出群。慧舌唾成花五色，機心深到木三分。生來奇癖獅能吼，誤盡聰明象自焚。癡絶水晶簾下看，羡他新婦配參軍。」《鴛鳶》，何左卿云：「手揮如意紫雲邊，香案排班第一仙。侍奉蟠桃三度宴，起居兜率九重天。早空上界鷺皇想，豈有人間狙獪緣。妄乞麻姑代搔背，一時絶倒蔡經鞭。」《平兒》，楊雪椒云：「閨情款款語輕輕，手挽青絲有笑聲。香界胭脂鄰睡虎，朱門風雨護雛鶯。此生俠骨兼花鍊，他日星光替月明。記否蝶衣蓉粉外，有人僥倖理妝成。」《晴雯》，何左卿云：「三五維參懶抱衾，怯寒现坐碧窗陰。檀心烈甚香都忌，鎖骨銷時毁已深。花汁舊痕餘手爪，桂膏新印尚眉心。子京忍冷尋常事，金線難爲病女缄。」句之佳者，左卿0 咏《熙鳳》之「桃花釀醋酸生臉，薑桂調羹辣到心二《紫鹃》之「縱然池水干卿事，其奈梨花無主飄」，少坡咏《探春》之「得配齊眉宜貴壻，倘令束髮定奇男」、《鴛喬》之「豈有文焉甘錯嫁，羞看野鴨忽驚飛，皆可證《紅樓夢》之實有是人是事，非如随園之所云也。

林子萊《閲紅樓夢》四首云：「公子襟期不易尋，美人寧與世浮沉。遥山一抹天如水，我讀《紅樓》見道心。二若從鏡背看骷髏，閒氣虚名一例休。未必紅樓都是夢，只傷心去夢紅樓。二夢裏銜恩亦撫摩，芙蓉珠草意云何。讓他不見秋霜酷，有泪惟應泣露多。」「方外誰牽傀儡絲，偏令情悟出情癡。他年石未成烟去，豈是紅樓夢覺時。」

流雖下也俱鮮妍，則從而彰顯之；品雖高也偶憔悴，亦因而踐踏之。鄙俗大都如是，而大雅則不然。明經陳竹士先生《題畫殘蘭》云：「秋晚肅金颱，蘭契冷欲凋。世無君子佩，甘抱國香消。老去芳猶襲，寒深葉尚饒。莫因零落後，遂爾不堪描。」三四借不采爲佩，於蘭何傷，語翻進一解，恰是本題頂上圓光。末又借君子之傷、君子之守語結「畫」字，言外有黄鐘毁棄，猶勝瓦釜雷鳴之意。取材韓詩，便成己作，非奪胎换骨手段不能也。予姪洪濤從先生游，因得讀諸體詩，大抵得力《選》學者居多。如《曉晴》云：「宿雨曉欲晴，惠風破陰翳。微陽纔高峰，濕烟猶松際。溪漲半歸江，餘聲表初霽。翹望出白雲，悠揚盤遠勢。静領若有得，素心與之契。不覺凝眸久，晴光已流麗。」《述懷》云：「甲第連雲屯，車馬何輻#。當其氣焰張，炎炎可炙手。一朝雲霧散，狐兔紛飛走。世情好傾軋，反顔起杯酒。炎涼轉眼間，意氣夫何有。」五律如《西湖訪了堂上人》云：「分手石橋畔，斜陽下緑湖。風高歸鳥疾，天闊斷雲孤。秋水晚逾碧，暮烟山欲無。猶存禅悦意，幽興滿歸途。」

壽峰家有畫幅，作鄭板橋體書云：「春蘭比美人，不采羞自獻。時聞雨露香，蓬艾深不見。丹青寫真色，欲補《離騒》傳。對之如靈均，冠佩不敢燕。」款題「時昭陽單關林鍾月之上浣寫於禺山精舍，並録東坡詩，奉道山主人屬。南嶽七十二峰散人寄塵」三十八字。按寄塵，楚僧也，游閩，跡遍鈴轅。時栖梵宇，寂於閩之西關外長慶寺山門外，有石刻陽文立像，瘦臉凸唇，長眉深目，欄李李案梅句謂「流水潺潺烟漠漠，夕陽憑弔一詩僧」是也。而畫蘭所書，則東坡詩。壽峰因記其《自題畫蓮圖》半首云：「世知八大山人，那識區區八九。性比清净蓮萼，心同泥中雪藕。花落隨波逐流，藕出繊塵不受。看他不蔓不支，七竅玲瓏希有。」惜不全，然祇數語，已得禪門上乘。禺山屬粤，八大山人者，勝國天潢，善畫蓮。主人壽峰尊甫時游粤，寄塵作此以贈。

屏麓草堂詩話卷八

屏麓草堂詩話卷九 晉安莫友棠若I 澹園《題夾潦草堂》云：「六經奥变胸能貫，萬卷圖書手自删。」按夾深草堂在莆邑廣業里，宋鄭漁仲先生著述處。先生嘗著《通志》於此。雖寒暑而無偶輟其功，即饑寒而不敢懈其志，歷數十年如一日。蓋前有杜佑《通典》，後有馬端臨《通考》，世號「三通」，此其一焉。先生嘗自題云：「斯堂也，本幽泉怪石長松修竹榛橡所業會，與時風夜雨輕烟浮雲飛禽走獸樵薪所往來之地。溪西之民於其間爲堂三間，覆茅以居。」詩云：「堂前抱柴堂上燒，柴門終日似無聊。蓼蟲不解知辛苦，松鶴何能慰寂寥。述作還驚心力盡，哦吟早覺鬟毛彫。布衣疏食随天性，休論巢由不見堯。」讀是詩，知胸能貫，手自删正，非易易。古人之所以能傳諸後世也如此夫。

黄莘田先生《西湖詩》十四首之一云：「珠襦玉匣出昭陵，杜宇斜陽不可聽。千樹桃花萬條柳，六橋無地種冬青。」冬青用唐義士事，初不知是何木，後閲方勺《泊宅編》，云徽宗興畫學，試諸生以「萬年枝上太主」爲題。在試無能識其何木，遂皆黜。或以叩中貴，曰：二萬年枝」，冬青木也，一太平雀」，頻伽鳥也。」惟此指冬青木爲萬年枝，又不知何所本。紀河間曰：「韓駒《冬青樹》詩曰：一離宫見爾近天墀，雨露常私養種時。惆悵一枝嵐氣裏，無人知是萬年枝。一子蒼自言天墀曾見，是萬年枝爲冬青，星。」夫一冬青也，後人以之誌襦匣者，即當時以之試畫學者也。其亦可感也夫。

大抵名士之名，有力者忌之，而庸惡陋劣者尤忌之。即如隨園老人交多蘭臺石室之彦，盡有憐才愛士之心，餘蔭自存，亦何至身後即一敗塗地。乃有謂其子遅郎不肖，將隨園宏開酒館，日攘臂於肥酒大魚之間，余心甚疑之。適友人林壽峰歸自江南，急叩之，云：「曾住江南一載，經游随園，所謂小棲霞諸名勝猶存，不過剥落冷静。究之，時候雖非，規模還在，且有留題「簡齋先生家廟一六字勒石於園門之上。司闇有人，與之錢，即延入遍覽，並未見有所云鄙事。」又道内有别墅，中堂懸隸書「柳谷」二大字，有自題對聯云：「不作公卿，非無福命都緣嬾；難成仙佛，爲讀詩書又戀花。」按《小倉山集》園中聯對多載，惟此聯未見，蓋晚年所書也。且遲郎曾援例授職，亦何至如或所云。夫人無才名，則賢士大夫鄙之丿有才名而庸惡陋劣者又惡之，必欲創一説而敗之。人生世上，亦何所位置，其殆必鄉愿而後可也？可慨也夫。

林廷桐先生名調陽，侯官人，以甲科出爲縣令。精於制藝，嘗授徒講學，一師四徒，奠許、嚴、陳。並一子一壻，前後皆成進士，一時以爲美談。其爲文金和玉節，綽有賦心。詩稿未見。其《題郡西關外第一亭》楹帖云：「行路甚難，纔數起水驛山程，少安勿躁，人關不遠，休逐著車塵馬跡，且住爲佳。」蓋亭去關甫五里，爲進京大路第一程也。祇一聯對耳，於賓主開合之法亦一字不苟，則其詩可想見矣。性善推施，偶歲歉，當事延之勸耀，先生先捐穀數百石，以恤里黨貧乏，然後令殷户平耀，而人無不從。當時有某某反藉此爲利，聞先生風，其亦知愧矣乎！會稽之苧蘿，西施所産也，荆門之神歸，明妃所産也；興安之梅嶺，梅妃所産也。古來咏西施者，有王摩詰擅場；咏明妃者，有杜少陵絶唱；而梅妃獨未聞有憑弔之者。昔晴嵐先兄曾云：有過其地書所見云：「梅妃千古擅容華，故宅曾傳傍海涯。羅職不教埋蜀道，鈿車猶憶聘唐家。春山落翠留眉黛，秋水生明印臉霞。佳麗不隨陵谷改，依然兒女貌如花。」前半弔梅妃，後半咏所見，仍倒抱上意。雖不及王之古艷、杜之悲壯，而一種清新和雅，絶無俗韵犯其筆端，亦覺差强人意也。惜忘其名。一菊詩也，陳叔達云：「但令逢採摘，寧辭獨晚榮。」婉厚乃爾。朱灣云：「受氣何曾異，開花獨自遲。」費較量矣。李山甫云：「栽處不容依玉砌，要時還許上金樽。」更似毒口駡將來。《唐詩統籤》之論如此。夫陳句尚矣，朱句謂之費較量，温厚之至也。然此皆以喻己也，亦有借以喻人者，如林守端先生有「寄人籬下非高品，莫泥柴桑五字詩」之句，非故抑之，蓋别有所託諷也。《丹鉛録》論牛嬌《楊柳枝》詞云：二吴王宫裏色偏深，一簇烟條萬縷金。不憤錢塘蘇小小，與郎松下結同心。一咏柳而貶松，唐人所謂尊題格也。」亦是此意。

友人黄闇園，先世以禺能起家，待人有久敬之風。家塾脩脯，不計有取，常不留諾。三十年只一師，師生賓主之間不啻父子昆弟之樂也。闇園通文章，尤篤古誼，無俗儒龌龊之習，而有前人三反之癖。視短甚，觀新書，每黑其顱，然遇有書處，雖廣坐罐嘅，亦如脈望之穿穴。境嗇甚，無其財，在貧如客。然遇當用時，雖囊橐羞澀亦耻一毛不拔。户窄甚，非歲時家鮮提壺。然遇有客來，雖解貂質劑，亦必滿座盡歡。其風概如此。詩稿甚秘，惟録其見懷云：「未見已如渴，將離更有思。偶逢花徑掃，不覺茗烟遲。論古追前哲，談詩信我師。寂寥頭欲白，猶下董生帷。」按蘇文忠謂徐仲車耳順甚，畫地爲字，乃始通。終日面壁，不與人接，而四方事無不周知。此一反也。明楊文懿語徐詹事云：「飲不數合，而樂與客議。」此一反也。國朝沈觀察榮昌述吾鄉龔海峰觀察之父厚齋先生曰：「用財如泥沙，不計有無，而鐺銖之入，動色却顧。」此一反也。闇園各有類處，故曰「有前人三反之癖」云。建寧張亨甫，名際亮，乙未孝廉，早擅才名。著有《松寥山人詩稿》。及舉於鄉，稿已出十年矣。七古《過畫網巾先生墓》中幅云：「只爲争名不争國，闖逆一至救不得。五王龍種化蟲沙，百僚鼠輩污顔色。未聞故老植冬青，時事總矜數行墨。先生爾何人，孤忠至死逃其名。赣江水濺降王血，杉關鹃09民行。致命不覺斧鉞重，出獄還爲章服争。網巾網巾太祖置，乾坤未許輸神器。此身可殺頭可斷，只有此巾不可棄。」寫出致命遂志本領，筆亦凛凛有生氣，首尾亦完善，可稱全璧。七律《讀陳華亭詩題後》云：「力追風雅闢荒榛，大節昭如日月新。萬古漆身悲豫讓，九淵散髮逐靈均。甌吴南去天連海，漢郢西行地入秦。戎馬一朝諸將盡，淋漓哀怨起騒人。」通首意在筆先，音流絃外，其氣盛也。他如《過燕子磯》頷聯云：「斷鴉點點黄天蕩，垂柳依依白下門。」排鼻而又妥帖，想落筆極其得意時。《釣龍臺懷古》入手四句云：「烏盧高鳥已盡良弓藏，項王既死誅韓王。男兒當自伯一方，島上耻殉田横亡。」又「烏喙甲楣會稽山，無諸縱横開百蠻。英雄有後苟如此，五湖可放腸夷閒」等句，殊見英姿颯爽。又《書宋史》前首中聯云：「但聞愛弟傳餘祭，豈憶先君舍與夷。」太宗有知，應當愧死。次首中聯云：「莫怨悲歌來白雁，堪嗟亂首起青苗。」宋社之屋，歸獄王安石倡亂，論斷獨見諦當，非深文也。又《錢舜舉伏生授經圖》一篇，音節清脆，二百餘言中，頗不夾入律句律字，亦可存，惜集隘不能備録。榜名改亨輔。按《静志居詩話》，網巾之制，相傳明孝陵微行，見之於神樂觀，遂取其式，頒行天下，冠禮加此，以爲成人，三百年未之改。然題咏者寡，獨藍静之仁有三詩，其三云：「故人念我鬢毛疏，結網裁巾寄敝廬。白雪盈簪收已盡，烏紗著頂畫難如。門臨寒水頻看鏡，籬捲秋蓬不用梳。昨日客來應怪問，衰容欲變少年餘。」按網巾之説見於《傳信録》。謂明太祖創之，自元以上無此云。趙藤庵性諧謔，善相術。《題陳榕浦照》云：「先生之頭高且平，何其獨蹇於科名。先生之眼窈而深，何其磊落乎胸襟。眉疏鬚直格亦古，何其一生多受苦。耳不主名而音不主聲，何其所與皆措紳。先生先生别是一種人，非能面目得其真。」有形之形，形先無形，上相之相，相不泥相。吾得之先生之像。《贈熊太史》云：「三停五嶽取精神，論辨形骸未必真。獨有京畿熊太史，不從唐許學知人。」癸酉六月，友人葛心如父病篤，佯以人闌叩之，藤庵不置詞。時俞献庭孝廉、廖孝源茂才在坐，强之，乃諦視之曰：「無害，不但父愈，且得名。但印堂紅色，嫌稍偏也。」臨期，心如父病漸愈，得三場穩試，榜發果中副車。他或似謔似真，語近揶揄，亦時有應驗。

鄉賢謝退谷先生爲人敦行不怠，以名孝廉任臺灣教諭。值海寇竊發，當事倉皇，先生爲畫守城策，民賴以安。及任邵武、安溪，皆有教澤。嘗著《教諭語備》，言風俗人心及興利除害之要。卒後，上元葉健庵中丞撫閩，以其書上之朝，遂得入祀。其《題松寥山人集》云：「綏安多賢士，比户名聲臭。孤詣自撑持，一經不忘舊。我欲從之遊，膏肓與墨守。豈若君少年，意氣空宇宙。」素與陳惕園先生相友善，後以議論不合，二十餘年不相聞問。歸里後，一日翩然過訪，兩情如舊無間。賢者交詣之重歲寒如此，此兩先生所以同祀鄉賢也夫。先生名金鑾，侯官人。

明錢秉鎧《所知録》：「馬士英斬於延平。」《萬言編》：「阮大鉞傳爲雷演祚冤報，過五顯嶺墜崖碎首而死。」國朝薩檀河大令經其地，成二絶句云：「北苑宗風説貴陽，猶勝賀誕錯題庫。如何不作哥奴死，血污三溪水亦狂。二西湖蟋蟀美人憨，何似春鎧夜半酣。度嶺南來無鄭尉，誰知别有木棉庵。」誅奸諛於既死，所謂嬉笑甚於怒駡也。

瓶庵先生云：張清恪公撫閩日，先有共學書院，後乃建爺峰書院，奏於朝，給餐錢，即移共學諸生於薙峰。中爲正誼堂，祀周、程、張、朱五夫子，西偏爲六子祠，則皆閩儒之未祀學宫者，意以補祀典之闕也。夫人皆知公敬先賢如子孫之敬宗祖矣，而不知公培人才且不啻父兄之培子弟焉。予友陳斯默，福清諸生，祖父補堂先生，七歲隨父晉省應郡試，正清恪公撫閩時也。先生求入龍峰肄業，清恪公器其不凡，留之署，檄所屬求名師，擇漳浦蔡文勤公，時爲貢士，延之教以正學。及巡撫蘇州，令随往，卒使成名，並得聞道學宗旨。其植品立行，皆足踵武儒先者，固文勤公之教，然非清恪公培植之篤，曷克臻此哉！以名進士作令江南，潘敏惠公時爲方伯，重之。及撫閩，瀕行，問爲政何先？先生對以「正士習」，問何地？對以「整書院」；問何師？對以「貢士吴于岸」。先生因言師道立則善人多，宜以品學爲先，不宜祇重頭銜。敏惠題之。甫下車，即請主講龍峰。吴先生曰：「目今士習太壞，幼不肯事長，不肖不肯事賢，是學之蠢也。必欲見委，請以檀楚懲其甚者，然後教可興，而學可勸也。」敏惠然之。而大家鉅族憚其嚴厲，以爲言之必行，卒排擠之，遂不果。後先生歸田，主講浦城書院。撫閩余中丞名文儀，爲咸安宫教習時，同官重其品，每延之署，禮待有加於昔。有大僚某罹參，無能爲地，乃以萬金囑先生子，願一言爲解。躊躇均不敢啓齒，但念貲厚，遂每夜侍至四鼓，叩之乃言，並陳家貧之故。先生曰：「吾豈不知家況窮薄，但清節數十年，豈可垂老而敗。」竟不許。斯默父兄即世，家無立錐，遂就館省垣。念祖父述作未傳，貸於姑子吴姓者三百金，盡數開雕，諸稿遂得行世。其幀首即以清恪、文勤所教言者爲序，重淵源也。斯默嘗有句云：「貽孫追伯起，述祖愧陳群。」可謂善揚祖德矣。補堂先生名九龄，于岸先生名大士，閩縣人。斯默名繩祖。

侯官林香海太史偕兄棚亭先生，幼有神童之目。肄業籠峰，當赴院應課，兄先弟後，無旁視、無仄行，識者皆知其偉器。洎同遊於庠，同舉於鄉，尚未弱冠也。太史聯捷成進士，年二十二，主浙試始人城，士子争目之，意其少也。及頒題，首藝爲「天下有道」三句，衆乃駭然。及揭曉，所取皆名下士，如吴穀人、曹寅谷諸名宿，衆始帖然。及出閹，觀者如堵牆。矩¹之正，衡鑒之精，一時名震天下。微亭先生當襁抱時，爲乳者誤跌傷鼻，故不應禮部試。太史尊甫名其茂，兄子名慶章，孫名彭年，世以進士顯。香海太史《放歌行》云：「登彼高山，望彼遠海。四顧茫茫，一身安在。愁如亂絲，不可以治。心思古人，泣下告誰。煌煌者星，落地爲石。百年何常，誰不自惜。今日良宴，斗酒高歌。樂哉相歡，明日奈何。出門異路，日參與商。父母生子，莫知子心。蠶則有絲，菓則有蟲。匪憂中人，人在憂中。滔滔川流，傷彼年邁。豈日年邁，境亦不再。寒蟲依壁，夜馬依槽。人生少年，不知其勞。」瓶庵先生曰：「香海少年科第，爲侍從臣，而憂生如此。」卒之日，年纔二十有八。即此一詩，非其讖耶？昔謝希逸《與江夏王牋》曰：「家世無年，高祖四十，曾祖三十二，亡祖四十七，下官新歲便三十有五。」香海祖父俱科甲，而年又不如希逸祖父，此所以有不復永年之嗟也。題其遺稿云：「碧虚樓閣紫霞仙，暫謫人間廿八年。果有高文堪瑞世，定知慧業早生天。三霄纔滴金莖露，太華旋凋玉井蓮。淒絶挑燈風雨夜，白頭長喟讀遺編。二不誇雲路著先鞭，獨上蓬山意飮然。潁叔食羹思有母，謝莊牋奏感無年。重閹忍讀《陳情表》，早歲偏留《歎逝》篇。玉殖蘭摧何可問，眼看絨綺半華顛。」何秀巌哭之云：「同咏霓裳日，憐君最少年。校書麟閣上，典試湖河邊。畏見要人面，能消關節傳。此才不三十，我欲問蒼天。」

《消夏録》：「賈似道與民争利，有人作詩云：「昨夜江頭湧碧波，滿船都載相公嵯。雖然要作調羹用，未必調羹用許多。一又《行均田法》詩云：一失樊失蜀失荆襄，猶把山川寸寸量。縱使一丘添一畝，也應不似舊封疆。』」近有人咏半閒堂云：「干戈滿地失樊襄，楚水吴山事較忙。我想相公閒不得，相公閒築半閒堂。」合二詩而得本題之旨，亦可謂善於運用矣。惜忘其名。長樂林茂才慎五從叔祖萎游燕紀略》：「宿陰平，店壁有書一壬申九月姑溪咏花女史同妹咏絮入都過此，偶題」云：「匆匆纔看故園花，又逐征塵上碧車。零雨滴醒客裏夢，一聲聲似怨天涯。二霜凋風柳不禁秋，對鏡空憐黛影修。如此風流傭自賞，倩教癡妹爲梳頭。二琴心一寸託鍾期，繡牒鴛篇注脚貽。夢裏分明見玉貌，飄飄仙袂曉風吹。二雲情休羡五花香，流水年華易斷腸。不及荆釵裙布好，雙飛雙宿勝鴛需。」」婉麗愴惻，不堪卒讀。是必所期不遂，又將深入侯門者。陳偶峰云：「慎五祖父名枝芳，長樂歲貢生。嘗言有某學使取士，好少惡老，給卷見鬚者則名下作八字，髯者作个字，卷皆不閲。有友年五十餘，以薙鬚得泮，遂戲作對句嘲之云：「數載養成，受盡触酸苦辣，一朝刮去，可憐避遢精光。』聞者爲絶倒。」按孟瓶庵先生督蜀學，試樂山童卷，有字模而文汩汩者，録之。招覆日，見鬚髮皓然，詢其年六十有五，應童試四十五，閲學使者十七矣。吴姓，名巨川，訓蒙自給，衣履不周，言已不作人場想，聞公剔弊甚力，意在求真，復自奮。又試邛州，應童試有廖廷英者，年七十三矣。字模幾不可辨，然通篇賓主開合，知講習先輩者，録之。又試嘉定，得二卷，有機法而點畫模糊，一六十二歲，一六十六歲，覆試尤佳，二人再拜庭前泣下。然公實以文取之也。又試富順，有文頗近隆、萬者，亟取之招覆，則皤然一老翁矣。又一卷有氣機，招覆，未到學官，云年近六旬，母九十餘，多病，試畢遂歸省。越二日至，亦鬚髮蒼然。二生覆試，文俱佳。先生曰：「首白而衿始青，可欺也。「孫陽何處是，泪盡太行程，司文事者忍苟且乎！」且貽詩於家云：「去年謬喜得終童，滄海珠遺兩老翁。快筆如經三峽水，群山輕過一帆風。行間蛇蚓原難辨，隊裏驛驕豈易空。寄語兒曹須努力，白頭人始入費宫。」方先生拔二生時，令子名龍光，年十五，適遊庠，人知爲承公之美報也。嗣即於丙午科登賢書，至庚午科舉於鄉。名曾慶者，則先生之長孫，甲午舉於鄉，名際元者，則先生之長曾孫。又壬午副車名曾貽，甲辰副車名曾穀，諸生名曾榮者，皆曾慶之弟。而充貢名鳳翔者，則先生次子；諸生名曾介者，次子之子也。夫清節難，清節而又能大公無我、慎選真才、真識文字之佳惡而不以老宿而棄遺者，爲尤難也。惟先生欽承夭子簡畀文衡之重任，深念人才爲國家元氣，不敢稍有偏尚，鑑空衡平，愛才一轍，老少同科，不使黄口有倖進之階，白首有棄材之憾，天實鑒之。當先生不忍遗才之日，即其子初試獲泮之時，西蜀、南閩，萬里之遥，若合符節。故自乾隆丙午至道光甲辰，敷十年中，使其子姓孫曾蟬聯獲雋而充貢游庠者，猶復不少。天之所以美報先生如此，知其尚未有艾也。

慎五名爲光，字邦典，性聰慧，善屬文。顧先世既往，家累一身，無王陽之金，而有仲宣之體，遇事皆不得已支撑。其《偶成》云：「也知百戰才方出，其奈孤軍力不支。」亦可想見其梗概矣。晚猶以文字得亡可，然甚矣，憊而一病，遂不起。陳偶峰其姊丈也，哭之云：「兩眼哭君三世泪，千金難救一身羸。」夫庸衆之人，不難其持粱刺肥，且致名地如拾芥，麋刀貝如揮沙，而獨爲士者，往往使之饑寒瀕死，即有一絲一粟，亦必具神勇、竭綿力方得。然而讀書轉世之精神，守先待後之詣力，胥以是委頓矣。是亦可哀也已。或日惟士有才，造物忌之，是或然歟？閩縣林逋庵，名天申，字仲嘉，讀書不售，去爲武幕。有詩選百首，卒後，吾鄉高芝田先生序而梓之。《擬古》云：「驅車上東門，大道衍且直。中心若摇旌，僕夫不遑息。間關訪故人，相見不相識。獨立重躊躇，仰視浮雲色。」《讀前明侯官布衣林揚奏免丁糧疏》云：「力排山岳撼天關，抗疏終能動聖顔。十八年來沈詔獄，更無遺老見生還。」《即事》四首録二云：「太平無事策奇勳，縱有忠言亦厭聞。若使帳中留國士，不教容易死將軍。二蘭水壺山繞郡城，我來憑弔不勝情。沈魂自是無歸處，忍聽轅門鼓角聲。」蓋興化協黄某軍政罹參自經，夜每魔人。逋庵以詩責之，遂寂然。夫詩筆能悟魔人之鬼，而身乃僅以武幕終，可怪也。序中有云：「叟，閩之詩人，有道而文之君子，獨布衣窮困以老，無大有力爲之推挽，故名不出里閘。然其孤狷拔俗之概，瀟灑出塵之姿，見者罔弗禮而敬之。」又云：「叟既以道自重，而世之重叟者，單詞珍如拱璧，緒論奉爲典型，一時騒壇經其口講指授者，皆能自樹一幟。」又云：「予與叟未靦面，四十年前覓得自抄稿，讀之，有意乎其人。迄今三十載，歸田了夙因耳。録板以傳，俾叟之名闇於前揚於後也」云云。按孟瓶庵先生文抄亦有《林逋庵詩序》，中云：「性簡傲，遇高車彩纓者，輒避之。始予弱冠時，山人年已近七十矣，吴晦子賣卜東市，予爲題《博望乘槎圖》，山人見之歎賞。時猶未識其人也。一日與高楓溪行市中，山人遇楓溪立談，聞知爲予，則大呼曰：「是即題《乘槎圖》者乎？一市中人皆驚云。」先生《懷山人》詩云：「孤潔林君復，逍遥魏仲先。自貪詩句好，不受俗人憐。破屋秋風裏，寒燈細雨前。定知還口口，誰乞買山錢。」則是瓶庵先生抄而序之於前，芝田先生復序而梓之於後。以一窮老布衣之詩，而兩先生不吝抄而序，序而梓，且復惜其才而悲其遇，曙聯流連，形諸楮墨不能已，始知惟賢者之敬老禮賢有如此者。逋庵又有《觀刺繡》詩云：「簇新花樣奪時興，金縷銀泥賽蜀綾。辛苦頓忘阿母授，逢人只道自家能。」人以爲爲背師者而作也。《贈葉蔚文》中聯云：「青眼貧交千古少，白頭知己一人多。」又《七夕》云：「世態不關今夕巧，人情豈有隔年心。」合而觀之，亦可以知逋庵之遭際矣。芝田先生以名孝廉出宰陕右，侯官人。或謂近今惟以專攻時文爲務，至於詩賦，則無用之學也。即偶爾拈韵，亦不過因公讓、贈行、題照、聯吟，逼於觀美之酬應，不得已而成章。要之，所棄在是，則所長亦不必在是也。而不知國初吾閩諸先輩何嘗不以文章掇巍科、取高第，而百年間風雅之盛，直有與前明十子相頡頑者。蓋謂詩教之不可蔑視，誠以感發志意，考見得失，用之鄉閭在是，用之邦國在是；至他日達而在上，侍從清班，蔚爲詩歌，以鳴國家之盛者，尤無不在是焉。則詩學謂可以已乎？嘗閲何實齋先生詩集，有《與王子能談國朝吾鄉諸先輩詩成絶句十四首》，兹悉録之，且並録其自注，以備有志者則古稱先之有由，而徵文考獻之一助也。其詞云：「晉安風雅舊相承，文獻于今尚可徵。三百年來宗派在，力回風氣定誰能。」「清才誰似甌香老，洗盡鉛華獨老成。妙筆一時兼兩絶，未應書畫掩詩名。許甌香先生友，詩品不落凡近，書畫尤擅名一時。二一代才人張茂先，滿頭霜雪語堪憐。詩名籍甚滕王閣，入洛争看美少年。二弱冠才名動帝京，中年詩律更研精。若教並世生曹謝，未免前賢畏後生。張无悶先生遠，詩品吾鄉先輩中足稱弁冕，少年落魄京師，題詩僧舍，有一霜雪滿頭吾不恨，只因見慣可憐人一之句。翰林某公見之大擊賞，載與俱歸，爲之延譽，遂得盛名。」「書蒼茫《雁唳編》，思庵才調自翩翩。華清秋晚孤臣泪，一種傷心總可憐。葉思庵先生皎然，有《龍性堂集》及《雁唳編》，其塞外—及樂府皆雄深雅健足傳。晚節頹唐，竟廢棄終身，惜哉。」「古梅學士老文豪，健筆横秋格律高。一例君家詩派好，雪山銀海寫秋濤。謝古梅先生道承，著《小蘭陵集》。二興趣温平思老輩，遺編嶽峙復淵淳。芸香三世清風在，崇雅堂中見典型。李磁林先生開葉，有《崇雅堂集》。詩得温厚而無嘴殺，令孫創溪太史與予交最善，劍溪與其尊人銓部公三世皆成進士。」「五字沈吟詩品絶，令人心折郭書禪。微雲疎雨千秋語，不讓襄陽好句傳。郭書禅先生雍，工五言詩，書法亦絶。二高齋十研老詩翁，白陸詩篇晚最工。誰識廬山真面目，漫將綺語鬭春紅。二舞衫歌扇舊因緣，風月湖山好句傳。投老尊前懷往事，江南腸斷杜樊川。黄莘田先生任，詩出人香山、劍南之間。二誰道粗豪林進士，遺詩千首盡須删。若教裁别親風雅，直與暁恫伯仲間。林松址先生豫言，詩多粗豪語，爲世口實。鄭荔鄉太守作《詩人小傳》，獨不之及。然佳處自不可没。」「堂堂參政《西樓集》，拔幟詞壇舊有名。規矩高曾家學在，龍潭憔悴老諸生。鄧蔚人先生以臨，爲明參政汝高之後，鎮學工詩，故名不甚戀」「書帶春青却掃齋，康成淹雅更誰齊。鏤金錯采徐陵筆，一代風騒入品題。鄭荔鄉先生方坤，詩取材既富，造語特工，著書頗多。作《國朝詩人小傳》，尤稱公當。」「姜生好古廣搜求，初刻《蘭核》意未休。地下若逢吴侍御，遺編零落更誰收。姜孝字天榮，家富能詩，嘗刻謝閣學《小蘭修集》。又得吴劍虹先生文煥詩，將付梓，遭母喪哀毁而卒。吾鄉百餘年來稱詩者指不勝屈，而集之存者寥寥，蓋清宦之家恒艱梨棗，名賢之後或誤金根，而況蓬#之士哉。是可歎也。」

先生名西泰，字秋嶽，念脩少司寇子也。乾隆戊戌進士，官編修。令子章運、翊運茂才與予同遊鄭蘇年夫子之門。先生以名父之子，期待不凡，學問淹貫，因貧資志以殁，惜哉。卒後同宗秀巌先生爲梓所著《實齋詩稿》。古作《豐碑行》云：「石工断石徒爾勞，大書深刻欺兒曹。去人未覺召杜遠，頌德直比0黄高。可憐林立郊前道，去馬來車疾如掃。新碑金碧自輝煌，舊碑冷落埋荒草。父老猶能説使君，口碑道上聽紛紛。願磨覘首山頭石，去刻人間《詛楚文》。」《猛虎行》云：「昔有封使君，生不食民，死乃食民。嗚呼使君一何廉，爲虎殺人人不嫌。使君化虎，食人深山。虎化使君，食人市間。市上何紛紜，不逢猛虎，乃逢使君。猛虎猶自可，爪牙愁殺我。」七律《聞臺郡警》云：「振旅三旬事未難，洪濤枕席百年安。都從絶島求金穴，竟使偷兒探赤丸。上將嬰城惟坐嘯，山農釋耒盡纓冠。風波莫畏重洋險，急斬長鯨遏怒湍。」七絶《戲題列仙傳》十首録四云：「小兒三度偷桃去，歸妹西行竊藥來。搗盡玄霜三萬杵，争知賊手是高才。二漫説仙家歲月長，春秋風雨劇淒涼。瑶臺不少吹笙侣，還向人間憶阮郎。二青天碧海净氛埃，回望塵寰百可哀。華表柱頭千載後，不知何事更歸來。二蓬萊弱水路三千，熟盡蟠桃不記年。輸與淮南作雞犬，傍人門户早成仙。」聞在翰林時，邵楚帆學士稱知交，嘗有指困之誼。及學士督閩學，實齋墓草宿久矣，且時曙焉推烏於其數子。風誼之篤，到溉之流當愧死矣。楚帆先生名自昌。

屏麓草堂詩話卷十

《彦周詩話》：「詩人寫人物態度至不可移易，元微之《李娃行》云：一髻鬟强强高一尺，門前立地看春風。」此定是娼婦。退之《華山女》詩：一洗妝拭面着冠帔，白咽紅顔長眉青。一此定是女道士。東坡作《芙蓉城》詩，亦用「長眉青」三字，云：一中有一人長眉青，炯如微雲淡疎星。一便有神仙風度。」予謂名手寫形勝源要，亦有不可移易者。如明李賓之《出塞》云：「晨發靈州更西望，賀蘭千嶂果雲霄。」定是青海銀州氣象。國朝孟瓶庵先生《渡河》云.：「山川自帶英雄氣，楚漢曾聞戰伐勞。」定是廣武、成皋氣象。陳秋坪先生《冷行關》云：「天限重關唯烏道，江流百叠下魚通。」則定是金川雪嶺氣象矣。咏史詩貴翻新出奇，不落前人窠臼，又不離於正，方爲佳構。胡上琛《易水》云：「一死酬知己，丈夫非所難。至今過易水，遺恨俣燕丹。」已覺竭力出色矣。而葉毅庵先生《荆卿故里》云：「博浪椎剛中副車，漸離筑擊又成虚。沙丘未到扶蘇在，不爲荆卿劍術疎。」論至奇而理至常，誠爲是題絶唱。覺「此地别燕丹二作，真閒話矣。

杜牧《邊上聞笳》云：「何處吹笳欲暮天，塞垣高鳥没狼烟。遊人一聽頭堪白，蘇武争禁十九年。」又胡曾《居延》詩：「漠漠平沙際碧天，問人云此是居延。停卷一顧猶魂斷，蘇武争禁十九年。」末與前同，但杜以聞爲主，胡以見爲主，詞同意異，非抄襲也。

蘇文忠《故周茂叔先生濂溪》詩云：「世俗眩名實，至人疑有無。怒遺水中蟹，愛及屋上烏。坐令此谿水，名與先生俱。先生本全德，廉退乃一隅。因抛彭澤米，偶似西山夫。遂即世所知，以爲溪之呼。先生豈我輩，造物乃其徒。應同柳州柳，聊使愚溪愚。」《林下偶談》曰：「山谷稱周濂溪胸次如舞月光風。」又云：「西風壯士泪，多爲程顧滴。」東坡爲濂溪詩云：「夫子豈我輩，造物乃其徒。」蓋蘇之師友未嘗不起敬於周、程如此，惜乎後因嘻笑而成仇讎也。夫道一而已矣，名流與道學豈有歧趨哉？蘇、程仇敵，殆亦安惇、邢恕輩陰構之歟？小人固不樂君子之和如此也。

夫少陵《聞官軍收河南河北》一詩，王嗣爽謂一氣流注而曲折盡情者，蓋惟景迫而情斯真，故能傳驚蠢字句之外如此。友人林澹園集中有《將歸三山戒行有日喜而成咏》一律，其詞云：「忽聞好語是歸期，不覺心欣喜上眉。正是倚閭憂此日，莫將見險憶前時。無田敢説風波苦，浮海方知道路夷。遥望三山在雲外，一帆相送禱神祇。」蓋在淡水將内渡之作也。初^^澹園以需次未届，偶就淡水司馬之聘，既延予課子其家，遂就道。乃放洋之次日，忽傳海上翻舶，舉家驚惶。予謂定無此事，蓋以澹園之生平信之也。其弟向日者陳大觀卜，謂是舟於是日即到，並無凶險，浹旬當有好音。如期得澹園信，果然。蓋四舟本同行，忽下午風浪大作，司馬舟漂擱数百里外，其二舟登時覆没。澹園舟當放洋便快駛獨出，於上午已到淡水界之八里全登岸，蓋不特無凶險之事，且並未知他舟之凶險也。倘非有相之道，安及此？然既爲沉舟側畔之過航，又爲孤寄海外之游子，一有歸期，焉能不喜。而因念母之切，頓忘巨浸之風波，以入世之艱，轉覺涉川之平易，皆能一一寫出。所謂傳驚喜於字句之外者，庶幾近之矣。

澹園《過南平牛坑》中幅云：「停輿憩道旁，問塗尚繳躇。居民爲我言，前村地險僻。牛坑緑林藪，往往劫財帛。官今有行李，護送當盡力。」又云：「因思牧民官，弭盗乃專責。何至道塗梗，宵小任充斥。貽患在養懸，變生恐漸積。」云云。按此等裸屑情事，叙次若不雅馴，何異公牒文字？妙在借用韓之《瀧吏》、蘇之《過嶺》諸篇格調，運以己意，便使時事如繪而仍無俗氛犯其筆端。昔李華藍本漢賈捐之《議棄珠崖疏》以爲《弔古戰場文》，蘇文忠規樵漢《三王世家表》以爲《表忠觀碑》，皆成絶大文章。夫文人固不可無筆，以此觀之，而又豈可無書耶？

唐末周曇有《咏史詩》八卷，《子牙妻》云：「陵柏無心竹變秋，不能同戚擬同休。歲寒焉在空垂涕，覆水如何欲再收。」然則翁子之妻尚非第一蠢婦也。按唐楊志堅嗜學而貧，其妻告離，志堅以詩送之日：「平生志業在琴詩，頭上如今有二絲。漁父尚知谿谷暗，山妻不信出身遲。荆釵任意撩新鬢，明鏡從他别畫眉。今日便同行路客，相逢即是下山時。」時顔魯公爲内史，妻持詩請牒求别醮，公判云：「王歡之廩久虚，豈遵黄卷3朱叟之妻必去，豈見錦衣。污辱鄉閭，敗傷風化，若無褒貶，僥倖者多。」遂筵之。志堅秀才餉粟帛，仍署随軍。聞者悦服。後遂無棄夫者。夫妻道無成，婦義從一，乃告離而以詩送之，此古人之忠厚，今人無有也。然觀今之婦女以貧厭薄其夫，曉夜構釁，神鬼不帖。譬如老年病齒，無時不祟。雖日未離，而牽制之患，不如去之，尚得安息也。志堅之詩蓋已早見及此矣，而厥爲貧家婦者，安得使之誦周曇之詩也。

《池北偶談》：「何光遠《鑒戒録》：王蜀盧侍郎延讓獻王建詩卷中，有『栗爆燒氈破，猫跳觸鼎翻一之句。後建與潘峭在内殿平章邊事，令宫人於爐中煨栗，栗爆出，燒損繡褥子。建多疑，每於爐中焼金鼎子，惟徐妃姊妹侍茶湯而已。是夜宫猫誤觸鼎翻，建日.・「「粟爆燒氈破，猫跳觸鼎翻」，憶延讓詩有此一聯，先輩裁詩，信無虚境。』來日遂有六行之拜。以俚鄙之詞，遂獲顯擢，與孟公、松月夜窗虚」迥異如此。人生窮通，豈非命乎？」按延讓，昭宗光化三年進士，後入蜀爲學士，則節義不必言矣。又《北夢瑣言》，盧有詩云：「不同《文賦》易，爲是者之乎。」復人翰林，閣筆而已。同列戲之日:「不同《文賦》易，爲是者之乎。」竟以不稱職數日而罷。則才學又不足言矣。王建因句記人而用之，初不必論詩之佳惡也。若謂因此詩而通顯，則適以彰其短，不如鄭紫遠甚矣。盧常自言曰:「生平投謁公卿，不意得猫兒狗子之力。」蓋盧五舉方登第，嘗作詩云：「狐衝官道過，犬刺客門開。」租庸張相誦之。又曰：「餓猫臨鼠穴，餞犬舐魚砧。」亦賞之，故盧云然。總之，五季人心昏濁，好惡每拂人之性，恐李杜生於其間，將反斥而不取也。

徐興公《筆精》：「元至正間，浦江吴清翁渭有月泉吟社，預於丙戌小春月望命題，至正月望收卷，用好紙楷書謄副，聘謝翱爲考官。三月三日揭曉，收二千七百三十五卷，選中二百八十名，首名羅公福，吟社中人。詩限五七言律，刻至六十名止，皆有詩賞者也。第一名公服羅一縑七丈、筆五帖、墨五笏，餘遞差。詩以《春日田園雜興》爲題，公福詩云：「老我無心出市朝，東風林壑自逍遥。一犁好雨秧初種，幾道寒泉藥旋澆。放積曉登雲外塩，聽鶯時立柳邊橋。池塘見説生新草，已許吟魂人夢招。匕李西涯《懷麓堂詩話》亦載此事。此集未及見。予家有藏本，因録出之。然佳句甚多，不獨公福也。公福本姓連，名文鳳，吾閩人，字伯正，號應山，僞名羅公福。集中皆不著的名云。閩中詩人結社既久，佳什殊多，集隘不能備録，録同人所熟記者。王成旗《長恨歌題後》云：「老嫗都能解，香山絶妙詞。自然歌勝傳，直比史爲詩。釵股驅宫誓，搔頭蜀道悲。《連昌》才枉擅，吾欲笑微之。」林石甫《石人》云：「强項如卿孰與倫，到頭氣骨總磷磷。獨饒一味純堅質，留得千秋不壞身。落日荒原看對峙，深宵鬼火鎮相親。眼前屹立君休笑，地下長眠尚有人。」陳少逸《鐵丐傳題後》云：「丐亦胡爲者，曾從識字來。風雲遅壯志，霜雪冷殘杯。乞相有知己，英雄無棄材。傷心酬德後，青史二臣哀。」陳春枝《歸鳥》云：「夕照千山晚，長空一鳥遥。倦飛如有意，争樹亦無聊。是處羈棲好，前途風雨驕。稻粱非我計，高舉且來朝。」成旗《門神》云：「颯爽英姿在，褒公與鄂公。棲遲雙闕下，迎送一年中。字滅頻投刺，身閒且障風。却愁聾又啞，不及應門僮。」陳少逸《柳花》云：「春風楊柳條，作花雨瀟瀟。酒熟金陵店，人歸長板橋。微黄撲襟底，淺緑上溪腰。應有閨中婦，愁心絮藩摇。」《落花》云：「柴門客去酒尊虚，墜落熒熒泣綺疏。别意暫從今日始，相逢不礙隔年餘。自來榮悴天如此，莫怪風流昔不如。誰把酸寒笑梅子，調羹已兆緑陰初。」成旗《雪花》云：「朔風料峭凍雲交，玉屑天公任戲抛。上樹寒添梅作骨，飛震冷逼鶴歸巢。縱無根蒂堪依託，豈有塵沙可混淆。風味党家消未得，偏宜瘦島與寒郊。」林穆人《素心蘭》中二聯云：「空谷芳馨容我挹，蓬門晨夕與君俱。清風滿座來何許，涼月三更淡欲無。」

其有録稿未經書名，兹亦擇其尤佳者存之。《書屈陶合傳》云：「一賢被放一賢休，兩志都深國社憂。不必沉滴皆合轍，自然節義共千秋。行吟豈獨三閭痛，私謚非徒兩晉優。籬菊澧蘭秋品最，莫將醒醉判名流。」《春草》云：「遥空四望碧離離，多謝東風著意吹。山色水光都不辨，濃晴淡雨最相宜。夢魂北渚廉蕪醒，消息南園焼蝶知。拾翠尋芳人似織，一時争唱鷗鴿辭。」《美人狂》云：「談笑風流兩有之，裙銀直欲玩鬚眉。郎猶遜我稱男子，天竟生儂作女兒。未必浣紗真絶代，却憐咏絮不同時。菱花相對還相問，崇嘏木蘭孰與宜。」《太白酒樓》云：二醉不知年，糟丘别有天。酒中傳樂聖，樓上此真仙。風月自今古，江山空墓田。津橋遺跡在，孰是繼青蓮。」《賞菊》頷聯云：「柴門富貴來何晚，我輩文章韵到秋。」《臨卬》云：「須知一點憐才意，尚有千秋任俠風。」《破錢》云.，「獨留款式銅無臭，尚剩模糊字不全。」《崖山懷古》云：「海上風波空寸土，潮頭朦艦是孤關。」《二橋花市》云：「蛾眉鏡裏濃妝待，雁歯橋邊碎錦鋪。」《假面》云：「逢場何必非兒戲，到眼都教作笑顛。」魏詩社陳大樞《憶菊》云：「經年小别又秋期，冒雨開門正此時。淡以相遭何處是，陶然能醉有看。留余踪跡霜三徑，想爾丰神月一籬。今日捲簾應更瘦，西風獨立有餘思。」林穆人《問菊》云：「逸人書有行藏，未叩籬東莫細詳。遲暮不來淹日月，孤高直欲傲羲皇。得天雨露偏消瘦，入世繁華孰晚芳。我欲追詢彭澤跡，好留佳色殿秋光。」高蕊仙名金榜，《咏菊》云：「近來詩句淡於秋，吟到黄花韵更幽。滌筆雅宜涼露净，含毫欲挾曉霜浮。魏公自著平生節，杜老頻牽兩地愁。一片閒情何處寫，西風簾外思悠悠。」他如林穆人《供菊》云：「瓣香合薦秋風座，盥手高擎曉露盆。」高金榜《問菊》云：「弱植可能承雨露，後開畢竟歷風霜。」鍾徵瑞《殘菊》云：「剥啄潮稀三徑客，離披猶挺一枝霜。」《對菊》云：「忘言人坐一庭秋。」皆能刻畫盡致。

社中亦有限兩句者，其法拈平仄兩字凑成十四字一聯，或咏物，或空咏，自冠頂至坐脚，總以此兩字，如合下生成，渾然無迹爲佳。若游移衲鑿，如孔、張之立懸間，螟蛉之求式穀，位置失錯，氣息迥殊，掩著雖工，識者無取也。同人悉宗此法，聯吟既久，佳句遂多。兹録其尤粹者，以誌一時風雅之盛。如「長不」七三分咏管仲、羿妻云：「射鉤不死讎偏相，竊藥長生盜亦仙。二早凝」七二分咏守凍白云：「冰凝河面狐聽溜，雪早梅梢鶴守花。二今入」七一專咏婦人有身云：「今年梅子酸尤甚，入月桃花信不來。」空咏如「馬勞」七六云：「春雨一黎秧馬疾，松陰夾道伯勞嗚。」「景龍」坐脚云：「湖山日麗無雙景，輦路春游有六龍。」「上遇」七四云：「才非月上難爲妹，人若韓憑始有妻。二死自難憑生亦夢，天如可上地無人。二片溪」七五云：「平橋水漲溪痕没，削壁雲銷片石撑。」「蜀關」七六云：「但使漢王安蜀土，可能項籍王關中。」「天下輿圖全蜀險，日邊山海一關雄。二武光」坐脚云：「地爲栽花留數武，室因鑿壁得餘光。二祥發有邰歌履武，恩覃少海慶重光。」「中可」七一云：「中涓屢兆亡明禍，可法空勞報國心。」「中宵歌醒葡蔔酒，可口須烹窈窕湯。二句塵」七四云：「難得輕塵紅袖拂，幸留好句碧紗籠。二廢瓦凝塵留鼠跡，殘碑斷句蝕蝌文。二錢采」七一云：「采石夜澆名士酒，錢塘春弔美人墳。」「采喝雉盧聲每厲，錢圖龍馬製偏工。二多戰」七三云：「廢壘戰餘衰草白，暮山多處夕陽紅。二芭蕉戰雨聲都碎，楊柳多風態更柔。」「甕詩」七一云：「詩苛曹植情何忍，甕入周興法最公。」「多敢」七四云：「卑官未敢常談政，薄俸無多不療貧。二作枝」七六云：「鵲巢不墜高枝穩，燕壘重新傑作工。二掌難合十因枝指，令過通三見作才。二賞蟲」七六云：「史效《春秋》昭賞罰，經資《爾雅》釋蟲魚。二任公」七一云：「公孫有後名爲氏，任子多才世可官。」「雪寥」坐脚云：「凍雲壓岫天將雪，涼月窺窗夜正寥。二燭書」七三云：「新減燭光窗射月，亂翻書葉案當風。二一星燭影幽深院，半夜書聲出隔花。二大衣」七五云：「討賊空餘衣帶詔，創基猶想《大風歌》。二邊竹」七二云：「三邊拓地秋馳馬，萬竹園關夜駐軍。」月泉社刻《送詩賞小劄》，羅公福云：「月泉舊社，久盟湖海之交；春日新題，媵寫田園之興。得《周南》而正始，可冀北之空群。執事振響武林，舒翹文苑。種秧洗藥，已朝市之無心，放憤聽鶯，更池塘之入夢。杼機自别，冠冕爲宜。某心所甚欣，手之不釋。詩成奪錦，誦珠玉者翕然，禮以爲羅，煉瓊瑶則多矣。餘如元穎，並致籠筐云」。此固詩人結社之權輿也。特後來者爲時甚暫，人數無多，且考官不能如其望重，詩賞不能如其物豐爲不同耳。

沈歸愚先生《明詩别裁》：「蘇平字秉衡，海寧人，舉賢良方正，不就。《咏繡鞋》云：一南陌踏青春有跡，西厢立月夜無聲。一一時以此得名。然此種有累詩品不少。」按：唐夏侯審官侍御，爲大曆十子之一，只傳《咏繡鞋》詩云：「雲裏蟾鉤落鳳窩，玉郎沉醉也摩掌。陳王當日風流減，只向波間見雄羅。」則秉衡有由來矣。一經先生指出，便覺詩人吟咏要好題目也。

「會心山水真如畫，巧手丹青畫似真。夢覺難分列禦寇，影形相贈晉詩人。」楊升庵先生詩也。按：升庵《畫品》云：「慎少時，先太師與瑞虹、龍崖二叔父看畫，因問二叔父日：一景之美者，人日似畫，畫之佳者，人曰似真。孰爲正？一慎對曰：二兀微之詩云：「顛倒世人心，紛紛乏公是。真賞畫不成，畫賞真相似。丹青各所尚，工拙何足恃。求此妄中情，哀哉子華子。」一龍崖曰：「詩亦未佳，慎爾可試作之。』遂呈此詩。叔父喜曰：「只此四句，大勝前人。』近病中追憶往事，記而筆之。弘治己未時年十二。」夫先生幼即岐嶷，長更忠節，而卒竄死遐荒。意者天恐以一時之富貴，或埋没其千古之英聲，而特爲是挫折，所以昌其學也夫。噫！

杜荀鶴有「水牛浮鼻渡，沙鳥點頭行」之句，而陳詠又襲之，增兩字爲七言曰：「隔岸水牛浮鼻渡，傍溪沙鳥點頭行。」當時皆見賞於人，然較之鄭文寶「日暖鳧翳行哺子，春深桃李卧開花」之句，其優劣何如也。善乎楊升庵之言曰：「學詩者動輒言唐詩，便以爲好，不思唐人有極惡劣者。如二個補衡容不易」二領青衫消不得一之句。他如「我有心中事，不向韋三説。昨夜洛陽城，明月照張八。一又如一餓猫窺鼠穴，饑犬舐魚砧。』又如「勿將閒話當閒話，往往事從閒話生。一此類皆下賤優人口中語，而宋人方采以爲詩法，入《全唐詩話》。觀者曰：是亦唐詩之一體也。如今稱燕、趙多佳人，其間有跛者、眇者、牴氯者、疥且痔者，乃專房寵之，日是亦燕、趙之佳人，可乎？」升庵此語可謂掃盡惡詩氣習。然張靖固能詩者，乃當時不賞其「殘雪未消雙鳳闕，新春先入五侯家」、「屏間佩響藏歌妓，幕外刀光列從官」，而賞其「牆頭細雨垂纖草，水面回風聚落花」之句。好尚如此，人心随之，安得不惡劣哉？按明劉績有《早春寄白虚室》詩，頷聯云：「殘雪未消雙鳳闕，春風先入五侯家。」詞意相同已甚，不作可也。施怡巖，侯官人，家住小西湖畔。少讀書，既而知爲士之苦，去而習吴道子之業，一仿即工，乃市陽於清遠門橋北古仙宫里之右。求真者日接踵，皆面如其面以去。恰巖能作有畫處之畫，並能作無畫處之畫，故不怪其唐突者固多，而怪其刻剌者亦復不少。嘗以待演之真張之壁間，過之者雖半面亦奪目駐足，識爲某某焉。兼工李思訓、洪谷子、荆、關之技，及小李將軍、元四大家之小演，以其心思，參其點綴之妙，雖李賁大小采不足多也。故當事大紳及以貲自雄者欲寫意，舍怡巖無可屬。怡巌既得免爲士之苦，仍欲享爲士之福，得錢營産外，即買書。又於史籍中擇其古奥者習之，故作小詩，每有龜幽鑿險之趣。然珍如拱璧，不輕示人也。但得其《西林畫室偶成》云：「囂塵湫隘置身安，辜負湖西一釣竿。可惜胸中好丘壑，年年畫與别人看。」怡巌素敦手足之愛，伯兄某卒後，家無擔石，能以禮贍其寡嫂孤姪，數十年如一日，故大雅重之云。

按唐太宗時，閻立本勅畫《十八學士登瀛洲圖》。群公陪侍殿上，立本蹲伏墀下，畫畢，歸戒子弟，不必再習此藝。又五代孫舫之父，畫工也，鲂依湖南馬氏爲中書舍人，王徹草誥，詞云：「李陵橋上，不吟取次之詩，顧愷筆頭，豈畫尋常之物。」鲂終身恨之，則畫不貴矣。然曾南豐先生《跋西狹頌》謂所畫龍、鹿、承露人、嘉禾、連理之木，則漢畫已可貴矣。又唐李碩《贈張謹》詩云：「小三疲體閑支策，落月梨花空滿壁。詩堪記室妬風流，畫與將軍作動敵。」則名流又推重矣。至宋徽宗乃立畫苑，以詩句爲試題，品其藝之高下。至元則有畫院。明楊升庵乃有《畫品》，與《書品》並列，則畫亦既貴矣。然則貴與不貴，惟在世之重與不重耳。夫貴與不貴，惟在重與不重，豈獨畫也哉！韓薪王夫人梁氏，京口官妓也。五更入府，候賀朔於廟柱下，見一虎蹲卧，鼻息駒駒然，驚駭走出。已而，人至者，衆復入視之，乃一卒也。因蹴之起，問其姓名，爲韓世忠，心異之，密告其母，遂訂爲夫婦。韓邀兀术於黄天蕩，梁夫人親爲擂鼓，幾成擒矣，一夕鑿河遁去。夫人奏言世忠失機縱敵，宜加罪責，舉朝爲之動色，誠奇女子也。故前人有「半壁江山留戰迹，一家婦女盡英雄」之咏。按杜詩用《李陵傳》語，有「婦人在軍中，兵氣恐不揚」之句，是女子不宜從軍也。然唐有娘子軍，宋有婦人城，則女子能戰勝矣。昔梁湘東王出軍，有以婦人從者，王日：「才愧李陵，未能先誅女子，將非孫武，遂欲驅戰婦人。」而徐君藉曰：「項籍壯夫，猶有虞兮之歌；紀信成功，亦資婦人之力。」惜未及見後代平陽主、梁夫人之事也。

《閩小紀》：「謝在杭先生未第時，游杭之六和塔，欲題詩，有僧遽奪其筆，曰：「勿疥吾壁。一後既釋褐，司李武陵，重游其處，合寺徒衆鼓吹拈香跪迎。問奪筆僧，已逸去，先生大笑，乃題舊處云：一雙旌五馬繞江城，驚起山僧合掌迎。三載重來渾似夢，終軍原是棄繡生。：蓋與唐王播所題「二十年來塵撲面，而今始得碧紗籠」同出一轍，勢利待人，固禪門第一衣鉢也。吾鄉饒心耕先生《游洪山寺》云:「山僧不用買山錢，佔盡名山且有田。野老扶黎勞晚歲，上方趺坐樂豐年。樓臺任結無塵地，松柏長依自在天。我亦有心甘屏跡，幾回凝望白雲巔。」以吾輩名勝游藝之區，盡化爲秃子藏垢納污之地，江河日下，覺一僧不如一僧也。

秋坪先生《文信國琴爲賦長句》題下分注：「上刻文信國詩云：「松風一榻雨瀟瀟，萬里封疆不寂寥。獨坐瑶琴遺世慮，君恩猶恐壯懷消。」後題云：「時景炎元年，蒙恩遣問召入，夜宿青原寺感懷之作，譜於琴中識之。二按《左海詩鈔》亦有此題，題下注云「文信國琴銹五十六字」云云。今秋坪詩注信國詩二十八字，其詩引自「時景炎」至「琴中識之」祇二十六字，合計祇五十四字。蓋末尚有「文山」二字也。

古田丁琢豪，年七十餘猶與童子試。好作小詩，逢人即以質正，故卷首多名公題序。《洪江曉發》云：「買得蘭橈趁曉風，滿江宿霧尚濛濛。回頭不見橋何處，上瀨方知日已東。沙圃菜蔬村落外，岸蘆鷗鳥水波中。此生自愧多飄泊，又向危檣歎轉蓬。」《翠屏朝雨》云：「東有長橋北有亭，亭前山護曉嵐青。鵝鴿似唤行人看，一帶分明是畫屏。」《指笏石》云：「金闕玉階未了因，如何措笏落風塵。石巌有此朝天象，想是前身草莽臣。」《苦雨》云：「淋漓雨不止，十家九呼癸。米價日增高，賈喜富更喜。」琢豪名球。

侯官貢士林香竹先生有文名，擅詩賦，工書法。幕游粤中，適福忠勇公督兩粤，各屬賀啓祇稱「中堂」，惟先生特增「公」字於上。中堂詢知，爲遍示屬吏，稱立言得體。由是當事有所禀啓，必於先生屬稿，其識見有以動巨公如此。詩有《復心齋集》四卷。《南雄寓中》云：「旅館何人問，飄蓬隱此中。攜樽春釀緑，入眼晚燈紅。吴楚雙江合，關河百粤雄。相思誰與語，離緒託飛鴻。」《雨後對月有懷》云：「蕭齋雨後草纖纖，緑上庭增月上簾。分得清光供玉案，憑他芳思寄牙籤。人當夜静詩情勃，愁爲春深酒債添。無以遣懷宵不寐，一時索句漫巡簷。」《議集烏山》中聯云：「霜鬢衰零如白鶴，秋容憔悴過黄花。」亦佳。令似壽峰，雅有好客風，絶甘分少無吝也。隸書古篆，一時無能出其右。詩少作，及歸自江南，有游草數十篇，其《宴集清涼山一拂先生祠》前四句云：「江南仕宦盡吾閩，此地來游氣象新。好水好山如好畫，名卿名宿本名人。自注：時林少穆中丞、廖鈺夫學使、楊竹圃方伯、李蘭卿、楊雪椒兩觀察、廖竹臣司馬俱集。」凝重高華，筆足以紀盛事。他若《莫愁湖題壁》中聯云：「千載香魂風月老，六朝金粉古今愁。」亦佳。其子秋濤，年少岐嶷，詩具韓、李之才，字入七觀之室。戊子登賢書，年甫踰冠，名聲若日。公車病返，旋卒。天不與年，可惜也。問其詩稿，壽峰云已被人匿爲秘本矣。先生名懋光，壽峰名建屏，秋濤名其瀚。

福州之屬邑日閩清，邑南有山日鍾南，蓋神仙窟宅也。有二樵入山，夜憩茅店下，忽一人自外至，袖芋數枚，煨落葉以啖，遅明不見，但題詩木葉云：「偶與水雲會，不與水雲通。雲散水落後，杳然天地空。」國朝乾隆間，侯官布衣蔡外山過其地，題二十八字云：「盤谷懸崖取路迢，鍾南麓有度仙橋。山靈出没無人識，偶向深林悟采樵。」外山名登雲，號嵐村，著有《嵐村詩稿》。兹擇其可存者録之。《海濱即事》云：「羡彼村居樂意關，前臨大海後依山。不多户口風偏古，無數松篁景最閒。業任漁樵隨所適，羞羅水陸兩無艱。桃源勝蹟依稀在，爲問何修到此間。」《雨後登樓》云；「客愁不耐雨連綿，雨後登臨亦愴然。編户共深鴻雁計，鄉心端有鵝搗傳。溪頭漲急催斜日，嶺外雲歸滯濕烟。我亦無心輕出岫，天涯根觸自年年。」《羅源曉發》云：「曉發羅源縣，群峰插霧中。雞聲殘夜月，馬首亂山風。揮手霜凝白，當頭日未紅。莫愁前路失，犬吠小橋東。」《和紫元道人》云：「本來面目淡如秋，色相空空不解愁。歷盡乾坤無個事，此身只合白雲留。」《宿清風嶺》云：「奚囊作伴僕相從，浪跡天涯寄客蹤。今夜清風嶺頭宿，不知吹夢落何峰？」《京口覽勝》云：「波濤洶湧水雲寒，京口停舟仔細看。源發岷江七千里，金焦兩點障狂瀾。」偶句如《晚眺》之「峭石疑人立，孤雲帶鳥飛」，《度嶺》之「回頭漸覺村墟少，放眼應知天地寬」，《春晴》之「萬里碧天塵翳渺，一泓新水黛痕生」，《冬夜雨雪》之「寒侵重幕帷燈冷，光人疏橘匣劍鳴」，《海棠》之「緑章自合陳丹陛，翠袖偏宜映絳紗」，皆有合詩人之旨。王季木名貞理，予友成旗學博之少子也。隨父桐川官舍，年十五，讀書兼習韵語，歲餘即得詩盈帙。及成旗以目疾引歸，令習他業，季木重違嚴命，勉强從事，然非其願也。憂至傷人，遂食不下咽，一病不起。成旗自傷不善養之也。既喪明，又哭子，無以自解。其冢嗣貞運茂才，因以季木遺稿進，成旗以示予。予擇其可取者采而録諸《詩話》，俾不至終於湮没也。庶可以慰老友望思之情也歟？其《詠月》云：「初升屋角夕陽殘，獨轉花間影尚寒。幾夜分明疑照鏡，少時不識正呼盤。暮雲深處飛孤鳥，高樹涼時下遠巒。更有騷人臨此景，又將索句倚欄看。」《詠貓》云：「雪姑性本好魚鹽，腥味相投意不嫌。閑看銜蟬真斌媚，夜知捕鼠更威嚴。每尋蔭處爲眠室，時欲歸來認畫簷。價值數金非是貴，相傳子午眼能占。」《飼蠶》云：「月令春來浴種堪，家家閉户飼吴蠶。終朝葦薄千頭老，幾度繰盆萬口涵。幼婦三更燈自照，貧家五月價先探。勤勞口與何人著，歌舞場中夢正酣。」《夢遊小西湖》云：「昨宵夢到西湖上，緩帶輕裘獨往遊。雲散四圍春日麗，花開兩岸曉風柔。山深鳥自畫中出，水闊船如天際浮。難得此時清景好，醒來猶覺小窗幽。」

屏麓草堂詩話卷十一 晉安莫友棠若愚著

余素不喜釋典文字，前得良皋《微華寶懺》一篇讀之，見其前責釋氏之講張，後咎鄙儒之凡陋，是名爲偈而實箴也，故録之云：「煩惱在其心，寢處所不去。何以空門寂，而讎鬚與髮。口腹養陰陽，彼虎乃食肉。龍王生十子，其性各有耆。一切有爲法，愚者自禁梏。身韓而心馳，形就而神離。末法南北轅，人天所不喜。幸我佛心印，乃作鬼撕混。顛倒復迷離，劍首隨一哄。所以七十年，生老而殖滅。七十年以後，此種無人嗣。而彼踢虚空，虚空自粉碎。色相是無著，況乃是意想。一切成眷屬，食肉亦食酒。謝彼三鬼交，遷其衆鬼穴。清涼成區宇，在在皆西土。以我慈悲心，普照功德林。來耳生雲初，延延而綿綿。皇圖日鞏固，帝道日遐昌。七寶鎮浮屠，比户編茅是。我佛大如來，堂上椿萱翠。法喜與善財，和樂耽平易。士筆農之銀，萬二千人俱。商賈積貲財，佈施可誰如。我佛卍''文，日月經天地。如彼羲一畫，有説皆詞費。八足孳而蕃，尼山豈不愕。我欲往問師，南無阿彌陀。」末云：「若愚遠道寄紙，索獻雙醜，檢行篋，得《微華寶懺》，摘録頌語一偈。時道光三年二月望後，小弟陳茂堅拜書，時寓研白鶴峰下。」， 《小雅》笙詩有聲無辭，晉束晳補之。唐國子博士吴興丘光庭效其體，補《新宫》、《茅鵰》二詩，自序謂《新宫》辭義俱失，細考之，爲文王之詩。新宫，居處之宫也。蓋文王作豐之時，新建宫室初成而祭之，因以宴賓客之詩也。《左傳・昭公二十五年》：「叔孫昭子聘於宋，公享之，賦《新宫》。」又《燕禮》「升歌《鹿鳴》，下管《新宫》」可證，其體則《小雅》焉。謂《茅鴉》刺食禄而無禮者，君子以茅鵰之不若，作詩刺之。《左傳，襄公二十八年》：「齊慶封奔魯，叔孫穆子食慶封，慶封氾祭，穆子不説，使工爲之諷《茅嶋》。」杜元凱曰：「《茅鴉》逸詩，刺不敬也。」可證其體則爲《風》焉。原文頗繁，兹約之如此。夫廣微詩，昭明收入《文選》，故至今膾炙人口。而此二詩序文考證詳博，詩辭胎息樸茂，而十餘年來未聞有見他説，以廣後人之覽誦焉，倘亦辜作者之苦心也。雖編者或有遜昭明之才，而作者則無愧束晳之雅，因不辭僭妄而録之，倘亦論世知人、共賞與析之一助也夫！其《新宫》詩曰：「奂奂新宫，禮樂其融。爾德惟賢，爾口惟忠。爲忠以公，斯筵是同。人之醉我，與我延賓。奂奂新宫，既奂而輪。其固如山，其儼如雲。其寤斯安，口口口分。我既考落，以宴群臣。奂奂新宫，既祭既延。我口口繡，於以醉賢。有禮無愆，我有斯宫。斯宫以安，康後萬年。」其《茅鵰》曰：「茅鴉茅鵰，無集我岡。酒食汝飽，莫我爲祥。願彈去汝，來彼鳳皇。來彼鳳皇，其儀有章。茅鵰茅鴉，無啄我雀。汝食汝飽，莫我肯略。願彈去汝，來彼瑞鵲。來彼瑞鵲，其音可樂。茅鹤茅鹤，無搏鶏鷗。汝食汝飽，莫我爲休。願彈去汝，來彼鵠鳩。來彼鴻鳩，食于其周。茅鹤茅鷗，無嗜我陵。汝食汝飽，莫我好聲。願彈去汝，來彼蒼鷹。來彼蒼鹰，祭鳥是徵。」

前明福清葉文忠公曆相三朝，當國家多事之秋，備極忠梱彌縫，甘於任怨任責，惟保全朝局不壞是念。温陵林方伯欲楫書公碑記，言之詳矣。先師蘇年先生過公墓七律一首，語簡而意該，其詩云：「明祚將移晚更哀，綸扉再召起蒿萊。眼看北寺爲元輔，名人東林作黨魁。束手何緣支大厦，乞身空自念遺骸。只今人抱滄桑感，墓隧春深上緑苔。」

《堅瓠集》：「嚴子陵本姓莊，避顯宗諱改姓嚴。子俞子詩云：一千古高風想子陵，釣臺緣此幾人登。誰知避諱更嚴氏，灘與州名總誤稱。一」按秦始皇名政，改「正月」之「正」爲平聲。漢景帝名啓，改「啓整」爲「驚蟄」。武帝名轍，改「蒯轍」爲「蒯通」。光武名秀，改「秀才」爲「茂才」。唐高祖名淵，改「淵明」爲「泉明」。又《淳化帖》卷十「七月二日，獻之白」云云，注「世」字闕中畫，作「七」字，乃唐人臨摹去之，以避太宗諱也。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國朝葉文敏公方靄官翰林學士時，修《四書講義》至「羔裘玄冠不以弔」爲聖諱，商於同僚，俱不能對。翰林典簿穆維乾曰：「大字當仍原字以尊經，小注改二兀一字以避諱。」問何所本，對曰：「《中庸》―^慎獨一乃原字，小注改「謹一字。」文敏大悟，曰：「予自幼疑此，始知朱子爲避諱也。」從此深加敬禮。以詩答詩易，以詩答書難。謂既不同體，又須諧音，其中之情事曲節，均要詳略得當，包孕無遺，又風雅可誦，方爲合作。己丑予在海壇，貽書陳偶峰。偶峰答以詩云：「一輪秋色照華巔，去歲閹中今獨眠。范蠡五湖頻入夢，枚乘八月喜傳箋。側聞絶島裡名宦，應卜餘慶衍後賢。教學知君兩無負，好將佳話紀青氈。」配搭妥帖，脈絡分明，足當少陵「細」之一字。記唐人有《寄江滔求孟六遺文》五律云：「南望襄陽路，思君情轉親。遥知漢水遠，應與孟家鄰。在日貪爲善，昨來聞更貧。相如有遺草，爲一問家人。」四十字中，曲盡代書能事。然以詩與人可己意成之，以偶峰答書之作較之，反覺後來居上。嘗索偶峰詩，謙而不出。録此以質世之知詩者，庶知予言非阿好也。

「小忽雷」者，唐文宗内庫琵琶名也。國朝孔東塘所藏牙軸，系以詩云：「古塞春風遠，空營夜月高。將軍多少恨，須是問檀槽。」「中丞唐女部，手上舊雙絃。内府歌筵罷，淒涼九百年。」吾鄉李蘭卿運使爲舍人時，得其拓本，陳恭甫太史題云：「太和遺製五絃錮，鐵撥檀槽妙手能。當日梨園誰弟子，淒涼女部鄭中丞。文宗内人。二玉環唐明皇琵琶名。已破玉宸宫名。空，流落人間鳳臆工。想聽阿翹夭上樂，内廷愁看牡丹紅。見《杜陽雜編》。二奏罷楓香又緑腰，後來申米亦寥寥。自注：咸通中，米和、申旋皆善彈小忽雷。見《樂府雜録》。千秋翻出《桃花扇》，配與《吟蟬》《大海潮》。自注：孔東塘有《大海潮》、《小吟蟬》二琵琶歌，見《湖海詩集》及《池北偶談》。」

宋真山民《題陳雲岫愛騎驢》長句云：「君不學少陵騎驢京華春，一生旅食長悲辛。又不學浪仙騎驢長安市，淒涼落葉秋風裏。却學雪中騎驢孟浩然，冷濕銀鑑敲吟鞭。梅花溪上日來往，身迹嬾散人中仙。有時清露松下路，松風蕭蕭驢耳豎。據鞍傲兀四無人，牧子騎牛相爾汝。勸君但騎驢，行路穩，姑徐徐。九折畏途鞭快馬，年來曾覆幾人車。」《西湖圖》七律云：「兩袖春風一杖藜，等閒踏破柳橋西。雲開遠嶂碧千叠，雨過落花紅半溪。青旅有情邀我聽，黄鶯無恨爲誰啼。東城正在桃林外，多少遊人逐馬蹄。」句之佳者，五言如「鳥聲山路静，花影寺門深」、「風蟬聲不定，水鳥影同飛」、「花影掃不去，草根鋤又生」、「家貧書是業，身老睡爲鄉」，七言如「隔浦人家漁火外，滿江秋思笛聲中」、「幾畝桑麻春社後，數家雞犬夕陽中」、「泉石定非騎馬路，功名不止釣魚舟」、「黄粱富貴百年短，青史是非千載長」、「路從初日紅邊過，人在野花香裏行」。最佳如《杜鹃花》云：「歸心千古終難白，啼血滿山都是紅。」皆可誦。按《四庫全書提要》略云：「宋真山民集始末不可考，李生喬歎其不愧乃祖文忠，以是疑姓真。或云本名桂芳，括蒼人，宋末嘗登進士。舊本題日《真山民集》，仍之。《宋・藝文志》不録，明焦欢蒐宋人詩，亦未載。《江湖小集》始收之，亦未備。此本出浙江鮑氏《知不足齋》，然皆近體。《元詩體要》中録其《陳雲岫愛騎II》古詩一首，詩格出於晚唐云。」又吴之振序，末以張伯口謂宋末一陶元亮，非過論也。又國朝祖舫齋尚書題《浦城遺書・真山民集》，大略相同，而或以「蜂王衙早晚，燕子社春秋」、「烟碧柳出色，燒青山返魂二「雲開遠岫碧千叠，雨過落花紅半溪」爲洪布衣句，何也？《全唐詩話》：「劉昭禹嘗與人論詩，曰：「五言如四十个賢人，著一字如屠沽不得。覓句者若掘得玉合子底，必有蓋，但精心求之，必獲其實云。一」按上論謀篇之純，不如是則錦葛同裘，賤而不貴矣，次論尋對之切，不如是則衲鑿不人，仇而非耦矣。此皆艱苦閲歷之言，當奉爲圭臬者。乃若詠古題而入今事，莊重題而出輕佻，闊大題而落細纖，節烈題而涉慢褻，句典重對以不經，句渾成對以矯强，句兜裏對以散緩，句用事對以杜撰，是皆於詩教有乖，非風雅之所有事也。《消夏録》：「岳武穆墓詩頗多，二詩最佳。葉靖逸云：『萬古知心只老天，英雄堪恨復堪憐。如公少緩須臾死，此虜安能八十年。漠漠凝塵空掩月，堂堂遺像在凌烟。早知埋骨西湖裏，悔不鴨夷理釣船。一趙松雪云：一岳王墓上草離離，秋日荒涼石獸危。南渡君臣輕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英雄已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莫向西湖歌此曲，水光山色不勝悲。」」按詩以風格遒上爲宗，二詩格律庸弱不必論，但論詁題。葉作起不切，次聯無聊，腹聯有意又欠鍵錘，結二句則的非武穆本意。趙作通首更無聊矣。求其合作，惟前明高季迪《弔岳王墓》詩庶幾焉。詩云：「大樹無枝向北風，十年遺恨泣英雄。班師詔已來三殿，射虜書猶説兩宫。每憶上方誰請劍，空嗟高廟自藏弓。棲霞嶺上今回首，不見諸陵白露中。」起四句切定武穆之忠説，移掇他人不得；而首句妙在倒從後事逆入，勢不落平。五句用朱雲事反襯，以擊秦檜，六句用漢高事正按，以咎高宗。末反用少陵《洞房》詩作結，以收題中「墓」字。通篇義綜忠憤，氣薄風雲，悲壯淋漓，直人少陵之室。後有作者，不可及矣。《别裁》云:「諸本作「千年遺恨，應以「十年』爲典。」今從之。按西湖岳廟聯云：「薪王夫婦，涪王兄弟，岳王父子，萃河嶽精靈，祗扶半壁；兩字君恩，四字母教，五字兵法，灑英雄血泪，孰定中原。」此題聯對亦成塵劫，今得此脱略超越之作，庶令人耳目一新。録之。

尊甫太史《梨嶺謁李建州祠》七律云：「翠竹青巒上石稜，建州遺廟此峻増。流連故老祠朱邑，慘澹陰風戰李冰。詞客才名誰繼踵，鬼雄魂魄敢虚憑。何當下馬尋墟墓，一邀寒泉酹野藤。」自注：「唐詩人李頻也。」舊傳國初王師下閩，神有護衛功，今訛爲五顯廟。《唐書》：字德新，睦州壽昌人，少穎悟，屬詞於詩尤長。姚合爲詩，頻丐其品，加獎挹，以女妻之。大中八年進士第，擢御史，守法，遷員外郎，表建州刺史，以禮待下，建以安。卒，父老爲立廟梨山祠之。又林竹佃先生《謁李公廟》詩云：「衮衣挂樹本荒唐，故老争詳召伯棠。五顯神靈留嶺嶠，千秋詩卷託桐鄉。芝城遺澤聞風地，龍井流泉禱雨場。猶有村民勤守塚，年年牲酒話烝嘗。」自注：「相傳公喜梨山，卒，風吹衮衣挂桑樹，因卜葬。」然公葬婺州，鄭谷、曹松詩可證。民祭不絶，意邦人不忘公德欺？「五顯」，即公俗傳自誤云。據此，今榕垣五顯廟當改爲李公祠。

甌寧萬虞臣先生以名進士授中書舍人，講學榕垣。偉軀幹，腰腹十圍，學問過之，而猶好學不倦。聞蔡越峰先生家多藏書，即與其子茂才名輔者爲婚姻。嘗請觀，酬酢都遺，寢食幾廢，盡讀所未見者乃去。晚始學書，即有名公筆意，乃鋳印章，曰「收之桑榆」。移居于山之九曲亭，自書楹帖云：「屋小如舟，學海文瀾供嘯傲；室貧似罄，筆歌墨舞和鏗鏘。」予友葛心如，其高業弟子也。心如族叔祖母余孀，且子幼貧，需饮助，屬予作四六啓。先生閲「未亡人幾不欲生，藐諸孤其何能育」之句，欲令見之。令子所鍾孝廉與予同事鄭蘇年先生，天資學問，時有環、顕之稱。嘗試院作《鵝鴿》詩，爲督學恩雨堂少宰所賞，而目角露光，修文遽召。如先生之學，而不能如先生之壽，殊可惜也。先生名世美，所鍾名雲程。

漢諸葛公品學忠勳，千載下訖無遺議。而唐薛能《籌筆驛》詩云：「葛相終宜馬革還，未便天意便開山。生欺整徒增氣，死見王陽合厚顔。流運有功終是擾，陰符多術得非姦。當初若欲酬三顧，何不無爲似有鳏。」吁，可怪哉！考能汾州人，會昌進士。咸通中節度徐州，徙忠武。廣明元年，徐軍戍激水，經許，能以舊軍館之城中，大將周岌乘衆疑逐能，因屠其家。夫能既蹈陳壽「將略非所長」之誣，又昧鄭人不館王子圍之義，則身死家滅也固宜。詩之悖謬，不待言矣。

唐劉禹錫《讀張曲江集引》云：「世稱張曲江爲相，建言放臣不宜與善地，多徙五溪不毛之鄉。及今讀其文，自内職牧始安，有瘴癘之歎；自退相守荆州，有拘囚之思。託諷禽鳥，寄意草樹。嗟夫，身出於遐限，一失意而不能堪，知華人士族而必致醜地。論者以曲江爲良相，識胡雛有反相，羞凡器與同列，密啓廷争，雖古哲人不及，而燕翼無似，終爲餒魂，豈伎心失恕，陰謫最大耶？因詩以弔曰：聖言貴忠恕，至道重觀身。良時難久恃，陰謫豈無因。寂寞韶陽路，魂歸不見人」云。夫文生岐下，豈限瞰華，舜有商均，何執燕翼。蚓多据摭浮談以謗賢者君子，於此即知其必入王叔文之黨。何也？於臭味之異同得之也。且唐《宰相世系表'《紀事》張僞爲曲江之孫，有《辭房相公》七絶一首，豈尚不可雪燕翼餒魂之爲厚誣耶？

海壇湯天池鎮軍妙音律，工繪事，善詩文，前戍臺卒歸骸，自爲文祭之，軍民皆泣下沾襟。召黄巖，臨行留别末四句云：「舊雨多情生我感，新詩無句和人難。匣中剩有吴鉤在，夜起挑燈續續彈。」字宗黄山谷，曾於舊同學孫綏堂扇頭見之。鎮軍名攀龍，蘇州人。

國初劉青溪維宣，號省翁。其先以漢軍從龍世襲武職，臺陽之役，以軍功晉秩三品。乾隆己巳予告，今尚食半俸，授徒稱詩，年七十餘矣。嘗有句云：「鄰家見慣無烟火，來乞先生辟穀方。」古儒將風流，可謂再見於二公矣。

福清葉蔚文，居嵩口，家有望烟樓，晨登眺望，有斷烟者即周之。乃遭怨家告訐，幾罹重禍，蒙恩省釋。孟瓶庵先生晚晤，贈詩云：「宦游動隔路三千，憶别同經二十年。直到投簪難握手，可堪攬鏡各華顛。風波憂畏初無地，雨露生成總信天。話到主恩高厚處，看君喜極泪還漣。」按鄂文良公《登甲秀樓》詩云：「炊烟卓午散輕絲，十萬人家飯熟時。問訊何年招濟火，斜陽滿道武鄉祠。」葉之分量雖不及文良，亦可謂一鄉之善士矣。乃又有誣之者，小人不樂成人之美，而喜陷人以罪如此夫！幸聖人在上，獲蒙寬宥。先生之詩所以流連三致意也。葉名廷推，乾隆癸酉進士，官龍巌教諭。李義山《贈司動杜十三員外》詩：「杜牧司勳字牧之，清秋一首《杜秋詩》。前身應是梁江總，名總還曾字總持。心鐵已從干鎖利，鬢絲休歎雪霜垂。漢江遠弔西江水，羊祜韋丹盡有碑。」按三四兩句以江總名字切杜牧名字，遂不對直下，當是創格。若後人則須尋對，方稱整贍。末韋丹是本事，以羊祜襯用連講，不用單托。雖上句以漢江起西江，究賓主未甚分别。凡此體在後人皆謂之欠結撰，大家名家偶爾固不論，然終不可爲訓也。考《通鑑》大中二年正月，上與宰相論元和循吏孰爲第一，周墀曰：「臣嘗守土江西。聞觀察使韋丹功德被於八州，没四十年，老稚歌思，如丹尚存。」乙亥詔史館修撰杜牧撰丹遺愛碑以記之。元和，憲宗紀元；大中，宣宗紀元，憲宗第十三子。元虞伯生目被蕪菁子毒，遂病青盲。韓詩《感春》次首：「黄黄蕪菁花。」注：「《方言》：萱、竟，蕪菁也。陕、楚謂之萱，齊、魯謂之薨，關西謂之蕪菁，趙、魏之間謂之大芥。《本草》：即蔓菁也。」《風月堂詩話》：「東坡南遷，參寥居西湖智果院，作《湖上絶句》云：一去歲春風上苑行，爛窺紅紫厭平生。而今眼底無姚魏，浪藥浮花嬾問名。二城隈野水緑逶迤，袅衰輕舟掠岸過。欲采芝蘭無覓處，野花汀草占春多。一詩既出，遂坐譏刺得罪，返初服。」按詩尚平淺，意則刻深，論詩不足爲公友。公非交其詩，乃交其品也。故公惠州答書曰：「專人遠來，辱手書並示近詩，如獲一笑之樂，數日喜慰忘味也。」按此僧膽實大，膽大而眼更大；若他僧則「浪薬浮花」即姚魏矣，「野花汀草」即芝蘭矣，惟寥不然，宜其得罪返初服也。雖然，返初服，寥所不樂，而又他僧之所最樂也。其如無寥之品、之詩，又不能得罪返初服，何哉？

鼓山主僧了堂上人能詩，時慶雨林將軍鎮閩，嘗過寺留詩，上人和「纓」字韵云：「十里桑麻迎第戟，兩山旗鼓拜簪纓。」將軍賞之，捨金錢爲殖寺産。予與葛心如、林侗叔諸友嘗小集莊秦川書齋，適上人至，喜曰：「諸公興不淺，何不入山一游？」於是盤桓方丈者數日。嘗在石塔下院和將軍《貽佛手柑詩》，因予與侗叔至，强爲捉刀。句成，了公曰：「吾不及也。」爲作湯餅以酬。鼓山爲全閩勝地，前主僧皆殆盡，了公經營十餘載，始復舊規，晚更於嶺上修建七亭，而全山之勝始無缺憾焉。蓋亦沙門之亢宗者也。

唐吴融《敷水遇丐者是馬侍中諸孫憫而有贈》：「天地塵昏九鼎危，大貂曾出武侯師。一心忠赤山河見，百戰功名日月知。舊宅已聞栽禁樹，諸孫仍見丐征歧。而今不要教人識，正藉將軍死闇時。」按融爲龍紀進士，昭宗之世，唐祚將亡，當乘輿播遷、權奸跋扈，顧景不暇，安能念及勳舊子孫？且唐之功臣，孰有過於汾陽？祚當元和，亦適在中葉，而張籍《法雄寺》詩：「汾陽舊宅今爲寺，猶有當時歌盍。四十年來車馬絶，古槐深巷暮蟬愁。」處國家中興之後，正旃常未泯之時，而第一功臣之宅已不能保，況其他哉！昔李師道欲以五千萬緡贖魏文貞宅，白居易謂：「事關激勸，師道何人，敢掠斯美！」於是朝廷殖以賜文貞孫#。則此時唐尚有人也。又張傅爲曲江族孫，見《宰相世系表》，《紀事》云天實、至德間人。其《辭房相公》云：「秋風颯颯雨霏霏，愁枉情惶一布衣。辭君且作隨陽鳥，海内無家何處歸。」不遇白傅其人，是僞之不幸也。三詩吴作激越，張作冷峭，佣作淒楚，皆足見唐待功臣之薄，太宗之業所以衰也。

《晉書，謝萬傳》：「字萬石，時謝氏尤彦秀者，稱封、胡、羯、末，封謂韶，胡謂朗，羯謂玄，末謂川，皆其小字也。韶、朗、川並早卒，惟玄以功名終。」按封、胡、羯、末可對少陵四弟，日穎、觀、豐、占。《同谷縣歌》：「有弟有弟在遠方。」趙僅曰：「公四弟日穎、觀、豐、占，各散他郡，惟占從公入蜀云。」唐李群玉《漢陽春曉》詩：「漢陽抱青山，飛樓映湘渚。白雲蔽黄鶴，緑樹藏鸚鵡。憑高送春目，流恨傷千古。遐想禰衡才，令人怨黄祖。」格調雅飭，詞意蘊藉，無晚唐衰靡庸劣氣習，可誦也。但詳詩意，自是用鸚鵡洲對黄鶴樓，以起後半篇意，斷不可作鳥名解也。乃排律詩有賦是題者，通篇皆作鸚鵡鳥藏於緑樹之中，何也？

雅南詩社咏韓致堯限庚韵七律，首取者爲予與林石甫，然當時皆擊鉢而成，非同削稿窗下，必求爲傳作也。他日陳偶峰評予詩云：「禍之在前者，知其馴致；禍之在後者，知其已萌。韓固先幾，詩亦卓識，可作冬郎一篇傳贊。」因欲求石甫詩，苦不甚省記，昨乃於友人便面見之，急録云：「腕可斷詔不可草，一朝人物一先生。清流幾輩能謀國，香草如君總寄情。時事且須長醉夢，苦心誰與共功名。干戈滿地詩才老，又作閩州萬里行。」按范光實《詩眼》云：「文章貴衆中傑出，同賦一事，工拙易見。予行蜀道，過籌筆驛，如石曼卿詩「意中流水遠，愁外舊山青一，山水處便可用，不必籌筆驛也。殷潛之與小杜詩甚健麗，亦無高意。惟義山親切，又有議論，他人不及也。」又云：「世人但知巧麗，止得皮膚，其高情遠意皆不識也。」予欲以移贈石甫。惟原詩末句是「獨作閩南萬里行」，似較長。其入手句法乃仿韓體，如《送區宏南歸》之「落以斧引以繩徽」、《陸渾山火》之「雖欲悔舌不可捫」是也。予詩云：「馴致凶渠踞兩京，冬郎孤憤不勝情。鳳毛望重蜚聲播，蛇足吟殘老泪傾。忍見黄巾危孱主，權同皂帽避遼城。遜荒漫謂才人怯，白馬清流禍已萌。」-古人因文見道，文者固所以載道也，離道則非文。徒取青媲白，自詡於人，曰「吾文人也」，獨不慮爲識者鄙乎？夫青陽布令，萬花争放，消息雖不同，要皆有一段春明氣象；無之，則唐花耳，剪綵耳，豈得謂之花？皓月流彩，衆水受光，科坎雖不同，要皆有一種靈曜聰明；無之，則糞壤耳，濁渠耳，豈得謂之水？惟文載道猶化工。然杜之「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遅」，韓之「歸愚識夷途，汲古得修緩二文在是，即道在是也。蘇文忠《塵外亭》後幅云：「馬駒獨何疑，豈墮山鬼計。夜垣非助我，謬敬欲其逝。」世只有不敬者可慮，孰云敬之甚可慮也？則凡無因而忽敬者，皆當熟思而審處之矣。温伯雪子目擊道存，讀古賢文章，謂之學文也可，即謂之聞道亦何不可？平生風義同師友，數君子或委化，或游宦，或多故，風雨敝盧，無可質證，志之簡端，俟有道者就正焉。

予讀林竹佃《學舍雜詩》「便當屠沽藏姓氏，悔教科目論文章」，魏又瓶《谷口夜泊》「萬里重山圍海國，幾家近岸似樓居」之句，最賞其對法大小參差、虚實頡頑之妙。後讀《冷齋夜話》之論，深歎先得我心焉。蓋謂對句法，詩人窮盡其後，不過以事、以意、以出處具備謂之妙。如荆公曰：「平日離愁寬帶眼，迄今歸思滿琴心。」又曰：「欲寄荒寒無善畫，願傳悲壯有能琴。」乃不若東坡微意特奇，如日：「見説騎鯨游汗漫，也曾捫君話酸辛。」又曰：「龍驪萬斛不敢過，漁艇一葉從掀舞。」以「鯨」爲「虱」對，以「龍駿」爲「漁艇」對，大小氣燄之不等，其意若玩世，謂之秀傑之氣終不改者，此類是也。然則竹佃、又瓶倘亦媲美前人耶？

按吴梅村有「慟哭六軍皆縞素，衝冠一怒爲紅顔」，亦善學文忠極大小對待之妙者。梅村又有《柬吴園次先生》「官如殘夢短，客比亂山多」之句，此尤爲善學玩世之意，且暗用故事令人不覺，而十字中名士風流、豪傑氣度，一一俱見。如此種的是才人之筆。倘不爲范質，則世之景慕之者，當亦不在文忠下也。乃自貽伊戚，至《絶命詞》一関自知之明，讀者爲之隕涕。士君子立身一敗，萬事瓦裂，悔之晚矣。惜哉！

歐陽文忠公詠昭君云：「絶色天下無，一失難再得。雖能殺畫工，於事竟何益。耳目所及尚如此，萬里安能制夷狄。」方正學先生詠光武云：「正人先正己，治國先齊家。如何立郭后，廢此陰麗華。糟糠之妻尚如此，貧賤之交可知矣。羊裘老子早見幾，獨向寒江釣烟水。」規仿前意，尤覺蘊藉。古之存孤者，程杵之後，如部侯之於淮陰，石勒之於祖逖，皆表表令人嚮往，以視狄靈慶之負袁粲，真有人禽之别。乃更有可紀者，《皇明紀要》：「方正學先生殉節時，得魏典史澤、徐僉憲伯寧存其幼子，以故先生尚有後云。」按：先生台州寧海人，建文初廷臣交薦，凡將相大政，議輒諮孝孺3臣僚奏事，必令孝孺在炭前供奉。因作詩曰：「斧宸臨軒几研間，春風和氣侍龍顔。細聽天語揮毫久，攜得天香滿袖還。」又曰：「風暖彤庭尚薄寒，御爐香繞玉欄杆。黄門忽報文淵閣，天子看書召講官。」讀前作見先生處身之不苟，讀後作見先生奉職之靖共。而主恩固厚，先生所以報之者亦絶無而僅有，此天所以假手魏、徐令其有後也夫。澤字彦恩，應天人，後爲刑部尚書，伯寧字善安，浦城人。二公奉命籍孝孺，釋其孕婦於溝竇中出，伯寧被錦衣鄧遂發其事，詔斷其左臂，發苑馬寺牧厩，謫戍保安，至今閩、越人稱爲陰焦軍云。

朱子《郭拱辰序略》云：「寫照者能稍得形似，已稱良工，郭君乃並精神意趣而得之。」又曰：「爲予作大小二像，宛然麋鹿之姿、山林之性，雖不識，亦知爲予。然方將東游西歷，北出有隠君子者，欲圖其形，而郭君不能從，予遺恨焉。」云云。則是郭固隨所形，無不惟肖矣。但考朱子曾自作贊云：「從容乎禮法之場，沈潛乎仁義之府，是予蓋將有意焉，而力莫能與也。佩先師之格言，奉前烈之餘矩，惟闇然而自修，或庶幾乎？」斯語則於麋鹿之姿、林野之性大相懸殊，何也？蓋工所能圖者貌也，而不能圖者心，故圖精神意趣則盡得，圖隱君子則不從。且隱君子者，固廊廟之姿、鳳麟之性，蓋即朱子自寫照也，彼工何能爲役？此固隠語，而評者乃謂因幅慣日蹙，賢人避跡而發，立論雖高，未免大而無當。大抵未讀朱子之贊言也歟。

屏篇草堂詩話卷十一

屏麓草堂詩話卷十二 晉安莫友棠若愚著

侯官李劍溪先生以侍郎予告歸里，卒於延平舟次。何秀巖哭以詩云：「卅載詞臣老列卿，原官予告亦殊榮。家徒壁立甘清約，病得天聞感聖明。才子九重知李嶠，劍溪一字死延平。與君中表兼同籍，北望龍津泪暗傾。」腹聯因難見巧，天然凑泊，可誦也。按何實齋《論國朝鄉先生詩》第七首云：「真趣温平思老輩，遺編嶽峙復淵淳。芸香三世清風在，崇雅堂中見典型。」《崇雅堂集》爲侍郎大父磁林先生詩集也，實齋自注：「磁林先生名開葉，詩得温厚之旨，無噁殺之音。令孫劍溪太史與予交最善，劍溪與其尊人銓部公三世皆成進士。讀先生詩，知和平之受福無涯也。」侍郎爲奉常時，和劉心香孝廉《七夕》有「自照露螢飛個個，低隨風柳舞條條」之句，實齋賞爲絶唱。水仙花産於閩、廣，題咏頗多，愜當蓋寡，緣此種題隨手點綴，容易成篇。不知皆似是而非，要必瀟洒出塵，不著色相，方不失廬山真面，則非具「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之神韵不稱也。偶讀《託素齋文鈔》云：「水仙汀地不産，賈客自赣搞來，不識者多以青蒜目之。憶予初至張掖，見民間歲首家各削蘿殖空中，以代盆盎，一一青葱可愛。私念邊西苦寒之地，猶見水仙，及就問，乃蒜也。里人指水仙爲蒜，予又誤以蒜爲水仙，俱可爲他日笑柄。予向有句云：一士女行春多結伴，仙人浪跡總浮家。一似上語長於下語，在有意無意間；而座客各以下語爲勝，要從比擬形似間論耳。」云云。按：下句格亦不低，先生乃以比擬形似爲不如有意無意，抑知即下句非知詩者已無從窺見，又安得持此論而一藥之，使之盡知比擬形似哉？客固可與言詩也。時壬寅歲首下浣，方閲先生集，適友人陳偶峰寄此題詩至，因並録之，云：「是何意態倚橘扉，薄袖臨風勢欲飛。泛我五湖想西子，得卿三日似南威。一分沙石二分水，鏡影清灌月影肥。永夕聯床淡無語，花魂蝶夢透芳菲。」故實少者，須用旁襯，文字皆然，然亦視用之何如耳。如玉溪生《人日即事》云：「文王喻復今朝是，子晉吹笙此日同。舜格有苗旬太遠，周稱流火月難窮。鏤金作勝傳荆俗，剪綵爲人起晉風。獨想道衡詩思苦，離家恨得二年中。」按首二句只是七日，既見太寬，次二句又以七旬七月襯七日，更覺太遠。只中後是本事，然「鏤金」兩句亦只是化一爲兩，特善於雕飾，故讀之不覺耳。然究非正格。且只有題面，全無題意，難免徒有君形之弊，不可因其名而弗論也。

世有貫朽粟陳施僧道如捐輸，至親長饑寒而悍然不顧者。又有踰閒盪檢，揮刀貝如泥沙，至戚友緩急而漠然不聞者。乃瓶庵先生《讀徐陵傳》詩云：「有車可賣未爲貧，架筆珊瑚識苦辛。還是江東徐孝穆，不將價薄作詞人。」此豈爲若輩言哉！蓋借孝穆以諷似孝穆者，觀「還是」、「不將」四字，則知此外不傲薄者蓋寡。特先生忠厚待人，贊孝穆便有愧孝穆者在，亦冀變化之愧厲之耳。所謂聞者足戒也。

「流水聲中視公事，寒山影裏見人家」，唐崔爆《題桐廬李明府官舍》詩也。宋蔡忠惠《登閩中平遠臺》云：「花間行印露沾紙，山下放衙雲滿旗。」可謂遺貌取神。

咏猫詩，黄魯直云：「秋來鼠輩知猫逸，窺甕翻盆攪夜眠。聞道鑒奴將數子，買魚穿柳聘含蟬。」《消夏録》謂殊可喜。然此詩尚有火氣，特筆致流走不覺耳。若「自愧家貧策勳薄，任他鼠嘴案頭書二固已躁釋矜平；至劉文成之「一任春風鼠化駕」，則真有因物付物，無所容心氣象，不愧調元幹化之才矣。

五代裴峰《示門生馬侍郎允孫》詩：「宦途最重是文衡，天與愚夫著盛名。三主禮閹年八十，門生門下見門生。」詩意可謂誇矣，際遇可謂榮矣。然痺爲唐光化中進士，自光化改元，至昭、哀帝僅十年而國亡矣。由是歷仕漢、唐、晉，官至尚書左僕射。則所謂三主禮闍有門生者，譬如再醮之婦，豈無子婦呼之爲姑？所謂門下見門生者，又如屢醮之婦，亦有孫婦呼之爲祖姑？是皆不知人間有羞耻事也，亦何誇何榮之有哉！其猶飾之篇章以自詡者，殆如馮道事四姓十君，尚自號「長樂老人」，而詳記其歷朝恩遇而不愧。大抵五季昏濁，人心悼喪，如裴、馮者則尤其悼喪者也。

天津孫琴川爲福清鹽場，延予課子。下榻三載，頗具禮文性篤好客之風。食有兼人之量，軀幹雄偉，膚革充盈，衣長四尺六寸。寓有三厨，客至，一餐可作三日飽。琴川少讀書，四拔前矛而不泮，遂棄去。援例爲禺災長。字宗松雪翁，而入其室。詩有《題姜蒼雨峽蝶圖》截句六首，今録之。《長春》云：「平生得意總春風，香滿枝頭夢乍通。無數嫣紅蛇紫地，好憑妙筆寫秦宫。」《菜花》云：「日暖芳畦綻野蔬，前身一夜夢春駒。天然特角菜花子，欲奪滕王《蛇蝶圖》。」《芙蓉》云：「託根湘岸净無塵，有美偏教膩友親。底事寫生兼託諷，秋江知己綺羅人。」《菊花》云：「黄花静逸蝶輕欹，淡泊繁華趣兩歧。自是不描桃李好，可能從此伴東籬。」《蠟梅》云：「香鬚粉翅漫徘徊，道是前村昨夜開。如此相知真嚼蠟，何曾識得百花魁。」《瑞香》云：「衆香國裹任飛棲，瑞應還應及第題。閒讀謝詩三百首，笑他名句事筌蹄。」琴川名製錦，以卓異薦陞縣令，未補官卒。子汝霖，授書甫七龄，至十歲詩文即有可觀。越二年扶柩回籍，服闌，一試而泮。

「士大夫不可不知此味，天下之民不可使有此色」，黄山谷《題畫菜》語也。昔從表糊鋪見有畫蔓菁菜，自題云：「見説劉郎鋤許下，又聞諸葛種成都。而今此味無人識，畫與中朝士大夫。」本前言而出以韵語，句彌婉而意彌深矣。款書「倪振猷」。詳語意似爲先達，但未知其時代里居，當考之。按二語隨園又作真西山先生言，未詳孰是，即有之，先生爲山谷後輩，想亦愛其語雋而述之也歟？記薩珠士孝廉嘗題畫菜云：「但願萬民無菜色，不妨直咬到兒孫。」意亦本此。珠士名察倫，初名虎拜，甲子舉人。

隨園云：「今人稱詩題爲題目，二字始見於《世説》：「山司徒前後選百官，舉無失才，凡所題目，皆如其言。一是題目者乃品題，非今之詩題、文題也。」按：《後漢書・許劭傳》：「曹操微時，常求劭爲己品藻爲題目。」則此二字不始於晉，始於漢矣。又白香山《送吕漳州》云：「獨醉似無名，借君作題目。」此不作品題説，似即詩題、文題之所自始也。

唐張殖《錢塘夜宴留别郡守》詩：「蝦蟆更促海濤寒。」郝天挺云：「江南以木柝警夜，故曰「蝦蟆更一。」《豹隱叢談》：「楊萬里詩「天上歸來有六更，注：「内樓五更後，掷鼓亂作，名「蝦蟆更」。禁門初開，百官隨人，所謂六更也。』」然則張詩用「蝦蟆更」，是以一柝言；《叢談》注用「蝦蟆更」是以聚柝言。以蝦蟆形似則二特有衆寡之不同耳。大更者，殆即今諺所謂「煞擂」歟？十研先生《露筋祠》詩云：「精絶牆匡石，南宫幼婦碑。二牆匡」字見鄭谷《再往南陽》詩：「牢落牆匡青欲暮。」又《悼亡》云：「出去無聊歸又問。」亦見鄭《贈下第》詩：「見君失意我惆悵，記得當年落第情。出去無聊歸又悶，花南護打講鐘聲。」

予編良皋詩話畢，追溯其生平抱才不偶，不覺爲之揮涕不止也。因約其遺事，譜《踏莎行》詞以弔云.，「破屋驚秋，虚堂疑雨。良皋課書院，有「破屋疑風雨，虚堂質鬼神」，爲某大府所賞。酉年雞迫人呼起。良皋卒丁酉七月廿六。愧林才子夢難回，晚自號愧林生。八蠻青眼圖眠鼠。二圖俱良皋照。金石有文，良皋擅金石文字。衣巾無裏。名場卅載填胸臆。三神弱水浪悠悠，東流不盡英雄泪。本良皋課書院句。」友人陳偶峰評云：「將良皋一生耍括數語，不覺情文相生。凡知良皋者讀之，亦聲泪俱下矣。」因和原詞云「陶令無官，平原少米。一生牢落居鄉里。賈袍黔粥亦時聞，虞卿終是窮愁死。妻妾迴腸，孤兒稚齒。朋簪好義紛籌理。重泉今唱木瓜投，献生别有傷心謙」云。蓋予詞既綜其事，此詞則喻以意；且予詞僅叙良皋之生前，此詞復補良皋之身後。靡特「欲語羞雷同」，而亦「有情泪沾臆」矣。《漁隱叢話》：「吴越王時宰相皮光業嘗得一聯云：「行人折柳和輕絮，飛燕銜泥帶落花。一自負警策，以示同僚，衆争羡譽。裴光約曰：二一句偏枯不爲工，蓋柳當有絮泥，或無花耳。』」又羅隱《杏花》詩首聯云：「數枝艷拂文君酒，十里紅欹宋玉牆。」韋毂《才調集》分注云：「此句勝於出句，蓋「紅欹」含得一窥』字二艷拂一與「文君酒』不連。如此關顧，更見警策」云。如此論詩，方與「細」字有合。陳舊題，文章則須新鮮，非好奇也。人云亦云，陳陳相因，雖不作可也。如咏蘇屬國，數千載下，題幾塵劫，而欲差强人意，非歷過此中艱苦者不能也。近得《小芙蓉舫詩抄》四卷，首卷有《蘇武牧羊圖》七古一篇，其中幅云.，「吁嗟乎，漢家白日不照到窮邊，坐使積雪成冰堅。餘生得歸乃意外，不歸敢怨君恩偏。」作是題，自當「忠」字爲主。然但寫正面，雖竭智綿力，仍不免老生常談。妙在透過一層，倒從題後反説而入，則忠不可及處，乃覺酣暢十分。

三代下儒者知兵，禦侮敵悔，時固有之；至於折衝樽俎、戰勝朝廷，能使强梁跋扈之輩俯伏聽命，不徒託諸空言而見諸實事者，良不易觀。漢之鄭衆、宋之莫濛，曾當此任。然一使單于，一使金國，究是一國之主，尚知以禮待人。惟韓文公出使王庭凑，以章甫縫掖之士欲勝狼子野心之徒，難哉。而卒能使之俯首帖服，歸命朝廷，非公安能辦此！觀其《行次承夭酬裴司空》詩云：「竄逐三年海上歸，逢公復此着征衣。旋吟佳句還鞭馬，恨不身先去鳥飛。」詔許遲留，而奮迅如此，則知詣力胆識，早已視庭凑如雛鼠、如枯朽耳。其神勇爲何如哉！考《新唐書》，公宣撫既行，衆皆危之，元稹言韓某可惜，穆宗亦悔，詔公度事從宜，無必人。公曰：「安有受君命而滯留自顧。」遂疾驅人。夫日「可惜」，曰「亦悔」，則知此使有委之外之而置之死地之意。公既能保身，又不辱國。蘇文忠稱其勇奪三軍之氣，即此一事，亦可想浩然而獨存者矣。至此題若入他手，便當如何張皇，公通篇絶不提及本事，正見好整以暇意。李安溪先生評公《左遷至藍關》詩曰：「尤妙在許大題目，而以『除弊事」三字了却，可以見公之分量矣。」

宋文文山先生詩《山中感興》末云：「一年足自念，況復百年長。但存松柏心，天地真茫茫。」《山中六言》第三首云：「風暖江鴻海燕，雨晴簷鵲林鳩。一段青山顔色，不随江水俱流。」《和蕭秋屋》末云：「嬴得年年清賞處，山河全影入金甌。」《和胡琴窗》：「夾堤密與栽楊柳，剩與行人待緑陰。」《十月十三夜》中聯云：「蟾蛛影裏千秋鑑，蟋蟀聲中七月圖。」《浩歌》中云：「乃知世間爲長物，惟有真我難兽。」循環雒誦，知大節早見諸韵語矣。先生廷對策論《士習》云：「士習厚薄，最關人才。今士大夫之家有子而教之，方其幼也，則授其句讀，擇其不戾於時好，不震於有司者，俾熟復焉。及其長也，細書爲工，累牘爲富，試鄉校以是，較科舉以是，取青紫以是，父兄之所教詔，師友之所講明，利而已矣。心術既壊於未仕之前，則氣節可想於既仕之後，牛維馬繁、狗苟蠅營者無怪也。清芬銷歇，濁滓横流，厚今之人才，臣以爲變今之士習而後可也」云云。故先生有「名利無心付隍鹿，《詩》《書》有種出烟樓」之句。明鍾越跋先生策後云：「廷對前兩日，先生苦河魚。試之日，丑寅間强起，乘籃輿，趨馳道外，幾不能支吾。至昕，諸進士趨麗正門之旁門，先生隨群擁併而入，頂踵汗流，頓覺蘇醒。至殿廊恭受御策題，就題命意，文思湧泉，運筆如飛，所對且萬言。未時已出矣。或謂有神物盪滌其中，以吐其奇，是豈偶然之故哉！」按予家舊藏先生《登科録》一卷，眉至足約二尺，唇至背約尺，紙式類今太史簾而較白，首尾不完，厚尚寸許，計百二十四葉有半。卷首序文全缺，次列是科有事職官銜名，今存者後幅一十六人。卷末附先生廷策一道，文尾缺四百六十二字。卷中載鵬唱事宜，次紀登科姓氏録，共五甲：一甲二十一人，先生爲第一人；二甲四十人，謝叠山先生其首也，陸君實先生名秀夫，其二十七也，三甲七十九人:四甲二百四十一人:五甲二百一十三人。共六百有一人焉。史紀考官王應麟奏：「是卷古誼如龜鑑，忠肝如鐵石，臣敢爲得人賀。」按録中所列從事郎，改添差兩浙西路安撫司幹辦公事，即伯厚先生結銜也。

朋儕中酒户大者有林菊潭、虞文光、林醉樵、劉廷鈞。菊潭詩已約録。文光早卒直隸官舍，稿遂失。醉樵卒時子幼，詩無從見，惟淳意高文、潔身嘉耦其泮也。陳偶峰戲贈偶句云：「勢利耻聯姻，億萬貫直同敝屣；文章羞降格，三十年不掇巍科。」廷鈞早有文名，詩篇甚富，嘗招予寓目不果。及聞其卒，不欲違其意，借觀於其堵某，一覽旋即取回，僅記其《將進酒》云：「君不見長安市上謫仙人，酒中意氣傾太真。又不聞吾家伯倫有酒癖，舉觴一飲盡一石。人生百年吝不醉，轉眼風霜催行客。天地何茫茫，歲月何擾擾。只有青山青未了。蕭曹没，韓彭酶。賈誼屈長沙，梁鴻竄東海。昔日英雄今安在。功成身不保，才大何足論。但看古塚上，荆榛叢蔓卧啼猿。當時數子知此意，應傾北海爲清樽。司馬脱裘成都市，阮籍解貂稱狂士。二子同是曠達人，日盡百壺不爲侈。我欲上天摘酒星，我欲落地抉酒泉。買麵煮黄河，釀成佳醒卷白波。建酒旗，召酒兵，一脚跌！8玉山傾。酒氣直沖三千丈，化成彩霧上蒼冥。鼓掌大笑倚天柱，試問人間幾個醒。」《春日紀事》云：「賣鼎沉沉裏篆烟，閒情恰稱雨餘天。春風緑遍池塘草，自浣磁盆種鳳仙。」「種罷名花樂事饒，自烹清茗洗塵囂。柴門鎮日無人到，小院春深長菊苗。」《郊行》云：「荒原獨步雨廉纖，緑上江橋草色添。渴甚來尋沽酒店，白雲偏捲杏花帘。」大抵多能自出己意，而不傍人門户者。廷鈞長身玉立，和易近情，飲酒數斗不亂。名紫嵐，長樂諸生。

司馬公詩曰：「虞舜在倦勤，薦禹爲天子。豈有復南巡，迢迢度湘水。」張文潛詩曰：「重瞳陟方時，二妃蓋老人。安肯泣路旁，灑泪留叢筠。」王伯厚謂二詩可祛千載之惑，乃方璞山謂老人便不哭其夫耶？亦無理不足折妄語云云。按前詩言舜無巡狩之事，後詩言即巡狩而崩，亦係上壽考終。且帝王典禮迥殊編户，二妃亦安用野哭哉！總之，是辨明舜無巡狩，大旨無異。前詩讀者不以詞害意可也，方評未免吹瘢索垢。

宋潛溪曰：「人皆云陶淵明不肯用劉宋年號，故編詩但書甲子，此誤也。陶詩中凡十題甲子，皆是晉未亡時，最後丙辰，安帝尚存^^瑯那王未立，安得棄晉家年號乎？其自題甲子者，猶之今人編年纂詩，初無意見」云云。按葉星衛《陶徵士誅》附注云：「靖節先生列傳，見於《晉書》、《南史》。《晉書》云：一名潛"^元亮。」《南史》云：一潛字淵明，或曰字淵明，名元亮。一黄魯直詩云：「潛魚顧深渺，淵明無由逃。彭澤當此時，沉冥一世豪。」似謂更淵明爲潛。至云：「晚歲以字行，更始號元亮。淒其望諸葛，骯髒猶漢相。』又似更潛爲元亮矣。今讀此誅，竊謂顔光禄平生不喜見要人，陶靖節不爲五斗米折腰，顔至潯陽訪之，留連數日，臨别贈酒錢二十千，陶亦受之不辭。惟顔知陶，故特著其爲晉徵士，又書其在晉之舊名，爲能得先生署「甲子』之意焉。」

五代徐貪《人事》詩云：「人事飄如一炷烟，且須求佛與求仙。豐年甲子春無雨，良夜庚申夏足眠。顔氏豈嫌瓢裏飲，孟光非取鏡中妍。平生生計何爲者，三徑蒼苔十畝田。」按《唐詩餘占》四時甲子雨：春雨甲子赤地千里，夏雨甲子乘船入市，秋雨甲子禾頭生耳，冬雨甲子牛羊凍死。「豐年」句蓋用其意，對句即道家守庚申之説也。然《避暑録》云：「道家言人身中有三尸，亦云三彭，記人過失。庚申日乘人睡，告之上帝。學道者是日不睡，謂之守庚申。」而乃日「足眠」，何也？按唐末朝士會終南太極觀守庚申，有道士程紫霄者，大笑曰：「此吾師託是以懼爲惡者爾。」據床求枕，作詩投筆，鼻息如雷。其詩云，「不守庚申亦不疑，此心常與道相依。玉皇已自知行止，任汝三彭説是非。」此「足眠」之説也。

紀文達公記沈椒園先生爲龍峰山長時，見示高邑趙忠毅公舊研，額有「東方未明之研」六字，背有銘日，「殘月熒熒，太白啖映。雞三號，更五點。此時拜疏擊大奄，事成策汝動，不成同汝貶。一蓋劾魏忠賢時用此研草疏也。末有小字一行，題「門人黄鐸書」。此行遺未鏡，而墨痕深人石骨，乾則不見，取杳之則五字炳然分明。相傳初令鐸書此銘，未及鋳而難作，後在戍所乃鋳之，語工勿鐵此一行。然閲一百餘年，滌之不去，或日忠毅嫉惡嚴。漁洋山人筆記稱鐸人品日下，書品亦日下，然則忠毅先有所見矣。削其名，搔之也；滌之不去，欲著其嘗爲忠毅所搔也。天地鬼神，恒於一事偶露其巧，使人知警，是或然歟？國初章豈績太史藏前明檢討趙公《兇觥記引》云：「萬曆五年，輔臣張居正父死奪情，編脩吴中行、檢討趙用賢疏劾之，廷杖，即時驅出。庶子許國銹杯二，玉以贈吴、犀以贈趙，各有銘。犀曰：「文羊一角，其理沉黝。不惜剖心，寧辭碎首。黄流在中，爲君子壽。潁陽生許國爲定宇館丈題贈。一後趙傳之門人黄端伯，黄傳之門人陳潛夫。兩賢皆殉國難。予陳壻也，謹受而藏之，爲之記」云。按右銘一則自爲銘以之勵己，一則因人銘以爲己易。一則嚴人品不鋳門人之名，一則珍人品而付門人以傳。古人名義之重，其守正不阿，如出一轍也。特並録之。按贈吴玉杯銘曰：「斑斑者何卞生泪，英英者何蘭生氣，追之琢之永成器。」時尚有刑部員外郎文穆、主事沈思孝、刑部觀政進士鄒元標亦疏攻居正，各廷杖。鄒戍貴州都匀衛，許官至大學士卒，譜文穆。予友劉子馨，浙人，僑寓於閩，少聰慧而英特。先世禺能有聲，留心培植子弟，故子馨得讀等身書，爲文綽有清剛之氣，以爲青雲可立致也。無如才豐遇嗇，家既中落，不得不奔走衣食，亦每試輒前茅，而衿卒不青，名流多爲之惜。然性開豁，不知自私，家無俯石，時猶急人之急。嘗有句云：「爲善難思天缺陷，得名易想地膏腴。」亦可以知其梗概矣。子馨名桂。劉佃農，侯官諸生，束脩自愛，授徒以外，惟以詩酒寄情。有《讀史雜咏》若干首，今録其可存者。《留侯》云：「黄犬東門笑李斯，功成不退欲何爲。先生識密知烏喙，早已黄金鑄范蠡。」《趙陀》云：「開國先秦拓霸基，英雄事業豈蠻夷。漢文皇帝非柔道，半壁東南未可知。」《田横》云：「仗劍縱横貴介儔，驚濤絶島有交游。漢皇知否英雄志。不願封王不願侯。」《馮唐》云：「用人論齒不論功，身歷三朝遇輒窮。猶有聖明天子在，蹉鸵白首尚郎中。」後得句云：「十載故交驚白髮，五更涼雨夢青燈。」不久即下世，人以爲詩有鬼氣云。佃農名春臺，字元贊。

孟鹿樵，鄉賢瓶庵先生文孫，清才遠識，有不可一世人概。書宗二王，詩筆清超，而對人鮮有談及者。嘗從其中表陳良皋一見如舊識，因書舊作貽予。《寄懷古窓明府》云：「星郵遠接楚天長，坐數三舂日脚忙。晚鷗春鵰聲寂歷，川雲峽雨夢荒唐。二安仁予舍花輿健，魯望官銜手版詳。别緒平分牽不斷，絲絲結就九迴腸。」《謁屈大夫祠》云：「行吟未敢忘君恩，漁父溪頭望帝闇。何必子蘭方造謗，獨憐宋玉爲招魂。二湖山黯淡久無色，詞賦支離難細論。千古瓣香當此地，荒郊徙倚近黄昏。」鹿樵伯兄善斯孝廉、仲兄蘭斯茂才，與予同遊蘇年先生之門，特善斯多客遊，蘭斯早世，故踪跡闊絶。昔曾至其家，屋雖老而規模肅穆，器雖舊而古色温潤。酒饌潔清，童僕謹愿，令人有坐忘之樂。因知名流家風，有非怙侈滅義者所得同日語也。鹿樵名會穀，甲辰副車。

永福陳純甫，名宗壽，戊辰孝廉。尊甫韋治先生名元封，爲名孝廉。純甫家學淵源，束脩自愛，儉約而有見利之思，醇謹而有見義之勇。嘗重刊《同善録》，勉同人以應里黨緩急之助。資僅百五，數既省而且不必預捐；額祇十千，人無多而自無難猝集。遠近化之，其有益於貧乏之迫於倉卒不少也。家雖永陽，嘗就館榕垣，叩其詩，謙而不出。僅記《季夏同友人游長慶寺》云：「又作西禅鎮日遊，風旅雲榻足勾留。遠公出去山無主，頑石何緣解點頭。」

侯官林鹿原先生官中書，藏書甚富，京師士大夫多從借抄。汪鈍翁户部、陳澤州相國、王阮亭尚書，皆鹿原所從受古文詩法者，三公集皆其手寫，而汪、陳並出身後，人以是多之。家在玉尺山房，左紫藤書屋，右有蘭話堂、樸學齋、陶舫書屋、志在樓諸勝。樓爲先生讀書所，將任，題以是名並記。及歸田，仍居此樓，所謂「志在」。著有《樸學齋詩文集》。兄同人，有《來齋金石考》、《李忠定公年譜》。子洙雲、涪雲，皆有集。字宗二王，嘗暑月在樓，爲人作《聖教序》條幅，甫半，雷從樓前樹根起，枝葉爲焦，先生自若也。雨過乃足，因附記生平作書，盡幅始止，使神氣一貫。今此幅筆意首尾稍歧，以是故也。予曾見，審視而幅末尚焦一角云。嘉慶中，宅歸馮笏耕孝廉，陳俟庵先生爲作《志在樓後記》。後數年，予以文字之役，下榻是樓，瞻眺久之，紀以詩，存集中。孝廉嘗於陶舫雅集徵詩，朱玉海成五古六百字，結撰頗工，全録之云：「秋澄天宇清，西風吹廣陌。舒情謝鬱陶，游覽隨所歷。主人開林亭，松間布瑶席。勝友十数人，風流聚裙屐。此地本城居，若與紅塵隔。門無車馬喧，徑有羊求迹。樓臺輔川圖，花石平泉積。虚堂位爽境，陶舫題厥額。窗檣崇樸素，房械寡脩飾。前爲蘭話堂，深邃製如式。平地半畝緑，叢竹一窩碧。凌虚架危亭，巍然譬展翼。八面開玲瓏，剛對落星石。别有志在樓，於此藏典籍。欄外列遠山，揮灑潑水墨。傍爲棲鶴巢，依稀見破栅。鶴去巢已虚，老松空百尺。其間點綴佳，位置勞布畫。石畫採宋元，古器羅鼎鬲。嘉樹夭且喬，時花雅若織。眼前多意態，若離却若即。嵐光倏去來，烟景變頃刻。空濛喜雨辰，清爽愛月夕。荷風暑開閣，梅雪冬垂幕。況爲山水區，名勝近可借。烏峰聳其前，玉尺横其側。香草齋居西，竹影樓峙北。環護若結鄰，秀翠據其特。自是賢達人，里居仁所擇。小住即爲佳，況乃長棲息。憶昔陶舫翁，三徑此焉闢。爲耽吟嘯懷，因以廣安宅。注經景康成，寄傲仿彭澤。考訂金石篇，檢點羽陵册。其時多名輩，冠蓋望顯赫。竹林預山公，蓮社招謝客。煮泉摘雲腴，沽春傾玉液。鬭韵劈牋飛，題名摩崖勒。韵事實佳哉，千秋著風格。至今年代遠，文采猶奕奕。我輩繼其踪，小飲樂何極。同堂無異鄉，賞心有歡伯。秋情澹若忘，秋光净拂拭。疏簾對清簟，披襟復岸幘。詩攻長城固，酒拒太户敵。或亦静默中，揮塵吐胸臆。或亦誦遺篇，摩掌舊手澤。蘭亭叙感慨，俯仰嗟陳蹟。人生無百年，倏忽駒過隙。盛時貴行樂，何以溺歡戚。而且聲氣孚，有鄰在明德。文章與氣誼，歷久不能易。兹會雖偶然，兹心不能釋。後之人視今，亦猶今視昔。合座罄歡情，勿忘青松色。主人前席酬，各浮一太白。飲既朱顔配，重把詩章索。諸君盛文藻，繡段篇嘉壁。我乏繡虎才，敢草倚馬檄。一篇記本事，聊亦當蠡測。」先生名佶，字吉人，同人名侗，玉海名慶昌，閩縣人。

屏麓草堂詩話卷十三 晉安莫友棠若愚著 前人詩話亦録佳賦，如全閩之徐簧《過驢山》云：「融銀液雪，疏下地之江河；帖玉懸珠，皎窮桑之日月。二职道一朝，1獻漢家之主3驪山三月，火燒秦帝之陵。」《御溝》云：「時而翡翠垂波，飛穿禁柳；時而駕驚逐浪，銜出宫花。」黄滔《秋色》云：「空三楚之暮天，樓中歷歷，滿六朝之故地，草際悠悠。」予仿其例，於所見聞者采録數則，繼美前人。宋馮京《偷狗賦》云：「團飯引來，喜掉續貂之尾；索絢牽去，驚回顧兔之頭。」明季孫鳳老《西湖賦》云：「四野笙歌，别有窮民啼夜月，六橋花柳，可無餘地種桑麻。」國朝予師鄭蘇年先生《吴宫教美人戰賦》云：「豈徒簡七校之旌旗，可以練成勁旅—即使聚六宫之粉黛，何難教以兵符。」《蕃薯賦》云：「萬畝千畦，無木穰金饑之患，五風十雨，盡黄童白叟之供。」《鳥求友聲賦》云：「彷彿相求相應，有唱予和汝之思；居然同氣同聲，合取友樂群之道。何處班荆，並坐於海棠枝上，偶然割席，分棲於楊柳樓頭。有時風雨嗎啾，即是連床之侣，或向園林邂逅，奚殊傾蓋之留。聆急韵之悽愴，宛若相尤相怒；送歡聲之溜亮，儼同一唱一酬。」《竹外一枝》云：「子若結乎，青黄恍訝垂梢之鳳實，色偏敷乎，脂粉即成夾竹之桃花。」此寶東皋學使歲試古學，先師冠軍之作也。評云：「蹙金結緑，了無痕迹，故是筆妙。」惜集隘，不能備載。友人陳偶峰《漢三傑賦》云：「彼-增之不用，豈屬天亡；此群策之兼收，居然日贊。」其對句之佳者，如「豫讓之怨既深，白公之佳在此。二重瞳既歸，隆準遂帝；仙子松赤，穀城石黄。」皆可誦。

鄉賢孟瓶庵先生《瓜棚避暑録》云：「天啓中，鍾惺爲福建提學，大通關節。丁父憂去職，尚挾姬妾游武夷山，而後即路。時渭南南居益爲巡撫，疏劾之云：「百度踰閑，五經掃地。化子衿爲錢樹，桃李堪羞，登駆儈爲皋比，門牆成市。公然棄名教而不顧，甚至乘親喪而冶游。疑爲病狂喪心，詛止文人無行。一」惺由是坐廢。南公白簡，可謂痛切。按《福建通志》「八閩山斗」額注云：「游明，豐城人，天順中督閩學，極公且明。九載留任，以僉事升本副，仍督學政。及卒，八郡士子皆設位哭。襯歸日，遠近咸集，會垣豎一八閩山斗」額於梅亭上。」明代督學，吾閩多名流。成化羅璟、周盂中，弘治韋斌，正德萬安、劉玉，嘉靖江以達、潘演、邵鋭、田汝成、朱衡、姚銀、胡鐸、宗臣、姜實，隆慶蔡國珍、周弘祖，萬曆胡定、王世懋、耿定力、劉丙、熊汲、鄭三俊、馮疑，天啓葛寅亮、吴之屏、鄭之奇，皆豈弟作人，有公明聲。獨竟陵鍾惺有虧夙望，不惬輿情。蓋督學者賣秀才，自鍾惺始。時有名旭者謀入泮鄉，先生林金肅作媒，又南臺甘姓富人得登案者四人。伯敬夜私至王芝提家，手自袖金而還。故人拈對云：「九日登高，金粟臺開通百徑；四更亂進，鐘聲夜半撞芝堤。」從此而督學之門如市矣。此即先生所引南公疏中「化子衿爲錢樹」等句之一端也。先生忠厚待人，於此種行止污穢、不知人間羞耻事之人，而亦不能不深惡而痛絶之如此。敬録之。

心甫看有戲作十一言長句篇，長言咏嘆，語無剩字，固由其氣盛也。惟中有「我聊謬創爲十一言自娱樂」句，「創」字可商。按《毛詩竺二言、五言、六言、七言、九言諸體，摯虞論之，而劉彦和則以「祈父」、「肇裡」爲二言，王伯厚則以《緇衣》「敝」字、「還」字爲一言，「我不敢傲我友自逸」爲八言。至《三百篇》後，三言則晉夏侯湛作，四言則前漢韋孟作，五言則蘇屬國、李蹇期作，六言則谷永作，七言則《柏梁聯句》，九言則魏高貴鄉公作，見任彦升《文章緣起》。古固未有爲十一言者。惟唐詩少陵有云：「王郎酒酣拔劍斫地歌莫哀。」青蓮則云：「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兩者字、語氣未了，不可爲句，皆當爲十一言之始，非自心甫始也。心甫深於詩者，故特論之。蔡條乃蔡京之子，字約之，嘗著《西清詩話》。其所作詩評謂「柳子厚雄深迥拔，而但覺森嚴。王摩詰渾厚覆蓋，而徒成曠淡。杜少陵造化同流，終欠風韵。蘇東坡天才宏放，而頗恨滑稽。韋蘇州渾金璞玉，而奈有野態。劉夢得典則矜能，而不無少拙。白香山天然自擅，而終帶風塵。李太白逸態凌雲，而不近渾厚。韓退之山立霆碎，而微露粗疎。歐陽公濃麗深穩，又似三館畫手，多與古人傳神。杜牧之風調高華，又似及第少年，略無少退藏處。而獨謂王介甫雖乏風骨，一番出清新，酷令人愛」云。夫所引諸公與介甫之詩孰優孰劣，前人論之詳矣，乃於諸公則先揚後抑，於介甫則微抑終揚，是知深入諸公之短者，所以爲標榜介甫地也。月旦品評，須有公是公非，人方心服，所謂「難將一人手，掩得夭下目」也。似此夢中囈語，力能防一時之衆口，其能免萬世之公評乎？昔桓温仰慕王敦，嘗至其墓曰：「可人可人。」奸回戾氣相感，前後一轍，殊可斥也。

國朝高澹人學士《金龍退食筆記》：「元郝文忠公經《陵川集》載有《瓊華島賦》，葛邏禄迺賢《金臺集》有《妝臺》詩云：「廢苑鶯花盡，荒臺燕麥生。韶華如逝水，粉黛憶傾城。野菊金鈿小，秋潭玉鏡清。誰憐舊時月，曾向日邊明二自注：「妝臺在昭明觀後，金章宗嘗與李妃夜坐，上日：「二人土上坐。」妃應聲曰：「一月日邊明。」上大悦。一又有《壽安殿》詩云：「夢斷朝元閣，來尋買酒樓。野花迷輦路，畫滿宫溝。風雨青城暮，河山紫塞愁。老人頭雪白，扶杖話幽州。一」按二詩於簡净嫻雅中，仍不失詠懐古蹟之意，結一即用李妃事，一從白傅「寥落故行宫」意脱出，均見貼題恰好處。學士名士奇，康熙間人。

吾鄉林海甫刺史稱能詩，未筮仕，著有《武夷吟草》，已筮仕，又著《燕臺吟草》。兹先録《武夷草》題詞之佳者。同鄉藍又航太史云：「到處奚囊背，江山入筆花。神如秋水净，氣似暖風華。深得唐三昧，直追温八叉。國門懸雅什，傳誦遍詩家。」陳紫瀾進士四首録三云：「呼盧五擲不成枭，落魄寧教壯志消。猿臂豈終奇李廣，虎頭早已異班超。酒酣燕市高歌起，花醉吴門雅韵饒。一詠一觴閒自遣，天涯何事歎萍飄。二時時對客自揮毫，篁界烏絲寫薛濤。王粲人幾疑宿構，福衡才不病粗豪。聽來雄辨頻驚座，吟破牢愁欲反《騒》。索我已辭還苦答，由來郢曲唱原高。二武夷九曲好峰舞，摘酒登臨放眼寬。獨上幔亭發長嘯，且尋仙竈乞靈丹。任呼山賊頻穿屐，直繼逋仙又築壇。風景已收吟卷裏，貽予權作卧遊看。」薩梅脩四首末二云：「春草碧於烟，春山秀可憐。與君二月莫，同步衆峰巔。興到頻摩石，詩狂不索堡。山僧供菽叢，活火試新泉。」「自謂周旋久，性情我有知。與人無芥蒂，入世有維持。心苦志逾壯，家貧力獨支。一編詩草富，持贈慰相思。」王成渠五首録三云：二卷西湖處士詩，寒梅烟柳助丰姿。置身多在神仙窟，不是孤山是武夷。二三字風流佛蝎庵，清溪烟雨夢江南。醒來收拾奚囊去，五嶽摇毫興又酣。二落葉侵階雨打窗，秋燈相對夜琅琅。知君更有《燕臺草》，詩派閩中接瓣香。」梅甫名靖光，辛酉孝廉，官直隸開州牧。又航名瑛，甲戌翰林。紫瀾名肇波，戊辰進士。梅修名龍驟，戊寅孝廉。俱官大尹。

予與梅甫先後同事鄭蘇年夫子，其人藹然可親，其詩固當穆然意遠也。《武夷吟草》中《贈朱蓉裳》云：「十年前事鄭康成，鴻爪難忘共研情。今日祗餘書帶草，青青想傍講堂生。」「諸公衮衮共凌雲，职験真空冀北群。自注：廖儀卿鈺夫太史、梁芷鄰儀部、齊北瀛太史，均出鄭蘇年夫子門下。儂不封侯經四黜，可憐李廣枉能軍。二敢將老大怨琵琶，三十平頭願未赊。就令寄人籬下住，清高仍不損黄花。」《贈藍又航太史》云：「四度南宫夢已圓，君身真個骨如仙。大還火色純丹塞，妙選風華占木天。神駿豈甘餐苜蓿，自注，太史挑廣文。令狐端合撤金蓮。文章報國從兹始，祖逖原當猛著鞭。」《宿白沙》云：「昨度黄田驛，今宵宿白沙。征程百廿里，旅店兩三家。倦客不成睡，孤燈自作花。潘郎鬢將改，無限惜韶華。二自笑詼諧甚，東坡蝎坐宫。天生原有用，吾道豈終窮。虎觀千秋筆，龍門百尺桐。可能心似鐵，毋玷行如銅。」《贈黄南村孝廉》云：「梅眶菊淡訂新盟，各有孤高不世情。叔度汪汪君復傲，可能心迹印雙清。」句之佳者如《送朱蓉裳》之「莫爲官卑甘屈膝，果逢詩好要低頭」，《再和又航太史》之「三月虎丘懷短簿，十年鴻爪記長安」，《又和》之「中有虚心原是竹，生多苦葉定爲匏」，《七夕》之「金風玉露太無賴，月夕星期偏有情」，《和素園孝廉》之「雄真詩有虎，老愧釣無爺」，皆可采。杭人李右卿紹弼讀書貧，無以卒業，因依某少府來閩。歲癸卯，少府延予課子，右卿恂恂然亦欲修來學《禮》。予曰：「《詩》、《書》德業，乃古今公器，苟有心耨學，凡所知者無不言，不必拘拘也。」右卿隨學徒執苦諷誦，聽講不輟，時時請業？未半歲，經書詩文即得大概，所作禀啓，文筆大進，少府重之。間學詩，口角即不俗。常咏《秋水》云：「三秋凝碧水，一片與雲連。瑩潔如磨鏡，澄清可濯箋。金風添盪漾，珪月映淪漣。桂棹家飘泛，應疑人九天。」句之佳者如《新雁》之「萬里雲程遠，三秋羽翩新」，咏《絡緯》之「到明無一縷，徒負弄梭名」，《觀海》之「潮來烟島白，日出雪濤丹」，《載酒問奇》之「量應同白也，學不比羲之」，《秋月》之「静夜長河耿，清宵列宿齊」，及咏《金錢花》之「夜落若天酬」五字，皆可存。右卿不名一錢，性善推與。年甫冠，不論欣戚愛憎，都無喜愠色，亦殊不可多得也。方文#先生，浙之嚴州淳安人，學問奥博。康熙丙戌進士，爲直隸豐潤縣令，與望溪先生同年，稱「二方」。望溪厚自期待，卓然爲名儒；先生性頗吝於財，爲衆所不悦。同鄉先達湯西崖少宰右曾作詩譏之曰：「百里郎官永濟鄉，六街同聽雨浪浪。休論硬硬秋田熟，且喜臺符免捕蝗。」又:「醴泉一勺夏應寒，豆飯蒸藜愛長官。我笑沂陽未知味，定無餘想到猪肝。」以邑有醴泉、猪肉味甚美也。凡善學者，先必博覽諸家；要其所成就，由博返約，必有得力之處。明詩能復古者，蓋以盛唐爲宗也。其間宗主少陵固多，而七子則尤著者也。如李于鱗多得於《詠懷古蹟》，謝茂秦多得於《諸將》，李賓之則淵源《破賊别李劍州》，王算州則寢饋於成都《草堂》，何仲默則全瓣香《吹笛》，而《鮮魚》詩則藍查櫻桃》，遂爲絶唱。知其所得力，則諸體皆可類推。

有始則樂於就正，繼每作意齟齬者，思其故不可得。人日:子獨不見王漁洋之有孫賣侗乎？孫於漁洋有歧心，持論好與之左。漁洋《蜀道》詩：「高秋華嶽三峰出，曉日潼關四扇開。」孫議之。或日此本昌黎，非杜撰。孫憤然曰：「昌黎便如何，畢竟是兩扇。」又《題涪州石魚》云：「涪陵水落見雙魚，北望鄉關萬里餘。三十六鱗空自好，乘潮不寄一封書。」孫駁之曰：「既是雙魚，合道七十二鱗。」漁洋聞之笑曰：「此之謂驚厮踢。」其即作意齟齬之説歟？予因作詩日：「香山風雅妬平泉，工部文章惡大年。鵝也先知只説鴨，齟齬衣鉢亦相傳。」

漁洋山人云「白香山自寫其集三本，一置東都聖善寺，一置廬山東林寺，一置蘇州南禪院。余昔亦嘗以《漁洋集》一本付楚雲師藏之南嶽，一本付拙庵師藏之盤山。昨門人劉翰林青黎以八分手書予正續集，藏之嵩山少林寺，殆亦香山後一段佳話」云。按香山編詩，題卷有「世間富貴應無分，身後文章合有名」之句，而漁洋自八歲吟詩，至十五歲即有《落箋堂初稿》，西樵先生序而刻之。虞山宗伯謂爲代興之傑，則二公固知有名矣。翔太傅也、尚書也猶都不敢信，而必單心於韵語篇什之中，務使藏之名山，以冀傳之其人，俾於並世而生之中，至後世能獨知有一我。嗟夫，二公亦人耳，何其重視身後名也如此！蓋昔人尚能自待不薄也夫？

坡公《贈王子直秀才》有「水底笙歌蛙兩部，山中奴婢橘千頭」之句，《藝苑雌黄》謂雖愛其語之工，然《南史》：「孔德璋門庭之内，草萊不剪，中有蛙鳴。或問：一欲爲陳蕃乎？一曰：「我以此當兩部鼓吹，何必效陳蕃？一」却無笙歌之説。又《石林詩話》曰：「子瞻常兩用孔稚圭鳴蛙事，如「水底笙歌蛙兩部，雖以笙歌易鼓吹，不礙其爲意同。至「已遣亂蛙成兩部」，則不知「兩部』爲何物？故用事寧與出處語小異而意同，不可盡奉出處語而意不顯也。」按《藝苑》之論自爲正格，不得已以「笙歌」易「鼓吹」尚爲小疵，並去「笙歌」則斷不可；石林論殊分曉。要之，論詩者可憑後説，而作詩者則當師前説，否則不能如坡公之才之大，但學其易字以自寬。塗飾雖工，終難免大雅之指摘也。閨秀何太恭人梅鄰，前已録《玉簪花》五絶一首。昨晤林澹園，知有《疎影軒》未刻稿，兹復采録。《咏史-李文姬》云：「父仇固耿耿，深慮不忘危。」《范滂母》云：「鄙哉張元節，逃死累九州。」《孔融女》云：「裂皆數阿瞞，惨像一何悲。此女甘荼毒，空贖蔡文姬。」《王霸妻》云：「當其偃卧時，理欲交戰久。室謫倘有詞，北門恐失守。」均見卓識妙俱，合閨秀口吻。其他五言如「秋聲生緑竹，露氣滿蒼苔二「竹笋掀泥出，梨花帶雨肥」。《游小蓬萊》云：「滿徑白雲冷，數株風樹斜。此中有仙女，願與乞胡麻。」七言《題畫鷹》云：「夜來璧月下幽齋，莫栩神威驚顧兔。」《松濤》云：「風雨五更驚鶴夢，波濤一院起龍吟。」《與繁丁姊話别》云.，「家餘健婦無黄口，我焼連枝哭紫荆。」《寄遠》云：「儒者治生原急務，古人隨地有師資。」《掃梅》云：「未忍和苔黏履迹，月明攜帚掃瑶華。」皆清矯可誦。太恭人名玉瑛。

謝叠山先生之甥余安裕，爲國子正字。客有甚談其文學者，先生笑曰：「昔吕東萊中宏詞歸，學者群登其門，請升講座。陳同父勸勿許，曰：一伯恭未是繫籍聖賢，豈可升座？一東萊問其故？曰：「官爲宰相，可以生殺廢置人；官爲臺諫、給舍，可以彈駁榮辱人；官爲國子監，可以考校去取人。開口高談道德性命，縱有錯謬，人無争辨者，畏其勢也。此三等謂之繫籍聖賢。一東萊大笑而止。今安裕爲國子正字，乃繫籍聖賢，宜乎子之敬畏而稱誦之也。」客大慚。許浩謂繫籍聖賢之説，始心疑之，及驗之世，則亦有然者。有文甚善者，曰「某爲其所易者」，則蔑視之。未甚善，曰「某爲其所尊而畏者二則翕稱之。士之是非稱是，誠有如叠山之所云也。按趙秋谷嘗言：「近日論詩，惟位尊者斯稱巨手耳。」宋牧仲聞之述於王阮亭，答以詩云：「尚書北闕霜侵鬢，開府江南雪滿頭。誰識朱顔兩年少，王揚州與宋黄州。」則繫籍聖賢之弊前後如出一轍矣，宜朱竹埋有「近來論詩惟序爵，不及歸田七品官」之句也。夫七品官論尚不及，況其他乎！彼唐之孟襄陽、明之謝茂秦皆是繫籍聖賢者之所不取也，抑知二子所造，皆能卓然雄視一代而輝映千秋乎？蓋操履與升沉自是兩途，特皮相者不足與語耳。古人矢口成音，音者歌之祖，「明、良二喜、起，其權輿乎？《虞書》「克明」一節，「德」與「族」聲叶，「姓」與「明」聲叶，「邦」與「雍」聲叶。即《洪範》一篇，恒多有韵。《羲經》、《十翼》，不鮮諧聲，匪特《三百篇》也。秦、漢之際，詞賦肇興，如樂府歌曲是也。然斯時言音不言韵，即魏、晉李登之《聲韵》、吕静之《韵集》，有五音而無四聲也。周順、沈約出，始定四聲，音降而爲韵矣。然猶不失二百六部之分。乃休文之《四聲》復失，而《聲韵》、《韵集》僅於《經典釋文》、《漢書》、《文選注》間見，始無由考其部分。隋陸法言、劉臻等謂我輩數人定則竟定，雖於古今聲音之轉而得其通，而不守二百六部之分，則自劉、陸始也。唐郭知玄益爲《切韵》，孫愉增之，别爲《唐韵》。今不特法言之書失，即《切韵》亦僅見於徐鉉《説文》。宋陳彭年有《廣韵》，丁度有《集韵》，景祐列學宫者，則有《禮部韵略》。然自沈休文作《四聲》韵，歷代遞增，至唐末、五季，多至五萬餘字。紹興中毛晃以其太繁，風簷艱於翻閲，因删其字僻義艱者，尚存二萬餘字，官爲刊刷，以爲場屋之用。時以易於省覽，凡窗下(不)〔皆〕用毛本，舊本遂廢。然猶未改二百六部之分，世稱典雅。至淳祐間平水劉淵始併爲一百七部，僅剩萬餘字，師心變古，論者譏之，蓋遺其所當合，合其所不可合也。及元陰時夫撰《韵府群玉》，併爲一百六部，又省之，後人襲用未改。考秦漢以下，及唐宋李、杜、韓、蘇諸大家之詩，其用韵往往有今韵所無者，自係被其所删。則使後之作家雖有迥出尋常之意，而苦無韵可用，伊誰之咎哉？前人謂有字極古雅而刊落者，有僞字、俗字而闌人者，舛謬非一，其貽譏也宜矣。夫韵字五萬餘，固太繁；而删至僅剩萬餘，覺其已簡，何可再删？且韵學亦藉平日用功，至場屋不過備遺忘，以便選韵而已。不然豈胸中全無牆壁，惟因韵簡臨時翻閲而即有出奇制勝之佳作乎？因讀諸大家詩，其今韵所未收者，則檢而出之，故先論其緣起。《焦氏筆乘》：「韋莊詩：『西園公子名無忌，南國佳人字莫愁。一莫愁爲南國佳人，此實語也。《選》詩，一公子敬愛客，終宴不知疲。清夜游西園，飛蓋相追隨。一則西園公子乃子建事，謂名無忌可乎？此詩流利可喜，獨以一語之疵，終損連城之價。」按：此殆以信陵爲影射耳，然西園自屬子建，此魏終非彼魏也。考大家名家用事自是一貫，至晚唐、五代，無其力量，固有割裂，然亦兩事並一事。似此張冠李戴，直是不能相通耳，豈非文理背謬哉！焦氏指出，所益於人不少也。有以《弔十研先生墓》詩索和於予姪洪濤，予觀長卷幀首有引原唱爲某，引云：「黄莘田先生，閩海詩人，永陽名士。風流宛在，俎豆久薦。馨香神韵皆高，著作悉登金石。所以兼葭秋水，已增不盡低徊，豈知衰草寒烟，更起無窮感慨。孤墳垂毁，觸目傷心。用寄里言，以存憑弔。」其詞云：「騎鯨汗漫賦游仙，零落丘阿四十年。碣斷祇餘三尺草，隴平將作八家田。山川有幸埋名士，天地無情絶後賢。最是不堪回首處，紙灰飛起别墳前。二北郭南丘遍紙錢，清明烟雨哭墳前。半生筆墨持風雅，十丈蒿萊没墓田。人到如君寧有恨，死猶薄命更堪憐。楊花一曲空流播，碣斷碑殘不記年。」按予前歲晤琴農茂才，爲先生曾姪孫也，道其從兄拔容户部巡南河，曾挈先生嗣孫某於官署爲成家，並分廉爲先生掃墓修墳。琴農曾親見墓碣，中書「皇清勅授文林郎四會縣尹莘田黄先生壽域」，左書年月，右書「錢塘沈廷若題」，字皆漢隸云。則此詩並引之誤明白。因用其韵作二律以正之，敢以質之留心文獻之君子焉。詩云：「列宿白雲身即仙，靈光耀采溯當年。三冬慎獄春如海，十硯歸裝石是田。科第鹿嗚榮再宴，文章鶴算與先賢。盛名千載知猶副，不獨秋江艷眼前。二幾時料理買山錢，壽藏經營易簣前。但卜種松成宰樹，敢知黎墓作私田。碑題有道人無愧，字仿斯翁世共憐。見説雲初猶拜掃，石麟埋没是何年。」，

唐實君《詠門神》云：「功業未堪封户牖，光華聊復綴簪紳。」又：「將軍本自封當户，丞相於今亦抱關。」上聯語有抑揚，下聯用李廣之子及蕭望之事，亦典確。吴穀人先生云：「問爾侯門立，能知深幾重。」語有諷刺。又倪經培云：「爵封萬户外，秩滿一年中。」是刻畫題面者。閩中雅南詩社亦咏此題，王成旗作，如前所録，則更見典雅。而趙雲松先生云：「無言似厭人投刺，含笑應羞客曳裾。」又是-樣諷刺之法。

隨園記湖南張豈石少廷尉戲題云：「書畫琴棋詩酒花，當年件件不離他。而今七事都更變，柴米油鹿播醋茶。」此境有變更也。相傳有鄉居士人，每事以自然持論者。偶冬日晨炊無計，妻詰曰：「今日得自然乎？」士人乃大笑，題詩於門外云:「柴米油鹽醬醋茶，七般俱在别人家。今日自然然不得，開門踏雪看梅花。」題畢竟去。有當道過而見之，賞其高雅，以笏金石米魏其家，及歸詢知之，又大笑曰：「還是自然。」蓋境雖變更，而吾心當不變更，較前詩又進一解矣。

昔人有言，詩至中唐以下多無足觀者。然亦不盡然。楊牢字松年，父從田弘正死於趙軍。牢走常山二千里，號伏叛壘，求屍歸葬，銜哀泣血，時稱孝童。年十八，登大中二年進士第，最有詩名。其贈弟詩云：「秦雲蜀浪兩堪愁，爾奉晨昏我遠遊。千里客心難寄夢，兩行鄉泪爲君流。旱驅風雨知龍聖，饑食魚蝦覺虎羞。袖裏鎖郷光似水，丈夫不合等閒休。」以孝友之心情發爲詩歌，一氣鼓盪，聲沮金石。大中，宣宗年號，以下僅懿、僖、昭三世，五十餘年而唐亡矣。如此篇者，何諸選少見哉？史云松年性少急，累居幕府，賓僚主人多不容。然則清廟明堂之器，必大雅始識之欺？人之好惡，有氣味不同者，有以愛憎爲取舍者。宋楊大年不喜杜少陵詩，謂爲「村夫子」。鄉人有强大年讀杜者，曰：「江漢思歸客。」楊亦屬對，鄉人徐舉「乾坤一腐儒」，楊默然若少屈。方惟深絶不喜蘇子瞻詩，至云「淫言褻語，使驢兒馬子决驟」。胡文仲連因語及蘇詩云：「清寒入山骨，草木盡堅瘦。」子通曰：「做多自然有一句道得著也。」蓋子通及識蘇公，蘇公之譏評詩文殆無逃者，子通必嘗見薄於蘇，故終身銜之云。按楊大年在宋初與錢思公、劉子儀創「西崑體」，以組織工麗爲主，與少陵自是氣味不同。至方之於蘇，是因受知於王介甫，極蒙愛重者，宜其作此語也。乃蘇子容頌愛元、白、劉賓客輩，如汝洛唱和，皆往往成誦，苦不愛太白輩詩。曾誦《汝洛集・九日送人》云：「清秋方落帽，子夏正離群。」以爲假對工夫，無及此聯。夫以「子夏」對「清秋」，以「離群」對「落帽」，指爲佳對，好惡拂人之性若此！倘不得風雅之宗，痛加懲創，則謬種流傳，爲害更非淺鮮耳。今人作賦，於段落之繁簡，動云「幾隔句、幾四六」，意者於段首之引題爲隔句，段中及末之四句對爲四六，不知非也。嘗讀洪容齋《四筆》，其論賦云：「晚唐士人作律賦，多以古事爲題，寓悲傷之旨，如吴融、徐寅諸人是也。黄滔字文江，亦以此擅名。如《明皇經馬嵬》隔句云：「日惨風悲，到玉顔之死處；花愁露泣，認朱臉之啼痕。二褒雲萬叠，斷腸新出啼猿；秦樹千層，比翼不如飛鳥二《景陽井》云：「理昧納隍，處窮泉而詛得；誠乖馭朽，攀素緩以胡顔。二青銅有恨，也從零落於秋風；碧浪無情，寧解流傳於夜壑。一《陳皇后因賦復寵》云：「已爲無雨之期，空懸夢寐；終自陵雲之製，能致烟霄。一《白日上升》云：一較美古今，列子之乘風固劣.，論功晝夜，姮娥之奔月非優。-」云云。凡此皆可爲隔句之證也。蓋四句對爲「隔句」，義取隔八相生之意；段首之兩句對應云「偶句」，則言段落之繁簡，當云「幾偶句、幾隔句」爲是也。

屏麓草堂詩話卷十

晉安莫友棠若愚著

何岐海孝廉幼歧嶷，喜讀書。家迎仙門外。先世事禺爽，貲甲一郡。祖母壽，致客經月，歧海描書讀於西湖書院，客盡乃返。淹洽爲當世公卿名宿所欽挹，精音學。嘗謂詩者，中聲之所止也，音聲不正，不可以爲詩。東越處天下之翼隅，漸太陽，位天氣，奮陽履正，含文明，故其音聲獨得其正。如讀「朝夕」之「朝」爲「貂」，「知否」之「知」爲「低二「通徹」之「徹」爲「鐵」，「纏続」之「纏」爲「田」，於舌音能分深淺。算山畢尚書言之詳矣。不知其讀「荼」爲「徒」，「掇」爲「豬劣反」，「窒」爲「都節反」，「戡」爲「竹甚反」，「摧」爲「奴回反」，「淳」爲「奴冷反」，「折」爲「時設反」，亦皆舌音之正。「附二「房二「分」諸字，皆重脣，今天下皆轉爲輕脣，惟東越之音不變3「陟」、「敕二「直二「耻」、「豬二「竹二「張」，又皆爲舌音，今天下皆轉爲齒音，惟東越之音不變。「大」字，韵書有「唐佐」、「徒蓋」二切，吾東越猶讀爲「直帶反」，蓋猶劉昌宗以來之音3今天下皆讀爲「直駕反」，則開開以來無此音也。至其呼「兄」爲「香」，呼「售爲「湯」，呼「横」爲「黄」，呼「盲」爲「芒」，呼「彭」爲「旁」，呼「更」爲「岡」，呼「火」爲感」，呼「來」爲「釐」，則並得三代以前之本音，此又畲山所不及知也。彼宋高宗識林外以老韵鎖爲閩人，老坡笑李伯時開口呼六爲閩音，皆照隅隙，而未觀衢路，豈足爲吾鄉詬病哉！東越之詩自鄭露、釋惠摞後，在唐有歐陽行周、王輔之、徐昭夢、黄文江、翁文堯、陳嵩伯諸家。在宋有楊文莊、鄭仲賢、楊文山、蔡忠惠、蘇魏公、陳古靈、鄭介公、黄演山、李忠定、李筠谿、張蘆川、鄧耕櫚、袁東塘、劉屏山、林拙齋、朱文公、 嚴滄浪、劉後邨、王霭軒、謝晞髮、連百正諸人。在金有吴東山。在元有洪汝質、楊仲弘、黄存齋、陳安雅、盧圭峰、釋夢觀諸家。在明有張翠屏、林登州、二藍、十子，及楊文敏、柯竹巌、鄭山齋、林見素、張襄惠、林方齋、朱損巖、鄭少谷、王遵巖、邱止山、徐惟和、惟起、謝在杭、曹石倉諸人。莫不管領風騒，自開户牖。而錢東澗乃痛詆晉安一派，則以高廷禮之《品彙》、《正聲》，終明之世，館閣宗之。牧齋釁起争名，語多吹索，登枝捐本，飲水譏原，固哉蒙叟之爲詩也。《滄浪詩話》，有明一代奉爲聖書，近世督儒始摘其「詩有别才不關書二語，以資捂擊。余考鍾蝶《詩品》曰：「觀古今勝語，多非補假，皆由直尋。」此即滄浪「有别才不關書」之説也。杜工部云：「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蘇文忠云：「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又云：「退筆如山未足珍，讀書萬卷始通神。」此即滄浪「非多讀書，亦不能極其至」之説也。督儒所執以詆滄浪者，皆滄浪所已言，可謂悖者之悖，以不悖爲悖矣，云云。詩稿頗佚，惟得其《越王臺懷古》云：「南臺之山高崔嵬，南臺之水環縈回。先生到此一長嘯，大山蕩作魁陵魁。昔在無諸初建國，天造草昧東南隈。地險泉山一夫守，巖疆領水千舟摧。黑鵰白鵰充貢熊，石蜜蜜燭侔瓊瑰。迄今二千有餘載，鬱湮盛迹空塵埃。餘算之菜委草莽，高平之苑埋蒿萊。象犀蛾熊已無種，惟有荃葛緒風斂。尚餘遺象清高在，秋墳廟後土一杯。漢禮坐陪創蛇后，俚傳俗説釣龍臺。寰宇三山各有志，傳聞殊異争叩厩。先生斷從樂子正，餘善首惡非仙才。兒童未免駭雷電，張衆同俗來相悝。至言不出俗言勝，先生大笑歸去來。」著有《何氏學》行世。

葉石林曰：「詩人以一字爲工，世固知之。惟變化開闔，出奇無窮，殆不可以形迹捕詰。如少陵《上兜率寺》腹聯云.・「江山有巴蜀，棟宇自齊梁。一則其遠近数千里，上下数百年，盡在一有一二自一二字間，而吞吐山川之氣，俯仰古今之懷，皆見於言外也。」向以此求之，惟何實齋編修《滕王閣》詩差得此意，詩云：「椅棹滕王閣，平生此壯游。山川自終古，文字遂千秋。勝地人間少，空江日暮流。高吟誰共賞，牢落一登樓。」頷聯「自'「遂」兩字，亦可謂善於脱胎矣。

竹佃《説鬼詩》其三首云：「古梅前輩今歐韓，文檀刻木祀媚蘭。冰晶作藉木四寸，褚虞小楷親手刊。題用西江月》半闘，君佩兒棲語幽咽。袒胸六六叩瓠犀，雲開月霽留真訣。由來仙鬼皆情種，破格憐才意所切。我讀媚蘭一卷詩，晚唐風韵曾心折。自恨瓊漿百感詞，斷送雲英到銷骨。天上重來尚夙因，人間一去翻長别。」按《消夏録》：「南宋舊内粉牆多舊，宫人題詠，年久剥落，不可盡識。其一署云一媚蘭仙子書，末二句猶可識，云：「寒氣迫人眠不得，鐘聲催月下斜廊。一字畫婉麗，風情月思，令人惘然。」則媚蘭乃南宋舊宫人歟？又考明王佐《宫怨》云：「芙蓉帳冷減容光，愁倚薰籠懶著床。」下二句與媚蘭同，只「斜」字作「迴」字，豈佐詩即仙子原作歟？佐字廷用，天順己卯舉人，福州衛籍，官訓導。

廟祀有同此神明而無同此籤詩者，大較然也。相傳關廟籤詩，古今遠邇皆然，初未遽信。迨觀《載酒堂唱和集》阮梅叔「兔籤符祭酒」句自注「漁洋先生正陽門祈籤，有一玉兔重生應發蹟一之句，乃悟庚申閏八月拜大司成」云云。又劉楚珍「玉兔重生日，讖成庚甲後」等句，自注：「文簡謁選，在京師祈籤關祠，有、玉兔重生」及「君今庚甲』語。」蓋籤共百首，其第若干首籤詞云：「君今庚甲未亨通，且向江頭作釣翁。玉兔重生應發蹟，萬人頭上逞英雄。」考閩中關廟皆然，而與京師廟合矣。且文簡中會試在順治十二年，官司李在十六年，祈籤爲十三、四、五等年事，及今計百七十有餘年，則「古今遠近皆然」之語不誣也。或謂籤詩爲宋蘇文忠作，又曰關神示夢，理或然歟？陳子維名箴，字華岳，閩縣諸生。少與林侗叔、葛心如、莊秦川、施怡巖及其弟子丹同予結黄蔻花館詩社。子維家學淵源，富篇什，早世，全稿無從見。今録其社中所作《仙子送劉阮》云：「相送瓊扉倏遠離，仙凡迥隔悵何之。花殘碧樹難爲别，雲散青山有所思。掩泪未能回去志，牽裳無計速來期。丹爐藥竈成虚度，腸斷台峰夕照遲。」又記其口誦《送施先生文晃赴禮部試》云：「芳菲桃與李，公門衆弟子。何以送先生，風雲起萬里。」秦川名重，字紹洛，丙子孝廉，大挑二等得廣文。子丹名篆，字華山，優貢生。

眼鏡詩，林竹佃先生五古警句云：「西洋有規璧，益我眸子偏。神光一檢束，群象呈端妍。雖蔽如更明，獨照常不遷。古人勤内視，乃入玄中玄。今我假諸物，明暗非己權。一隙縱未昧，法相無由圓。」已覺體物之工。近得陳子丹云：「如何小隔轉分明，神妙居然勝點睛。秋水微添冰暈薄，春雲全吐月痕清。圓光不待金篦刮，旁照還看玉珥瑩。但使自他能有耀，人人都作掌珠擎。」又「拂拭要逢青眼客，摩娑偏戀白頭人」，亦警句。至「鼻觀排空横白練，眉峰練翠曾烏絲」，較趙雲松先生之「長繩雙目繫，横橋一鼻跨」，則尤覺莊雅。子丹與予同社，疎闊四十年矣，此從黄琴農《碎錦集》中録出。又劉敬與「易人未必皆同視，屢照何曾敢厭疲」，林鴻昌「頓教象向環中得，誰道才憐格外難」，寓意亦妙。敬輿名澄波，改名遇亨，侯官優貢生。

今人皆祀觀音，初未知起自何時，後讀白香山《游悟真寺》詩：「前對多實塔，風鐸鳴四端。次登觀音堂，未到聞旃檀。上階脱雙履，歛足升净筵。」則唐時已有矣。又韓致光《咏柳》云：「袅雨拖風不自持，全身無力向人垂。玉纖折得遥相贈，便似觀音手裏時。」則今畫塑者手持柳枝，亦所由來久矣。按《南史-文學傳》：「梁皇侃至孝，常日限誦《孝經》二十遍，以擬《觀世音經》。」則自六朝已有，尚不自唐始也。又宋蘇文忠《雨中游天竺靈感觀音院》詩：「蠶欲老，麥半黄，前山後山雨浪浪。農夫輟耒女廢箧，白衣仙人在高堂。」《咸淳臨安志》曰：「後晉天福四年，僧道翊結盧山中，夜有光就地，視得奇木，命孔仁謙刻觀音像。會僧動從洛陽持古佛舍利來，因納之頂間，妙相具足。錢忠懿王夢白衣人求治其居，乃即其治創佛廬，號天竺看經院，此即「白衣大士」之始。咸平初，郡守張玉華以旱迎大士至梵天寺致禱，即日雨，自是遇水旱必謁焉。」按史天竺觀音祈禱晴雨，始自高宗紹興，而志强玉華事則已始自咸平。靈感之號則賜於治平，而集中有《杭州祓觀音祈晴文》，則熙寧間事，又在治平之後矣。閨秀許淑人，太常卿梁九山先生德配也，有《琴音軒吟草》。《冬日懷古》云：「蟋蟀鳴堂中，蕭條歲云暮。烏兔如逝波，年華等閒度。三冬守京邑，又見澤腹涸。繞屋旋風聲，呼號幾拔樹。長空舞六出，邊地銀沙布。兀坐擁紅爐，畏寒懶移步。隱被日三竿，自覺荒家務。少壯尚如此，堪知老年苦。爲念倚間人，晨昏缺調護。皤皤雙鬢滿，加餐可如故。值此嚴霜寒，誰爲温卧具。昨夜夢還家，歡與慈姑晤。傍侍語細碎，但把離情訴。喜見膝前孫，含飴屢回注。猶聽笑聲嬉，鳴雞忽驚寤。回首望高堂，白雲遮去路。未得捧輿迎，寸懷自沿沂。煉彼林中烏，飛飛猶返哺。何日早旋歸，成我《蘭陵賦》。搔首生百憂，呵筆難成句。」三復其詩，具見德性盹摯。太淑人長女字紫瑛，適天門令龔豐穀，嫻吟咏。《襄陽舟中》云：「扁舟夜泊微風發，漠漠輕烟散林棚。薄紋萬頃漾晴江，洗出波心一輪月。二緣堤月色净如霜，對景徘徊憶故鄉。長笛一聲何處起，客中秋思欲沾裳。」次女字蓉函，適副貢生許濂尤。工詩，有《落花辭》云：「春光索漠闇情懶，紅日當窗天起晚。杜鹃簾外苦催人，報道落花春不管。春來春去無人覺，只見花開與花落。落花亦自别人難，殘春儘日縈羅蟆。園林昨夜狂風度，紅雨今朝散無數。明朝風雨捲春歸，一陣濃雲鎖深樹。莫向春光苦留戀，且賞重陰覆亭院。記否悲秋夕照天，滿階飄亂西風片。」聞二閨秀亦皆有集，此蘭生爲又瓶述者，又瓶又轉述於予，録之。許淑人字鸞案，翼城令崇楷女，博羅令懿善妹。

閨秀許素心老人，亡友梅生姑母也，名琛，字德谖，自號素心。幼聰慧，能詩，工書畫。隨父石泉先生宦嶺南，夫壻何燧隆就昏焉。早寡，無子，仍依外家，居小樓一間，顔曰「疎影」。嘗爲其夫治塚，虚右穴以自待。舅客死於吴，罄竭綿薄，歸其喪，與姑合葬。作《梅竹圖》贈守塚山人，有「竹梅聊當子孫賢」之句，其志可哀矣。從弟畫山先生攜其副本入都，題云：「十年前，曾葬夫。十年後，葬舅姑。葬夫夫身安，葬舅父母夫心娱。金高南山築杯土，馬鬣牛眠何足數。淒涼獨作無米炊，血泪多於孝婦雨。」都下一時名宿，自朱文正公以下題咏甚夥。先是，鑑湖閨秀駱胡采、齊慎儀亦隨父任在粤，以文字氣誼相矜重，因嘱老人於汪學使夫人方芷齋芳佩、陳觀察夫人李筠心文淑，又有福太守夫人金王宜鸞前後至閩，皆耳其名，延爲女師，爲梓其集。而林槌亭先生爲作《節孝傳》。先生母夫人，鄭石幢先生女也，即黄太恭人之女孫，爲吾閩名媛，於老人通家世誼，結姊妹歡，故能知其詳。獨惜《疎影樓詩集荼未及購讀也。往從魏又瓶家見舊白綾帳顔，筆墨如新，追話令叔香士孝廉母林恭人以親眷往來甚密，出此幅索畫，併題以贈云：「交好無關姻婭親，祇緣筆墨兩情真。若非骨肉於前世，何事今生種此因。二和丸畫荻鞠諸孤，摩頂佳兒羨鳳難。留笏堂中黄鵠恨，冰霜雪月兩堪俱。二静室疎簾月影虚，夜深猶自課兒書。總教令子成佳器，譬似芝蘭繞徑除。二爾我忘形話舊因，未同朱級踏京塵。却教賢媵相随伴，劍履聲中侍玉紳。昔歲岱靖表兄入都赴蘭署，表嫂遣如夫人金氏随侍之任。二梅花竹葉映流蘇，莫笑痴人筆墨迂。我愛寒香與疎影，伴君清夢一塵無。二愛我頻教問起居，與君氣味兩相如。從今梅竹爲知己，夢裏相尋應不虚。」又有小幅畫併詩，壽金貞玉如夫人云：「菊花延壽竹平安，勁節凌霜贈爾看。告我八年悲劍履，秋風涼月不知寒。」石泉先生名良臣，雍正癸卯舉人，官終湾門同知。石幢先生名方城，癸卯鄉舉，癸丑進士。畫山先生名作屏，己酉進士。

魏又瓶嘗爲余言，其同年生梁蘭笙、吴蘭叔皆工書法。蘭叔早卒，詩少存，有《棄婦吟》云：「妾龄十五十六時，嫁與長安輕薄兒。曉夢帳前裙重褥，晚妝燈下畫雙眉。雙眉善畫巧且長，紅裙青袖碧羅裳。願結同心百子帶，帶頭一一繡鴛驚。自謂鴛驚不獨宿，風雨高燒海棠燭。緑琴輕撥合歡絃，紅豆新翻相思曲。豈意相思渺何處，落盡桃花與柳絮。前年二月踏青天，寶馬雕鞍臨卬去。臨卬一醉累千觴，娼家洗手作羹湯。良人相感纏綿意，明珠贈與伊雙行。奴顔肯遜伊顔好，深房空佩宜男草。祇解新人婀娜嬌，不管故人憔悴老。故人雖不及新人，新人未若故人親。異日新人亦復故，故人終抱百書。」饒有古意。蘭笙嘗隨其尊甫九山先生督學瀋陽，詩思益壯。今録其《山海關》云：「山蒼蒼，水茫茫，榆關屹立當中央。敵樓高聳入雲表，超然西俯餘斜陽。長城舊趾包原隰，東設兹關鎮邊邑。萬里仙人紫氣來，十年壯士長歌人。畫然兩界釐東西，遼岫嶼巌薊野低。行人動地喧車騎，都護當關嚴鼓颦。即今瞰滿皆庭户，關塞何曾阻羈旅。君不聞泣土龍堆望故鄉，當年多少思歸苦。」音節清脆可誦。蘭笙名雲编，現任晉江學訓導。蘭叔名慶禧，原任泉州府學訓導。皆己卯舉人。魏又瓶東渡，有詩一帙寄回，其子子安以質諸偶峰及余，大抵庚子、辛丑之間，憂時感事，情見乎詞，爲補録之。《厦門旅次聞六月初八日夷船犯定海姚履堂死其事》云：「厦門纔報夷船走，定海還聞縣治殘。鳩毒甘心風俗敝，恬嬉習見國家安。不緣深惡爲淵藪，那有么腐出阻難。竟殺賢良誰斥散，飘蕭素髮欲衝冠。」《厦門待渡口號撥悶》三首云：「軍門領海疆，水師扼要地。蠢爾兩夷船，突如一再至。長官廢寢食，汛口資禦備。飛礙勢莫當，交綏敵暫退。遇高庶足臨，望洋若無對。澆訛風俗憂，嚇詐小人態。二唤夷去中國，曠絶數萬里。原其所以來，欲賣鴉片耳。不有闌出交，立可制其死。射利甘通夷，指南暗比匪。饑或繼之糧，渴或繼之水。從來古聖王，外患先内理。二貪常苟無事，適用難其才。因循亦已久，變動庸有開。昔賢出屠釣，市儈紛塵埃。船風此留滯，店月歸去來。請纓既嘆老，浮海焉取材。窮途阮籍哭，時事賈生哀。」《辛丑正月十八日寓齋小集座客賦詩索和倒叠前飲再到堂韵》云.・「酒闌棋罷更磨#，詩句鮮如初日蓮。蘇晉逃襌宜退士，蘭成射策感當年。春風吹醒京華夢，夜月涼侵苜蓿筵。聞道海疆防禦急，逆夷敢不畏皇天。三日前得省報。」《前詩意有未盡再叠前韵》云：「杞人過計竊憂天，誰信邊愁入講筵。士氣雅歌弦誦地，輿情食德服疇年。養痺懷鳩腐腸藥，苦口婆心妙法蓮。一詠一觴關百慮，分陰共惜日移甑。二人生意氣有情天，春日同登八尺筵。絶妙棋心思敵懐，不昂酒價望豐年。虚名一笑士如鲫，先達群誇炬撤蓮。寂寞海濱愁足繭，偶乘清興步花甑。」《丁祭後叠韵書懐》云：「如林學校統人天，俎豆莘莘大雅筵。禮制尚尋綿葛地，樂音重失渡江年。諸生濯濯王恭柳，吾道亭亭茂叔蓮。不有寒泉清冽出，虚勞修井聲泥甑。」「倦翩迴翔北極天，抱殘守闕講師筵。亡書莫記三千牘，覆甑誰知五百年。隔斷見聞裨海水，佇看施藹泮池蓮。思鄉懷舊情何際，磨破澄泥一塊甑。」《有感倒叠前韵》云：「城築阿南剩片甑，長鯨翻動普陀蓮。軍機新罷和戎議，苞藥非從革弊年。尚費躊餌防海策，静觀消息讀書筵。眼中志士知誰是，劍氣雞姜曙天。二尚擬齋頭日運輙，清譚誰暇社開蓮。公文瑣屑量衡石，士習浮華曠歲年。誨盜負乘君子器，瀆神鳥饗太牢筵。幾人懷抱都無憾，世局如棋漫信天。」《閲邸抄再叠前韵》云：「南海氛生徼外天，《采薇》詩正倡工筵。見愁夷虜投鞭日，詛是名流握塵年。漏網罪餘戎伏莽，游魂邪教劫殘蓮。繫苞亦復關婺恤，未忍區區守紡甑。二朱旗萬里動殷天，畫策分明在几筵。慎固封圻驅出境，無糜糧餉耗他年。舟師風掃千竿竹，火器烟銷十丈蓮。指日海隅氛糧散，邊牆那用砌灰飘。」子安名秀仁，丙午舉人。閨秀能詩者罕觀，而求其佳什琳琅，尤不易得。近得魏仙洲室盧倩雲《紫霞軒》未刻稿，予細爲披屏X閲，曾括大意，題五絶句於簡端矣。兹擇其尤者録之。七絶《木蘭從軍》云：「却把金鞍换錦裙，手拈環珮掃塵氛。兒家那得嫻韜略，只有忠誠報聖君。」《山水長幅》云：「蒼茫水國片帆斜，碧嶂嵯峨一徑遮。不識松篁濃翠裏，模糊住有幾人家。」《紙鳶》云：「踏站隨風便遠飛，全憑綵線送斜暉。分明一段凌雲勢，不上丹霄不肯歸。」七律《眼鏡》云：「不愁銀海亂花生，觸處能教萬象呈。兩道春山開褒髓，一泓秋水瀉晶瑩。漫誇西楚重瞳貴，更勝湘東一目明。彌盡人間蒙冊憾，離婁未許共争衡。」《白燕》云：「舊時王謝已全非，脱却烏衣便白衣。湘水有情相彷彿，雪堂無夢不依稀。偶迷珠箔光明影，直混梨花上下飛。莫謂瓊仙希伴侣，慣攜玉剪入窗扉。」皆有作意。句之佳者，如《病中》之「藥味酸辛同世味，病晶鬱減詩懷」，《滕王閣》之「名王峽蝶無雙譜，才子文章第一流」，《梅花顎》之「李羅尚重文丞相，德祐惟尊賈太師」，寬学羅所以愧德祐也。《梅花》之「和靖栽餘留雅格，廣平賦後幾詩人」，知抱負不少矣。倩雲名蘊真。

《湖州府志》：「吴越迴文綬帶連環詩碑在法華寺。」節度使錢惟治作九十首，其一云：「聖主欽崇教，千光顯紺容。映雲窗綺暖，籠月箔花重。净刹香風遠，危闌碧霧濃。勝因良以詠，華國一斯逢。」又一首云：「碧天臨迥閣，晴雪點山屏。夕烟侵冷箔，明月歛閒亭。」又曰「賣了垂綬」，又日「賣子」，乃香爐也。

曹虚堂有《若夢集》未刻稿數百首，《假面》云：「難鋼毛楮幻容觀，好醜全憑畫裏看。丢臉真成翻纸易，厚顔未免見人難。破窗雨打皮驚繡，入座風嚴面不寒。爲囑兒童休擺脱，恐教有靦獻眉端。」《古意》云：「月斜翡翠樓，露下芙蓉館。莫怪秋宵長，是儂香夢短。井深百尺餘，繞稀千尋滿。莫怪汲水難，是儂索絢短。」《恨詞》云：「斯意訴花花解語，此心待石石能言。何來有此無情物，一到承恩便負恩。」《村婦》云：「新秧插後便芸田，阿嫂呼姑趁霽天。脱却布裙穿短袴，陌頭齊拜緑楊烟。」《憶十五龄女璧團》云：「終朝忙碌女紅中，刺繡描花樣不同。也似文人臨古帖，鍾王顔柳法争工。」《憶五龄次女奉鹿》云：「童歌信口妙天成，學紙還裁五色旌。揮手也同騎竹隊，繞廊學作木蘭征。」《除夕》云：「通宵廛市遍輝光，索負償逋兩兩忙。惟有富兒無一事，狐裘帶醉看街坊。二此夕喧嘩爆竹聲，家家家宴樂昇平。獨憐甕牖繩樞者，滿室淒清坐到明。」又七律《思母》云：「兒時記憶逼寒饑，早膳謀來已落暉。減飯痛孃甘半飽，質釵爲子殖單衣。借糧信阻厨烟冷，購炭錢空篝火微。今日幸逢家運泰，傷心何處覓慈幢。」《杜宇》云：「雨歇陂塘一水平，落花滿地月微明。子規解識春將去，徹夜悲啼不惜聲。」《村女》云：「農圃桑麻世業誇，有時嬌女亦描花。却嫌未解鴛篤繡，片幅方裙刺虎牙。」虚堂名蟾宫，籍長樂，僑寓省南釣龍臺下。父名琢章，拔貢，朝考一等，願就教職，授龍嚴州學正，未至官，卒。虚堂孤露資志，去而服賈。其自記云：「宫非文人，安敢言詩，然一有感懷，遂形俚語，惟大雅君子諒之。」則其志亦可悲矣。

满洲際子謙侍大父福州副總戎明公來閩，翁金坡茂才未泮時，協之記室也。將軍肄武，而公子能文，遂訂交焉。明公擢楚南綏靖總戎，權全楚提軍。公子人都應京兆試，别十餘載矣。貽金波以詩並筆云：「知己天涯隔^^相思兩地心。新詩誰遠寄，舊夢已難尋。蘭臭三生契，魚書十載沉。烏峰渺何-處，一簷寓情深。」《南浦》七律云：「水光山色恰相宜，畫裏船移岸亦移。石磴雲迷樵路窄，牙横風緊客帆欹。鳩居遠認炊烟直，漁火平分夕照遲。九十九灘都歷盡，前程萬里更車馳。」前幅遠近殊景，後幅因景生情。第七句如玄奘法師取經西土，歸溯行脚時事。第八句不覺衝口而出，遂成吉祥文字。《舟過洞庭》云：「一葦今云渡，飄飄下洞庭。湖光蒸曉日，草色暗平汀。風雨催歸急，帆牆壓夢醒。遼空飛鳥過，掩映遠山青。二三楚歸雲杳，江流接大荒。無邊天地闊，萬里洞庭長。湘水吞雲夢，君山對岳陽。乘風舟楫利，回首望蒼蒼。」《都門送柯露谷赴閩並問舊好》云：「記否聯床説杜詩，春燈影裏寫烏絲。誰知八九年前事，都是今朝别後思。二陌上花開花又飛，杜鷗啼處正春歸。寄聲爲問三山友，荔子年來瘦與肥？」子謙名亨，登甲辰賢書，著有《記游詩草》，金波嘗爲予述之。昔予《題蔡文姬歸漢圖》五古中幅云：「女子備四德，有德始可嘉。可憐言工貌，來往驚胡沙。」爲蘇年師所許，謂能得題之肯紫。今忽忽已數十年矣。昨得友人郭雲士作，覺波瀾更爲壯闊。中幅云：「翩翩家世重人寰，不辱君親大義嫻。但使捐軀拚一死，千秋志節重如山。胡爲漂泊不自主，妝鏡重開事戎虜。」又叙歸漢云：「芻鶯顧影傷離别，韶華荏苒塵心滅。縦攜嬌鳥出樊籠，難免好花换枝節。」雲士固師門高才生也。七律如《送王成旗之任桐山》云：「文章風雅兩兼長，樹幟騒壇興倍狂。白社暫將牛耳讓，青山不避馬蹄忙。行過鶴嶺吟懷豁，坐向館堂講藝詳。好趁春風敷化雨，滿庭桃李正含芳。」《庚寅元旦》云：「數聲爆竹序更新，金燕銀康報早春。天上龍踵增甲子，人間鳳曆紀庚寅。柏供卯酒傾三雅，椒和辛盤佐八珍。灰壇盡飛玉律變，又偕萬象轉鴻鈞。」其他佳句如《舟次》之「三更客夢孤舟雨，滿耳蟲聲兩鬢霜，《和古樵八弟》之「子美座中來舊雨，淵明宅畔聚閒雲」，及五言之「鶯花辭故國，烟水上輕橈」，皆可誦。雲士固名家子，尊王父瑜齋先生著有《瑜齋詩草》，傑作已登。其尊人涵川先生，名文海，亦名孝廉，詩不多作，録其《贈人》警句云：「艱難君亦感途長，長日蕭騒六尺牀。萬里家山雙鶴鬢，五更湖海一魚腸。愁随嶺外雲停樹，夢到江南月滿梁。留滯已知歸未得，秋風一I給暫相忘。」雲士來札云：「遺稿無多，録呈七律兩首，或登一首，或采數句，具見大君子錫類推情之意。」云云。然先生詩自有不可没，固不敢以朋友尊人阿好也。

屏麓草堂詩話卷十五 晉安莫友棠若愚著 從來巨人長德，當退老鄉園，往往結社談議，以娱暮年。如唐之香山九老、宋之洛陽十三耆英，固徵人瑞，即如前明嘉靖初閩莆陽亦有逸老會，自都憲林茂達以下九人，有《逸老詩》行世。隆慶中有老人會，自太守鄭丙及尚書康太和等，康賦詩有「故老争開耆老會，七人五百二十三」之句。徐興公《筆精》紀之，稱爲太平盛事。國朝嘉慶中，吾鄉林喝谷封君與先師趙溥堂夫子及謝發川、陳東邨、陳俟庵、林香竹諸先生踵而行之，並戲撰社規二十事，云：「一、社客都邀大雅；二、社所禁危廊欹榭；三、主客一揖即罷；四、主人敬客，不争轎價；五、客敬主人，歛咳唾，不使害怕；六、縱講，不講之乎也者，七、説家常，不及男婚女嫁；八、兒孫即頑，本日不得打駡；九、席雖餘，不以他客補罅；十、筵席背後，須幔衣架；十一、拐杖不穿棹下；十二、晨餐不得設蚱；十三、果碟不用甘蔗，十四、食物公禁冰盤、冷炙，十五、熱菜不離盛夏；十六、菜炖諸禁生炒，十七、不許小孩在席打詫，十八、酒政只説笑話；十九、主客終日不講虚邀、多謝；二十、酒闌不留客過夜。」簡而能該，質而不俚；似莊似謔，亦風亦雅。可以觀美，可以式法，可以解人頤。不特繼美前人，亦可垂裕來者。實足繪熙朝之盛事也。

近復有友人結生日社者，叩何所沿起於予。夫此雅俗均有之事，使無舊典以實之，則兼金不有其丹頭，美饌徒充乎白腹，恐反爲粗豪之烹羊宰牛、殷賈之肥酒大魚所竊笑也，奚可哉！今考國初章豈績太史有《訂吴履忠姚子將倪日覲吴紫莓復舉庚會啓》，其警句云：「何得斗牛箕之宿，初度相招:而忘車馬笠之交，久要敢爽。」又「非惟獻壽，聊同撃壤之歓，謂是清娱，又寓添籌之慶」云云。倘即生日社之沿起歟？吾輩引而伸之，踵而行之，是即雅之所以别於鄭也。膚見僅此，或唐宋以來舊有故實，則俟博雅君子指示，匡所不逮焉。

予在東嵐曾見詩牌之戲，其法：一牌一字，百字一盤，十盤一箱，梨棗必緻，真草必工。每平仄各五十字，字以朱藍兩色爲别，詩以五七絶句爲準。或分詠中存兩字，凑足十四字兩句，限香、限題、限韵官韵。或盤中所無，及用叠字之次字，不妨虚一格，以意會之，得句亦不無佳者。俞生日璋有「畫裏雲山妨小米，鏡中眉黛勝無應」兩句，蓋分詠「丹青」、「醜女」，限「山」、「黛二一字，七四一聯。俞美姿容，工繪事，人以爲爲自己寫照也。按《韵史》：槎翁陳梁記曰：「崔徵仲世昌使君以限字韵箱見貽，既立約之次日，爲鶴亭、載功之始集予寓。是役也，使君賞幽，首輸俸錢爲之，同社徐仲陵經理焉。雖倉卒一時，字有限制，而各如情事，亦復勝彦，書以記之」云。則此舉亦非杜撰矣。《日下舊聞》.，「大河以北之水多直沽入海。」此即古者九河人海之處，地勢卑下，遇霖潦直與海平。昔人嘗欲因其填淤，置稻田以足賦。今府境諸水，類以直沽爲壑。張以寧《直沽》詩：「野際天低水，人家時兩三。雁聲連漢北，魚味勝江南。雪擁蘆芽短，寒禁柳眼緘。持竿吾欲往，拙宦爾何堪。」陳資齋《海國聞見録》：「海州而下，廟灣而上，則黄河出海之口。河濁海清，沙沱入海則沈。實支條纓結，東向淤長，潮滿則没。潮汐或淺或沈，名曰「五條沙」。」殆即黄河入海古直沽之地歟？閩中作餅，有孔如錢，名曰「光餅」。《榕陰詩話〉:「相傳明戚南塘將軍行軍時所作，中林有詩云：一餅師曉熟紅爐炭，光餅羅羅出火煥。初疑穿破沈郎錢，還如豊韓嫣彈。聞昔南塘戚將軍，禦倭遠走東海岸。三軍千里裹糧來，徵發往往誤朝爨。特作此餅散軍中，一串隨身挂鎧奸。干戈衝斥任鯨吞，臨陣含舗和血汗。身經百戰兵不飢，士氣激發倍驍悍。以此克奏保障功，東南半壁推屏翰。將軍去今二百年，餅式依然傳里閏。此餅因冒將軍名，婦孺知名日相唤。我生太平不知兵，出謀不啻肉食漢。朝來市得數十枚，一時恣啖早過半。朵頤最喜得真味，入座無事求鹽蒜。有時爲客享肥甘，裹食呼童割腐胖。飽餐閒聽餅家謳，鼓腹游行樂無算。走筆書成《光餅歌》，食經補作新公案」」按閩縣薩檀河明府《白華樓詩集》亦有《光餅詩》，而陳惕園先生著《惕園初稿》有《少保餅説》云：「將軍有功於當時，留名於後世，則此餅不應即其諱而呼之，宜稱之曰「少保餅一也。」明葉盛《水東日記》：「錢宰同諸儒纂修《元會選》，並《孟子節文》，暇時微吟，曰：「四鼓辇擊起著衣，午門朝見尚嫌遲。何時得遂田園樂，睡到人家飯熟時。一察者以聞。明日，太祖諭曰：「昨日好詩，朕曷嘗嫌汝？一宰等慚謝，未幾皆遣還。」此與唐玄宗以孟浩然「不才明主棄」句放還事略同。錢宰即輿槻自隨，祖胸受箭，孟子配享，得不廢者。

心甫有《豫章烈女》詩云：「豫章有烈女，少長於平康。玉爲肌兮花爲貌，冰爲心兮雪爲腸。雖工絃管又工歌，不甘媵妾豈甘娼。矢志欲得乘龍壻，論婚門户苦低昂。爾時其姥有餘資，不奪女志葆端莊。世人因姥賤其女，蹉鸵待字幾星霜。無何母死女孤立，假父浮薄晝夜狂。千金散盡無聊賴，潛謀鬻女肥其囊。誰知因緣存冤孽，延陵大尹有少郎。渡江桃葉迨其吉，朱提二百來催妝。催妝辭是抱欄章，不是尋常鳳求凰。女也聞之心悲傷，夜静無人獨閉户，靖蜻修領懸屋梁。慾海愛河中流柱，完全白璧歸北邙。心已烈，名不揚，誰知遠勝李媚香。可憐不逢孔稼部，爲演傳奇播四方。」夫平康之女，乃不願作富貴之妾媵而死，其志殊可嘉，得心甫詩，此女不死矣。明鄭少谷「海内談詩王子衡，春風坐遍魯諸生」，爲不識面之王儀封廷相咏也。「一時賢士俱傾蓋，滿地萍踪笑舉杯」，爲高、傅諸弟子咏也。高宗吕「殘雨數峰衡嶽曉，暮雲孤樹洞庭秋」，《登岳陽樓》咏也。至如傅木虚「雖貧一榻能高卧，縱老名山欲遠尋」、「異書自得作者意，長劍不借時人看」，可想見鳳雖窮，不與#鳩争飛3鶴即病，不與雞驚同食氣象。而乃弟汝楫「種桃求漢核，食棗想齊花」，《静志居》稱其頗饒風致，然太類庾子山「漢帝看桃核，齊侯問棗花」之句，未見爲自出機杼，不足論也。晉江方羽中先生沸早以詩文名，舉博學宏詞，至甲子始舉淤鄉。詩文有全集，詩多至数千首，所謂《不已言集》是也。有《讀九史》，《删詩》云：「聖人善删經，拙者好删史。史豈易言删，删之遺事理。《史X漢》不朽物，六朝未可鄙。，就令《唐書》下，詳細知殊軌。兼存作家珍，册本此其底。賢愚聽後人，餘範識祖禰。奈何縱筆削，縮丈僅盈咫。譬若鼓拍喧，俳優從中止。既失四座歡，歸源了無指。咄咄宏簡録，大約是之比。紛綸廿有一，剪裁自唐始。濫劣雖不然，得毋非公是。葛仙變化奇，忽然半途死。死生難認真，何從問要旨。我欲極意觀，束斯爲故紙。」按瓶庵先生曰：「方又有詩云：「鄉人《史緯》寓苦心，瑕疵難掩爲武斷。一觀其言，其亦近於詆誤陳氏之《史緯》歟？」予按：陳壽《三國志・蜀志》兩卷，《諸葛武侯傳》竟不載《前出師表》，著作十餘種，僅載書名；而《魏志》反多至六卷。《晉書-顧凱之傳》謂挑其鄰女不從，用厭法以針刺木偶，令其心痛。《載記》五胡十七國，謂慕容沖有龍陽之姿，符堅幸之。此等穢瑣，亦入正史，是皆可删者。陳名允錫，字鹿齋，亦晉江人。唐人贈答，古近體固多，而長律即大家亦復不少。如李之《贈中丞宋公》，杜之《贈哥舒》、《上韋左相》、《贈太常張卿》、《贈鮮于京兆》、《贈特進汝陽王》是也。乙酉，予有清源之行，同人餞别，貽詩者成旗外，良皋則以長律書於篁，計今已二十一更寒暑。而良皋卒於丁酉，今亦九年。近於故麓中檢得，良朋往矣，風雅幸存，急當裝潢，俾時見其手迹。且良皋工散體文，雅不喜作有韵語，然得句殊見精深華妙，是不可不録也。其詩云：「昨夜使星明，應催我友行。别離吾輩事，文字夙時盟。信美皆吾土，懷材有遠程。登樓人倚玉，入座主吹笙。楊項逢都説，青藍染自成。相知酬一己，前路趁三庚。故國迴餘念，泉山樹駿聲。荔香紅萬樹，迢遞護雙旌。」

海壇島雖隸福清，然内外周圍七百餘里，南界興安、北界福寧，中有石牌洋，深不知底，闊不見山，爲南北舟楫所必由者。古曾設朗縣、沙州分治之，今則一鎮、一廳而已。平潭爲壇中大島，方圍數十里，衙署商旅軍民所走，集市廛廬舍環焉。然商賈多來自外方，土著惟行伍讀書者，鄉僻有數十人，而潭反寥寥。前鎮孫公官眷寓壇，己丑延予課子。有翁氏昆季頗知書，常來就益，偕學徒同習課藝者一載。明年，其季遂入福清學。翁氏雖壇人，差有省垣士風。季尤敏，故先泮，亦從學古近體詩。壬辰，予旋里後，季寄懷云：「函丈陪三載，時親大雅聞。傳經瞻馬帳，閲世仰鴻文。鱗翼書雖達，河梁袂已分。榕峰與壇島，目極海天雲。」

侯官貢生鄭梅村，名大烈，字逢舉。天姿穎敏，而少丁家難。其兄將與之習他業，予愛其才，因言之於其同宗某處訓蒙，遂得泮。詩筆清新，十數年前歸自都中，曾録近體數首。《江南野望》云：「稻花連穗滿疇香，繞樹炊烟出短牆。茅屋幾家人獨立，門前無地不栽桑。」《蘇堤春曉》云：「烟水迷離界白堤，坡公卜築在湖西。浮雲初散日未上，無數垂楊鶯亂啼。」《斷橋殘雪》云：「點地瓊瑶雜錦泥，東風捲向石梁西。何緣雁齒湖邊路，猶作春寒人馬啼。」只第二首次句入套，三首次句下五字不能起末句，餘皆可誦。數年來踪跡疎闊，恨未得向爲商榷云。

予游鄭蘇年夫子門，共研能詩者四人，謝心石英、鄭沅仲大承、王西亭以銘、沈蔭士廷槐。沅仲早卒，稿無從見。西亭、蔭士詩已録入《詩話》。惟心石久客大河以北，晚卒何棣士明府幕中。予亦久出未歸，篇什所遺，欲求不可得。近晤其同懷弟采仙索稿，見有《得心石伯兄書-一絶，急録之。蓋予於心石數十年交好，今《詩話》编成，師友詩粲然滿目，獨心石缺如。歐陽公所謂其人既可哀，其詩又不傳，殊爲扼腕也。故録其弟所答詩，存故人之名，即無異存故人之詩也。且聞其仲子久於楚遊，他日得見，索其父遺稿，倘吉光片羽有存，即當補録。詩云：「早來有客遺雙魚，喜得長安一紙書。見説邇來鬚鬟改，心驚覽鏡亦皤如。二數上秦書莫療貧，彼蒼豈負有心人。寄言早整歸鞭好，堂上靈椿九十春。」心石乙酉孝廉，大挑二等。蔭士甲子孝廉。沅仲、西亭俱丙子孝廉。采仙名芝，以議叙得官，請假歸里，已將三十年矣。

《全閩詩話》：「《金凿子》：「梁到溉爲建安太守^^任昉與之友，以詩贈之求二衫段云：「鐵錢兩當一，百代易名實。爲惠當及時，無待涼秋日。」溉答云：「予衣本百結，閩中徒百蠶。假令金如粟，詛使廉夫貪。」任與到夙相賞好，漫有此乞。到不答以物，而答以詩，其風致足尚也。』按溉以清白自修，性又率儉，不好聲色。虚堂單床，旁無姬侍，冠履十年一易，朝服或至穿補百結之云，諒非欺友。昉之死而其子便流離不振，亦非人可得而衣食」云云。按《南史》：「任昉諸子流離，生平舊交莫有收卽。西華冬月著葛帔練裙，遇劉峻法，矜之，乃廣朱公叔《絶交論》以斥到溉兄弟。溉見論，抵几於地，終身恨之。」夫任彦昇之友多矣，而孝標著論，獨斥兩到，則於到之負，劉必有覩其深者矣。林菊潭《過馬當》詩云：「幻夢山靈事渺茫，時來運退亦尋常。滕王高閣登臨倦，倒捲清風過馬當。」考《樵書》，唐都督閻公伯嶼重修滕王閣，九日宴僚屬於閣，欲誇其壻吴子章能文，令宿構爲序。王勃省父次馬當，去南昌七百餘里，水神告其故，且助風，天明而至，與宴。果請衆賓爲叙，皆辭之。至勃不辭，閻不樂，命吏得句即報。至「落霞與孤驚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矍然曰：「此天才也。」其壻惭而退。世所傳「時來風送滕王閣」者是也。按宋吴簡言《經巫山神女廟題》絶句云：「惆悵巫娥事不平，當時一夢是虚成。只因宋玉閒唇物，流盡巴江洗不清。」是夜夢神女來見，曰：「君詩雅正，當以順風爲謝。」明日解纜，一瞬數百里。夫風行水上日涣，蓋風水相遭而成文。馬當之神助文人之風，於文未成之先；巫山之神助文人之風，於詩已成之後，各有攸當也。菊潭詩意初以掃除一切，看末二語，殆謂子安可再有，獨嘆時無閻公歟？

閩縣諸生李鐵人落拓不覇。《遣悶》云：「酒滿金尊月滿林，山川回首隔雲深。枯螢自誓同生死，白馬何從嘆古今。瘦樹後春知葉減，空帷獨處畏蠅侵。半生牢落懷知己，千里迢迢伏後心。」詩肖其人，妙無俗韵，倘亦所謂「深心託豪素」者乎？鐵人名劍潭。

閨秀鄧菊如詩已録數首，兹又於《續抄》録其《次女于歸》云：「姊雖遠别汝曾留，汝再分離母更愁。也解歸寧原有日，怎教望眼似三秋。」《勉子》云：「到底詩書不負貧，莫教虚度過良辰。幾回欲效和丸事，又恐嬌兒太苦辛。」向之佳者，如《訪菊》之「三徑正如尋舊約」，《買菊》之「品高端合增聲價」，《釀菊》之「味爲花秀外甘」，皆可存。

落花之作，鹿劫極矣。「雙臉胭脂開北地，五更風雨葬西施」，不超脱乎？乃更有超脱者。如陳善齋云：「紅雨霏霏散錦城，碧闌干外聽嘀鶯。無多雨露恩猶重，已落風囈恨自輕。半世繁華同幻夢，一場青紫笑浮名。東皇到底憐春色，明歲園林又向榮。」不即不離，是一是二，庶幾不失手揮目送之旨。又《咏鄭元和》云：「《蓮花》唱罷可憐身，譜入梨園一曲新。散盡黄金驚乞相，有誰青眼識輪困。美人難得情偏重，公子何愁命不辰。多少平康舊風月，幾教济國拜夫人。」風流骯髒，不得以事出小説而棄之也。佳句如《踏雪尋梅圖》之「交當濃處情偏淡，境入清時寫愈真」，《菊花蛇蝶圖》之「從今不作尋芳夢，得傍柴桑處士籬」，皆可存。善齋名宗寶，侯官人，戊辰孝廉，大挑二等，官崇安廣文。曾少坡編修髻年時，予曾於郡試一見。蓋同社薩褒光貢士爲少坡尊甫霽峰先生弟子，故社課多一先生評閲，而每不棄予，文社中至有私禁。黄惺園太守爲諸生時，司課題爲《骥不稱其力》，渠鄉居先達罕識，不已，屬褒光仍求先生評閲，予又首取。故褒光邀少坡相晤，戲有「世兄」之稱。當時便覺氣韵不凡，今讀其《擊鉢吟》諸作，覺多得性情之正，且有志豪傑之士也。使玉樓不召，洵足當大雅之扶輪，乃天不予年，惜哉！今擇其尤佳者録之，然集中僅以七截爲限，不足盡其所長，會當求其全集而再登也。《方竹杖》云：「稜角生來到十分，獨饒勁節少圓紋。莫嫌方正難諧俗，世路扶持仗此君。」《不倒翁》云：「顛倒因人老態孱，半緣崛强半癡頑。憐渠矍練稱翁日，尚在兒童股掌間。」《撲滿》云：「祖篇摒擋積陳陳，半爲貪多半療貧。究竟此中容幾許，笑他暴富便驕人。」《題香奩集》云：「天涯無處著吟身，那有閒情寫笑颦。千古文章多贋託，冬郎原是嫁名人。」《五人墓》云：「一杯俠骨重名山，高義公然出市闖。多少士夫談氣節，貂瑞祠宇遍人間。」《中元節燒紙衣》云：「剪紙禮原從俗好，焚符心欲與神交。須知衣被兒孫處，一領青氈未許抛。」《吴季子挂劍》云：「挂劍重經墓上過，延陵高誼感人多。負心天下知多少，我欲從君借太阿。」《長門買賦》云：「長門薄謫怨官家，孤負昭陽第一花。不是臨邛詞賦手，玉顔枉自妬寒鴉。」《太真春睡圖》云：「沈香亭下卸濃妝，一枕沈酣七寶床。最是宫鸚呼不醒，春風吹夢到漁陽。」《得如願》云：「打灰堆裏迓新麻，除夕争將吉語求。我爲普天宏願力，杜公廣厦白公裘。」《張蹇尋河源》云：「大宛西去溯河流，萬里星槎八月秋。終古水從天上落，人間何處覓源頭。」《錢神》云.，「誰是清流口不談，魯褒著論儆貪婪。近來世事多顛倒，愛與文星共一金。」擊鉢吟社名作如林，兹各擇其尤佳者録之。《燕子樓》何左卿云：「雙燕依依舊畫機，尚書墓上白楊風，墜樓原是娥眉志，豈在香山七字功。」《畫菜》林可舟云：「帶露和烟剪一叢，冰紈潑緑尚葱葱。畫家只愛摹秋色，可有蒼生在意中？」《鏡聽》翠岩云：「朝朝對影相憐慣，莫便今宵赚阿儂。但得刀環符吉語，鏡囊親手繡盤龍。」《管幼安渡海》林湘帆级云：「依劉心事悲王粲，附魏功名薄子魚。一葉扁舟滄海外，不知人世有黄初。」《狐讀書》補録少坡云：「繙書古塚聚群狐，拜月餘閒誦讀俱。只恐至文難索解，疑團還似聽冰無。」《鍊石補天》王植庭有序云：「黄土搏人歷劫灰，婿皇獨具幹旋才。他時太史書雲物，盡是當年補綴來。」《雪夜人蔡州》少坡云：「雪光濃處凱歌催，昨夜將軍破蔡回。三百年來方鎮禍，毒霾瘴霧一時開。」《閩王點》雪茶云：「金鑰沈沈玉漏催，緑榕深處畫樓開。可憐殘燭西風夜，頭白冬郎人聽來。」《詩魔》葉芸鄉敬昌云：「閒裏端憑睡作陪，狂時還借酒爲媒。金針便是降魔杵，人展詩王戒律來。」《麟閣畫像》雪茶云：「麟閣丹青妙寫真，上公劍履接星辰。論功我欲兼忠節，首畫胡天譽人。」《太常妻》少坡云：「荆布相憐卧疾身，偶干齊禁豈無因。太常老病猶眉案，生世何常錯嫁人。」《太乙乘蓮》少坡云：「一葉蓮花護柴雲，滄波深處炳天文。歲星若不人間住，海上何人更識君。」《張果倒騎駄》湘帆云：「蝙蝠精靈本異聞，倒騎秃尾踏層雲。世人多失來時路，解得回頭獨有君。」《赤壁焼兵》可舟云：「莽莽江天歛火雲，三分鼎兆破曹軍。漢家四百年炎祚，餘烈猶收一炬焚。」《火判官》云：「白簡烏沙迥出群，炎威炙手奪烟氛。可憐勢燄薰天後，人世燃臍竟到君。」《文姬歸漢》翠岩云：「聽唱刀環廢塞垣，胡沙衝雪雜啼痕。李陵臺與明妃塚，一路傷心到玉門。」《二疏祖帳》雪茉云：「别聲雙雙博醉顔，見幾誰似二疏還。他年蕭傅傷心事，都在先生意計間。」《張翰扁舟》李蘭彬云：「舵尾秋山緑上梢，專鱸值得一官抛。有人腸斷華亭鶴，悔不西風向故巢。」《錢林壽夫》彭年云：「杖頭攜酒出芳郊，赤仄青趺處處抛。莫怪囊中羞澀甚，年來新絶孔方交。」《面具》蘭屏云：「赤眼紅鬚半似魔，蛇神牛鬼忽然多。向人不少宣明面，顔甲重重奈汝何。」《韓碑》魏和宇敬中先生云：「愈經讒口愈光芒，千古《韓碑》總擅場。相度機謀臣想績，酬功公道有文章。」《慧政謗》芸卿云：「明珠難繫老臣心，銅柱功成報國深。惹政歸裝猶獲謗，可憐陸賈竟千金。」閩縣馮笏#舍人襲先世積雪飛霜之業，才情横溢，操奇贏者數十年，裕如也。一旦倦而思去，盡注授人，又能化臭腐爲神奇，使竹頭木屑，皆歸有用。故同事者多如裹綿行棘刺，舍人獨撤手游行，無望礙相。非大力，曷克有此？而需次已届，又將種河陽花矣。惜未補官卒。性耽風雅，卒後數年，其從弟星舫得抄稿十餘篇。七律如《歸家五首》録三云：「憶送郵書感百端，修成一紙興闌珊。每因疾病愁家遠，强説平安下筆難。零落人如秋意淡，潺渡時帶雨聲寒。江南三月春光暖，身着重裘尚怯單。」「王粲樓頭發浩歌，千秋知己感常何。韶華逝水春潮長，近事著棋變局多。决整歸裝心又轉，倍添離恨病初癖。季鹰自有思鄉意，豈爲尊羹羡薜蘿。二别緒歡惊款曲陳，劇憐常帽未離身。五陵過客多乘馴，一第遲予尚困鱗。爲問叔寒胡至此，祇緣臣壯不如人。從今懶作春明夢，抖撤吴淞袖上塵。」七絶如《題陳東村紫霞巾傳奇四首》録二云：「閒來顧曲灑雲箋，拍按紅牙付管絃。擬唱柳屯田好句，曉風殘月緑楊天。二秦淮河畔逐芳津，珍重桃源洞口春。北里胭脂翻小譜，鴛筋原是姓崔人。」《題鄭松谷太守白華潔膳圖四首》録二云：「鞅掌風塵禄養違，慈烏誰傍板輿飛。羨君圖寫笙詩意，從此休誇束廣微。二官厨行炙醉如泥，五鼎烹鮮陋羞藜。我亦北堂勤魏食，衰年一飯尚黄裔。」有《題陳恭甫太史小娜娘館》長句，末幅云：「石函玉枕書目多，恐問張華亦不識。我有插架書成層，終歲閣束讀未能。目光如綫徒誇矜，譬諸小國夷滕艷。」惜篇長不能盡載。舍人篇什應富，僅此寥寥，倘亦一费全鼎之意歟？又有《易子》詩云：「賢愚損益戒多財，回首豪場幾劫灰。揮手有金成怨府，清流自負亦粗材。二宫牆配食無名士，閥閲高門起秀才。舊學新知加邃密，好敦實行莫疑猜。」又同題中聯云：「富貴有人工暮乞，英雄當日嘆晨炊。」又次聯云：「自古文章争著述，莫將科第作功名。」苟非中有所見，而又閲歷有得者，不能作此語。與「若問少年跳盪處，五陵車馬洛陽街」氣象迥殊，而知幾則一也。或日此與疏太傅示「不買田宅」，馬伏波戒兄子嚴、敦二書，又國朝蔡聞之先生《訓子書》「到得躬行實蹣，即舉人、進士亦用不著」之語，如出一轍。與前所録似另是一人手筆，予亦不能定。然詩自佳，故仍録之，以質知笏#者。笏餅名縉，戊午孝廉，以例得中書科中書。

星舫之詩，七律如《壬午下第再赴谷口》云：「十年辛苦困車塵，虞坂難逢相馬软。妻子有情終愧我，文章無命敢尤人。孤鴻影落帆檣外，古樹根盤澗水濱。王粲悲秋空作賦，還攜琴劍問前津。」五律如《送高鏡溪之臨湖蔣少陶刺史官署》云：「窮約難長處，帷君志獨堅。十年穿一榻，八口食無田。知以襟懷壯，休云貧賤便。前途知己在，好整祖生鞭。二作客君休恨，無同泪滿襟。關山兒女夢，蓬矢丈夫心。見月遅歸思，臨風且細吟。江南佳麗地，慎勿土如金。」「我亦曾爲客，年來偏獨愁。如君真卓犖，何處不風流。祇恐江湖慣，渾忘歲月悠。春暉須著意，歸棹莫淹留。」七絶如《曉行道中》云：「春風一騎逐紅塵，細雨輕烟拂面頻。岸柳似知離别苦，强開青眼送行人。」《可惜》云：「如君才調已堪誇，玉樹階前更足嘉。可惜心頭方寸地，只栽荆棘不栽花。」星舫多情，而又幹濟，能使才在裙屐之間。性豪爽，家無中貲，而善推施及蕭瑟，絶無寒相。人以此多之。名駿，字光銘，以大學應秋試，屢薦，尚未售云。

《野獲編》：「《北史》紀《陽五伴侣》詩最惡拙，市日傳寫，以售人。及唐《王氏見聞》所記楊錚秀才展落韵成醜穢語，取人笑玩，裝修卷軸，投謁王侯，到者莫不倒屣，雄藩大幕争馳車馬迎之。」竊謂士人無賴，作此伎倆錮口，真千古罕見也。近乃有閩人莆田人林少白者，刻稿行京師，俚拙之極，見者無不噴飯。予幼時曾睹其集，記其贈一吴中周山人者云：「蘇州城外有虎丘，蘇州城内有老周。圖畫張張勝之冕，楷書字字叶大球。」一時公卿貴戚，延爲上賓，乞其咳唾，以博歡笑。蓋無日不飽五侯鰭也。予聞其曾爲諸生見斥，貧*無計，乃出奇北游。孰意楊錚衣鉢真傳此人哉！閩邑翁金坡茂丈吟蔗磨》云：「偶爾乘餘興，行行到蔗樓。竈燃三口鼎，磨駕兩頭牛。圓石隨輪轉，甘漿逐覓流。吾儕原倒啖，此境勝曾不。」題新詩亦不俗。《梅邑收稻早起》云：「夢覺荒村裏，晨曦尚未升。煮茶階掃葉，炊黍竈添藤。荷鏑過沙徑，扶鋤下野農。落花生已熟，不與稼同登。」亦有幽趣。《柬際子謙公子》三首録一云：「鎮日公餘入荔廳，編袍狐貉竟忘形。而今惹得離人恨，幾度西風憶洞庭。公子祖明公，時提督楚北，公子隨侍，故云。明公名海，前爲福州協鎮。」《答際子謙》云：「戟門春盡百花飛，杜宇聲聲送客歸。今日相思煩問訊，故人裘馬想輕肥。」屏麓草堂詩話卷十六 晉安莫友棠若愚著 宫詹葉毅庵先生《緑榕書屋詩抄》有《榕城百咏》，今録六首云：「一旅曾傳汗馬勞，千年遺腐在江皋。人關豪傑知多少，逐鹿群中識漢高。二瓜蓮勝會夏晴初，判豕烹羊走里閭。野老愛談釣龍事，錯將餘善認無諸。二深閨解説韓戀事，下里能傳《黄鵠歌》。西出迎仙北遺愛，兩行烏楔路旁多。二靈鷲庵憑烏石高，一區浮宅寄蓬蒿。只孫楚楚朝天客，不及遺民舊布袍。宋游汶不仕元事。」「水次泉聲語自工，十分傾倒有名公。驚人佳句非無繼，宏獎風流事不同。二山在水次，終日有泉聲一，陳鴻《聽泉閣》句，最爲基始所賞云。二玉泉金褪出空山，弓鼻修髯識異顔。不是英靈銷歇盡，欲傳真像向人間。明宣德間，屯軍盗發蓮花峰忠懿王家事。」先生十一掌文衡，所拔多寒唆，京師爲之語曰：「一雙慧眼，兩袖清風。」故餘慶綿長。子成進士者三人，鄉薦者二人，優貢者二人；官觀察者一，知郡者一，作令者三；孫成進士者二人，一縣令、一觀察；郷薦者二人，應省閹者二十餘人；曾孫膺鄉薦者一人，能世其家。朱子《踏荒》詩云：「阡陌縱横不可尋，死傷狼籍正悲吟。若知赤子原無罪，合有人間父母心。」《宋史》文公本傳：「淳熙七年，浙東大饑，易提舉浙東常平茶鹽事。即日單車就道，移書他郡，募米商蠲其徵。比至部，米已輻軽。與僚屬鉤訪民隱，至廢寢食，雖深山窮谷，拊存不遺。事復，宰相王淮贊於上日：「朱某荒政，乃行其所學，民被實惠。二按陸放翁有《寄朱提舉》詩云：「市聚蕭條極，村墟凍餒稠。勸分無積粟，告耀未通流。民望甚饑渴，公行胡滯留。徵科得寬否，當及麥禾秋。」當即此時也。四十字惻然仁者之言。盧陵羅大經云：「文公於詩，獨取放翁，以其氣渾厚也。」然「民望」一聯，非朱子曷能當此！讀文公自詠詩，可見矣。

七言古四句轉韵，起於唐初，故謂之「初唐體」。其法四句之次兩句必整對，而下四句之第一句必取整對之各兩字頂起，層遞蟬聯，針線無痕，波瀾不竭，令讀者神游其際，有成連移情之妙，方爲合作。少陵《論詩六絶句》既日「王楊盧駱當時體」，又日「不廢江河萬古流」，大家推重如此，則知此體亦恭難矣。後之作者不過鬆暢而已，求若張若虚《春江花月夜》、王子安《帝京篇》、盧照鄰《長安古意》等作之音節爽脆、筆致古艷，而又能一往情深者蓋寡。近讀瓶庵先生之《陌頭楊柳曲》、秋坪先生之《關山月》，嘆觀止矣。《楊柳曲》云：「陌頭楊柳青青色，相望閩南與薊北。柳絮輕狂任自飛，柳枝婀娜慵無力。曉日簾權初上鉤，熏衣理鬢倚高樓。莫言謝女多愁思，自覺蕭郎愛遠遊。遠遊直上長安路，争羨蘭成來獻賦。蓬觀清臨玉樹風，靈臺高挹金莖露。玉樹金莖奏子虚，風流誰數馬相如。郎君雅具凌雲氣，少婦何煩織錦書。迢迢京國歸鴻至，？聞説長安居不易。玉粒難充曼倩饑，金龜詛博青蓮醉。昔别春山叫畫眉，比來雨雪已霏霏。可憐刀尺深閨響，絶憶孤燈旅館時。深閨旅館同寂寞，寒更夢斷嚴城柝。只道同牽别後思，誰云早賦長安樂。樂事良辰美景兼，深宵寶鴨篆香添。那知思婦愁歌扇，劇羨新人妙織縑。織縑織素由來怨，燕姬便是桃花面。水驛山程路五千，欺魚負雁何由見。家人密語互猜疑，莫謂君心妾未知。春夕銀鈺憐獨對，春閨玉筋暗雙垂。雙垂玉飭君知否，錦字緘愁待君剖。但得新人善扶持，還將束帛代瓊玖。君不見楊柳青青三月時，一雙燕子畫簾歸。男兒自可四方志，莫悔秦嘉上計非。」題乃《戲爲李敬堂庶常作》，通首亦諧亦莊，所謂善戲謔兮，不爲虐兮。一結怨而不怒，風人之旨也。《關山月》云：「關山月，流影照龍沙。初轉輪臺看弄彩，徐過青海潮舒華。舒華弄采關山裏，四塞涼秋天似水。泛泛金波洗絳河，深深玉宇低荒壘。鑫帳寒生雁乍鳴，戍樓光滿人初起。起來對月迴生愁，獨抱蟾光上戍樓。顧影自憐團扇夕，依光莫倚綺樂秋。誰人玉笛風前度，誰人畫角霜中語。短調空傳楊柳悲，淒聲難寫將離緒。將離欲贈路逶迤，歷歷關山月影移。征夫塞上思歸候，少婦樓頭見月時。樓頭見月情旖旎，忽憶征夫身萬里。蟋蟀堂前燭影深，芙蓉簾外燈光炮。影照流黄織未成，光摇刀尺裁還止。此時幽怨訴姮娥，此時别恨堆青蛾。揚采暗教留綺席，激輝獨惜注微波。金錢屢卜難相慰，烏鵲高飛可奈何。烏鵲填橋傳七夕，一年一度當秋節。盈虧幾見轉星榆，坐惜秋閨看月色。可憐玉飭垂闌干，可憐金粉凋朱顔。菱花激18差相見，兔魄團園强自看。菱花自昔圓無缺，兔魄經時缺又圓。但期兔魄菱花似^^但願征夫明月比。年年歲歲照香閨，不向關山照遷徙。」通篇流連往復，情致纏綿，令人神往。末亦從唐人「不照綺羅筵，但照逃亡屋」二語顛倒出之，便成妙諦。要之二篇皆以氣韵勝者，故能媲美前人。

先師鄭蘇年先生教無縛驟，恒善誘，以至於成。交有始終，即違言，相見如舊。故如廖鈺夫尚書鴻荃、梁芷鄰中丞章鉅、廖儀卿觀察鴻藻及守郡齊北瀛馄、陳雲章忘其字皆出其門。其成進士，登賢書，刺史、縣令、學博者，猶指不勝屈，而讀書社諸名宿及舊交何小山、鄭秋岩諸公，皆能使白首一節，0 蓋待士嚴而有禮，與人敬久不忘。讀示同懷弟憲雲師叔詩二章，有以知先生之不可及矣。其詩云：「爲師不盡心，名教固有忝。顧當視材質，施教乃有漸。斌磋與瓦礫，何可刻琬琰。貴因勢利導，不亢亦不貶。譬如治蠻夷，隨俗權荏苒。逮其信服深，然後變舊染。初即束縛急，勢必越閑檢。空懷訓迪思，反用作詆諭。亮哉優游化，古訓深可點。二裸民嗤霧穀，嘖女憎巧笑。狂國類喑聾，仁義豈能詔。人世貴權衡，身乃免責瞧。深厲淺則揭，此語含至妙。罅隙豫彌縫，忠恕密感召。昨日閲史書，古道垂遠照。伯恭吕夫子，少年顔卞峭。後讀躬自厚，氣質變寬寫。持大累小疵，吾輩當勉劭。即云義不合，去就本光耀。交絶無惡聲，蹇難有歌嘯。休音良可師，書此再三醮。」《淮陰侯廟》詩：「築壇拜日恩雖厚，躡足封時慮已深。隆準早知成鳥喙，將軍應起五湖心。」《青箱雜記》爲錢昆詩，且稱爲絶唱。而《桐江詩話》又謂是黄好謙作。又《三楚新録》蔣密《題桑》云：「綺羅因片葉，桃李護同時。」爲作者所許。李觀象聞之佯驚曰：「此僕詩，何蔣密之能爲？」士林鄙之。予按：淮陰詩論通體則乏韵，而「日二「時」换作「將」、「王」，尚覺渾成，乃不知出此硬凑一「日」字，何其贅也。末句亦無力量，未爲佳構也。至《題桑》句徒有君形，全無風味，乃前作有同之者，後作有攘之者。鷗争腐鼠，鵲謀瓦縫，亦可見其詩教之靡矣。「隔簾歌已俊，對面貌彌精」，《志林》謂五代文章衰盡，信有然也。近人林子萊《淮陰驛弔韓》古風云：「寧爲執戟郎，莫作三齊王。執戟不爲辱，三齊且就戮。高鳥既盡藏良弓，長者爲德常不終。南昌亭長安足計，泗上亭長誅群雄。當年國士棄重瞳，天意已歸隆準公。漢家天下季所得，焉能拔刀從蒯通。千金不忘漂母飯，惡少一旦又樊籠。恃恩記怨非寬洪。君不見丁公斬、雍歯封，高皇恩怨何曾同。」議論隊仗，庶幾差强人意。

《小芙蓉舫詩鈔》四卷，閩縣林子萊孝廉遺稿也。子萊於予雖同里相遇，亦不相識。歲戊戌，予姪洪濤訓蒙家塾，子萊令少子公谖來學，曾於予姪一問，予固不知子萊也。後聞子萊頗不肯以頭銜爲德業，以科第易交遊，心稍異之。又後，子萊遭父喪，適鄰不戒火，家無健者，惟抱棺號眺，聲惻遠近。須臾火息，幸無恙。子萊因得肺痿疾，病數月竟卒。乃知子萊能知竭力事親，爲無忝孝廉之目。予於子萊終未謀面也。夫桑梓有善人，方冀其立懦廉頑、寬鄙敦薄，孰意玉樓召之速也，爲惋惜者久之。一日遇公谖於道，知不能如其父在日之讀書，心又甚憫者久之。然任彦升身後，恤孤素交諒無到溉，張處士世家，通舊報德應俟顔萱。得其遺稿，特爲挑燈披閲，録其尤者編諸《詩話》。子萊名仰東，壬辰孝廉，其友侯官林昌彝有傳。

林子萊《蠣房二十四韵》云：「絶島群鱗聚，驚潮萬馬駅。嚎山排磊磊，蠣嶼立嶼嶼。浪緊風全叠，谿寒水獨鹹。蹙紋妝玳瑁，含殻抱瑶城。斷岸粘危坂，中流矗怪巖。冷知丹器獲，圓愛粉丸嵌。駕險支瑶柱，凌空泊嚳帆。八門分秘鑰，七尺削雕函。穴小蟲徐入，房深鳥不鶴。天留墟市賣，人傍石雲創。斷斧疑攻錯，飛檣笑鼓儀。衡烟槎並下，植雪竹先芟。劃破波千頃，攜歸月一纔。醬黄添舊釀，灰白剖新緘。膏露流玄玉，斑花點碧衫。剔將涎細細，擘倩手摻摻。此品宜常饌，頻年慰老饋。得魚思有酒，食蟹喜無監。藻滌春盤緑，梅調暖釜贓。摘霜和薑芥，煨火燕松杉。類本同江蚌，珍仍勝海喊。釆華吟入妙，醇味識超凡。嗜美頤應朵，嘗新輔已咸。憑君修食譜，太守許頭銜。」吾鄉林氏最盛，魏又瓶嘗爲余述林心醇先生詩，《月夜聽琴》云：「佳人愛良夜，獨此撫瑶琴。明月有古色，白雲生遠心。洗此筝笛耳，泠然山水深。願言諧素俗，道妙静中尋。一《中伏夜雨》云：「伏雨若無暑，微涼覺自生。一天得秋意，終夜有蟲聲。即此通乎寂，因之心獨清。孤燈不成寐，相對竹窗明。」《夏日客感》云：「盛夏草木繁，黄庭靄深碧。微雨一來過，層颱扇几席。散髮聽前軒，浩歌遣愁疾。晚焼猶被畦，候蟲已吟壁。會心豈在多，感時竟安極。羈旅非素懷，即此謝拘役。寄言離居子，何當共晨夕。」先生名崑瓊，字醇叔。乾隆乙酉舉人，官湖南直隸州知州。尊甫朋三庵叟，精於醫，嘗就養楚南。作《瀟湘八景》，《瀟湘夜雨》云：「泉陵城下繫扁舟，到眼濠涧客思悠。却愛水聲連雨氣，夜闌清韵枕邊流。」《山市晴嵐》云：「嵐氣氤#曉日垂，烟村市上映三時。負擔雜递穿山徑，色色桑麻景物熙。」《烟寺晚鐘》云：「寒山古寺鎖雲烟，傍晚疎鐘嶺外傳。幽渺善林月淡，上方清響净塵緣。」《遠浦歸帆》云：「數灣湘浦數灣風，送盡歸帆叠浪東。仙侣晚來依曲岸，樓頭遠望思何窮。」《漁村夕照》云：「漁翁樂事一竿長，家泛烟波處處杭。欽乃曲終鱸繪熟，呼兒沽酒醉斜陽。」《洞庭秋月》云：「水天一色洞庭秋，月湧平湖八百流。望古有懷何處弔，飛觴且上岳陽樓。」《平沙落雁》云：「秋來搦管戲鴻餘，翔雁南飛過楚墟。奮翩遥看翻鳥篆，落沙却似畫蟲書。」《江天暮雪》云：「江天欲暮雪漫漫，掩映湖光一大觀。載酒更從樓上望，千峰如在白雲端。」令弟名徽瓊，號庚生，太學生，亦能詩。《茶陵庫藏懷麓勘片殘闕殊甚醇叔伯兄取而校之因得是作》云：「茶陵南接醴陵坡，不讓江郎綵筆多。昔日稱詩驅屈宋，後人定論駕徐何。獨憐七字投春草，猶向中書聽玉珂。遺版雖殘當勿恨，未經俗吏一摩拼。」先生令嗣説椎，嘉慶庚辰歲旱，嘗作《語旱贬》云：「吁嗟乎旱懸來前吾語汝，肆虐汝已歷時所。煎沙爛石震酷暑，燹笈燃毛恣灼煦。風伯唾音篆。怨音戀。作儔侣，雲師会魏成襲駆。電鞭閃爍春不吐，雷鼓砰旬禁其鼓。汝率贼屬時處處，個未五切饋米古切皴音胥。破烈具舉。悍如蚊蜗猛如虎，民众音覽。而居熨音表。脯。綺陌繡阡遍焦土，十架水車蹋烟淑。涓滴何曾遍田圃，丁婦丁男力空努。那有粒粟登倉庾，稼穡之難夷蒿#。糠牺之微盛稷黍，人似倒懸病噢咻。音煦，病聲。喑茶不足喻斯苦，東皋到羊西矗音亞，酒盃也。舗，南畝鳴螺北肢音夥，擊也。鼓。侯彊侯以侯亞旅，盤辟衣冠拜俯偏。不祈多黍與多稼，但祈維枉與維租。巫咸受辭告農父，無病斯旱無徒楚。遲須臾兮倘我許，閲日北翹首佇。偶有一瓢非意杼，六月廿九日微雨即晴。此而神傷彼色沮。先而泪零繼髮豎，巫云汝魅爲之主。咄哉汝魅何齟齬，汝魅幸無念汝祖。昔堯傳舜舜傳禹，十年九年旱最巨。湯禱桑林列尊俎，白馬素車聚虞鹰。帝乙之仁宜王武，奉璧奉圭事戒五。瑞兆未符嘉應阻，二百冊年春秋鲁。其間又屢書不雨，自秦涉明閲千古。誼辟英君不勝數，國計民生心詡詡。有時間閻乏供躺，有時黔黎競奪精。乃祖個然作妖蠱，少而乳汝繼凶緒。方今聖人高御宇，但合循規而蹈矩。如何不俊惡尤怙，問罪端合膏鉞斧。我欲乘風訴天府，天哀下民大震怒。詔勅六丁撮驍鼠，汝於斯時悔何補。吁嗟呼旱贼來前吾語汝。」説樵名藩，道光申午舉人，大挑一等，分發湖北。

林聲于名皋，亦好作小詩，今録其七絶，《種菊》云：「鴉籍輕鋤徑路平，小園涉趣植秋英。瓦盆妨燥泥妨濕，爲恐花時太瘦生。」《灌菊》云：「連宵霜信逗疎枝，恐減幽香暗自持。幾度花瓢勤灌溉，催將秋色上東籬。」《採菊》云：「關心陶令健腰支，幾度秋風獨倚籬。滿鬢青霜如可插，悠然先選最高枝。」《乞巧》云：「爆衣樓上落花紅，少婦穿針下拜同。知有心香虔禱祝，可能人巧奪天工？」《柳花》云：「千絲萬縷織難成，飛作漫夭絮影明。不是東風慣勾引，此生心性本來輕。」皆可存。末二語竟得咏物題妙巧。

懷人之作，《毛詩》尚已。秦、漢以下，其始自顔光禄之《五君詠》乎？次則唐杜少陵之《八哀》爲王司空思禮、李臨淮光弼、嚴鄭公武、汝陽王避、李秘書邕、蘇少監源明、鄭台州虔、張僕射九龄是也。次則宋蘇文忠之《東坡八首》，爲馬正卿、王文甫、潘大臨、郭避、古耕道是也。國初以來，名流輩出，停雲落月之章固不少。近世則何實齋編修西泰有國朝吾鄉諸先輩詩十四首，爲許甌香友、張无悶遠、葉思庵皎然、謝古梅道承、李磁林開葉、郭書禪雍、黄莘田任、林松址豫吉、鄧蔚人以臨、鄭荔鄉方坤、吴劍 虹文焕諸先生，及姜孝子天榮是也。兹林子萊集中亦有《論詩懷人》五律十二首焉。按光禄詩則傷逝憐才，少陵詩則懷賢嘆舊，玉局詩則患難感恩，雖千百載下，皆呼之欲出者，以有載籍可稽也。即如編修所論者，亦百數十年矣，然如甌香、无悶、古梅、莘田、荔鄉諸先生，或以品重，或以才雄，不特至今流風未歇，而當時之文采已彰，故實至名歸。讀編修之詩，即如見諸老其人焉。今子萊詩既無主名，又無小注，略少事蹟可徵，但憑語句揣量，始雖欲録而終不敢盡録，以題目既鮮知的解，而文字亦莫得指歸也。故祇録《論懷》林石甫一首云：「銳志空今古，詞壇壁壘孤。險峨争一字，廉悍辟千夫。詩力貧無損，狂名嗷莫污。天心寬養局，安肯泣窮途。」餘者尚留續刻再登。

「登高」之字見於《書》，登高之典見於漢閩粤王《九日樽若登高》之詩。振古如兹，名作若林，蓋指不勝屈矣。而近世作者紙勞墨瘁，益難理述。要求脱前人窠臼，戛戛其難矣。友人陳偶峰云：「落帽參軍翰墨殊，題糕才子亦華腴。而今幾輩稱能賦，冠蓋喧関儼大夫。二蠟屐偏於此日閒，撚鬚索句亦殊艱。兒童歷數登高典，苦憶呼庚有首山。」一用《毛詩傳》，一用《左氏》，掃盡九日舊典，而能獨出手眼，使非實典皆爲實典。既妙用事，又善使才，誠不愧文人吐屬也。詩之體格，自古近今不勝枚舉，唐皮日休《雜體詩序》言之詳矣。然劉象《春夜》云：「幾處兵戈阻路歧，憶山心切與山違。時難何處披懷抱，日日日斜空醉歸。」又：「近春欲睡兼難睡，夜夜夜深問子規。」又《曉登近春閣》：「春風滿閣花盈户，樹樹樹梢啼曉鶯。」又《都中感舊》：「憶得幾家歡宴處，家家家業盡成灰。」體格已奇。後讀文文山先生詩集，有《生日謝朱約山和來韵》詩末二語云：「丹崖翠壁千萬丈，與公上上上上上。」明鍾越注：「連用五「上一字，奇逸，古來所無。」是又迥出雜體之外也。象，京兆人，天復元年及第。《湘素雜記》：「鄭谷與僧齊己、黄損等共定今體詩格，云：「凡詩用韵有數格，一日葫蘆，一日轆⁰，一日進退。葫蘆韵者，先二後四；轆輔韵者，雙出雙入；進退韵者，一進一退。失此則繆矣。』」予按《倦游雜記》載，唐介爲臺官，廷疏宰相之失，仁廟怒謫英州别駕。朝中士大夫以詩送行者頗衆，獨李師中待制一篇爲人傳誦，詩曰：「孤忠自許衆不與，獨立敢言人所難。去國一身輕似葉，高名千古重於山。並遊英俊顔何厚，未死奸諛骨已寒。天爲吾君扶社稷，肯教夫子不生還。」此正所謂進退韵格也。按《韵略》「難」字第二十五，「山」字第二十七，「寒」字又在第二十五，而「還」字又在第二十七；一進一退，誠合體格，豈率爾爲之哉。迨閲《冷齋夜話》，載當時唐、李對答，乃以此詩爲落韵詩，蓋渠不見鄭谷所定詩格進退之説，而妄爲云云也。唐章碣詩云：「東南路盡吴江畔，正是窮愁暮雨天。鷗鷺不嫌斜雨岸，波濤欺得逆風虹。偶逢島嶼停帆看，深羡漁翁下釣眠。今古若論英達算，鷗夷高興固無邊。」蔡寛夫曰：「碣詩平側各一韵，自號變體詩。」殊不佳，録之存其體也。

相傳明永樂中，翰林某奏對，誤以墓前石人爲仲翁。成祖斥之以詩云：「翁仲如何説仲翁，想因窗下欠夫工。而今不得爲林翰，貶去江西作判通。」按《閩通志》：「唐咸通中，崔衮刺漳州，有麻衣黎瑞者，南海狂士也，游漳，衮禮遇之。瑞頻於席上喧酗，爲押衙王制所惡。鄉飲之日，諸賓悉赴客司，獨不召理。灌作翻韵詩贈崔使君，坐中皆大笑。崔使馳騎迓之。其詩曰：「慣向溪邊折柳楊，因循行客到州漳。無端偶觸王衙押，不得今朝看飲鄉。一」則前詩有自來矣。

《文海披沙》：「東坡有《吃語詩》云：「故居劍閣隔錦官，相果薑桂交荆菅。奇孤甘挂汲古幾，僥覩敢揭金鉤竿。已歸耕稼供藁秸，公貴幹蠱高巾冠。更改句格各春吃，姑固狡獪加間關。一又《戲武昌王居士》詩云：「江干高居堅關扃，键耕躬稼角桂經。篙竿擊舸菰菱隔，笳鼓過軍雞狗驚。解襟顧影望踞，擊劍#歌幾舉觥。荆笄供臉愧攬咕，乾鍋更戛甘瓜羹。一予友人舉孝廉，口吃，惟流音念不工，一日雨中，予與徐興公各賦絶句，爲《吃人念不得》詩以遺之，予得二首云：「緑柳龍棲老，林羅横路涼。露來蓮漏冷，兩泪落劉郎。一又「梨嶺連連路，蘭陵累累樓。琉璃憐冷落，郎輦懶來留一。興公得一首云：-留戀蘭陵令，淋漓兩泪流。嶺蘿涼弄籟，路柳緑連樓。一」

予友王成族效之，録三首云：「佳景君高寄，幾經窮匱家。居官期較急，過顧客皆嘉。二肝膈結交久，古今見解加。故教極感激，句格繼据瓜。」《魏又瓶招邀賓朋集足雨宦成雙聲詩就正》。「更雞街鼓急交加，計較佳期幾及瓜。閨閣久居故驕慣，竟教嫁郭冠軍家。：嫁婢》。「陸離聊戀媒，寥寂老林!3。領略靈閭理，臨流捋澄蘭。」《陸季誦昼圓》。

古今通韵律有嫌韵，謂通韵之疑似者，多用之律詩首一句，以唐律四韵首句原不在韵例之内，既非奸犯，亦非兼用，祇以韵首疑似故及之，謂之嫌韵。然嫌韵可通而不可轉，如東之嫌冬，有黄滔《寄楊贊圖學士》「東堂第一領春風，時怪闕西小骥慵」，王建《上張宏靖相公》「傳封三世盡河東，家占中條第一峰」諸詩，冬之嫌東，有白居易妻《初授邑號誥身》「弘農舊縣受新封，細細金泥誥一通」，皮日休《寄滑州李副使員外》「兵繞臨淮數十重，鐵衣才子正從軍」諸詩。他韵盡然云云。按少陵七古《醉時歌》轉宋韵首句押「皇」字，則爲出韵。此大家偶一爲之，不可爲例。至律排，今則首句末字當用仄，不特嫌韵不可用，即本韵亦不可用。若用，謂之多一韵，即不合式矣。

閩縣曹璧堂，名應詔，志耽風雅，惟奪於時文爲取青紫之急務，故亦不能多作。今約録之。如《細雨觀蓮》云：「細雨斜風水檻涼，愛花不覺濕衣裳。豈應故濺潘妃步，自是蓮花欲洗妝。」《蕭齋咏雨》云：「春風春雨醜春花，濕露濃雲四面遮。似媚詩人春入眼，故教紅紫幕輕紗。」又《寒夜》云：「茄颯風聲滿太虚，窗前冷氣襲衣裾。欲將大被歡寒士，能否人皆挾續如。」《七夕前三夜》云：「碧天如水夜悠悠，彈指三朝慰女牛。若便人間勝天上，離人思婦又何尤。」黄琴農名羲，字瑟容，永福諸生，養九先生仲子也。家學淵源，詩筆亦自清新。《大嘉山拜李忠定公墓》云：「何幸青山葬此身，墓前草木自長春。松風猶似忠魂返，椒酒難將宿恨伸。武穆西湖墳亦古，文山柴市血如新。九原聚首應相慟，南渡空坐社稷臣。」《雪花》云：「風送寒聲水不泡，塞鴻無影鶴歸巢。景從日暮詩成得，枝是瓊林玉樹交。天女無心何亂散，謝家好句費推敲。争春自信真顔色，妬殺梅花白滿梢。」《春日郊行圖》云：「飼蠶時節插新秧，生計關心事事忙。多少畫圖工寫景，由來總不及農桑。」《和陳柳湖春日感懷》云：「苔痕點點草萋萋，短睡初醒眼欲迷。惹起離人多少恨，鵝搗啼罷子規啼。」《題宋高宗放鴿圖》云：「千頃西湖接翠微，聲聲鈴響趁斜暉。微禽似解君王意，不向水天帶信歸。」《邯郸夢》云：「一瞬四十載，夢醒何必驚。古今富貴者，大半是虚生。」又《對菊》中聯云：「惟予與汝秋心淡，舉世伊誰晚節全。」亦佳。

閩縣吴壽仙能詩，《曬書》云：「曬遍琳琅萬卷書，收餘星月欲來初。郝隆妙策工藏貯，腹内何嘗有蠹魚。」句之佳者，如《落葉》云：「嬴得人詩兼入畫，那能禁雨更禁風。四圍庭館全飄緑，一角樓臺半露紅。」皆可采。

閩垣景物之盛，自第一樓至利涉門爲最。然人只知人烟之棲、市肆之盈，而不知昔時大雅，言之有令人望古遥集者焉。按王應山《閩都記》：「宋曾南豐《知福州出利涉門》詩云：『紅紗籠竹過斜橋，覆剧畳福人斗杓。人在畫船猶未睡，滿堤明月一溪潮。一張時徹《登第一樓》詩云：「紫薇仙署鬱蓬萊，阿閣玲瓏接上台。碧海雲霓翻水殿，青城龍虎結瑶臺。綺羅晴鬭千門日，鐘鼓春傳九陌雷。客子不知芳草繡，香車何處起塵埃。」」

本朝定鼎二百年來，吾閩科甲之盛，遠近稱焉。獨未有登殿撰者。道光戊子，主閩試爲殿撰戴湘圃先生，有《閩中即事》七律四首，其末語云：「聞道十洋成市久，分明佳兆夢中看。」自注「閩諺『十洋成市狀元來，人閹夜夢魁星，疑爲吉兆」云云。及丙申會試，欽定狀元林鴻年，口即是科所得士。主試者奎星入夢，信非尋常讖兆也。四首允宜悉登，以爲吾閩之佳話，云：「萬里崎帽度嶺霞，螺江水碧客停槎。文章舊價西川錦，自注：閩省有西川之名。品味新嘗北苑茶。五夜漏聲蠶食葉，一簾秋影蠟浮花。蜚騰咫尺龍門近，誰向延津利濟誇。二宗匠群推老斷輪，東南保障重勛臣。指揮後進陪恩宴，釐定新編晶士人。自注：監臨韓芸舫中丞刊刻《條約編》。度盡金針傳善則，量幾玉尺證前因。三山雲脈穿泉好，自注：時新葺試院，穿井甚多。記取初心問水濱。二歷碌風塵廿載過，草茅名字忝巍科。秀才家世天顔喜，自注：壬午召見，問女有口四世皆秀才語。海國人文理學多。秉節至今慙鈍拙，揄材漫詡廣搜羅。大邦持舉君恩重，眼底金篦細刮摩。」「沈沈霄漏月光寒，雞肋情懷未忍寬。自注：落卷展閲数遍。列榜原因前數定，論文究欲此心安。敢云滄海遺珠少，始信風塵識骥難。聞道十洋成市久，分明佳兆夢中看。」

第十三册目次

伯山詩話前集 康發祥

伯山詩話後集 康發祥

伯山詩話續集 康發祥

伯山詩話再續集 康發祥

伯山詩話三續集 康發祥

伯山詩話四續集 康發祥

十二石山齋詩話 梁九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