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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于源

鐙窗瑣話提要

《鐙窗瑣話》十卷，據道光末刊巾箱本點校。撰者于源，字辛伯，號秋桂，浙江秀水人。貢生。有《一粟廬合集》等。此書封面陳汀署題及陳官焼序俱作道光二十七年，然卷九有記道光二十八、二十九年事，成書刊出當在稍後。自言始撰於道光十五年，則前後歷時達十餘年矣。秀水，國朝詩鄉也。詩家輩出，詩話亦先後有《静志居》、《南野堂》等巨製，陳序云辛伯此種可繼爲三。辛伯品詩頗識滋味，此書較前兩家大或不及，情韵則深之。所記朱竹埠、錢恭石等里居逸事甚細，《藻石齋集》手稿晚年由一副剧老手寫刻一則，頗關莓石詩之評價。惟於王仲瞿之狂放抑塞稍有微詞，似情性不合也。此時仍享乾嘉盛世之餘蔭，咸豐之内亂尚未啓頭，鄉邑之士以詩遣日，興復不淺，至有作詩細編年月，三年計成十册者。然亦有憂患之意在，所謂「景不虚逢添得月，閑難長享折於詩」也。(卷九胡鉛《和亞陶》)辛伯潛心搜采，秀水暨毗鄰之吴江、平湖一帶，逸士軼詩，見録尤夥。其録詩主張采已刻詩從簡、未刻詩稍寬，故頗存佚稿。其中摘引之周坤《詩娱室詩話》、沈遠香《小靈蘭詩話》兩種，即已未見傳本。辛伯詩學不深，於樊榭開浙派之宗宋風氣語帶保留，所好偏在小詩絶句，抒寫性靈。以七絶采入最多，田家四季晨昏，從容描畫，佳句紛呈。然古體長篇全録者亦非僅見，如五古吴振械《廠述》四首，詳述雲南早期煉銅廠之設備人事；七古俞芷衫《巨魚行》、曹種水《宋砌碑街歌》等，本地近時發生之異事珍跡，始末來歷，原原本本，非長篇莫辦也。全書清朗可誦，亦非無分量。辛伯嘗不滿元遺山《論詩絶句》譏秦觀「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卧晚枝」爲「女郎詩」，弱乎不弱，其意豈自況乎？

鐙窗瑣話序

吾禾多詩人，以專集傳者，難更僕數，而作詩話者不概見。在國初則有金風亭長《静志居詩話》，乾、嘉間則有澹川居士《南野堂筆記》，五十年來絶鮮嗣音。近時于子辛伯著有《鐙窗瑣話》，取材淹雅，持論名貴，其於遺聞軼事，及憔悴專一之士，尤多所闡表，有功於詩道甚偉。其爲《静志》、《南野》之續，無疑也。辛伯閉户讀書，著述甚富。嘗有《鴛水聯吟集》之選，雞林珍之。去年刻其所爲《一粟廬詩》一稿，亦爲談藝家所推重。未刻者有《題紅閣詞》、《只自怡齋文屑》，又雜綴數種，俱可傳者。此編徇同人之請，先授副凰，而屬余序之。唯余於有韵之語絶無心得，猥蒙采及薪菲，殊堪顏汗。又不文，何足以言序？爲志其緣起如此。道光二十七年九月既望，同邑陳官煥。

鐙窗瑣話序

鐙窗瑣話卷一

秀水于源辛伯

乙未新秋，梅里沈遠香愛蓮見過。謂余云，有桐鄉友人載書畫一船過訪。因贈以詩，有「人從書畫常到，秋自梧桐鄉上來」之句。余甚歎賞。所謂「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因論此聯可入詩話。遠香云:「子何不作詩話采之？」余謝不敏。夜窗鑑火，偶憶及此，筆記數則。遠香來，試以質之。陳蘊齋先生球，居郡中瓶山之側，自號一簣山樵。性豪邁，耽酒工畫。嘗寓西湖，遇雨則着屐出遊，徘徊山麓間，終日不去。人笑其痕，蘊齋云：「此即天然畫稿也，免向故紙堆中覓生活耳。」詩品淡逸，如其畫。《立夏前一日謝吴生釣璜惠酒》云：「連天風雨妒芳辰，無限鶯花付劫塵。眼底難留春一日，杯中莫厭酒千巡。辱君何事憐吟客，許我今朝作醉人。櫻筍筵開新節换，配顔倒却老頭巾。」《階前紫竹爲与人所損越七年而復生作七絶句以誌喜》，兹録其四首，云：「新篁乍透碧雲姿，歎息相逢已恨遲。不可此君無一日，風光況隔幾多時。二腹粉零香尚復存，可憐黄土困靈根。七年空灑瀟湘淚，不道亭亭却返魂。」「窗前重見影團樂，幾度憑闌帶醉看。贏得兒童消息好，這回可是報平安。二舊緑凋零新翠攢，何緣又見碧琅幵。生涯此後無他事，揀取修枝作釣竿。」蘊齋著有《燕山外史》，通體四六，洋洋數千言，儷青妃白，洵傳作也。葉兩坟剌史維庚題云：「海内文宗陳伯玉，禁中樂府柳屯田。閒來譜出《燕山》傳，不數懷甯《燕子牋》。」

詩有寄託便佳，而寄託中亦足自見身分。屈翁山先生，布衣也，《題魯仲連廟》云.，「從來天下士，只在布衣中。」吴澹川先生，秀才也，《題范文正公祠》云：「由來賢宰相，只在秀才中。」其風調亦復相似。‘一

桐鄉馮孟亭太史注《玉溪生詩集》，博採諸家，極其精當。但既用甲子編年例，而開卷又特取《韓碑》冠首，何也？

偶過冷攤，見有鈔本詩一帙，買歸。讀之，乃當湖吴太顛名揚曾所作。《登海雲樓》云：「暇日乘清興，高樓空復情。水深林屋洞，花落秀州城。雲裏雞聲出，沙邊雁勢平。蒼蒼望不極，有路接蓬瀛。」《金陵有感》云：「禾黍油油落照邊，鍾山佳氣蕩如烟。奸臣抵死争三案，天子無愁欠一年。北寺未終鈎黨獄，西藩先下蔽江船。不知亡國緣何事，曲巷猶歌《燕子箋》。」集中有贈稼書先生姪陸西雒一詩，知爲康熙時人。

錢唐金麗生樹本，僑居吾禾，與余少同學。不習帖括，專嗜爲詩，後并不問家人生産矣。得一舊印，文曰「杭州阿默」，喜極，亦確極也。著有《友蓮新築散稿》。録其《古鏡》云：「秋水一泓清，土花半規碧。是將何代金，鑄此千古月。一照歡紅顔，再照悲白髮。悲歡兩不知，妍端終脈脈。」《窮巷》云：「聽雨獨自卧，窮巷無人來。閉門春草生，好花猶未開。忽聞幽鳥啼，驚我午夢回。春風動微寒，蝴蝶雙徘徊。」《金沙港殘桂》云：「中秋未到月不滿，七月初終桂已殘。無限惜花心一片，有人先我獨憑欄。」《曉起》云.・「案頭一翦玉槎#，細細寒香透碧紗。侵曉膽瓶冰似鐵，自吹松火暖梅花。」麗生挈眷遊楚，十年不歸，不知猶有故鄉思否？

梅花詩，林逋「暗香」、「疎影」二語，可云絶唱。高菊碉詩云：「近來行輩無和靖，見説梅花不要詩。」故姜夔自製二曲，以曼聲寫之，亦是獨有千古。余謂自白石老仙去後，梅花更不要詞矣。吾鄉王仲瞿孝廉曇，狂放不羈，其踪跡雜見近人記載。著有《烟霞萬古樓集》，未刻，罕有知者。所聞斷句，如《題洪稚存詩集》云：「除死頭顱孤注擲，補天文字女婦窮。」《咏錢》云：「生前三日須湯洗，死到重泉要紙焚。」雖極抑塞感慨，究不足誦。其室人金五雲女史亦工詩擅畫。當孝廉避禍江湖時，獨居西湖散花灘。嘗禮天竺，以手寫《觀音圓通二十五像》，爲仲瞿祈佑。并系以詩，有「神仙墮落爲名士，菩薩慈悲念女身」句。淒涼婉悴，爲時所傳。

黄鶴樓丈金臺，著有《木雞書屋文集》，駢四儷六，頗極典贍。詩工詠史，善持議論。余尤喜其小詩性靈一種。五古《偕柯小坡遊雁塔寺》云：「一鳥破烟飛，引客入方丈。感弔兩詩僧，白雲寄遐想。蕭蕭風雨來，松濤發清響。」五律《湖上秋泛》云：「湖水淡秋影，曉涼移畫橈。好山皆繞郭，疎柳不藏橋。篷底一尊酒，樓頭何處簫。汀洲采芳杜，殘夢碧天遥。」七律《吴大帝廟》云：「生子當如孫仲謀，聰明雄略冠諸侯。大臣膽落幾降魏，小妹心高合嫁劉。三世訪求文武士，六朝還作帝王州。紫髯碧眼遺容在，蘆荻蕭蕭古石頭。」鶴樓居新倉鎮，地屬平湖。新倉有二：其一在海昌，野航寄書，往往致誤其地。一名蘆川。鶴樓有《蘆川竹枝詞》十首，兹録其四首，云：「鳴鈺吹角勢喧醒，皂隸前驅兩道開。知是白沙巡檢過，行人錯認大官來。二木棉生計抵桑麻，白雪盈筐婦女誇。去歲價昂今歲賤，村村夜半聽彈花。」「主客移尊話舊歡，却無雋味佐盤濃。春來白蛆秋來蟹，當作珍羞一例看。二村姑挑着賣鹽籃，掩耳偷鈴苦不堪。勸汝還家勤紡織，免教胥役虎耽耽。」亦采風者所不廢也。平湖姑嫂餅，相傳姑嫂二人青年守節，賣餅自活，因以得名。鶴樓集中有《咏姑嫂餅》二絶甚佳，詩云：「十年不字姑將老，五夜孤啼嫂又孀。青女素娥俱耐冷，用句。一團明月一團霜。」「玉屑金花一色匀，價廉多買不嫌頻。題糕别有風流筆，妒殺真州蕭美人。」蕭美人糕爲倉山叟所賞，見《随園詩話》。

吴人呼午飯爲點心，小食亦稱點心。梁《昭明太子傳》：「京師穀貴，改常饌爲小食。」鄭修爲江淮留後，家人備夫人晨饌，夫人顧其娣曰：「治妝未畢，我未及餐爾，且可點心。二點心」二字，前人詩中有用得極佳者，如「細嚼梅花當點心」句，膾炙人口，惜不得全詩爲憾。近閲《柳亭詩話》得之，詩云：「磨快錮頭挖苦參，不知山下白雲深。多年寂寞無烟火，細嚼梅花當點心。」傳是姚州一古寺題壁詩，亦不知何人所作。

長水詩人，梅里爲盛。自小長蘆釣魚師後，代有宗派。近日則推汪一江丈瀬。其《古梅溪館詩》清和淡遠，迥出恒蹊。長古如《爲馬小眉題五千卷室銅鼓》詩，及《題金湘波實劍出匣圖》，尤見力量，篇長不録。録其五古《池上》云：「愛追林下涼，却向池邊步。池水静不波，繁星若碁布。憩石一披襟，清覽愜吾素。桐陰流碧雲，荷氣散香霧。忽驚風入林，落葉紛無數。只疑山雨來，不知秋在樹。虚懷欲悟禅，静得自成趣。手攜蘿徑月，抱琴復歸去。」《冬夜即事》云：「半牀疎影寒，獨卧梅花月。覺來窗竹鳴，蕭蕭似聞雪。開窗月在樹，猶疑殘雪色。出門踏月去，冷光沁肌骨。心知有花處，香已滿溪積。尋香渡溪橋，一鴨凍雲白。」他句五言《有感》云：「燈寒孤館雨，人老百蟲秋。」《生涯》云：「畫寒雙燕静，春暝百花愁。」《秋潦》云：「江鳥浴孤館，溪蘋黏半扉。」七言《曉發關湖》云：「一枝柔鱸劃殘月，無數白混飛曉烟。」《答友》云：「詩有人傳差免俗，書無錢買始愁貧。」《對雨懷友》云：「客爲夜寒呼酒數，天憐春短壓花遲。」《危坐》云：「病瘍纔識醫書驗，醉起方知酒券多。」《村西觀白蓮》云：「樹散曉涼初墮月，水涵净碧欲浮烟。」皆可誦也。

汪雨人學博能肅，山陰人。其先寄籍粤中，遂領廣西某科解元。後歸原籍，任嘉善教諭。工詩，擅草書，爲時所重。近作名《魏塘集》。《古琴》云：「時手即能弄，古音終不全。若爲存太始，最好是無絃。獨夜空山外，驚濤大海邊。此時吾與汝，默默待成連。」《新春漫興》云：「草未萌芽樹尚殷，如何便説好春還。梅花世界無妨冷，正月人家大抵閒。佳日隻雞招近局，終年喬木作遥山。比來苦憶長安道，不是生憎苜蓿盤。」《冬夜讀書偶作》云：「廊廟山林兩不成，老來有味只孤樂。書多要在生前讀，名盛還防死後評。半夜高窗赊月色，滿庭大木戰風聲。寸心五嶽時時起，欲向窮涂一請纓。」《葬事畢口占》云：「飄泊東南二十年，旅魂才得妥新阡。從今不敢輕官小，助我猶能賴弟賢。百折清流琴在御，四山協氣玉生田。椎牛何若雞豚養，一奠椒漿一注然。」《贈宋小茗》云：「老猶相見莫云遲，應仗先生爲析疑。書重牛腰看豈厭，官輕雞肋罷何悲。一生所苦兩兒幼，萬劫不磨千首詩。儉歲富人翻羨子，經畲大熟等平時。」《贈程淡人》云：「世人莫怪操同蚓，儒者原來廉似雞。仲子比君應不及，於陵尚有掷編妻。」

仁和宋茗香助教大樽，詩豪健，宗青蓮。自編《學古集》，詩僅百餘首，閲者每嫌其太簡。雜見于他選本，知遺珠不少也。録其《少年行》二首云：「見酒忽下馬，繫馬桃花下。腰間不妨無酒錢，一笑便擲珊瑚鞭。」其二名姬復勸酒，肯使杯離手。將軍忽募六郡豪，笑背歌筵看寶刀。」其二《導飲曲》云：「勸少年，憐青春，新愁舊愁愁殺人。愁何多兮樂何少，樂苦遲兮愁苦早。更有美人先我老。」五律《得徐溉餘水部還自塞上消息》云：「關外更逢關，山前復有山。上天疑地盡，垂死竟生還。泣斷高堂夢，年摧壯士顔。河流與歸客，作伴到人間。」《黄村經徐元嘆隱處》云：「曖曖孤村影，初疑無路通。樵歸野烟白，酒熟桃花紅。四海幾高士，百年皆寓公。此間有耕鑿，何勿把清風。」七律《歌風臺》云：「威加海内氣縱横，纔是歸來衣錦榮。亭長已知天子貴，官家也起故鄉情。百年父老誇湯沐，一劍風塵話太平。始信英雄是天授，文章猶冠漢西京。」七絶《前有一尊酒行逢金大作》云：「酒徒零落渺何之，獨向春風把酒卮。今日花前莫辭醉，相逢不是少年時。」《喜蕪江姪抵舍》云：一仙人掌畔跨征鞍，潦倒歸來也自歡。忽見桃花淚雙落，去年曾向戰場看。」

助教長君小茗先生咸熙，近罷桐鄉教官，設帳郡城周氏拳石山房。予以詩卷質正，蒙採入《耐冷譚詩話》，并以所著《思茗齋集》見贈。詩宗家法，録其五律《宿山寺不寐》，云：「不眠貪夜静，窺月上松梢。村遠犬孤吠，鐘寒僧嬾敲。僮扶茶竈睡，詩借佛燈鈔。供客無香積，清齋聚一匏。」《第一樓訪孫漁楂》云：「晨興琴未張，樓净貯秋光。疎樹碧藏牖，亂峰青到牀。酒緣勤學止，詩爲紀遊忙。將母情何切，車輪空轉腸。」七律《送人之金陵》云：「隠侯此去始歸閒，笑向滄江破醉顔。雙槳落花三月渡，短節孤寺六朝山。聚聽説劍來豪士，偷學吹笙有小鬟。名列蓬瀛仙亦苦，何如遊戲在塵寰。」《與嚴少梅泛舟河渚》云：二溪占斷好秋光，叢桂飄殘尚有香。新漲拍橋低礙艇，寒瓜眠屋老經霜。酒逢村店零星飲，詩共幽人仔細商。曾是昔人高隱地，居民猶解話滄桑。」五絶《秋砧》云：「夫容泣寒露，欲墮半規月。清砧不敢停，昨夢關山雪。」《謁子陵祠》云：「貴賤偶然耳，誰能無故人。忽傳驚帝座，多事是星辰。」七絶《西湖秋柳》云：「秋風不管别離難，蕭瑟旗亭戒曉寒。莫復歸來怨摇落，有人猶在異鄉看。」《贈余道士雲麓》云：「往日雄心莫漫論，老耽幽寂棄兒孫。四山風雨不知處，虎尾如人夜打門。」先生嘗與同學諸子談藝，謂詩無他法，只有一字，日「脱」。

李笠翁工于詞曲，所著《一家言》，莊諧互見，雅俗共喜。後人每俳優視之，然其精詣，自不可没。笠翁墓在西湖九曜山之南。笠翁由蘭溪之杭，築室雲居山，名曰層園。卒後，錢唐令梁雲構立碣表之，曰「湖上笠翁之墓」。嘉慶某年，守塚者匿其墓碣，將易主焉。邑人趙寬夫修復之，且俾爲券，藏于家。小茗丈作四絶句紀之。詩云：「築室吴山最上頭，即看舗饑亦風流。層園名士如雲散，樹碣荒阡仗邑侯。二移將故碣委荆榛，賺得豪家卜兆頻。九曜山南十弓地，誰知此處葬詩人。二才人賦命多窮薄，荒塚平來亦可憐。身後滄桑總難料，更誰重辦買山錢。」「置人守塚計周詳，更俾親書券數行。從此一坏長可保，不愁枉費束修羊。」俱可風也。

鲂婢魚，産塘西者更美，桃花時尤佳。脊有翠鱗如豆，過桃花時，翠即褪，味亦漸減。以其似鲂而小，故曰「鲂婢」，俗名「一點青」，亦名「桃花鲂婢」。小茗丈集中有《咏鲂婢》一絶云：「歲歲驪歌不可聽，歸來擬補種魚經。碧天橋外春流暖，千點桃花一點青。」「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卧晚枝」，是少游體物佳境。元遺山《論詩》，援昌黎《山石》詩以衡之，未免擬不于倫。曾見朱夢泉爲人畫扇，題一絶云：「淮海風流句亦仙，遺山創論我嫌偏。銅琶鐵綽關西漢，不及紅牙唱酒邊。」實獲我心矣。

瓣香廬在南湖濱，盛宜山居士遠舊隱處。居士嘗自築生壊，有「不知一盞花前酒，誰向劉伶墓上澆」之句。《曝書亭集・題盛叟生壊》詩云：「宜山居士抱詩癖，老傍江湖度幽宅。莫嫌丙舍少兒孫，且免他時賣松柏。」今墓碣僅存，餘地爲漁户侵佔略盡。清明鬼婕，落日魚曾，感慨係之。居士刻有《竹林倡和集》，《瓣香廬稿》僅刻七律一體。嚴伯年家藏有一册，甚完好，不輕示人。近瓣香廬有翠雲庵，詩僧際淵者，字液川，工畫竹，極風瀟雨灑之致。有石刻藏庵中。著有《觀幻山房集》。録其五言斷句，如「水逆知帆健，舟輕與岸平。二野花隨路發，幽鳥及時鳴。二風交群木戰，月浸小庭秋。二近村嫌酒薄，多雨幸花遲。」「荷衣披月冷，菰葉戰風涼。」七言「衲破頻勞慈母補，詩多爲待作家删。二自憐抱病身如幻，頓使懷人夜似年。」皆非蔬筍家語。

明萬曆間，瞻山屠公巡按秦中，與番僧遊甚密。後將别去，僧揮刀截頂骨付之，今藏城東東塔寺中。石門吴娶堂太守文照《東塔寺番僧頂骨歌》云：「齎身成佛尸毘王，血肉飽充鹰虎腸。後人妄冀餘靈乞，花萼樓前迎死佛。人死無靈骨有情，爲酬知己願殘身。堅牢壽相歲三百，頂骨未朽刀瘢新。佛面團團如滿月，月到滿時亦應闕。佛髻熒熒現賣珠，報德不與靈蛇殊。輕車裝載歸鄉里，三千衆皆大歡喜。香水朝澄蓮葉瓶，精芒夜吐舍利子。東塔寺前塔尚存，客來摩頂禮禅門。卿用卿法何太苦，吾戴吾頭不敢捫。君不見腹可剖，古忠直；頸可刎，情膠漆。義重生輕今昔一。惜哉不如虎顱骨，能攪伏龍出龍窟。」

太守歸田後，卜居城中傾脂河畔。有詩云：「橋迴夾岸有人家，一半簾權緑樹遮。慣飲傾脂河畔水，生成兒女盡如花。」風調極佳。

畫家不必盡能詩，除王右丞畫中有詩，鄭廣文藝擅三絶，若曹將軍、王宰，便已無聞。至雲林、石田，則能事賈。近時，昭文蔣子延丈責龄善畫，又極工詩。予不解六法，未知于古人何如，至若其詩，則直造清秘、停雲之室，可云嗣音。著有《琴東野屋詩稿》。嘗手鈔數十首。五古《離家》云；「近遊忽逾月，風暖春已深。春衫典亦盡，又動離家心。孤踪去何方，清夜自沉吟。南望烟水闊，鷗鷺遠可尋。行李自整束，月上高樓陰。黯然别妻子，雙淚沾衣襟。」其二野航夜不開，挂席遲明發。襪被自擁身，不寐對溪月。春空何冥冥，浮雲淡滅没。時聽横竹聲，水上迥清越。鄰船客已息，孤坐尚兀兀。辭家始今宵，淒感已入骨。」其二《八月四日移寓烏鎮密印寺偶述》云：「東西盡佛寺，林木交參差。清秋境逾寂，梵唄聞六時。蔣子潯上來，病後身支離。雲堂許投足，于此暫息宜。尋碑趁閒步，望古生遐思。蕭梁代已遠，約略跡尚遺。唯嫌壊墙上，已失厲叟詩。壁上舊有属樊榭詩。」其二借居問何所，東偏一椽屋。洞達虚四窗，積檻古苔緑。中庭地亦隘，却喜數竿竹。蕭疎不成行，清影覆簷足。稱我此瘦吟，一襟洗塵俗。晨昏坐其下，時復展書讀。淡淡烟忽籠，涓涓雨新沐。微風更吹之，疎響戛寒玉。長日無人來，藉以慰幽獨。」其二七古《爲張薇人寫客舟聽雨圖卷》云：「江雲潑墨秋陰碎，急雨渐新等篷背。客舟方自何處來，江空浪闊愁難開。疎楊似人立荒渡，且與商量一宵住。渡頭闖寂無别船，掩篷不寐心淒然。西風亂刮雨難止，斷雁叫群聲在水。此時絮衾寒漸生，矮燈一星紅不明。綺樓珠箔渺天外，飄蕩誰識江湖情。江湖情，自酸苦，底事詞人愛羈旅。星鬢如儂亦可憐，歲闌猶聽僧盧雨。」《海會庵觀徐元歎先生落木庵券》云：二庵已隨風雨壞，殘券猶傳昔賢賣。官私債迫難貸錢，詩人暮年窮可憐。團蕉十笏手所拓，捨去何如改蘭若。西山老衲况故交，身後孤墳已堪托。茫茫人代事忽遥，斷鐘聲裏魂誰招。昔時雙童帰葉處，松枯依舊寒蕭蕭。前賢手跡數行重，遺像還當香火奉。庵中藏有先生遺像。天地一角青喔巖，何日攜尊酹秋壟。」五律《寄懷葉溉翁鶯湖》云：「遠懷葉處士，蕭索住湖干。玩世師曼倩，賃春愁伯鸞。布袍如我敝，秋鬢爲詩殘。近日知何似，風波行路難。」《不寐》云：「默默倚孤枕，僧樓最上層。斷難成短夢，那可覓殘燈。月黑窗無影，霜寒被有稜。鄉心空自結，贏得二毛增。」《客中七夕》云：「愁説秋期到，高樓落照斜。頻年常在客，此夕每思家。世事我輸巧，浮生鬢易華。傾尊且謀醉，風雨浩無涯。是夕風雨。」七律《寒食日偕王研農臺叔過衛氏園作》云:「禁烟門巷不知寒，沿路香塵映蝶團。佳日易隨流水逝，穗花要趁夕陽看。詩非即境拈題嬾，人慣傷春作客難。甚欲典衣拚一醉，荒園惆悵獨憑欄。」《碧浪湖》云：「琉璃劃破盪吴舲，繞徧鷗汀與鷺汀。終古湖光如此碧，六時山影向誰青。詩仙往跡應難問，漁女清歌好自聽。可惜重三佳節過，不曾來此采芳馨。」《旅感》云：「旅感淒然對夕暉，孤踪海角悵何依。時寓乍浦。書來況説兒多病，路遠難期客早歸。愁比寒潮平又長，心如枯葉碎還飛。米鹽零雜休相攪，待我明朝更典衣。」七絶《臺叔西泠遊草題詞》云：「湖樓十日寫春妍，添得新詩一集編。昨夜因君曾夢往，蓼花紅上總宜船。」《題硯農病中雜咏》云：「芳辰豈忍等閑過，晝永春長奈病何。一室藥烟清不寐，亂愁應比落花多。」《新秋雜吟》云：「欲作清遊放舟去，故人寄跡在湖村。謂程瑶波。竹床欹枕看秋色，無數水藻開到門。二清吟良夜有誰同，片月遲生屋角東。却笑嬌療小兒女，呼燈忙殺捕秋蟲。」《月下尋張石耘》云：「狂侣相尋路不遥，思量把袖話蕭寥。烟荒古寺斷行迹，冷月自隨人過橋。」《歸雲庵題壁》云：「高人去後一庵荒，實墨猶聞歷劫藏。欲和新詩留卷尾，松風吹上挂瓢堂。」《僧寮消暑》云：「老樹扶疎蔽殿陰，日斜枝上亂蟬吟。尋常誰愛西廊坐，到此都來借緑陰。」《蓼花》云：「臨風弄影亦娟娟，冷落荒汀太可憐。時有前溪采菱女，秋衫來賭水紅鮮。」

霞竹丈嗣君仲籬苣生，畫傳家法，亦嫻吟咏。録其《雨泊平望》云：「無限歸心逐水流，何人知我客中愁。前年風雪今年雨，都在鶯湖夜泊舟。」《爲張篠坪寫烟波垂釣圖》云：「移船随意過溪莊，沽得村醪趁晚涼。今夜思君何處醉，半湖淡月白蘋香。」

贈人之詩，有因其人之姓借用古人，時出巧思。若直呼其姓名，似徑直無味矣。不知唐人詩，有因此而入妙者。如「桃花流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二舊人惟有何戡在，更與殷勤唱《渭城》。二平生不解藏人善，到處逢人説項斯。」皆膾炙人口。

《柳亭詩話》謂神女果有其神，嘗佐禹治水有功，亦稱雲華夫人。有降乩詩云：「雲雨高唐人夢驚，君王與妾本無情。只因宋玉多才思，萬古長江洗不清。」神仙縹缈，度語荒唐，無庸鑿辯。余謂不如「君王莫信《高唐賦》，何處山川不出雲，二語尤爲超妙。

謝豹有二，一爲子規别名。昔有人飲于錦城謝氏，其女窺而悦之。其人聞子規啼，心動即去，謝女恨甚。後聞子規啼，即怔仲若豹鳴，使侍女以竹枝驅之。曰：「豹汝尚敢至此啼乎！」故曰「謝豹」。見《成都舊事》。一爲蟲名。《事物紀原》：「虢郡有蟲名謝豹，見人，以前脚交覆其首，如羞狀。」作蟲名，不人詩矣。

吾鄉周青士先生，所居與郡丞行署爲鄰。一夕，吟誦徹夜。丞聞其聲，亦達旦不寐，恚甚。遣吏勾捉，將扑之，有士夫馳救，得不辱。嘗寓居僧寺，後有大池。周一人袖手往來其側，或至夜深。僧徒疑其有輕生意，陰周防之。又嘗貯立野次，見有輕舟挂帆，其行甚駛，意甚樂之。呼問何適，舟人告之。遂附載登舟，吟嘯自得。到岸務徨，蓋實無一事也。殊有晉人風趣。

平湖陳板橋錦，東方三異人之一也。三人余識其二，一爲姚君鐵生。鐵生嘗從軍有功，授職武官，以酒失事，幾獲罪。踉蹌萬里，徒步而歸，至轆爛于足，翦不可脱。後補學官弟子。一爲某，亦諸生，家故饒。人見其衣藍縷如丐，不與世接，不知其中何如。板橋刻有《蘭芳堂集》，詩和平，無可異者。五古《陸魯望故居》云：「道親物自疎，真隱離塵俗。言尋甫里居，泉石殊清馥。笠澤有叢書，松陵遺畫幅。高卧樂烟霞，可耕亦可讀。斯人去已遠，槃閒留芳躅。茅茨近水幽，竹樹當階緑。斜日滿荒庭，何人薦杞菊。」五律《春日田家》云：「遠山當屋角，晴日啓柴扉。菜甲緑齊野，桃花紅滿村。舊巢來燕子，新雨長龍孫。鄰曲時相過，桑麻喜其論。」七律《秋夜聞蛋》云：「銀漢横斜碧宇清，墙陰唧唧起蛋聲。秋高旅館寒初覺，歲暮空堂夢易驚。掩卷窗前人獨坐，挑燈簾外月微明。夜深静讀廬陵賦，一種推遷感物情。」七絶《過葛嶺》云：「山光蕭瑟水微茫，蔓草荒烟易夕陽。一種秋聲聽不得，淒涼閒話半閒堂。」

顧蓉坪邦杰，亦扌人。長身古貌，口呐呐，未嘗臧否人賢否，而愛才選友，自具青眼。著有《横山草堂集》。五律最工。録其《將之西泠同芝坪兄舟中作》云：「落日摇空碧，人家水上樓。湖山縈舊夢，兄弟此扁舟。蟲語經秋急，湖聲人夜流。篷窗一尊酒，浩蕩愧沙鷗。」《山居曉起》云：「山禽呼客起，日出曉烟昏。澗水碧無際，桃花紅滿村。看雲坐石磴，竟句倚松根。叢竹蕭疎處，數家深掩門。」《歸自武陵過方子春白華田舍》云：「言尋柯古宅，日暮叩柴荆。幽鳥破烟白，疎花環水明。湖山詩客夢，風雨故人情。相對忘言説，空階葉有聲。」《精嚴寺晚步》云：「市聲飛不到，蕭寺黯金沙。涼月墮松子，曉風開梓花。僧歸藤杖健，人坐佛幢斜。便欲參三昧，安禪證苦茶。」《病中遣懷》云：「碧漢歇殘雨，樓深月到遲。量鳴梧葉井，鳥語豆花籬。吟苦愁腸覺，秋涼病骨知。美人渺天末，何處寄相思。」《過一粟廬見贈》云：「故人耽寂寞，閉户著書忙。品似東西晉，詩超中晚唐。談深花雨潤，坐久麥風涼。一别經三載，清言不覺長。」

吾邑諸草廬宫贊，少時家貧，無買書貲。聞吴下書賈某愛客，詣之，留數日。主人敬其好學，謂曰：「觀君舉止，欲竟此架上綫訂書耶？」草廬笑而頷之，已靡不徧覽矣。顧俠君、張匠門聞而訪之，爲之延譽，名滿吴下。錢香樹太傅挽宫贊詩，中一首云：「吴下詩人顧與張，早尋踪跡到書坊。坊中萬卷高連屋，多入先生螢火囊。」可想見#學矣。宫贊梓有《絳耐閣詩集》。更有文集數卷未刻，今藏金陀坊金氏，陳板橋曾見之。宫贊無子，以外孫范氏爲嗣。其後人諸激六茂才范新，予友也，長于經學。

絡緯亦名梭雞，亦名絡絲娘，其聲甚清越。豆棚瓜架，露夕風晨，殊足助人秋思。余與孫次公極乞得一枚。次公煥以二絶云：「託將紡緯寄遥情，金井西風倏已驚。料得今宵静無寐，一燈分與聽秋聲。」「近日詞人興若何，自抒機軸自吟哦。幽齋不厭聲聲促，織得新詩又幾多。」

鐙窗瑣話卷二

秀水于源辛伯

吴江葉溉翁丈樹枚，平生嗜詩，老而彌篤。嘗館吾禾汪少倫元慷家，少倫與沈遠香、姚疎士樹智、楊小鐵均皆師事之。丈詩已刻者爲《改吟齋初集》四卷、《燼餘什一》一卷，尚有《續集》八卷、《甬遊草》一卷、古文二卷未刻。丈没已宿草，其嗣君亦無力付梓。少倫諸子雖各有傳鈔，恐久而散佚。予得借觀，曾摘敷首。丈詩尤工七言近體。今録其《月夜獨酌有感》云：「静裏紙窗時有聲，二更初破未三更。千秋妄想真風漢，一歲幾逢此月明。長笛何人怨遥夜，哀鴻底事又孤征。舉頭百感茫茫集，且引壺觴以自傾。」《久雨不止同人小集分韵》云：二日才晴三日陰，緑濛濛裏晝惜惜。日如老友睽何久，春比美人病更深。江國已愁妨菜麥，書生猶自感苔岑。憂時惜别傷遲暮，併入窮愁徹夜吟。」《老婢》云：「香棗何勞問石崇，用句。等閑歲月過匆匆。算伊能替家常事，得暇還分繡作功。空谷賣珠真絶代，謝家團扇亦秋風。人間可惜漁童少，蹉過春花三月紅。」《老妓》云：「十年夢已醒揚州，舊院風流話亦愁。楊柳樓臺清似水，枇杷門巷冷于秋。歡場已散今才悟，名士如卿例合休。知否有人曾人道，藕絲冠底證靈修。」《訪小眉不值投宿自在庵》云：「又踏階前一寸苔，番番乖连小驚猜。秋從落葉聲中去，人逐飢鴻隊裏來。無分後堂絲竹聽，重煩有道尺書裁。謂頻伽。風塵顔狀知何似，且覓西方明鏡臺。」《梅里清芬祠助祭詩祠祀里中詩人無後者與馮柳東諸君同作》云：「揭來此處薦杯盤，爲妥詩魂地下安。難得鄉中有陳起，絶勝死後贈方干。梅開古院冬心冷，風定虚廊落葉乾。便作寓公生祭看，一樽自酹孟郊寒。」《暮至烏戍舟中寄聽香瀨子》云：「孤舟摇兀水雲寬，蕭瑟江天畫亦難。病柳經秋如飲恨，暮蟬抱葉不號寒。船頭塔影昏難辨，灘脚沙痕落未乾。并入羈懷作牢怨，急成詩與兩君看。」《讀靈芬館集哭頻伽四律》云：「當時猶自惜離群，不分幽明路竟分。蹙蹙鄉關堪笑我，栖栖道路最憐君。從今矢口成孤唱，此後何人與定文。肉食幾曾知俊味，當筵何苦説紛紛。」「哀樂無端到酒邊，思君何事不淒然。三生金榜羅昭諫，千二輕鸞沈下賢。老向江湖供浩蕩，時從花月感人天。朱袁鐵門、湘湄。地下應相見，影事重提又惘然。二歸看堂上色愉愉，笑唤卯君酒共沽。薄俗何須苛小節，至情豈必出醇儒。淒清白夜時聞笛，落寞黄昏獨擁爐。江海一時遊道徧，不知心蹟向來孤。二記共年時把酒杯，飛揚意氣已全灰。暫歸倍覺家堪戀，久客方知世可哀。鄉里但能推輩行，故交多半在泉臺。詩成急寄老同叔，謂丹叔。同向澄湖頻伽葬處。哭土堆。」《冬花》云：「忽驚孤艷一枝偏，冷淡相看已暮年。竹屋紙窗餘點綴，梅兄礬弟共清妍。娟如寒女神仙骨，老證詩人色界天。不識秋風況春露，敗垣荒砌了前緣。」《新秋馮柳東招集四明學舍話舊》云：「疎疎小雨欲生涼，一醉鲁騰客思忘。親月光如越女白，秋瓜葉作道衣黄。蝶無春夢飛應嬾，蟬帶商聲韵不長。多謝故人相款曲，不須風物憶吴鄉。」絶句《題1伯范祠夜集圖》云：「功成早退善謀身，一舸五湖智絶人。醉向叢祠君惱否，座中多半是吴民。」《題汾湖秋泛圖》云：「林梢一抹夕陽頹，獨自湖心盪槳迴。只有白鷗閑似爾，蓼花紅處等秋來。」《秋桑》二首云：「霜寒月苦太蕭蕭，絶似秋娘鬢半凋。誰與墻陰話籟領，莫蟬聲自咽枯條。」「無復濃陰繞徑鋪，天風吹共水楊枯。可憐秃盡青青葉，還有人來索地租。」《將之甬上留别故鄉諸子》云：「五月涼生江上秋，輕裝急束上孤舟。此行未免諸君笑，七十老翁何所求。」少倫著有《三十三峰研室詩稿》，向曾見际，惜未采録。遠香著有《青珊盒詩稿》，兹録其五古《秋雨》云：「秋陰忽以暝，微雨霏向夕。梧竹助催詩，恣意作蕭瑟。沉吟不成寐，枕簟涼意積。一穗讀書燈，深窗耿寒碧。」五律《雁水道中七夕》云：「人滞雁湖頭，迢迢此泊舟。雲天淡遥夕，風露感離愁。月氣一篷白，蟲聲兩岸秋。蕭蕭疑是雨，清夢繞蘆洲。」七律《昭慶寺留别興公》云：「秋山木落净湖光，却逐閒雲到講堂。初地偶爲三宿住，清談静洗十年忙。坐深同證中宵月，禅定時聞晚桂香。他日看山懷嘯侣，題詩重向贊公房。」七絶《夜泊》云：「遥夕清泠歇棹歌，四更殘月欲沉波。酒醒夢斷不知處，一枕秋聲絡緯多。」遠香吟咏極富，所际一卷，僅十餘頁，未能多録。然嘗鼎一齎，已知其味矣。疎士曾書近作見际，比事屬詞，言之有物。五古尤朴美，如《夜飲無肴以近作拙詩爲下酒物戲賦》云：「我生具吟癖，斷髭復脱眉。常被妻孥笑，不療寒與飢。豈知詩自好，報我固有時。宵來霜團屋，敝袍冷莫支。急商辟寒法，呼僮進一卮。無奈禦冬蓄，家貧少瓮蠡。并亦無《漢書》，有酒莫下之。賴得詩一卷，當作霜螯持。自吟還自酌，醉倒亦不辭。有客爲余言，君今何太癡。緬維華堂宴，燒燭傾縹瓷。上壽有狎客，軸簾出妖姬。金盤購胎蝦，檀板歌瓊板。爲歡未及已，交疏逗晨熹。君今有何樂，恐爲世所端。一笑謝客去，此樂非爾知。」《里婦有佞佛者刻期示化坐鑫未闔一夕而復甦余有感焉作里婦篇》云：「里中有寡婦，慕佛成痴狂。忽然告家人，謂當升天堂。爰示解脱期，沐浴更衣裳。遂一置彌勒僉，趺坐交目眶。傳聞遍城市，人擁如堵墻。那知散花手，不付法眼藏。越夕乃復甦，舉止如其常。余獨惜此事，何偏逢角張。使托遊西土，而竟歸北邙。安知觀嘆者，不盈道路旁。謂又一祖出，膜拜持瓣香。乃知欺世流，姓名史册揚。其術亦猶是，誰復能致詳。余欲勸此婦，勿再徒皇皇。但須修婦職，守義希共姜。下則和築里，上善事姑婶。勤勤而懇懇，當作禮法王。自有上天梯，可以達彼蒼。」疎士與余未謀面，蒙見題拙集，推挹過甚，令人感愧。詩云：「欲共棲尋未有因，忽蒙詩句示清新。既驚藻耀胸羅宿，更極微茫筆鏤塵。半面交遲失前日，一頭地出避斯人。小窗正值寒梅放，取共妍辭細嚼頻。」

小鐵年少耽詩，多長者之譽。著有《婦紅村館吟稿》。五言《懷友》云：「落月時上屋，故人遠在心。」《春日》云：「畫陰花氣重，風暖燕泥香。」《緑陰》云：「芳草渾迷路，斜陽不到門。」七言《冬日》云：「敗葉因風鳴短砌，凍禽將暝戀斜暉。」《舟次》云：「鷗閒合作尋幽侣，花晚猶留隔隠春。」《懷麗生楚中》云：「秋夜夢飛湘水月，春風愁隔洞庭船。」七絶《秋水閣》云：「秋水閣前秋水長，鴛#湖畔睡鴛驚。漁舟盪槳紛紛去，摇動菱花十里香。」《冬日遣懷》云：「秋來準擬客天涯，一笑殘冬尚在家。獨自閉門風雪裏，紙窗呵凍寫梅花。」

王詩石勳爲余言，去歲十八里橋有一僧自西北來訪，問居人，此間王楚香先生墳否？人鮮知者，僧遂借村中蘭若居之。一日，荆棘中得一碑，上書「詩人王楚香墓」，旁署「魏少野題」，咸異之。僧言前身即楚香，故來一視其墓耳。里人擬築庵留之，名曰「再生」，不果。僧亦他適。楚香，余檢郡邑志，不載其人。魏少野字東齋，魏塘人，前明忠節公大中之孫。著有《東齋詩集》。惜是集亦勘傳本。頃閲《樗園消夏録》，有《贈沈客子》《挽周青士》詩，與楚香或有投贈，俟更訪之。嘉興吴螟巢展成居邑之漁里。生平無他嗜好，獨喜爲詩。荒村老屋，破研殘槃，未嘗一日廢吟咏。著有《春在草堂集》。疎士近以見际，因摘數聯。五言如「平林喧宿鳥，殘照落危墙。二堂空燈欲細，門閉草初深。二遠帆疑不動，平楚欲無痕。」「窮來詩作祟，老去禮全疎。」「雪封猶待伴，梅勒未經開。」七言「小飲無聊傾竹葉，餘寒有意壓梅花。二燈花雨結三更夢，燕子風生二月寒。二半世清狂因病減，卅年功課爲詩忙。二故壘蕭蕭棲燕子，春風落落伴梅花。二窗禽窺我似求食，庭草無人欲上階。」「一世自憐窮賈島，千秋誰與識方干。」皆可誦也。七絶亦有佳者。《七夕納涼》云：「難得偏逢七夕晴，一天夜氣十分清。下方畢竟猶嫌熱，多少鴛需夢不成。」暝巢又工倚聲，刻有《啖蔗詞》。詩石工琴，善圍碁，尤喜飛箝、押闔、孤虚、風角諸書。詩不多作。余强之，偶成一二首，不留稿也。嘗作新安之游，得詩一卷。小鐵見而愛之，遂攜去。去秋，詩石遣疾捐館，小鐵刻其詩，佐生芻之奠。同人俱有哀詞，亦附刻集中。兹録其《齊雲山看雲鋪海》云：「峰巒見頂不見麓，雲氣迷離滿山谷。須臾一片鋪成海，如此奇觀駭雙目。我來正值雲初生，茫茫空際如水行。俯觀山下舊時路，白衣蒼狗紛縱横。忽然山腰吐縷縷，一散漫天欲飛雨。山頭紅日正午晴，甘霖下界知何許。人道雲高山與齊，我道山高雲尚低。紅塵渺渺隔十里，再上或有昇天梯。明朝待約看雲客，穿雲遍訪神仙宅。更呼七十二峰雲飛來，望裏黄山在咫尺。黄山去齊雲六十里，其韻可望。」《錢塘江干》云：「篷窗無事獨銜杯，暢好臨流眼界開。未暇霸圖弔前代，且看山色過江來。」《小金山》云：「卧木環橋水泊灘，小山起伏叠層巒。分明一幅王維稿，竹箸方窗當畫看。」《桃源》云：「一片紅霞映日光，洞天深處有仙藏。在山泉水清無比，不引漁郎況阮郎。」《吴江舟中》云：「爲看曉色啓篷窗，一片蘆花剌小艘。淡月微明天欲曙，鐘聲催鱸過吴江。」皆可誦也。

自樊榭徵君開浙派後，談藝之士，幾欲祖宋桃唐。蓋世之描頭畫角，摹肖杜、韓，不若自寫性靈，足名一家也。近惟海鹽吴彦宣廷燮專學唐人，又能自出機杼，不爲格律所縛，最爲有識。著有《小梅花館集》。兹録其五律《夜泊潯陽》云：「大江流日夜，天地混茫青。今夜潯陽月，腸絃不可聽。晚霞明斷綺，漁火落寒星。鄉國知何處，征鴻急杳冥。」《上元夜泊陽邏》云：「小泊近江干，閒温共一灘。月從今夜好，人在異鄉看。燭影侵窗静，濤聲入枕寒。故園千里别，誰與話團巢。」《湖樓觀雨》云：「雲氣挾山浮，高寒水上樓。飛來千嶂雨，散作一湖秋。獨樹暗遥浦，寒烟明白温。歌聲何處起，晚飯泊漁舟。」《白雲庵觀荷》云：「白雲飛不去，秋水與之長。一片蒼茫裏，荷花萬叠香。歌聲驚宿鷺，雨氣逼新涼。何日聞清静，空山禮法王。一七律《京口渡江》云：「峭帆斜倚木蘭橈，形勝山河人望遥。五夜疎鐘催古寺，一天寒雨送江潮。佛锂飲馬軍書急，《燕子》裁笺舞袖嬌。烟水何關興廢恨，西風蘆荻自蕭蕭。」《雞鳴寺眺玄武湖》云：「渺渺波連太液流，百年陵谷迥生愁。故宫版籍悲黄册，小苑亭臺起白#。鐘鼓荒涼斜日晚，菱荷蕭瑟野烟秋。可憐王氣終天塹，不遣長江限石頭。」余少讀書王氏聞琴館，食1魚，餘置盔内。夜忽有光若螢火然，遂不敢食。近閲《七修類稿》云：嘗一夜見地上有如燭煤者數十，以火視之，則日間所食海蝦殻也。東坡遊金山，二鼓，見江中炬火燭天，栖鳥皆驚，有「悵然歸卧心莫識，非鬼非仙竟何物」之句。習海事者云鹹水夜動，則有光影。亦不足怪也。

己亥二月二十日後，禾郡七邑，夜半野水，俱見鬼燐，如星如螢，熠熠閃閃，俗呼爲陰兵。村人燃炬鳴錘，作追逐狀，否則不吉。余城居，未之見。黄鶴樓丈言，平湖東門外，居民夜半聞疑聲，俱驚起，有逃至城下者。不知此亦鹹水放光否？吾郡瀕海，固無足異。頃見華亭張詩舲方伯祥河《小重山房集》中，有《干山紀事》一首云：「海濱月黑陰風生，吹燐作燈千百明。路鬼嘯聚頭拳擘，三五逐隊碧火擎。白楊颯颯刀戟鳴，村人出窺婦孺驚。瞥疑群盜來荒城，惡氣逼前誰敢攘。攜家四竄夜四更，呼舟滿野啼哭聲。干山分駐一老兵，土床急起冠弗纓。山前山後千銅鋭，號召徒衆齊出迎。鋤犁在手結束輕，近山三里奔敵營。敵勢如散如合并，馳之愈遠衆怒瞠。猶見列焰鬼倒行，漸潮明滅勢不成。衆至渡口 一水横，東方雞唱天宇清。」集中自注云：「嘉慶戊寅四月廿四夜也。」吾鄉朱竹坨、徐勝力兩先生爲同徵友，竹埠居梅里，勝力居城東用里。勝力嘗邀竹坨飲，或竹坨移尊勝力家。二公嘗以名相戲，有「今日朱移尊，音同彝尊。明日徐家筵音同嘉炎。」之謔，至今禾中傳爲美談。

竹翁《鴛湖棹歌》一百首，言禾中古蹟，獨不及烟雨樓。昔有人赴晏席者，席中行令，各陳其鄉中山川亭苑之名，率以烟雨樓對。酒行至再三，思之不得，遂複舉之。至家偶告其妻，妻日：「何不云「烟雨樓一耶？」至今成笑柄焉。近日烟雨樓久不脩葺，廢館頹垣，荒落彌甚。鶯湖唐菱伯壽萼詩云：「釣聚磯塌没蒼苔，面面人家鏡檻開。一晌御碑亭下立，野花紅出短垣來。」余亦有詩云：「猶餘亭閣夕陽中，弔古還來繫短篷。荒翠頹紅春一段，畫圖憶殺蔣琴東。蔣山人賣龄，工寫荒寒小景，時下世一年矣。」斐伯近客吾里。同人刻其《緑語樓倚聲集》。而詩尤沉挚斐惻，時賢中不易得也。而菱伯以詞爲專家，詩不甚愛惜，散佚過半。余雅喜之，以小牋乞其手書，積久遂多。録其見題《一粟盧詩稿》云：「諷諭白《長慶》，感時元次山。人如在空谷，名已動江關。日暮采芳杜，天風聞佩環。因之寫懷抱，三宿未須還。」《立秋夕夜坐》云：「今年秋信晚，併力作商聲。五夜涼吹角，三江昨發兵。鳥言滋格磔，螳臂敢吁衡。不待銀河洗，寥天已廓清。」其二羽檄傳鄰邑，香燈此道場。時鄰院祭幽。欲憑紈扇月，分照鐵衣涼。病鶴秋先警，嚴城夜始長。攻心還繫頸，珍重將材良。」其二《和吴彦宣九日感懷》云：「已負東籬九日花，寒壇依舊一尊赊。秋從羽檄催征雁，詩有商聲答暮笳。獨客情懷彌佬僚，醉鄉風月自清華。登高能賦今誰在，絶憶參軍帽影斜。」其一「三復東征夢欲飛，江干楊柳尚依依。頻驚佳節蜚騰過，未覺勞歌感慨非。鬼國帆來烽火急，海天雲斷信音稀。紅紗籠壁風雷句，昭諫當年一布衣。」其二《題朱酉生知止堂詩集》云：「招手芙蓉下碧城，寥然空際此商聲。《高唐》諷諭言無罪，《小雅》勞歌怨未平。粉黛不妨天女重，性靈如映玉壺清。墨池雲水今蕭瑟，可有遺書春鑿楹？」《次韵答馬淡于》云：「緑天亭午雨疎疎，一杵齋鐘動梵廬。袖底儘存赊酒券，枕中那有活人書。時寓普濟堂賣藥。夏雲蒼狗情都幻，白水盟温願總虚。敢恨馬良相見晚，瑩然彩澤兩眉餘。」其二柘蕊江湖作計疎，白雲咫尺渺親廬。久知朝夕恒縣釜，但寫平安且寄書。杜牧論兵言有罪，宓妃解珮事多虚。南鄰一老真飛將，綽板登場七十餘。」其二《棘蔣琴東即仿其體》云：「作客作客方倦游，茶於疲役哀莊周。山資可辦不曾辦，吾道得休應摄。家具荒寒殘畫稿，詩魂風雨舊吟樓。從今誰把并刀翦，逝水皋橋日夜流。」其一「去年同寓鴛箫湖，瘦聳吟肩如鶉搗。風雨未黔墨子突，山河已邈黄公谑。人言蘇邁筆資秀，自譽虎兒詩膽簡。相見夜臺不寂寞，修文恰值南鄰朱。謂酉生。」其二《閏三月廿六日鴛湖客舍接虞堂書作歌示故鄉諸子》云：「九十淫霖霉春艷，一晝暄涼幾遷變。東西南北總盲風，牟麥曇薑浸芳甸。故鄉故人寄我書，云昨理榜歸吴趨。耽園士女競選勝，衫香扇影雲簇觸。下言哀鴻起中澤，乞食間閻日千百。未聞撫字考陽城，竊擬流亡圖鄭俠。偏災憶自癸未年，至今爛賤江鄉田。誰施方法復凋療，僅聚井里空喧開。侯官大夫去吴久，公道依稀在人口。脱使偏災癸未同，爲政應難陳迹守。⁰¹兹粤海方用兵，補偏救弊非恒情。連年杼柚已告竭，女絲男穀俱疲肮。嗚呼風雨不蔽余家室，哀及批離究何益。須防緩急失周旋，當面公然爲盜賊。」《夏日小緑天庵病起》三首云：「予生勘根柢，野#湖上萍。天風倏浩蕩，流轉靡1停。暮春寓東郭，長夏依松扃。陰陽自爐炭，灼我胸中冰。游氛一以鼓，五濁蒙神庭。昌陽了無益，奚暇求#苓。所幸澄内觀，洞徹琉璃屏。侵晨起盥櫛，窮鳥工梳翎。粥飯且隨緣，曉鐘聞星星。」其二田閒王霸兒，闖然良可喜。昨日吾病喝，慌惚夢鄉里。見汝立床側，沃我以冰水。今汝觸熱來，云奉大母使。吾生實流浪，冥行弗知止。長貽老人憂，豈僅闕甘旨。汝今已盛年，當稔乞食耻。有力傭犁鋤，無力牧羊豕。意概苟自給，爲學人倫始。」其二「懷素昔種紙，鎮日揮雲烟。繫我不善書，自署小緑天。《靈》《蘭》古經旨，妙義玄乎玄。藉兹托賣藥，列肆營庵錢。韓康不貳價，婦豎相周旋。向晚博尊酒，跋脚尋酣眠。南湖舊溜鷺，招手雲水邊。誰能具胸臆，含菓隱不宣。莊生痛疲茶，曼衍窮吾年。」

吾鄉鴛湖書院，主講者歷得名師。乾隆間桑强甫水部來主此席，厲樊榭徵君時相過從。曾以《郡廨梅花》一題試士，諸先生亦相倡和，裒然成集。道光甲午，長白瑞容堂師元來典郡，請魏塘黄霽青師安濤主講書院，提倡後學，文風一振。又於月課外，增律賦、古今體詩題爲小課。郡伯刻之，亦裒然成集。書院年久頹圮，郡伯爲修葺之。霽青師又於古泉精舍庭中藝梧二本、紫竹四十竿、以寓樹人之意。賦二律云：「榮木移根植講堂，何如種漆問南陽。樹爲及門樊生菖侯代購。出門行見大如斗，拔地已看高過牆。湛露即今其實茂，薰風終古此材良。爨餘莫待中郎惜，佇聽雛喈集鳳岡。」右《種梧》。「數過蕭郎十五枝，爲憐荏弱雨中移。南榮接蔭知何日，東嚮行鞭會有時。幾葉夜窗憑畫手，一竿烟水乞上聲。漁師。笛材善養休輕斫，要待伶倫協律吹。」右《種竹》。

郡廨梅花百本，乃康熙間郡守閻公堯熙所種。作記嵌壁間者，後郡守姚公淮也。歲久，半已摧折，容堂師重補數十株。上元前後，一望如雪。衙齋甚清曠，間有古樹，啄木鳴其上，殊有山林間意。西廊設茶寮，不禁遊客。曾以二絶句紀之，其次首云：「幾番索句畫簷巡，花影横斜落滿身。胥吏不將閒客笑，年來太守是詩人。」

司空表聖詩云：「昨日流鶯今日蟬，起來又是夕陽天。六龍飛轡長相窘，更忍乘危自着鞭。」相見古人惜陰如金、保身如玉也。黄仲則《綺懐》詩云：「茫茫來日愁如海，寄語羲和快着鞭。」其意相反。黄果不永年，此其徵歟？所著《兩當軒集》冠絶一代。余最愛其《題洪稚存機聲燈影圖》云：「君家雲溪南，我家雲溪北。唤渡時過從，兩小便相識。白楊頭望何妥居，辛夷樹訪迂辛宅。君言弱歲遭孤露，却伴孀親外家住。塵封蛛網三間樓，阿母淒涼課兒處。讀勤母心喜，讀倦母心悲。不惜飢寒杼千匝，易得夜燈膏一瓶。燈暗尚可挑，機斷不可續。樓風刮燈燈一粟，書聲機聲互相逐。屋角時聞鄰嫗愁，烟中每撼林烏宿。老漁隔溪住十年，君家舊事渠能言。打魚夜夜五更起，洪家樓上燈猶然。即今此事空追溯，《蓼莪》已廢《白華》補。寫聲寫影工則能，難寫孤兒此心苦。如君獨行世無匹，謂我知君一言乞。君名已達薦賢書，母傳應歸赤心筆。我慚腕弱何能任，忽復思淚沾盈衿。畫中咫尺逼親舍，南望白雲千里深。」其《綺懐》詩十六首，淒婉絶世，更録其佳句云：「玉鈎初放銀初墮，第一銷魂是此聲。二似此星辰非昨夜，爲誰風露立中宵。二心疑棘刺緘穿就，淚是桃花醋釀成。二買得我拚珠十斛，賺來誰費豆三升。」

吴縣蔣國源《題孟昶像》云：「錦江花草化春烟，蜀主風流絶可憐。赢得美人懷舊寵，趙家宫裏祭張仙。」畢秋帆先生《題張仙像》云：「挾弓小像偶流傳，此意當時亦可憐。不信人間新嫁女，爲誰香火事張仙。」金南唐宫詞》云：「班隨命婦共朝天，何事歸來涕淚漣。一樣國亡猶較幸，絶勝花蕊祀張仙。」同用一典，而命意不同。世僅知花蕊夫人假托，不知真有一張仙，名遠宵，五代時遊春城山成道。蘇老泉有《張仙賛》。

近時作詩之勤，莫過平湖沈浪仙筠。嘗寄詩一函，計十册，細編年月，皆三年以内之作也。「六十年中萬首詩」，不足多矣。所著名《守經堂集》。兹録其斷句，如「久旱見雲心亦喜，斷炊留客語非真。」「有衣客怪秋還熱，無睡人知夜潮長。」「晴原不厭涼思雨，詩最無憑賞任人。」「日短鈔書愁易誤，夜深得句睡餘忘。」「冬暖自忘衣在典，年豐轉覺米難赊。」《自題詩稿》云：「見少江山惟想像，貪多珠玉雜泥沙。」《感事》云：「春風環珮人埋玉，夜火松楸盜摸金。時有發塚者。」七絶《喜雨》云：「歡聲應徧達官衙，清興還添貧士家。暴富一缸天落水，小娃背地學煎茶。」《贈如是庵僧》云：「耕作真襌悟有年，蓮花幢畔繫牛眠。門前一片秧緘緑，閒補僧衣學水田。」《送人之梁溪》云：「梁漢風景最清幽，此日憐君寂寞遊。紅蓼滿灘一聲雁，破船尾上卧吟秋。」《黄山嶺書望》云：「青合長烟遠樹微，數峰倒影送斜暉。芒鞋一徑吟秋去，紅葉無風晚自飛。」《無題》云：「何處飛聲玉笛涼，年年魚鑰管秋光。月明滿地相思影，誰爲芙蓉護曉霜。」《娜如山竹枝詞》云：「娜如山頭春日晴，金間門外冶遊情。吴王當日采香處，人與蜜蜂争路行。」

黄巖方治庵幫善畫，尤工刻竹。能於竹臂閣上刻人小影，鬚眉如生，喀城《竹人傳》中無此技也。嘗寓吾禾岳餘三鴻慶玉楮山房，得數晨夕。治庵最愛余詩，每投一畫，易一詩去，抛玉引磚，可云痂嗜。所著有《石我師齋吟稿》。録其《歲暮感懷》云：「朋輩皆辭去，蕭蕭更寂寥。歸心流水急，鄉思暮雲遥。月落潮生浦，春回斗轉杓。此時雙白髮，想亦望歸橈。」《遊江心寺》云：「偶與浮塵别，來從物外遊。長江環古刹，孤嶼兀中流。清節高人去，名詩古壁留。老僧晨課罷，閒坐話清幽。」治庵最喜寫石，所货石交圖》，多至數十幅。嘗爲余繪《舞蛟石圖》，蒼老可愛。

餘三爲忠武王篇，倦翁二十二世孫。能詩，亦工刻竹。倦翁銅爵，向藏金鄂巖比部處，送入西湖祠廟，近歸金陀。故餘三所著名《寶爵堂集》。余最愛其《題王研農徵士所藏忠武王玉印歌》云：「金牌疾召歸旌旗，風波冤獄三字疑。長城自壞玉甌碎，半壁莫撑神鼎移。維王精忠天地鑒，維王姓氏華夷知。浩然正氣亘萬古，迄今寸璧猶留遺。想當朱仙出師日，羽書四海風雲馳。芝田鈴尾絳雪爛，此印亦足威邊陲。殊恩未聞錫圭瓚，偉績幾見銘鐘彝。紫綬金章既烟化，虎符龍節成冰溉。惟此一紐塵不蝕，電光奕奕蟠蛟螭。非徒品德比總密，更想文采揚陸離。大名不朽玉不毁，誰歟好古能得之。徵君博雅善鑒别，愛搜金石羅珍奇。一朝此印快入手，鄭重徧乞同人詩。我慚數典忘厥祖，陸機《述德》無文辭。幸從行篋得瞻玩，摩抄手澤增嗟咨。思陵御札在貞石，倦翁銅爵留崇祠。河山其賴神物守，弓冶頗忝孫謀貽。王之精爽實戀藉，應並青史常昭垂。松窗供奉雷雨怒，夜深恐有蛟龍窺。」張詩隱陶詠酷嗜杜詩，如「十年違定省，千里報平安」等句，人争傳誦。余雅不喜。最愛其《子夜夏歌》，云：「郎如黄梅天，一日十八變。妾既嫁與郎，敢不隨郎轉。」上二句禾諺也，殊新妙。近又寄示詩稿數册。又有《子夜秋歌》云：「妾貌三五年，秋月三五夜。三五月團凰，三五人未嫁。」亦佳。余初學詩，相與唱和者，劉霞城建標也。霞城少作甚夥，近則因貧授徒，兒童十餘輩，喧聒一堂，吟事稍疎矣。兹從其《吟白廬稿》中録其小詩，如《曉起》云：「曉起幽懷只自知，輕寒輕暖暮春時。怪他昨夜瀟瀟雨，窗外薔薇卧折枝。」《春日小步》云：「雨晴天氣便温和，遍地叢叢軟緑莎。幾角風帘颱斜照，小橋南去酒家多。」

張叔未解元丈廷濟，嘗寓西挺里酒肆，其姬人母家也。後寓餅店内翟氏别業。有句云：「不妨司馬當城客，來寓公羊賣餅家。」殊爲工切。丈所藏金石甚富，刻有《清儀閣雜詠》。又工楷隸，乞書者門如市。近時碑版文字，大半出丈手。眉長寸餘，犖然采澤，自號眉壽老人。

鐙窗瑣話卷三

秀水于源辛伯

吴江周叔斗丈夢台，工法書，詩古文詞俱有法度。尤善作銘，凡案頭筆牀、研匣、茗壺、香几，皆有銘。己亥春，來寓里中賣字，年已六十。長身玉立，鶴髮蕭然。寓齋去余家僅一雞飛地，晨夕過從，談藝樂甚。五月間，丈將暫歸，來别余，堅約新秋重來暢叙，不意遂成永訣。丈詩文集向年爲人竊去，後遂不復留稿。余最愛其銘，因記數首。《行篋中印匣銘》云：「無令名，載而行，含章可貞。」《壺盧研銘》云：「壺公居，壺中天。腹有墨，迺神仙。」《圓茶托銘》云：「茗熱不炙，椀盛不脱，月圓不缺。」《緩扇柄銘》云：二捉搦，五流連。謝芳姿，憶當年。」《笙銘》云：「淡黄月地，花影如戲，理竹音之最細。」《烏木書卷式墨牀》云：「墨同色，雖緇不涅。墨在卷，不妨點染。」《界畫畫尺銘》云：「佐界畫之畫，叙尺寸之勞，心細於髮惟汝操。」《紫檀書鎮銘》云：「混混平平，背作圓，式平。叶先韵。物貞乃堅。鎮諸妄動，無陂無偏。」《椰瓢鼻烟壺銘》云：「以瓢作壺，鼻飲可乎？」《杖銘》云：「此杖得之鴛焉湖，湖上策策聊相扶，鴛需偷眼看老夫。」《黄楊節圖章銘》云：「木有節，密以栗，逢閏不厄文字吉。」《印泥盒銘》云：「紅泥田，玉龍耕種垂蜿蜒。收令名，乃有年。」嘗與丈擬選古今人文集中除墓銘外，凡器具、銘專，選一種，刻以行世。卒不果。

簷鐵，一名鐵馬，微風乍起，丁東自戛。若當秋宵夢醒，涼月在窗，欹枕側聽，猶難爲懷也。此製-始見於唐馮贄《南部烟花記》：「臨池觀竹，既枯後，帝每思其響。爲作薄玉龍數十片，以線縷懸於簷外。夜中因風相擊，聽之與竹無異。民間效之，不敢用龍，以什駿代，故曰『鐵馬』。」史悟岡先生《西青散記》，號以「碧玲」，以碎薄叠片爲之，殊韵絶也。

悟岡先生名震林，雍正間人，金沙進士。所著《西青散記》中記乩仙詩甚多，瑶想清微，雲思縹缈。乩仙多女子，有名清華君，有名白羅天女，有名夢娘，有名碧夜，有名蕭紅。録清華詩云：「琅幵消息近來聞，玉冷空山墮小雲。滄海西頭裙自浣，翠微深處被親薰。人離月殿分鸞守，草滿芝田付鶴耘。香篆若能通御座，萬枝真降一齊焚。」白羅詩云：「吹笙夜過碧蘇庵，洗珮還臨玉女潭。家住洞天渾似繭，滿懷絲緒學春蠶。」其二銅官山色翠重重，蝦虎城邊第五峰。洞裏三千花姊妹，娉婷都道不如儂。」其二「珠爲簾幌玉爲房，築得秦樓鎖鳳凰。夜半方諸清有淚，太湖千里月如霜。」其三「琳窗自翦白鮫綃，月下穿來色更嬌。曾在青蓮花上立，至今香氣未全消。」其四碧夜詩云：「月無清恨水無愁，不到紅塵又五秋。今夜有心尋舊影，花魂如夢上西樓。」又和白羅詩云：「曾向觀音借小庵，木香村外橘花潭。春絲已斷秋蛾冷，顛倒三生笑緑蠶。」蕭紅詩云：「香絲欲斷渺牽衣，認是君家恐尚非。月榭語生鸚鵡瘦，雪屏春腻牡丹肥。二花孫自媚何須笑，鳳乳初嬌未肯飛。薄命三千輕被謫，有情無怨玉人稀。」其一「晚妝徐换玉蕭終，夜伴蘭陵姊妹工。共揀銀絲縫嫩白，自吹金斗熨嬌紅。圓朝水面玲瓏月，寒背花梢婦娜風。祗有夢娘心半醉，細香微火倚薰籠。」其二「翠袖佳人井臼操，洞天無力敢辭勞。片時萬里攀龍角，一匹三年織鳳毛。烘雪教炊靈碧飯，搗霜親製廣寒糕。黄昏奉敕裁宫錦，夜半躊躇下翦刀。」其三「葉短幽蘭凍紫芽，春光又比去年差。冷囚月姊蜂王宅，夜祭花神燕子家。救月疏成忙未奏，醫花方漏苦難查。何人會寫萧紅影，坐斷青天一縷霞。」其四又記蕭紅語云：「百花皆有神掌之。花之有香艷者，神皆女子，無香艷者，男子所司也。」其説亦妙。

歸愚尚書不録王次回詩，随園以《三百篇》不删鄭、衛難之，又謂可惜只存此一格耳。偶閲《疑雨集》，亦有不涉風懷之作，如《睡起》云：「睡起即尊前，前墀霽魄圓。晚花疎更好，秋鳥静堪憐。風露當歌落，星河向酒懸。宿醒猶未解，於此復陶然。」《雲間獨歸留别叔聞於春溪歸後却寄》云：「三年無處不盤桓，客舍逢君一破顔。長共清尊足無恨，每聞佳句有餘歡。閒來步緩烟郊晚，醒後談深雨榻寒。今日獨歸翻似客，杏花狼藉不曾看。」《贈龔君端》云：「閉户繙書有幾車，青燈深夜映窗紗。半簾蕉雨時飄硯，一砌松風静煮茶。筆陣戰酣蠶食葉，文心磨洗鐵沉沙。今朝試向溪頭步，幾樹疎梅盡著花。」《京口不寐作》云：「行役暮江邊，寒砲不貯緜。燈殘聊假寐，酒薄不成眠。霜氣嚴侵被，冰聲勁刺船。平生惆悵事，俱到四更前。」《寓夜》云：「擊柝江城夜，登牀倦卸衣。鼠翻書葉響，蟲逗燭花飛。匣劍陪孤憤，歌絃雜怨誹。橋南新貴客，嘶馬夜深歸。」《澄江客興》云：「匹練江光洗客愁，杜康橋畔幾追游。吟餘落日過茶館，睡美涼風在竹樓。違俗詩文從馒駡，寄人書札任沉浮。鄉園無屋歸心嬾，擬借張融岸上舟。」《寫況》云：「秋霖才過市成渠，泥屐聲中掩户居。支枕静聽宵齧鼠，臨池頻放午餐魚。酒傲恕取能赊店，金盡慚逢易買書。幸有小航通榻下，免勞文筆券騎驢。」諸作皆清老，不入香奩一種矣。亦有關係者，如《新年竹枝詞》云：「閒行坊曲看春聯，暗露嬋娟屈戍邊。小户豈曾窺邸報，也隨人寫太平年。」

梁山舟學士，又號頻羅庵主。頻羅，木瓜别名，蓋學士庭中有此一樹故也。吴江郭祥伯，號頻伽，乃馬名。二公俱喜佛氏書，故摘字亦相近。

唐菱伯爲余述蘇州斟酌橋酒樓題壁詩二絶，甚佳，惜忘其姓名。其一曰：「晚風吹雨百花殘，不典繰袍一醉難。還是去衣還去酒，費人斟酌是春寒。」其二云：「斟酌橋邊舊酒樓，樓中夜夜唱《梁州》。棗花簾外如鉤月，一度銷魂已白頭。」偶閲《兩般秋雨庵筆記》載，上一首乃吴縣周茂才以豐作，下一首乃松江汪墨莊作，見《靈芬館詩話》。

要伯又述吴江仲君博山孫樊詩好作險語。家故貧，設塾授徒。一日，題《牟將軍寶刀歌》，忽得「十萬頭顱浴寒雪」七字，拍案狂叫。一童子與同几坐駭極，遂得顛疾。可謂「詩狂欲上天」矣。嘗與霞城言劉氏詩人善作曉行詩，惟「雞聲菊店月，人迹板橋霜」爲温飛卿詩。「寒樹鳥初動，霜橋人未行」，劉夢得句也。「馬上續殘夢，馬嘶時復驚」，劉駕句也。宋劉一止賦《曉行》詞得名，人號爲「劉曉行0此題俱讓姓劉人擅長，亦佳話也。朱竹诧《題曉行圖》云：「樹杪星星塔火收，月殘衣上冷霜浮。郎當風鐸穿林去，莫是曉行人姓劉？」

詩有叙家常事愈質而愈古者，臻石齋《僮歸》十七首是也。近見吴江吴琛堂明經鳴鵰《客歸》十二首，亦真率可愛。録其二首云：「游子乍歸家，悍吏已在門。官逋急於火，安能貸汝貧。婦泣牽衣袂，來日無米薪。米薪豈不急，急亦餘難存。傾囊吏始去，吏去安心魂。欲睡不成睡，如豆燈昏昏。」其一「我父初授我，二百餘畝田。三年道火災，去十之二焉。前年大水至，官租輸不全。今年幸有秋，一月淫雨緜。猶未粒米入，幾斷三炊烟。縱使租盡入，十口衣食兼。況又積逋負，安能支一年。有田反爲累，不如盡棄捐。棄捐又不忍，祖業艱難傳。」其一一餘稱是。七絶《寓樓與蔣霞竹夜話》云.・「屈指歸家才百日，殘年又滯舜湖干。此身竟似老行脚，到處常依佛火寒。」其二喜逢蔣栩對床眠，話到生涯各黯然。有債只除詩易了，一燈如豆聳吟肩。」

唐人七律，有以「盧家少婦二首爲壓卷，又以《黄鶴樓》一首爲壓卷。然崔、沈各祇一詩，餘不稱也。余謂唐人七絶當以李青蓮爲壓卷，宋人七絶以姜白石爲壓卷。

外洋各國，琉球最爲恭順。國朝詞臣奉使册封，不一而足，俱採其國士産風俗，遍輯記略。道光十八年，又請册封，福建林勿村殿撰鴻彦爲正使。殿撰爲吾鄉朱九山侍御門下士，舟過嘉興，一登岸焉，出近作《奉命册封琉球紀恩》二首。云：「乘風萬里竟長征，元氣爲舟不計程。雨露遠隨丹詔去，每逢册封，則球地豐稔。雲霞爛護白螺行。右旋白螺，定風利涉，大吏渡海，常安放舟中。樽桑日照纖蘿静，姑米潮來獨木撑。球人恭迎封舟，倒用獨木虹數十，牽挽進港。西望狐稜兼望舍，海天臣子最關情。」其一。「南風吹夢朔風饕，球地當閩稍北，故往來必以冬夏二至風信爲準。自在中流氣轉豪。忠信一生臣志定，平安兩字主恩叨。陛辭恭聆「平安早回」之語。將臺酹酒邀神雀，聞封舟往返，必有巨魚異鳥前後擁護，故得遇險無阻。仙鳥投竿釣巨豔。路經釣魚臺。但使萬流争仰鏡，濟川作楫敢辭勞。」沈箧溪丈雷謂余曰：「吾鄉梅里布衣稱詩者，前有薛鹵齋，後有汪一江。鹵齋三十後始學詩，所著不多:一江自少至老，用力於此，造詣甚深，卷帙亦甚富。然其品詣孤潔，筆墨清迥，正無容軒軽也。」一江詩前卷采録甚多。兹録鹵齋《桔樟行》云：「今年六月逢大旱，大河小河水流斷。里正敲鑼沿村呼，横塘車水糾人夫。爾民此時不盡力，秋來何以輸官租。東村阿母心欲裂，新來廚下鎏殖絶。小男大女不辭勞，吞飢飲汗轉桔#。桔樟嗚鳴聲不緩，日暮田頭水未滿。老農欷歔耽愁慮，搔首攢眉向妻語。今日明日天不雨，倩人寫紙賣兒去。」《江樓懷友》云：「落照澄波迥，江樓四望通。天垂秋色外，人坐雁聲中。紅葉千村樹，黄蘆兩岸風。倚欄思舊雨，惆悵隔西風。」《題畫》云：「披圖似覺響流湍，嵐氣沉沉樹影寒。記得小樓山外寺，十年前在雨中看。」《畫荷》云：「净洗鉛華點緑蕪，碧筒初放水平鋪。紅衣不肯輕狼藉，莫遣秋風到畫圖。」鹵齋名廷文，著有《聽雪齋集》。又工畫荷，梅里人雅重之，稱爲薛荷。

樊菖侯爲余誦龔定庵句云：「卅六鴛篇同命鳥，一雙蝴蝶可憐蟲。」今閲《兩般秋雨庵筆記》，知爲陳雲伯《碧城仙館詩》，非龔作也。孫次公又爲余誦近人句云：「書似青山常亂叠，燈如紅豆最相思。」乃杭州葛秋笙自撰聯也。

本朝理學配享兩廳者，睢陽湯文正、平湖陸清獻二公也。歸愚尚書《國朝别裁》僅録文正詩數首，而陸詩不與。《橋李詩繫》録其《題靈邑南寨邨佛寺》云：「亦是聰明奇偉人，能空萬念絶纖塵。當年可惜生西土，未聽尼山講五倫。」議論正大，不是闢拂迂語，而詩究不甚佳。蓋學人之詩，非詩人之詩也。陸公令嘉定，清風惠政，近世罕有。其臨行，與夫人同駕一舟，惟有圖書數卷，織機一張而已。其邑人爲之謡曰：「陸公歸舟何所裝，圖書數卷機一張。」真千古美談也。

橋李詩人，宋以後始盛。《詩繫》首録漢嚴夫子忌《哀時命》一首、晉干寶《從軍行》、無名氏《阿子歌》、陳顧黄門野王樂府四首，唐惟丘庶子爲、顧逋翁況、陸宣公贄最知名。唐以前古蹟猶少，故題詠俱不宜唐音，亦由地使然也。《詩繫》爲平湖沈南疑先生所編，止於康熙丁丑，至今又百四十年。平湖胡氏曾有《續編》数十卷，未刻，今藏黄霽青師處。

《詩繫》録冷協律謙一絶《題燕肅山水卷》云：「依稀廬嶽高僧舍，彷彿商山隱者家。我亦抱琴酬素願，白雲深處拾松花。」謙字啓敬，元季人，居春波門内。工畫，曉音律，善鼓琴。明洪武朝曾爲協律郎，定郊廟諸樂章。嘗拯一貧友，以左道攫藏金。事發，身遁入瓶中，呼之輒應，竟不知所在。今圓妙觀東有冷仙亭，祈夢有驗。祠址爲屠侍御園。《桐葉偶書》載《有人亭題壁詩》云：「繡衣嬲馬人何處，水榭花軒蹟尚留。惟有仙人夜吹律，紫雲片片度城樓。」

「妾貌三五年，秋月三五夜。三五月正圓，三五人未嫁」，張詩隱《子夜秋歌》也，已録入前卷矣。《詩繫》中平湖趙天來油有《子夜元宵歌》云：「儂是三五年，月亦三五夕。三五月長圓，三五年難得。」巧偷囊，一至於此。

蘇小小墓在嘉興賢娼巷，南齊人也。小小詩云：「妾乘油壁車，郎騎青驢馬。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一云墓在錢唐，蓋據此詩而言。宋時更有一蘇小小，亦錢唐人，事見《七修類稿》。竹境先生以錢唐蘇小墓爲妝點，梁應來紹壬《兩般秋雨盒筆記》笑竹境蹈争墩之習，特拈宋蘇小墓歸嘉興，南齊蘇小墓還杭州。自誇平允，殊不知嘉興蘇小墓，唐人已有題詠。兹録唐徐凝《嘉興寒食》詩云：「嘉興郭裏逢寒食，落日家家拜帰回。只有縣前蘇小墓，無人送與紙錢灰。」明女給事沈氏，秀州人，少選入宫。孝宗嘗試六宫「守宫論」，沈文發端云：「甚矣秦之無道也，宫豈必守哉？」稱旨，擢爲第一。《詩繫》録其《贈弟》詩云：「自少辭家侍禁閹，人間天上兩依稀。朝随鳳輦趨青瑣，夕奉需書入紫微。銀燭燒殘空有淚，玉釵敲斷竟無歸。年來望爾登金籍，同補山龍上衮衣。」

去余家數十步，爲前明徐太僕祠。太僕諱世淳，字中明，萬曆戊午舉人，累官隨州刺史。闖賊亂襄、鄧間，攻隨城，以死守相持七晝夜，食盡援絶，城陷，單騎巷戰，遇害。子肇梁、妾趙氏俱死之，僕從死者十八人。邮贈太僕卿。今祠中嵌壁有黄忠節公道周像贊。祠後荒圃一區，舞蛟石在焉。今子姓衰落，猶歌哭於斯。余問其先世遺書，云多散失。《詩繫》中有公所作《野田黄雀行》，亟録于此，云：「北山豺狼猛于虎，南海蛟龍不敢舞。吁嗟黍苗間，啾啾唧唧相驚喧。卑棲恐遭網，高飛或被羅。飛鳴罕得志，飲啄不敢過。縱使蕭條蓬蒿下，不如隨風入海化爲蛤，飄没浮沉無絶劫。有時網羅寬，有時豺虎滅。蛟龍飛騰脱鱗甲，落大田，仍變雀。天地爾時不卑狹。」寓意感憤，筆亦變化不測。惜不得全稿讀之。

石齋先生《題太僕像贊》云：「千仞之岡冒積雪，危松化石挺奇節。睢陽嚼齒髮如鐵，顔公握爪掌透血。干將吐錯坐屈折，雷神呼山護巨闕。隨州太守英且烈，手持金湯依日月。火齊騰光不可奪，黄金鑄軀尊楚越。不得以面親吾舌，垂像儼然千載活。精靈上天秉黄鉞，上佐列祖鞏不拔。一洗兵馬消蠕蜕，安知鐘鼎非家物。」此贊作於崇禎壬午年，不數年，亦殉國難。忠義激烈，誠貫金石，洵稱合璧。

舞蛟石高三十尺，廣六尺，蒼罅洞裂，若離若合，怒目深爪，若蛟舞壑。石根有「舞蛟」二籀文，傳是松雪手筆。《曝書亭集》據元黄班《弁山小隱吟録》有《蛇蟠石歌仿李白更九子山例改舞蛟爲蛇蟠系以詩》曰：「石以舞蛟名，未若蛇蟠古。試誦弁山吟，圖經猶可補。」予謂「蛇蟠」當别是一石，未可混爲一也。

《桐葉偶書》，秀春日絲先生晟著。其自序云：「偶有所得則書，偶有所感則書，偶有所聞則書，偶有所見則書，是之謂《偶書》。」又云：「西齋之簷有桐，特生而高出，牡而弗實。秋風乍至，蟲食其葉，悉成字。或作鳥篆，或作科斗文，或作章草，或作飛白。彼蟲偶食之，吾偶從而字之。而《桐葉偶書》，於是乎名。」按先生生於明季，入國朝，不樂仕進。著書自娱。《偶書》中所採，多鼎革時吾郡軼事，足資考證。如吴梅村《鴛湖篇》爲吴昌時銓部作。其外更有祝潛夫《滿江紅》詞云：「石丈依依，唤不膺、爲誰聾啞。記當年，丹篇碧砌，梧邊柳下。北里笙歌遏雨雲，南湖燈火開圖畫。乍凝眸、衰草緑粘天，荒秋野。沙嘴闊，嘶牧馬；池塘冷，魚曾打。問主人何處，寒烟廢瓦。樽俎風流空歷歷，繁華侈麗原虚假。最難堪、遺老説興亡，明如寫。」

《偶書》言嘉善有雨落坪，地最然，常患積雨。環坪田若干畝，皆廢爲霍莽。朱孝廉國望居是坪，乃以賤值市得數十畝，躬自芟柞，招致失業者，計口授田，資以衣食。數年靡利弗興，悉有一任之田，屋舍鱗比，炊烟相交。遂以財雄於鄉。建雨匏庵，著有《雨築庚桑記》，子孫登科甲數人。又言孝廉之教子法尤善，悉書舍中牆壁爲字，凡姐姆抱兒出入，即令指示之。識一字，即犒以一錢。兒在懷抱中，日惟有識字爲事。比就外傅，則經書諸字，識已强半矣。近魏塘柯小坡萬源以《斜塘竹枝詞》寄际，注中有云：「孝廉鼎革後，彭方伯以才德薦，不就。後死於賊，可哀也。」其詩云：「却聘書裁晚景娱，朱翁何事殖崔苻。我來重展《庚桑記》，瓠葉青邊雨點爲。」鶴秀塔在三塔寺西，一作學繡，相傳西施學繡於此。鶴秀者，城西某氏婢名也。順治間，有江南裴生投親之浙，不值欲返，路遭盜劫，行囊一空，呻吟卧道旁。飢欲死時，鶴秀奉主母命，攜盒餉女，途遇生，惻然出盒中餌食之，又拔釵以資其歸。有唆于主母，疑其有私，撻楚慘酷。鶴秀不能自明，遂縊死。明年，裴捷進士，以縣令赴官來浙，思報鶴秀德，適署秀水邑篆。時夫人新卒，欲納鶴秀，知已死，有妹及笄矣，乃娶爲繼室。又建塔以報鶴秀，塔上有「鶴秀」二字。事見《聽雨軒贅記》。余有《鶴秀塔歌》，詩長不録。《偶書》言，三塔西去，有李京娘墓。京爲方孟旋妾，旅襯葬此。踰年，方公復來，袖出殘灰附葬，則其婢也。因種修竹誌其上。錢而介應金弔以詞云：「鴛需湖畔春風破，駕焉塚上雙鬟卧。白傅舊風流，青衫兩點愁。荒荒學繡塔，誰識京娘墓。竹上有啼痕，殘碑尚可捫。」寄調《菩薩量》。

《偶書》録《天凝寺題壁》三絶句，爲東萊王公元曦代巡兩浙，在禾微行時所作。詩云：「秋浦烽烟壓地長，萬家懸罄虎貌行。祗今檎李溪邊叟，猶自傷心怨夕陽。」其二何人夾袋竟荒唐，封事循聲繞建章。鴻雁不堪愁裏聽，傷心盈耳説南糧。」其二「舟子招招哭捉船，一聲短棹一聲天。只愁南畝催徴急，不道長年更可憐。」可謂有心民痕者矣。

《偶書》論詩，亦有别裁。如言《雅》詩「蕭蕭馬鳴」，寫田獵終事之嚴，太白「蕭蕭班馬鳴」，增一「班」字，便有别離景象；少陵「馬鳴風蕭蕭」，增一「風」字，便有邊塞景象。

魏唐黄子未丈若濟，爲霽青太守師仲弟。黄氏一門工詩，丈猶篤嗜，入之甚深。又神於月旦，禾中同人詩會，俱就正之，無不悦服。著有《百藥山房集》。兹録其斷句。五言如《春日東莊》云：「人稀三徑静，春到百花忙。」《梅雨》云.，「全家居霧窟，一徑富苔錢。」七言《湖樓》云：疎柳畫秋娘。」《雪意》云：如憐未放花。」《新草》云：山茶布一花。」《白蓮》云..房權過未曾。」《風信》云：「急將茄屋三間補，静對枯林一葉摇。」《花朝》云：「藤杖支來先覺軟，弓鞋踏去定生憐。」《連陰》云：「昏黄庭院疎簾静^^烟雨陂塘一鷺來。」《新燕》云：「一塔斜陽頹老宿，半堤「微風似引初生蝶，嫩日「雨昏蠟屐閒三徑，春冷「深深巷陌穿應遍，曲曲「一陣先聞鴉翅響，幾回常恐屋山摇。」七絶亦雅近南宋，録其《晚坐》云：「緑窗深處暗莓苔，籬豆花低向晚開。壞砌幽蛋聲斷續，一絲涼月上堂來。」《雲溪嬉春詞》云：「賽社村人密似麻，一條官路市聲譯。行吟獨過溪橋去，野蝶相邀看菜花。」邊頤公壽民以畫蘆雁擅名。相傳頤公初學時，苦無師承，乃築室郊外蘆葦間，飛鳴食宿，盡得其態，想見良工心苦也。予家藏有一幀，其自題云：「板橋一曲水通村，岸闊沙平落漲痕。我畫雁鴻尋粉本，葦間老屋日開門。」

余最喜七言絶句，故所采詩，此體最多。嘗手録南宋《江湖群賢小集》中絶句數百首，置案頭，時一吟諷，頗有神會。近惟靈芬、山礬兄弟，能得是中深趣。頻伽詩膾炙人口，丹叔詩知者尚少。唐装伯嘗評其詩，謂如「着青布衫唱戲，真情實景，絶無粉飾」，可謂善喻。如《水村消夏詞》云：「三更數盡四更長，露濕竹闌團有光。將落月如臨别友，看他顔色漸淒涼。」《明月》云：「牆根漸漸有鳴蟲，簾外微微受小風。待得涼生人已倦，却留團扇月明中。」《夏日》云：「五月已過廿日强，商量避暑有良方。一更便睡五更起，多得曉天幾刻涼。」《冬日田家》云：「團團日出霧初消，西陌東阡路未遥。却笑老翁筋力減，前村稻擔付兒挑。」「何處笙歌雜管絃，田家風景樂殘年。後村娶婦前村賀，頭白老翁坐上筵。」《借馴鹿庄梅花下宴客戲作》云：「幽亭自起拓窗紗，酒幾茶爐略有些。爲語諸君休謝我，今朝作主是梅花。」《避溪觀荷》云：「相國園荒老屋欹，平泉草木少人知。我來那有榮枯感，只賞荷花正盛時。地爲明相國錢塞庵别墅。」《種柳》云：「頻年相宅此移居，故友關心問敝廬。但到門前須記取，一行新柳十三株。」《曹氏溪莊探梅》云：「園丁頭白亦堪憐，手種猶能記昔年。爲報主人花已放，一枝折供影堂前。」《隔溪》云：「溪上閒行詩思撩，蓼花枝動白魚跳。隔溪想有酒家在，時見提壺人過橋。」《夜坐遲伯子》云：「去歲還家夜款扉，西風淅淅雪飛飛。今年無雪無風阻，風雪不催偏不歸。」《夏日田家詞》云：「黄昏犖确暫時停，野老能談《甘石經》。指示銀河微白處，一雙明滅踏車星。」《夏日閨中詞》云：「簾鉤未下月侵牀，睡鴨金爐尚有香。笑滅銀鈺向郎問，今宵涼是昨宵涼？」

橋李自吴澹川翁稱詩後，詞壇寥落，曹種水言纯、馬澹于汾兩丈，猶不廢此事。曹丈僅有半面之識。馬丈與予爲忘年契，今年七十四，猶丹黄不廢，巍然魯靈光也。曹丈刻有《種水詞》三種，詩稿頗富，未刻，予未之見。兹從《靈芬館詩話》中録其《題花南老屋》云：「重畫春風舊釣磯，葯畦花町已全非。南鄰父老猶能記，紅板橋東白板扉。」《題郭頻伽病起懷人圖》云：「客裏無人共酒卮，藥囊題罷復題詩。一年幾日關門住，轉憶匡牀卧病時。」馬丈詩，余最愛其《題南野堂集》二首云：「秦關閩海楚江頭，歲月星霜老敝裘。名士風流一枝筆，天涯披寫獨登樓。杜陵戎馬雄才出，李白山川傑句收。到處公侯肯低首，只今#唾已千秋。」其二心是蓮花品是梅，昔年總角記追陪。久抛故國青山好，纔借仙人黄鶴回。《鸚鵡賦》傳三楚稿，珊瑚網住九州才。恰看南野堂開處，多少詞人載酒來。」又《懷吴澹川》云：「疎疎茄屋咽階蛋，助我吟詩小病中。桐蔭涼風吹晚緑，荷香零露落秋紅。一年佳節隨流水，千里懷人托斷鴻。湘北荆南戎馬地，感時愁殺杜陵翁。」惜晚年所遭，輒不如意，時形吟咏。其《际孫》云：「危衣淡飯貧難必，竹馬泥孩夢可醒。」《偶成》云：「夕陽照水紅猶好，秋草沿階緑幾時。」讀者哀之。

鐙窗瑣話卷三

鐙窗瑣話卷四

宋小茗先生《耐冷續譚》，采上海王叔彝慶動詩多至數十首。叔彝謂似非詩話體例，致書見問。余謂采已刻詩宜簡，采未刻詩不妨稍寬。蓋外人多所未見，轉以先覩爲快。若《南野堂筆記》録方子雲、吴穀人諸先生詩，亦累牘不盡。叔彝近以《寄深寫遠齋詩鈔》寄际，較茗翁所釆時深秀蒼老，詣益遒上。五古《靈巖山》云：「維舟靈巖麓，策杖靈巖峰。峰峰勢迴抱，濤響澗底松。蠟屐不知倦，雨濕興亦濃。古寺在山頂，萬樹圍垣墉。浮圖倚天表，一半浮雲封。下視湖中山，七十二芙蓉。日暮鬱秋氣，積翠浮重重。暝色鎖林木，隔斷前山鐘。」《飛來峰》云：「衆山皆蒼莽，兹峰獨秀挺。天欲炫奇觀，飛來自靈鷲。懸崖如驚禽，嶼石印猛獸。青松頂上盤，碧薛佛頭繡。蓮花萬瓣垂，日影一線漏。微風袅藤蘿，真液孕巖竇。清泉倒奔出，勢欲與石鬭。終日潺潺聲，自協宫商奏。猿啼久不聞，嵐翠還依舊。巧勢自天成，俗匠安能鏤。試問白足禪，三昧誰參透。長笑過溪來，閒雲鎖層岫。」《水樂洞》云:「路折山始深，林柵氣蒼莽。激涧水一池，地廣不盈丈。湿温絲竹聲，細審音何朗。高下協宫商，還藉風磨盪。激石忽鏗鏘，琴筑互相仿。節奏出天然，鼓出巨靈掌。《大章》與《咸池》，俗樂豈能倣。憶昔賈師憲，曾來聆妙響。奸回豈知音，徒辱山靈呪。我來值初春，洗耳愜清賞。泠泠太古音，何處着塵想。」五律《滸墅夜雨》云：「篷背瀟瀟雨，更深灑未停。濕雲千里黑，殘夢一燈青。漏響沉街柝，風聲髄塔鈴。鄰舟歌《水調》，倚枕不堪聽。」《陶芸丈招飲虎阜》云：「多謝陶彭澤，招邀酒一杯。月光和笛起，花氣隔船來。爽氣披襟挹，長筵倚水開。者番今昔感，不獨是蘇臺。」《金山》云：「塔影凌空起，金山最上頭。飛來瓜步月，横照大江流。暝合千重樹，烟開萬頃秋。壯心勞擊楫，天地一孤舟。」其一。「要開詩眼界，還上妙高臺。水勢兼天湧，潮聲挾海來。僧談兵後事，佛亦劫餘灰。砥柱何人在，迂疎焼不才。」七律《小坐》云：「秋入蕉陰趣便長，緑窗小坐十分涼。人因知己常相憶，事不關心過輒忘。閉户且消閒歲月，卧遊直傲古羲皇。清風庭院簾垂地，一沼紅蓮自在香。」《寄毛申甫嘉定》云.・「頻年踪蹟等浮温，聞道初回海上舟。問字共來揚子宅，題詩已徧仲宣樓。迢遥山水孤兒淚，申甫尊人海客先生殉白蓮教之難。辛苦文章兩鬢秋。何日一尊重話舊，江天消盡别離愁。」七絶《吴淞即景》云：「滿眼晴光逼短篷，錦帆看使往來風。誰家上冢船初返，一簇桃花棺尾紅。」《過聽翁寓齋》云：「一片癡雲凍未開，時過穀雨未聞雷。東風無力春難轉，剩有墻陰緑萼梅。」《湖上雜詠》云：「城門車馬日紛紛，一出錢塘便水雲。占得玉蓮亭一角，烟波要與白温分。」其二白堤行盡接蘇堤，柳色青青放欲齊。畢竟西湖春事早，樹頭已有曉鶯啼。」其二「鏡樣湖光十里澄，總宜船價入春增。片帆高挂湖天月，只載雲堂粥飯僧。湖中艇子皆用篙櫓，唯雲林寺船獨具帆檣。」其三「隱隔青山散翠烟，尋幽最好雨餘天。斜陽已上黄妃塔，尚有遊人放畫船。」其四其他斷句如「烟籠官渡柳，香送女墙花。」「鳥能知雪意，梅已抱春心。二月色涼如水，潮聲夜人城。二看人穿鐵硯，累婦卜金錢。二雲含禪榻潤，花擁石壇深。二十年詩句工無益，一樹梅花瘦有情。二烟火燒紅半枝塔，東風吹緑一江烟。二紅苔菌邊秋似夢，碧闌干外水浮空。二詩書畫

並稱三絶，歸去來常寫幾篇。二白筍肥時僧飾客，碧天晴極樹生烟。二東風有意栽紅豆，南浦無端又緑波。」皆可傳誦。惜茗翁已逝，不獲相與共賞之。

嘉善柯小坡丈萬源，居斜塘鎮。鎮有狎温亭，自號狎温亭長。工四六，尤喜填詞。著有《墨磨人齋集》。録其《臨平道中》云：「水藻花傍夕陽明，漁艇争喧趁晚晴。着眼好山青兩岸，亂蟬聲裏過臨平。」其二菊舍依稀一半遮，炊烟起處有人家。未知何福能消受，香煞門前白藕花。」其二《渡江》云：「江上青浮數點山，好風吹度片時閒。前灘鷗鳥真無事，冷眼看人去復還。」《夜過鶯湖》云：「兩岸菰蒲雨到初，漁燈照我讀叢書。枉來笠澤論鄉味，不見銀絲寸寸魚。」《邨行》云：「龍藤微礙板橋低，店舍無多烟影迷。一徑秋光描不盡，戎葵黄過夕陽西。」

菩薩橋觀音庵僧竺溪，青浦人。俗姓魏，自云甯都三魏後人也。能詩，刻有《黄葉吟草》，居西溪時作。山中無紙筆，得句，燕香刺落葉上，久之，遂積成稿，事殊幽絶。惜詩多野狐禅，予不甚喜。約霞城一過訪之而已。竺公化後，周未庵教授甚稱之，極道其《題鈴山堂集》一詩，録以見示，恨知之不盡。其詩云：「泱泱袁江水，蒼蒼鈴山巔。山川發光怪，鬱久生神奸。咄嗟嚴介溪，擢第登春官。讀書二十載，才名動清班。云何不自飭，林碉生慙顔。永陵慕元修，政柄歸共驅。謬以青詞寵，攬兹黄閣權。宵小競黨附，氣勢傾朝端。大事問東樓，小事諮萼山。京攸轉傾軋，惇讎競攀援。誰能撩虎鬚，不憚悚笏冠。小臣楊容城，骞謂排天關。帝懵若不聞，相怒不可干。丹心貫斧鑽，碧血埋榛菅。其他所屠戮，罄竹書難彈。貴溪本同寮，忤意喪厥元。曾銃死綏事，債帥稱赳桓。青霞中詩禍，異教嗾追扳。珍玩或賈禍，微言卒投閒。梟猫肆搏擊，不容一風為。自謂根蒂深，固如磐石安。蒼穹忽悔禍，九重燭欺護。冰山易以摧，朝露易以乾。司空誅西市，金吾投窮邊。師相逃一死，偷活向草閒。回思老妻泣，没歯含悲酸。口碑挂婦孺，惡名故不刊。藍道誰惑君，公論合當然。嵩已墮術中，暗箭穿心肝。徐階亦巧士，相門迹不傳。一旦取而代，帝心信益堅。余昔過分宜，山水清且寒。欲與山解嘲，泄筆洗其瘢。豈翳山川改，適遭國運艱。生斯老奸佞，元氣從此殘。不見練子寧，清忠冠人寰。亦繫此邦産，賢奸判天淵。一爲澤畔蒿，一爲巖際蘭。」

畳沈吟齋以堯常過訪不值。介榕屏以所著《白石山房稿》見际。録其佳句云：「老去藏書千卷富，貧來賣藥一囊多。」《過李辰山墓》。「五夜青燈楓荻岸，一溪寒水稻花秋。」《蟹箫》。「紅杏一旗湖上酒，青山孤艇客中詩。」《塘栖道中》。「滿院鳥聲春晝永，半闌花氣午風初。」《閒居》。「巧合新妝三婦艷，招涼閒坐畫闌前。」《茉莉》。「田低麥熟常多雨，水漲堤平欲上潮。」《壬寅暮春感事》。「琴書樂事歸蕭瑟，風月良辰值亂離。」同上。「西風江上人千里，明月樓前槽一聲。」《秋懐》。「三徑草生張仲蔚，一船書載米襄陽。」《王小溪移居》。七絶《秋夜》云：「虚堂人静遠聞砧，挑盡孤燈覺夜深。窗外不知微雨霽，半庭殘月一蚩吟。」《戈溪待渡》云：「垂楊緑净繞溪斜，野艇無人泊水涯。芳草斜陽人獨立，數聲幽鳥落桃花。」平湖詩人俱奉方子春先生爲圭臬，雅有法度，吟齋其一也。

子春《生齋集》九卷，手自編定，卓然傳作。其晚年喜性理家言，謂詩爲辭章聲氣之末，有妨正學，可以不作。余謂聖人删《詩》，不廢《鄭》《衛》，知《雅》《頌》耶？子春之言，似非篤論。其詩尤長于五言律，兹録其《銀山曉發》云：「夢破碧山曉，一星江上明。疎鐘花外寺，淡月水邊城。梅柳新年發，風霜短褐輕。烟波浮浩蕩，深愧白鷗清。」《新秋》云：「芭蕉四五葉，涼意得秋先。清夢留孤枕，羈愁憶去年。殘雲棠邑樹，早雁歷亭船。復奏清商曲，江湖思渺然。」《韜光》云：「天地唯一緑，竹風吹面寒。泉聲半空下，人影白雲端。佛宇憑霄出，江光潑眼看。清幽輸老衲，高卧此層巒。」《懷衝石》云：「不見五十日，著書今更多。小樓聞落葉，離思渺烟波。旅雁驚秋早，溪堂斷客過。知君耽寂寞，風雨獨高歌。」《望魚山》云：「雲旗不可即，鐘梵自年年。芳草陳王墓，空祠玉女泉。樓臺含暮雨，松桂積秋烟。終古迎神處，飄摇問洛川。」《舟次吴江》云：「太湖春水生，新緑抱孤城。日出墟烟静，風暄谷鳥鳴。草生經雨後，花影入江清。篷背青山色，依依送客行。」《茱萸灣晚泊》云：「春色留不得，楊花高下飛。隨風千萬點，如雪落征衣。鳥下蕪城夕，雲連楚岫微。一尊江上酒，流恨滿斜暉。」《相思》云：「新月挂楊柳，碧天春雁鳴。美人終歲隔，清夜繞花行。别久翻疑夢，書來未報瓊。相思如玉漏。斷續到天明。」《元旦辛豐曉發》云：「林影上朝旭，一峰青向船。榜人炊宿火，流水送華年。鄉夢梅花發，春聲社鼓前。東風催短棹，浩蕩入江天。」《南田》云：二雨溪流活，波光緑到天。邨喧布穀鳥，人放眉泥船。萌舍臨春渚，桃花簇晚烟。江鄉風日好，雞犬亦歡然。」康熙庚申二月，吾禾重修郡學，建希聖堂。土中忽現古錢，輪廓堅厚，字畫整楚，陽鑄「天開文運」四字，陰有筆、錠、蓮、燈四象。庚戌平湖陸清獻登進士，戊辰秀水沈元洲廷文以第一人及第。一掇巍科，一躋從祀，真奇兆也。元洲有《咏古錢之瑞呈范司訓》詩云：「安定新堂泮水東，地靈呈瑞五銖工。鎔成實篆磨曬舊，鏤就龍文氣象雄。塵土那能埋異質，神光直欲吐長虹。已知天意栽培在，應有真儒達帝聰。」元洲一分校春闍，終于修撰。著有《廣居樓詩集》，近爲其裔孫研怡太守所刻。小詩亦清妙可誦。再録其《停舟棗林閘》云：「層巒坐對一開顔，鎮日看山不厭山。我愛晚山銜落照，莫教津吏便開關。」《舟行即事》云：「行處河流千百折，到來茄屋兩三間。盤中膜有吴鹽在，買得青葱紫竟還。」《元墓山行》云：「登臨莫訝未攜琴，流水高山愜素心。徙倚雨花橋石畔，滿山鐘磬寺門深。」平湖徐夢蘭元基，一號天壇婦花生，工書，善寫生。詩不多作，時有雋句。近以《碧月樓稿》見示。録其《餞春》詩云：「玉筍朱櫻入饌新，廚開莫惜酒千巡。人生佳節休輕過，明日看花不是春。」《病遣》云：「傲骨支離病體輕，更殘漏斷聆夭明。紗僻静寂渾無夢，茉莉花開徹夜清。」韓詩《羡里操》：「臣罪當誅，天王聖明。」世謂文王豈以紂之無道，反稱以明聖？退之此語，似屬過當。然亦有所本，《詩-凱風》：「母氏聖善，我無令人。」《陽關三叠》，大約即唱一詩，而三叠之。《夢花雜志》載一伎送人，唱《陽關三叠》，第一叠唱「渭城」七字詩一首，第二叠截去「渭城」、「客舍」等前二字，作五言詩唱。第三叠截去前四字，作三言詩唱。唱至「一杯酒」「無故人」句，則音彌哀楚，舉座淚下矣。其説頗新。

向謂平湖詩人俱奉生齋爲矩發，謹謹有法。唯費君萼莊熊吉捷足奔放，不受羈縛。予評其七古有青蓮面目：長吉心肝，時賢中不易得也。卷中《嬰山歌》、《東海酒徒歌》、《諸葛銅鼓》諸作，尤爲出色，篇長不録。録其斷句，如「清高詩骨格，豪放酒神仙。」二夜前溪雨，寒潮直到門。」「作客誰青眼，勞歌易白頭。」「愁雲低古堞，寒月照秋笳。」「破窗穿月影，落葉葬蟲聲。」「水色明沙鳥，秋聲急草蟲。」七言如「歌聞南浦最深處，人在西湖第一樓。」「一燈深巷霜初落，十里天街月色明。」《柝聲》「孤枕三更驚客夢，西風一夕搗離愁。」《砧聲》「繡帕尚餘香冉冉，青衫曾漬淚盈盈。」《無題》七絶《楓溪道中》云：「欲落未落日光淡，半正半欹帆影遲。拍堤新漲人不見，烟水一灘飛鷺驚。」《湖上納涼》云：「樹影參差帆影斜，碧天如水翦窗紗。嫩涼生向新荷柄，時有好風開一花。」海昌李壬叔善蘭長于勾股之學，著有《四元解》等集，金山錢氏刻入《守山閣叢書》中。其詩名《聽雪軒吟稿》。録其《子夜歌》云：「歡心作儂屋，方使儂歡喜。一刻不相離，日住歡心裏。」《暮春野步》云：「斜日家家掩竹扉，連宵細雨麥苗肥。落花不管人愁絶，故逐東風上客衣。」《禽言》云：「行不得也哥哥，請看雙親髮俱皤。遊子征途苦，高堂涕滂沱。忍使朝朝愁風波。何況阿嫂又纖弱，兄弟又無多。承歡缺人將奈何，行不得也哥哥。」

余每見冷集遺聞，隨手摘録；或人傳單詞隻句，雜寫書眉刺尾，以備遺忘。偶檢舊篋，得聞川計曦伯光所佳句數聯，題爲《夏五病起》，云：「多病也知衰有漸，驟暄始覺夏將中。二索果那能嗔稚子，加餐且復慰慈親。二煮藥烟凝花隠霧，熟梅雨過研生雲。」皆可誦也。曦伯風誼甚高，其族祖甫草先生墓在爛溪，曦伯嘗修培之，偕同人酎酒墓下，繪有《溪陽謁墓圖》。又得滄浪亭僧六舟所貽吴永安六年計氏造磚，是三國時車騎將軍計昭物。家藏書畫甲一郡，尤多石田、南田真蹟，署其清秘之室爲二田齋，故一號二田。少孤，得兩母氏教，孺慕尤切。嘗乞上海女史趙儀姑菜作《計氏二賢母序》，吴江女史徐丹成玖小楷書，精摹勒石，藝林珍之。

同里陳然青文俊，以《小書篷詩稿》屬爲點定。夏秋以來，卧病累月，鎖置篋笥，寒窗炙硯，校閲一過，藉破岑寂。録其七言斷句，如「隔巷雞聲驚月曉，入簾蟲語訴秋寒。」「碧梧葉葉飄金井，涼月亭亭到玉除。二籬豆雨疎螢火活，渚荷香净露珠圓。」「閉户不知花已落，垂簾但覺燕無聊。」七絶《題味梅姪梅窗覓句圖》云：「一丸涼月照庭柯，消受寒香味若何。料得羅浮幽夢裏，乾坤清氣得來多。」其二官閣哦詩早費才，郎君琢句出新裁。佇看借得東風力，吟到百花頭上開。」其二《七夕》云：「銀河耿耿路迢迢，今夜雙星渡鵲橋。何事倚樓人不寐，涼風吹過一枝簫。」《題月下彈琴士女》云：「月明如水瀉空庭，緑綺攜來對畫屏。秋思滿腔人不識，夜深彈與素娥聽。」皆可誦也。病起無俚，與次公、壬叔作消寒集。壬叔又招其鄉蔣君杉亭仁榮同作詩牌，郵筒雜置藥績、茗椀旁，興復不淺也。壬叔以杉亭尊人夢花丈楷《來青閣集》見示。録其《晚過西山和唐人石刻韵》云：「向晚出門好，行吟上翠微。錯膺山衲問，貪看竹禽飛。返照紅窥徑，濃陰緑染衣。遥看邨落外，樵牧幾人歸。」《遊理安寺》云：「松聲疑法雨，不見虎投關。福地應歸佛，清泉不出山。堆經禪榻畔，駐錫嶺雲間。默坐三間閣，分明見八還。」《茄庵》云：「山小不知路，茄庵随意來。寺門出脩竹，佛座暈青苔。坐久蒲團壞，秋深落葉堆。神仙不可接，吟嘯獨徘徊。」七絶《新秋息喧草堂偶坐次吴榕園韵》云：「四壁風聲落樹端，草堂一枕夢初殘。緑陰位置吟詩處，遮住斜陽釀嫩寒。」《菊堂》云：「茅堂灑#净無塵，江紙窗糊一色匀。日暖鳥啼禁不住，梅花笑借隔年春。」杉亭禀承家學，年少工詩。嘗咏黄葉，有「深秋剪出蝶衣工」之句，余亟賞之。昨以《小飛來山館詩集》寄示，各體俱清妙可喜。五古《秋日田家》云：「晚稻未登場，早稻已盈屋。家家新米炊，今歲喜豐熟。稚女不耕田，偷閑栽野菊。秋風老瓦盆，黄花燦庭角。」五律《閉門》云：「閉門得清福，小住淡塵心。林霽響殘雪，竹深鳴凍禽。呼童開臘釀，偕弟試新吟。今夜月初滿，登樓喜不禁。」《來青閣對雪》云：「草閣奇寒聚，紙窗虚白生。探梅疑有信，墮葉忽無聲。山迥空烟合，天低一塔撑。孫康讀書處，今夜省燈槃。」七律《春陰》云：「濕烟低與遠山平，幾點澆花雨未成。竹院僧猶迷午夢，藥欄人未解朝醒。簾痕似水微通燕，林暈如潮欲閣鶯。連日閉關無客至，不知小草滿庭生。」七絶《過汪一江半漁水榭》云：「紙窗竹屋倒澄波，窗外時聞欵乃歌。經卷藥健安置好，公然一箇病維摩。」《客窗聞雁》云：「一燈如豆照愁顔，瞭唳征鴻去復還。寒月滿窗風滿枕，櫓聲摇夢到家山。」其他五言斷句，如「寒星窺酒盞，殘雪逼書燈。」「竹酣青墮地，山曉碧浮空。」七言《咏緑萼梅》句「愛分山水早春色，脩到神仙未白頭。」亦佳。；

梅里姚眷庭循咳館來青閣最久。著有《木石居詩草》，馮勺園外翰嘗采入《清芬集》中。眷庭晚喪妻子，形影相弔，詩句如「漸覺頹顔非故我，若教削髪便成僧。二顧我本無文可賣，逢人只有老堪誇。」皆淒涼不忍卒讀。，

杉亭又寄示令弟韵泉光烈遺詩一紙，詩爲《題南田柳溪漁隱圖》。云：「牽蘿補茄屋，青山日當午。一溪杳莫測，隱隱數聲槽。插柳柳含烟，人語隔江浦。得漁行買酒，一塢鶯聲聚。」韵泉工畫，詩不多作，作亦不存稿。杉亭頃從故箧檢得之，真吉光片羽矣。

扌朱草亭逢盛居舊衙鎮，耽吟媚學。嘗與里中同人結詩社，刻有《下里集》。丁未四月，來郡送兒輩應試，以近作一册見际。摘其佳句，五言《春日即事》云：「午夢墮清晝，空庭生静思。」《詠苔》云：「小園荒徑滑，古墓斷碑封。」《池亭》云：「六月失煩暑，一亭生早涼。」《遊濕香庵》云:「蒼松清鶴夢，流水洗塵心。」《懐黄鶴樓》云：「溪水一泓碧，别來三月餘。」七言《病榻》云.，「永夜清霜欺病骨，五更殘夢落燈花。」《春日田家》云：「半村半郭宜蠶地，輕暖輕寒養麥天。」七絶《納涼》云：「一天星斗影縱横，且坐柴門看月明。不覺夜深閒話久，流螢飛出豆花棚。」《荷花詞》云：「蘭橈劃破一湖烟，聽取吴娘唱采蓮。却笑鴛需亦癡絶，並頭花下穩雙眠。」《插秧詞》云：「村後村前暗濕烟，桔樟聲斷熟梅夭。雨多耐得蓑衣冷，緑遍南山十畝田。」

葉小鸞，吴江人。而《隨園詩話》誤爲粤人，亦非無故。會稽陶綏之随宦嶺南，寄籍番禺，補博士弟子。嘗得小鸞眉子研，研有犀紋，如新月狀。其跋云：「舅氏從海上獲研材三分，致予兄弟。瓊章得眉子研，綴以二絶云：「天寶繁華事已陳，成都畫手樣能新。如今只學初三月，怕有詩人説小颦。"不素袖輕籠金鴨烟，明窗小几展吴牋。開奩一研櫻桃雨，潤到青琴第幾絃。』此二詩《返生香》失載。葉溉翁爲天寥先生詩裔，其《題疏香閣集後》有二研何年歸嶺海，致令詩老誤流傳」句，指此事也。」蔣子延丈最喜誦潘功甫舍人曾沂「一絲風裏看叉魚」之句。吴枚庵先生序舍人詩，迺稱「小紅去後笙歌歇，月細風尖水磨頭」二語。沈匏廬太守詩話中，則又獨賞「細雨濛濛廉子來」七字。予以爲皆佳句也。唯蔣丈所誦，今功甫小集中不存，知好詩亦删去不少。諸公既標其單詞，蝕生更摘其偶語。五言《光福道中》云：「疎籬淡流水，古墓冷秋烟。」《坐月》云：「風聲碎黄葉，花影卧蒼苔。」《贈觀公》云：「禪心静流水，詩骨淡梅花。」《得雲庵坐雨》云:「寒意動疎竹，清愁上短藥。」《管氏水亭》云：「松花落枯融，荷葉墮哀蟬。」《晚憩》云：「水鳥歸前渡，漁烟帶廢祠。」《遊某寺》云：「苔莓縫裂石，蝙蝠帖危闌。」七言《客舍》云：「三椽冷舍多留月，一夜空牀守廢槃。」《冬日齋居》云：「盆花減石疎于畫，林雀投簷冷到詩。」《山谷生日小集》云：「上皇瘗鶴思公物，小璧團龍寫舊詩。」《旅店阻雨思友》云：「巷無車馬三朝雨，子有衣裳一夜寒。」俱極慘淡經營，非僅學郊寒島瘦也。荒齋湫隘，早暑便酷，幾無可避。架上拈得《於斯閣集》，有一詩題甚佳，讀之不翅一服清涼散也：「臘月十二日早，寒甚。開户始知有雪，遥望隔溪，路稀人絶。步過石橋，叩梅史門，趣之起，偕邀南廬，由西阡上妙果山。過小桃源，松竹經雪，反娟娟有媚意，寒翠沁人心骨。登西峰平臺，望東南諸山，林壑縈蹙，朝暉注射，雪色明滅。加以萬家炊烟，膜帶往復，明秀不可描畫。此時人意亦蕭騷曠遠，絶不類在人間。驢背清狂，詛論今昔。乃至酒家水閣，劇飲竟日。」詩云：「啓户觸奇情，入山淡朝旭。雪意不媚眼，唯能曠幽獨。半夜風力嚴，萬峰寒意足。迢遞問前溪，臨流唾净緑。」集爲海昌陸少白素生所著。

次公《斷腸人去傷心事多作綺愁十二首》，録其斷句。如「摘後青梅含醋意，種來紅豆是愁苗。」「漫天弱絮飛無力，匝地荒荆刺有緘。」「繡枕鴛焉是同命，開籠鸚鵡豈初心。」「百丈絲誰奉玉虎，-杯羹未竟倉庚。二苦縈春夢偏多惡，知畏人言已薄情。」皆哀感頑艷，淒人肝脾。海上沈浪仙題其後云：「閒愁如水日盈盈，并翦攜來斷不成。儘見才人嫁厮養，空傳名士悦傾城。玉簫舊約迢迢夢，孰扇新裁縷縷情。我亦金鈴虚十萬，護花心事負今生。」予亦有題詞四首，存集中，兹不更録。緑荷花見于題詠者絶少，唱鬧紅者未易濡筆也。近見楊辛甫丈秉桂《潛吉堂集》中有此一題，詩亦絶佳：「東方欲白霧初醒，早起花閒水亦馨。曉色蔚藍涼意淺，竹梢如夢立蜻蜓。」集後附有《畫蘭題跋》一卷，筆墨清絶，亦在冬心、板橋之間。

樊菖侯徐雷好作險語。句如「暗蛰替我泣墻角，窮鬼追人上塔尖」，讀之令人淒然不樂。《北江詩話》有云：「娉婷鬼女夜行役，漆燈照見雙履蹟。土花蝕面不分明，猶帶生前小桃色。」淒人心骨。《西青散記》有云：「西鄰寡婦墻夜崩，濕薪炊烟哭初罷。青霜稜稜雞不鳴，黄花女郎夢中嫁。」盛夏讀之，亦淒人毛髮矣。

黄鶴樓丈爲余誦武原道士張雲槎謙斷句。五言「山月自今古，溪雲無是非。」七言《贈張叔未解元》「六如去後才無敵，三影詞成鬢有華。」又「琴入瀟湘月有聲」，七字尤佳。雲老又工畫山水，嘗輯古今羽客詩數十卷。

吟齋又寄际尊人雲泉丈廷燿《愛吾盧遺稿》。吾友顧訪溪廣譽序之，極推其人品風誼，詩其餘事也。蓋丈居近三沸，饒桑麻花竹之勝。杜門課子，琴書自娱，故其詩不求工而自有合作。兹録其《暮春》云：「纔見春來又春去，留春無計且吟詩。頻聽幽鳥聲聲唤，緑樹陰中立少時。」《江村即事》云：「雨餘漲過碧溪痕，流水桃花共一村。破曉山禽鳴屋角，不教童子早開門。」壬叔旅居無聊，忽忽感慨，致書張君湘石，有「古今人不相及」之語。湘石答書難之，謂「古之今人，即今之古人；今之今人，即後之古人」。壬叔不能辨也。湘石亦工詩，昨寄舊稿數紙見际。録其《塔橋村舍》云：「石梁承塔影，竹徑抱溪斜。一澗明秋水，連滕香稻花。避人憐稚子，愛客款山茶。笑指烟飛處，臨流八九家。」《暮秋即事》云：「立冬已近天始霜，今年秋色遲重陽。枝頭楓葉猶騰緑，籬落菊花初破黄。登盤老蟹剥亦得，壓槽新酒醉不妨。農人過話劇心喜，遍隴稻熟將登場。」《蘆花》云：「水光雲影渺無端，秋色空濛欲畫難。溢浦風淒江月白，洞庭波急雁聲寒。半灘晴雪涼鷗夢，一抹斜陽冷釣竿。我亦年來雙鬢改，不堪蕭瑟倚愁看。」《秋夜散步》云：「早稻壓隴黄雲黄，如鉤纖月照迴塘。柳綫弄風亂人影，蘆花摇雪明水光。道旁竹暗一犬吠，沙渚夢穩群鷗涼。山僮解事門未掩，壺觴小具新酷香。」《題命屋聽秋圖》云：「草閣一燈青，秋懐静如許。不知夜氣寒，切切聞蚤語。」其二昨夜雨聲多，芭蕉響不歇。欲知秋淺深，臨階數落葉。」其一一《夏日遊仙詞》云：「人間局促暑難安，霞舉脩然挾羽翰。戲拍洪匡肩笑問，洞天何處最清寒？」其二閒向銀河吹玉笙，清商一曲和雲英。廣寒捧上冰輪月，笑指塵寰徹底明。」湘石名均，海昌路仲里人。， 汪端光助教《無題》詩云：「並無歧路傷離别，正是華年算死生。」兒女心口，描摹曲肖。《西青散記》有詞云：「記得深深深夜語，生生死死千千句。」尤覺盡致。

鐙窗瑣話卷五

秀水于源辛伯

月上樓在碧浪湖上，向屬鮑氏。雍正間，厲樊榭徵君納姬時，曾寓此樓，今集中有《八月十五夜城南鮑氏溪樓紀事詩》。近歸奚虚白丈疑，即以厲家姬人小字名樓。樓前有榆七株，一名榆蔭樓，樓中供奉徵君及月上小影。奚丈嘗繪《溪樓延月圖》徵題，余亦有詩，存集中。圖中先有朱酉生孝廉綬二絶云：「平生低首厲花隱，西馬媵西祠墓荒。唯有樓頭老榆樹，當時曾見拂霓裳。二酒奚瀟灑不諧俗，此是人間真布衣。日夕憑欄看苕水，道場山近片雲飛。」今知止堂刻本中不載，亟録於此。奚丈有自題四首，兹録其二云:「城南良夜正中秋，洗盡銀雲溪上樓。聞道彩鸞曾下嫁，碧天如水月當頭。二山似修眉水似螺，碧湖雙槳盪#波。彩雲一散空留影，赢得詩人老淚多。」又湯雨生都督貽汾六首亦佳，録其四云：「天香易散彩雲收，尚有詩人愛此樓。桃葉傷心迎不得，碧湖無恙自東流。二青山依舊似修眉，無復重來杜牧之。歌斷柳緜人不見，月明誰唱飽家詩。」「去燕空尋玳瑁梁，畫欄猶腹綺羅香。年年寒食西涇路，只有桃花似舊粧。二榆錢喜買苧蘿春，如畫湖山願結鄰。妒爾銷魂詩句好，前身豈是擘柑人？」奚丈家善釀酒，故一號酒奚。

朱淑真《元夜，生査子》詞，見《六一居士集》。漁洋山人曾辨之，而竹境翁《詞綜》猶沼舊誤。近惟許昂霄《晴雪雅詞》，則竟刻歐陽修名。後有選者，當從之也。去年與壬叔、杉亭作消寒會，有《題斷腸集》詩，余仿論詞絶句，作一首云：「愁絶黄昏月上時，文人詞誤女郎詞。任伊銜却千秋恨，我怪小長蘆釣師。」

禾地卑下，舊不産茶。近塘匯章園有種茶樹者，穀雨未過，嫩芽初摘，亦堪入賞。然知者尚鮮。往年王詩石姊壻嘗招同人小集，試章園茶，未及作詩。後詩石以《梅溪舊館圖》屬唐英伯題詞。菱伯詩補及之，誇爲此題始倡。詩云：「一粟廬中識君始，故人于鵠君舅弟。今年來訪湖上春，清明穀雨流光新。緑楊深處叩君宅，乃與傾衿通款洽。隔墻春酒沽梨花，沾醉漁我章園茶。章園茶樹産鄉里，灌以鴛#之湖水。靈芽漾漾開翠旗，顧渚雙井不足奇。清芬襲人沁肌骨，頓慰文園消渴疾。忻然示我《梅谿圖》，圖中咫尺君舊廬。百年花木有遷徙，枝葉扶疎一本繫。知君學術深五行，方輿圓緯指掌擎。京房郭璞不挂齒，對客觥觥論文史。題君是圖意鄭重，更乞園茶作清供。但餘舅弟勿餉人，瓦爐活火招嘉賓。昨夜辛伯招同餘三重試佳茗。」

穆湖溪上般若庵，一名小雲臺，向有僧抱月悟瑩駐錫於此。著有《旅泊吟草》。僧生平嗜詩，頗極研鍊。然閉門覓句，不挂於士大夫之口，遂不與借庵、小顛輩並稱。張子眉生壽昌藏其手稿，屬采入《瑣話》中，以存其人。録其斷句。《山僧》云：「閒尋古洞穿雲白，細數幽花點砌紅。」《老僧》云：「心與水雲諧冷淡，身將梅鶴共支離。」《嬾僧》云：「山果卧聞簷際落，野花坐見榻旁開。」《貧僧》云：「半缽松花輕黍稷，一鱸竹火傲陽春。」《遊僧》云：「欲拾萬峰歸碧眼，不辭雙屐叩蒼烟。」《病僧》云：「一枕溪雲秋瑟瑟，四簷山雨夜沉沉。」《孤僧》云：「伴食増前唯瘦鶴，結鄰庵外只寒山。」《竹林寺》云：「冷雲隨鶴朝辭洞，孤月尋僧夜入樓。」《送友》云：「秋方作意留君住，月竟無心爲我圓。」《秋懷》云：「野寺僧敲烟翠磬，江邨人掩夕陽關。」《結夏》云：「漫把江山供草#，好移歲月上蒲團。」皆可傳也。同邑陳味梅鴻誥嘗和余《寒月》詩，附刻一稿中。近見和余《病起》詩亦佳，補録於此，云：「喜君今已脱沉病，竹屋蘿窗費拭磨。籬角定驚秋色老，案頭唯有和章多。新晴開爽愁堪婦，舊雨聯吟日再過。便擬攜琴來話茗，一樽相對快如何！」其他絶句亦清妙可喜。《即事》云：「時有清香逆鼻來，匡牀夢醒費徘徊。呼童急起推窗看，架上藤花無數開。」《隔溪》云：「偶啓柴扉步夕陽，輕風遥送稻花香。隔溪隱隱炊烟起，柔鱸一聲歸野航。」《寒夜》云：「六出飛飛點翠苔，夜窗開卷幾低徊。忽然簾角一風入，吹逗梅花香氣來。」味梅與弟筠石鸞封俱工畫，每喜合寫梅竹，時稱雙璧。著有《紅豆詩窗小稿》。

然青嘗攜示二阮詩。一曉鶴，名懋播，著有《吟香書屋詩稿》；一芝舫，名壽春，著有《雁湖别館偶存草》。兹録曉鶴《賣花詞》云：「筠籃裝入選時新，巷巷清晨叫賣春。誰料黄鶯偏解事，先來唤起玉樓人。」芝舫《納涼》云：「一庭蕉雨濕莓苔，六扇紗窗向晚開。最好多情天上月，却移涼影入簾來。」二君與味梅亦兄弟行，正如王謝子弟，俱有風格，宜然青亟稱之。去年六月，時染暑疾，誤服庸醫藥，幾不起。朱生藹人爲余診治，始得痊可。同時次公、霞城同抱劇症，亦邀治之，俱獲效。藹人嘗從余學詩，後去而學醫，寒窗證火，頗極研究。年未三十，活人已多。近時吾禾言岐黄者，未能或之先也。偶檢篋笥，得其舊所作詩。録其《詠菜花》云:「幾日東風野外吹，菜花又見試花時。三分春色歸芳陌，滿地黄金布夕曦。茅屋可邀名士賞，竹籬漫和隱君詩。千紅萬紫多消盡，偏有文章擅色絲。」它句如《花隅》云：「紅雨堤邊鶯學語，碧紗窗外燕初來。」《柳堤》云：「碧水平橋漁艇傍，緑烟村市酒家藏。」亦佳。客問：「藹人學醫與學詩孰勝？」予曰：「學醫勝。學醫兼善，學詩獨善。」客曰：「如庸何？」予曰：「學詩勝。庸詩誤己，庸醫誤人。」立夏前一日，招同人集一粟廬餞春，聽平湖俞芷衫鮭彈琵琶。以新聲寫古曲，得所未聞，作長歌贈之。芷衫善琴工弈，尤嗜吟咏，著有《蹄涔集》，已二刻矣。兹録其《送時秋鶴司訓餘杭》云：「送君抱琴去，吟徧餘杭山。古洞尋丹竈，仙踪猶可攀。旅程秋色裏，官舍白雲間。陋巷同居者，而今獨掩關。」《舟泊大乘寺》云：「蕭寺何年建，扁舟溯此方。溪寒魚翠落，林静貝多香。幾處積殘雪，一僧耕夕陽。今宵聆妙梵，疲卧悔津梁。」《海上訪沈浪仙不果》云：「借問靈湫客，横琴第幾峰？鷗飛常近海，鶴定不離松。便欲試輕策，其如聞暮鐘。梅花六橋路，恍惚與君逢。」七絶《題南湖小築》云：「愛爾鴛驚湖上居，輕烟漠漠雨疎疎。門前千尺桃花浪，斜日紅樓看打魚。」《哀徐綱齋先生》云：「山影樓中百衲琴，七條寒玉寫秋心。伯牙腸斷成連逝，無復人間霹靂音。」細齋名光燦，精于琴。有《霹靂引》一曲，日本使者以千金購其譜，弗許。年九十五，令其孫某招芷衫，將授之，未果。尋卒，竟成《廣陵散》矣。

芷衫詩最見賞于鄉前輩朱小雲觀察，其《蹄涔後集》，觀察序之。觀察以嘉慶辛未捷南宫第一，入詞垣，改水部。嘗使滇南，遊嶺表，歷官豫、楚、黔及塞外。文章治績，炳著一時，似無意與憔悴專一之士争短長于五字七字矣。芷衫昨以《小雲盧吟稿》見示，集中詩如上灘出峽，斷險追幽，思助江山，筆驟風雨—而其短章小詩，則又抒寫襟靈，自然淡遠。兹録其《立秋日作》云：「老樹得西風，蕭然作秋意。看月啓荆扉，月華流滿地。鱷姑鳴草根，清露滴荷受。翹首望銀河，有懷不能寐。」《秋日早起》云：「秋風一夕涼，高枕擁布被。夢醒覺更闌，落月在窗裏。砌蚕聲漸疎，寸心清如水。東家早鳴機，保然催吾起。」《昭慶寺寓樓》云：「幽絶招堤境，禪關夜不扃。雲光當檻合，山色抱樓青。清梵風中落，疎鐘枕上聽。擁衾憐夢短，鄉思渺遥汀。」《寂寞》云：「寂寞茂陵卧，孤懷鬱不開。淒風吹夢斷，微雨送秋來。回首平生志，驚心歲月催。佳人渺天末，中夜幾徘徊。」《黔州七夕》云：「蛛網塵生掩綺樓，歸期孰唱大刀頭。歌殘《錦瑟》華年恨，腸斷銀河絡角秋。天上有情猶惜别，人間無地可埋愁。青鸞白鳳參差翼，萬里含悽對女牛。」《登滕王閣》云：「第一文章第一樓，凭高吟眺挹清秋。三春粉蝶圖仙館，千里長風送客舟。吴楚天光杯底合，衡廬山色座中收。好攜鐵笛重霄上，吹散空江浩蕩愁。」《寒夜寄内》云：「屈指睽違已浹旬，蘭閨寂莫悵孤槃。相思知爾還如我，寒雨瀟瀟夢未成。」《晚泊散步》云:「隔岸青螺聳髻丫，雲林深處兩三家。清香一路風吹送，開遍山田枳殻花。」《題顧榕屏茂才詩集》云：「靈鶴清襟冰雪姿，泠泠澗水入琴絲。洛如風雅音誰嗣，心折韋郎五字詩。」《漫陽道中荷花盛開》云：「觸熱行來路徑遥，花光照眼暑全消。十年憶殺江南景，香渚風清送畫橈。」道光丙午三月，乍浦瀕海，沙閣大魚，長徑九丈，習海事者亦不知何名。禱于神，蠻割以賣，競葬人腹。芷衫紀其事，作《巨魚行》云：「赤馬司年龍紀月，合朔二旬有二日。鐵版沙塗晚汐來，罡風怒吹海倒立。馮夷擊鼓天吴驕，浮空叱咤神鬼號。壑醍樓蜃靡不有，不測奚翅竈毫蛟。嘘氣成雲沫如雨，有物毆舟人漁浦。奔騰跳躍疾且僵，身閣泥沙不能去。萬人聞之争往觀，吁嗟博物張華難。爲鯨爲幾究莫辨，其狀如酚而黑斑。自尾迄顱徑九丈，惜無象舸战勉兩。脊翅渾疑聚帆張，頷胡直作鰭旗晃。粤溯乾隆壬午年，巨鱗失水沙汀眠。卜以杯狡殺則吉，長弋樁喉聲聞天。金錯瓜刀腹中剖，始驚呼嗡吞舟口。防風朽骨尚專車，乙斷船梁丙舂臼。今之視昔將毋同，天實假手非人功。出乎爾必反乎爾，食人人食須臾中。轉憶揚鬟莽滄渤，南溟運徙還窮髮。萬里横行恣老饕，舜敏湯網難爲力。娠陰伎倆終何如，流膏爲淵觀此魚。作歌一笑告海外，人而魚者其鑒諸。」宋魯簡肅公宗道鯉直，立朝時，有「魚頭參政」之語。公曾宰海鹽邑，有魯公浦爲公所濬，又有思魯橋。公祠墓亦在其鄉，今分隸平湖，一名東皋園。其裔孫介庵上舍模猶居皋園中。搜輯公遺書，僅得《家訓》一篇，及《黄山紀游》詩數章。詩載自山志中，世不甚傳。今録其《登黄山》云：「三十六峰凝翠靄，數千餘仞鎖嵐烟。軒皇去後無消息，白鹿青牛何處眠？」《蓮花源》云：「花開十丈照峰頭，露褪紅衣爛不收。太乙真人多逸興，穩眠一葉泛中流。」魯祠楹帖及謁祠墓詩甚多。兹録平湖徐惺庵侍郎士芬詩云：「松柏凝空青，烟霞流積素。藹藹城東隅，下有魯公墓。魯公已千載，初地尚如故。皋園莽荆榛，遠浦交雲樹。遺愛在此鄉，骨颠見風度。揭來一展拜，悠悠動遐慕。祠星閹蒼苔，夕陽忽已暮。」後侍郎乞假歸里，僦居簡肅北皋園故址，自題楹聯云：「寄人籬下，在我意中。」殊有景慕先賢之意。又朱勿軒觀察煌楹聯云：「義著三從，端肅内外；諫沮七廟，提振紀駕。」又朱茉堂漕帥胃弼楹聯云：「古之遺直簡編重，鄉有名賢俎豆光。」俱極端重凝錬。

漕帥弟理堂司馬爲燮又有《謁宋司理魯子謙公墓》詩，附録於此。云：「簡肅風高魯氏先，簪纓奕葉似蟬聯。揚州司理真州尉，宋室循良漢室賢。十八則傳家訓切，公有《家訓》十八則。百千年仗裔孫緜。謂介庵。使君神武昭靈應，鄰近松楸表墓田。公墓在白沃使君廟後。」嘉慶某年，重整西堤里集街道路，得宋代砌街新，銘文八字，云：「人豐翕集，市井駢闌。」後一行云：「大宋政和三年癸巳歲。」前又一行云：「大宋嘉泰元年辛酉歲正月十六用石重砌。」其陰刻「秀州嘉興縣郭五鄉居住會首胡公佐、張世隆，精嚴寺净悟大師有肱、張安言、羅明之、馬悦、沈爽、費元實、陳章、吴拱，遍募衆緣，同力重砌大市官街一道，自韭溪東砌至菩薩橋。聖宋政和三年六月十一日，下手興工饕砌。伏願保國安民，風調雨順。仍願捨錢僧俗施主，洎普天之下一切有情，增延壽算，植福無疆。書乩謹記。泥水都料邵宗仁，弟宗義等崇信書此。」飘藏葛廣文星垣家。曹種水作《宋砌甑街歌》云：「政和癸巳修甑街，嘉泰辛酉瓷石重。非銘非記僅幾字，意骸語朴書體工。其陰文辭祝史類，禱求甘雨祈和風。願延福算遍僧俗，務在閭閻人好公。集街由來七百載，此地翕集稱人豐。鄉名郭五逸莫考，安得建置擢所從。至今駢関市井象，通寰朝夕喧杵舂。葛君築街嗣先志，倡率仁里相鳩工。韭溪橋道接試院，石匱啓視莓苔封。時維六月日十一，正如前代興工同。陰德自謂如耳鳴，殆已默感神明通。濡揭持贈索賦咏，翠螺丸墨香溶溶。我思汴京《夢華録》，街巷無復尋甑筒。《武林舊事》考諸市，勾闌瓦子迷西東。銅駝荆棘兩寂莫，北狩南渡再數窮。艮嶽既作做石散，御題并碎卿雲峰。紀年一字葬陵骨，更鬱義士孤憤胸。甑乎豈解抱遺痛，付汝泉淚滴秋蟲。磨麽喜其馬券論，瘦似跋尾黄涪翁。毘陵嬾版銘句就，宜州家伴載筆終。蘇黄手蹟不可得，此書已足當時雄。惜無好事東觀老，不腐瓦證羽陽宫。他時留待補志乘，竊擬志小資譚叢。一鏡雙鎖君不取，經箱自畏脏篋攻。月波樓前買醉好，青錢與我輸酒傭。甑旁又有一鏡、兩鎖、青錢等物。」向訪種水文詩稿不得，昨郭止亭承動以所藏《徵賢堂集》見示，黄霽青師曾選一過，猶未付梓。集中有《由拳思古詩》五歌三十首，雜采土風，于《鴛#湖棹歌》外，别具一格，篇繁不録。録其小詩《湖陰夜泊》云：「沙路微茫接遠天，江村同泊釣魚船。那知身在瀟湘夢，雨打寒篷夜不眠。」《重陽》云：「客裏登高付等閒，山城試訪武丘山。酒邊獨蘸題廳筆，細雨孤篷載菊還。」《洞庭》云：「滿瓶釵股摘絲篇，魚美刀砧嫩鮮新。唤起白鷗同一夢，黄柑緑橘總留人。」《題南湖脩禊圖送郭頻伽還里》云：「一般楊柳畫中看，此日東風也作寒。付與何人重憶我，滿湖春水倚闌干。」《五月一日偶插榴花有感亡妹》云：「榴花折得强徘徊，節物菖蒲取次催。廿載敲門思往事，雨中正送一枝來。」橘李以産李得名，然城中絶無此樹。今惟净相寺有數十本，西施爪痕，非顆顆皆有也。昔人以江南楊梅配嶺南荔支，余謂吾禾之檎李方爲勁敵。且荔支以阿環流芳，檣李以夷光駐艷，更難軒軽。昨日竹里王艺亭逢辰摘餉數枚，報以詩云：「分來珍果快嘗新，净相僧廬種最真。好是野航船上寄，不勞一騎走紅塵。」竹里一名新篁里，去城一由旬地，野航籠書，晨夕可達。其二云：「花草吴宫且莫論，已聞舊樹失徐園。妻孥未解興亡感，苦覓西施指爪痕。」徐園在城南，今樹盡薪矣。艺亭所藏彝鼎古器甚夥，顔其居爲「秦瓦晉甑之室」。所刻《槐花吟館試律詩》，坊間甚珍之。向謂嗜金石者必膠性靈，精帖體者必苦束縛。艺亭以近稿録示，則又清和淡遠，不雜一塵。賢者果不可測也。録其《重至當湖屈氏孝友堂看菊》詩云：「出門又見菊花天，船泊東湖古岸前。夙慕三間名最盛，重逢九日色猶鮮。籬編鹿眼疎兼密，徑闢羊腸斷復連。慚愧王宏無酒至，餐英儘許繼《騒》篇。」「側身恍覺入柴桑，枝挺高寒尚傲霜。仔細看供一月好，辛勤種費半年忙。花佳如見幽人淡，秋老猶留晚節香。彈指兩開今異昔，徘徊前度感劉郎。」

前人詩後人不得妄改，然亦有節删數語而愈見其佳者。如柳子厚《漁翁》詩删去末二句，以「欽乃一聲山水緑」作結，則悠然不盡矣。近人有删黄仲則《題機聲鎧影圖》詩末四句，以「畫中咫尺渺親舍，南望白雲千里深」作結，較更簡妙。吴榕園《浙西六家詩鈔》，吴穀人《鳳凰山懷古詩》亦節改末數句，以「冷落鳳凰青隔竹，隔江風雨諸陵來」作結，尤有神采。

李青《咏石崇》云：「當時付與緑珠去，猶有無窮歌舞人。」勉作曠達，想然無情。又李昌苻《緑珠詠》云：「誰遣當年墜樓死，無人巧笑破孫家。」用意刻深，奈喪名節，直不如一死爲得耳。季倫一守錢虜，絶不足取，而與名士美人，緣頗不淺。黄門同歸，緑珠共盡，抑何幸也！「掘盡七十二疑冢，必有一冢藏君屍」，語頗痛快。《聊齋志異》載曹操水葬漳河，至康熙間始發露，碑識可辨。王叔武《雜説》云：「正德十一年，河北旱，飢民發曹操疑冢凡十三處，皆有屍。内一冢用水銀殮一黄衣黄鬚人，宛如生者。」

苕上張芸士熙過訪，誦其亡友朱白榆點斷句「不逢黄祖頭還在，爲泣紅兒淚未乾」，語頗奇警。以「紅兒」對「黄祖」，較之趙甌北之對「烏孫」尤工。

陳皇后求作《長門賦》，爲文君取酒；逸少書《道德經》，與道士换鵝，即今潤筆也。近王蓬心太守爲支酒票，黄霽青山長有「詩酒券以詩畫易」，酒亦屬韵事。吾友計君曦伯傲二公故事，參東坡《玉女泉》詩意爲調酒符，題尤雅馴。自作詩云：「蓬心六法霽翁詩，韵事流傳又一時。新樣更參坡老製，不知誰餉酒盈瓶。二尋常酒債自年年，且把雲山换醉眠。破墨頹毫君莫笑，卧遊也省杖頭錢。」曦伯詩，曾録其《夏五病起》諸聯。兹從《二田齋稿》中，再摘其五言斷句。《秋聲》云：「冷雨和萤急，西風捲葉行。」《漁燈》云：「遍汀摇短夢，蟹舍耿長宵。」《精嚴寺晚步》云：「移柯松鼠疾，隔院木魚幽。」《溪行》云：「桑葉孤村市，藤花野廟春。」七言《初夏集小滄浪》云：「軒窗最好開三面，温鷺無猜聚一汀。」《元日對菊》云：「霜華籬畔成追憶，金勝釵頭欲鬭妍。」《九日》云：「楓葉傲人先自醉，菊花憐我久無詩。」《竹衫》云：「笑我竟成衣百結，是誰織出網千絲。」七絶風韵尤佳，《水邨消夏詞》云：「偶來載酒蕩輕橈，紅藕花香一路遥。花底鷺鸞人不見，自家臨水賞風標。」《荷花生日詞》云：「翠蓋亭亭好護持，一枝艶影照漣漪。鴛驚家在烟波裏，曾見田田最小時。」《春燈詞》云：「刻翠裁綃各鬭妍，千枝銀蠟暖生烟。是誰悄向閒階立，獨自低頭憶去年。」又有七律一首，神似樊榭，題爲《右股患瘍坐卧一榻聞啸溪有觀荷之遊輒爲神往戲成一律》，云：「如日哥哥禽忽鳴，鬧紅一舸艷鷗情。繙書正得鑿齒傳，煮藥剛支折脚鐺。善病兒言詩作崇，停沽僮喜酒休兵。若爲夢作溪邊鷺，好傍荷香立到明。」朱吸芳女史，吾友沈君浪仙太夫人也。結藕兩載，遺孤六月，苦節教子，卒光綽楔。幼嗜吟咏，賦寡鵠後，乃盡棄去。所傳《先得月樓遺詩》，寥寥数章而已。録其《秋感》云：「天空孤雁叫霜寒，七事關心勉自寛。賣繡買書教子讀，質衣雜米勸姑餐。悠悠未醒人間夢，僕僕何能壁上觀。生寓死歸參已破，愁潮淚雨怪無端。」

平望趙静香丈筠知余有《鐙窗瑣話》之輯，致書相易，謂不宜徇情，忍簡毋濫。以故，前數卷益加删汰，割愛不少。然憔悴枯槁之士藁本散佚，或因是藉存數章，亦未盡可廢，旋復稍稍存之。静翁精楷書，爲時所重。嘗與徐山民丈同葺俟齋先生祠。詩不多作，脩潔可喜。録其《題石谷山水》一絶云：「幽栖分占屋三間，流水桃花路幾灣。未要外人尋便得，春風楊柳緑當關。」角里街有婦科醫者，陳姓。門前列一木扇，上書「宋賜宫扇，南渡世醫」八字。其先汴人，名沂者，扈澤而南，遂爲錢唐人。嘗治高宗妃危疾，有奇效，賜御前羅扇。宫中有疾，不時召之，聽持扇入，闇寺不沮。仕至翰林金紫。見萬曆《杭州府志》。居吾禾者亦其後人，黄册屋更，青囊無恙，亦一奇也。趙意林《南宋雜事詩》云：「朝來宫婢藥囊添，滿院飛花掩畫簾。手把輕羅還絮語，每逢三月病慷慨。」秦淮古佳麗地，余澹心《板橋雜記》搜采殊富。然如馬湘蘭、徐翩翩，已不及見。近人亦有續記，微不及余作。自盛焚汰後，揮金客少，炫翠人稀矣。道光壬寅，金陵當用兵之後，舊院一空。吾友秦君次游光第從役戎幕，小住數旬，燕去花飛，彌助羈屑，作《弔秦淮八絶句》。兹録其四首云：「青山碧水總淒涼，南部烟花舊擅場。海外罡風何太急，雨雲吹散怕還鄉。二微聞豪竹又哀絃，白下西風夕照寒。漆板船兒誰唤取，一齊横在板橋邊。二畫閣沉沉掩碧紗，粉紅格子映朝霞。釵光鬢影知何處，尚有提籃叫賣花。二斷風零雨滿征途，對酒空憐唤奈何。兩岸辛夷摇落盡，寒潮聲咽莫愁湖。」郵亭驛館，多有女子題壁詩。哀感頑艷，最易傳播，摭入小説，流爲丹青，然非信史也。騷人遷客，自況流離，假托閨媛，虚騰芳譽。唯吴漢槎出關，凡經宿處題壁，款署「金陵女史王倩娘」，此爲人所知。

客言聞湖陶梅若丈現緑蕉山館，芭蕉經冬不凋，霜未降時，先卷其葉，以稻草束裹之；臘尾春回，徐徐展放，緑天無恙也。梅若長于詩畫，其寫生得甌香真趣。頃見其詩，亦疎雋可喜，録其斷句。《餞花》云：「黯緑易成三日雨，瘦紅臘化一簾愁。」《月夜》云：「滿徑竹風涼似雨，當階松影立疑人。」《秋感》云：「人如病柳疎還嬾，詩似秋花淡不濃。」絶句《夜坐》云：「疎簾三面卷斜陽，茗椀閒攜話晚涼。絡緯數聲秋已至，一庭清露玉簪香。」《秋夕》云：「脩然漁茗焚香坐，此景年時恍惚同。稚女山妻閒論畫，疎簾涼盪一鎧紅。」

梅老又寄示陸君夢珊儀庚《燕山》、《浮湘》二章，録其《桃源道中》云：「落英芳草滿湖濱，路出桃源便問津。猶是桑麻與雞犬，不知何處避秦人。」「白鷗一點還兩點，緑樹千叢與萬叢。輸與船頭捕魚者，朝朝只在畫圖中。」

去年陸君慎庵景繡以《瓣香書屋詩集》屬加校勘，并爲之序。匆匆付去，未及釆摘。近索其稿，再閲一過，因録其《秋日書懷》云：「長日關門稱索居，筆牀茶竈儘蕭疎。齋中絶少閒人到，老樹低頭聽讀書。」《消夏祠》云：「十里蘋花照眼開，平湖幾曲水雲隈。飛飛蝴蝶何因至，却借輕風吹夢來。」《秋曉》云：「喔喔邨雞報五更，窥窗猶見月華明。參差過雁渾無影，何處寒江忽一聲。」俱清雋可喜。嘉善有二村落，日南沈、北沈。前明沈氏叔姪二人俱登甲科，官不大顯，而子孫繁衍，分居二村，耕田讀書，殊有桃源風景，不似晉人以貧富分南、北阮也。吾友絨堂明經丹培，南沈也，受業於黄霽青師最早，當執梃爲門生之長。著有《青箱館詩》、《雜組》等集。録其五律《夏墓蕩》云：「波平移短棹，十里晚蒼茫。遠岫飛青翠，孤曾畫夕陽。酒消詩鬢瘦，花引野蜂狂。憑弔前朝墓，空留宰樹荒。」七律《春雨遣悶》云：「長日愁看篆影遲，尋芳負却牡丹時。花如酒客十分醉，雲與詩人一樣癡。斷送落花春草草，消磨渴睡雨絲絲。論文喜有兒能解，據座聊充問字師。」七絶《夏日閒遣》云：「燒殘銀葉暗香侵，乳燕聲低伴獨吟。記得今朝逢竹醉，新篁特地補牆陰。」《偶成》云：「挑燈話雨小紅樓，眉黛俄添一段愁。笑問落花紅滿地，花神底事不擔憂。」其他斷句，《即事》云：「兒頑喜有書堪療，弟病愁無藥可醫。」《敝裘》云：「享同名士千金帚，擁共寒窗半席氈。」《霽青師息耕草堂落成》云:「冷吟祗索梅同笑，清俸還分鶴作糧。」《供菊》云：「燈分瘦影幽人畔，瓶沁寒香古佛前。」《閒遣》云，「病讀奇書如上藥，窮耕破硯當良田。」《賣書》云：「多藏劫重錢同散，舊主緣慳蠹亦愁。」《西湖感懷》云：「白枱重來憐我老，青山依舊笑人忙。」俱佳。

味梅弟筠石，近以《蕉花硯室吟稿》屬爲點定。録其《曉起》云：「曉起了無事，開軒臨水坐。遥指烟雨中，殘荷紅一朵。」《春晚》云：「婪尾參差植滿庭，幽香陣陣入疎檣。曉窗寂寞閒無事，自折花枝插古瓶。」《春眠》云：「寶鴨香消月影昏，安排紙帳繞吟魂。思量倘有客來訪，分付梅花代管門。」《秋夜即事》云：「閒齋展卷費徘徊，了鳥紗窗面面開。却是那家樓閣上，隨風吹過笛聲來。」筠石年未及冠，而詩筆清灑如此，亦未易才也。

《二溪吟草》，一爲徐君怡亭燻《鷺溪吟草》，一爲張君夔齋允逵《玉溪吟草》。夔齋又館怡亭家，酒闌茗罷，時有聯唱。兹録怡亭《分咏美人宜稱》三首，《樓上》云：「怕透春消息，窗紗故未開。無情堤上柳，青到望中來。」《簾中》云：「隱約紅窗畔，微聲響佩環。麝蘭香不遠，咫尺萬重山。」《燈下》云：「繡罷挑燈坐，閒愁對短槃。晚妝慵未卸，燃草驗陰晴。」他句《春日湖上》云：「花瓣飛紅黏客帽，柳陰分緑上漁蓑。」《月夜舟泛》云：「波光閃爍當風活，星點微茫近月無。」過一粟廬見贈云：「脩然一粟幽居地，不信詩藏海漾寬。」夔齋句《迎燕》云.・「前邨社雨關心久，小院春風識面纔。」《寒燈》云：「卜花深院釵頻拔，起草寒窗手自挑。」《見贈》云：「兩字功名輕雁塔，十年聲價重雞林。」皆佳句也。

鐙窗瑣話卷六

秀水于源辛伯

余最喜元漫叟《舂陵行》、《賊退示官吏》諸作，感事擄情，深燭民隱。歲癸卯，吾郡當用兵之後，州縣奉上官命，清釐積欠。城南有老儒王某，客授外鄉，追捕到官，計無所償。有女年十五，請自鬻以脱父。爲匪人掠賣倡家，瀕受污矣。有曹翁知之，贖以歸。余作《王孝女詩》，存集中，又作絶句一首，云：「磨笄自鬻亦堪悲，忍讀《舂陵》一曲詩。千古姓曹人解事，黄金肯爲贖蛾眉。」近曦伯見寄《小瓊海集》，爲吴江陳二赤赫所著。陳亦寒士，集中有八詩甚佳，采風者倘有取焉。題爲《余以國課未了，拘來城中。似禁非禁，不囚而囚，積六十餘日，得詩八首》，云：「我禁吾身自怨嗟，非關人世妒才華。前涂人哭山多虎，半夜村喧甕少蛇。綽有古風牢畫地，斷無好夢客還家。從來成拙都由巧，此後心田慎發芽。」其二不帶南冠作楚囚，此生分付與窮愁。《胡笳》拍後教誰贖，新婢泥中自忍羞。目送蘆花飛澤國，身同燕子鎖重樓。敝袍可耐吴江冷，門外濃霜積水流。」其二「東南財賦重三吴，鄭俠當年繪畫圖。大有頻書艱卒歲，小家多累迫新租。明知鳩毒飢充腹，敢悔蒲鞭痛剥膚。强半城中來野老，鳩形鵠面伴寒儒。」其三「鹿城校士説今朝，争向詞場奪錦標。此日蝸牛黏土壁，當年銅雀訪山橋。心游文筆峰名。頭慚秃，聲入琴堂尾愛焦。黎邑尊于岸以擬程見示。宋艷班香勞下問，齊瘤不鬥楚宫腰。」其四「横陳地上枕惟肱，啼斷城烏到五更。困似後來薪屢積，惡偏居下濕能生。以柴草鋪地，作卧具。而今絮作沾泥重，多謝身從藉草輕。輸與杜陵兒裂被，常醒魚目聽雞聲。」其五「五十里偏作孤客，兩三月已换中星。人非異雁書應寄，鎧豈無花卜不靈。何處樓臺能避債，閉門風雨況懷刑。弟兄妻子同憂患，那得平安報室甯。望家報不至。」其六「灰填葭管忽飛揚，兀坐端愁此夜長。詩竟無工添一綫，窮真有法守三章。今朝凶吝應生悔，斗室陰寒未勝陽。安得天心容易復，梅花點點暗生光。冬至日作。」其七「彤雲四布作嚴寒，六出花飛耐冷看。自笑空囊真白戰，肯隨凡艷到紅乾。光明好照逃亡屋，堆垛能埋凍餓棺。莫道羈留太岑寂，由來清潔出艱難。對雪作。」其八秦秋槎丈瀚，次游尊人也。原籍山陽，來客吾郡，遂家焉。中歲苦貧，授徒自給，不妄干一人。其勵品如此。閒亦作詩，俱從性情中流出。如《雪夜懷太初兄》云：「憂玉窗前静得音，敝裘不耐夜寒侵。傭書況味孤藥暗，磨墨生涯古硯深。笑口難如梅有信，淚痕轉羨燭無心。歸篷何日萍踪合，姜被空思續舊吟。」《悼亡》云：「井臼親操不假人，女紅早晚歷酸辛。最傷心是黄昏後，籌及明朝缺米薪。」其二每逢客至便茶湯，客去時聞論短長。富貴趨承貧莫厭，閨中箴諫未曾忘。」其二次遊集其尊人手蹟數十紙，裝成巨册，昨攜見际，書法亦蒼老可愛。

古書滤漫，筆畫疑似，以訛傳訛，渺不可數。其甚者，莫如遊五嶽之向平或作尚平，脩《晉史》之于寶或作干寶。後人述德，何所適從？

鴉片出西番，一名「合甫融」，見徐伯齢《蟬精雋》；一名「鴨屎紅」，見楊秋衡《海録》。《本草》作「阿芙蓉」，然只是罂粟膏耳。其流毒天下，果不待言。近人拈此題者甚多，《兩般秋雨庵筆記》采一聯云：「不覺漸成長命債，豈知早受一燈傳。」殊見懺悔。陳愚泉句云：「身長雲卧非關隠，口縱霞餐不是仙。」亦工描寫。然不如應笠湖云.，「黄金灰裏盡，白日夢中過。」尤覺超妙。予嫌「鴉片」二字不古，别货罂粟詩》四律，存集中，兹不更録。

王載揚徵君，平望人。少業賣米，市樓臨水，一燈獨吟。適湖州沈輪翁舟泊水驛，聞誦詩聲，知非常士。詰旦造訪，遂同入都，聲譽鵲起。今其鄉人猶艷稱之。近日張君虞堂鐘，少孤讀書，亦隱於市，不廉吟咏。郭頻伽丈嘗采其詩入《爨餘叢話》。著有《漁父填詞閣集》。録其《和⁵伯感秋》四首。《舊劍》云：「鏗然風雨夜堂幽，彈鉄歸來已白頭。碧血沉沉迷世代，土花漠漠記恩讎。沉吟按爾孤懐迥，睚眦從君一醉休。可有延陵風誼在，霜華斜挂墓門秋。」《廢藥》云：「九華無燄夜沉沉，顧影怜媒思不禁。珠箔闇飄將她雨，蘭煤猶抱未灰心。虚疑銀葉承花妥，隱覺銅仙漬淚深。何限緑綵方底事，冷螢空閃畫堂陰。」《斷碑》云：「頹陽衰草訪清秋，布毯還應信宿留。問字亭荒餘信最，摩匡筆健失龍虬。氈椎隔雨聞殘響，樵牧犁烟拾古愁。一片韓陵誰共語，空令異代仰風流。」《蟲簡》云：「叢殘芸葉檢陳編，敝帚千金只自憐。覆醬物餘誰著作，坐氈人老此丹鉛。行閒涕淚空留影，劫後蟲魚或已仙。想見歐陽方夜讀，鎧昏雨細校愁邊。」

虞堂有女甥衛氏冰壺玉，少育於張，字里中趙氏子。未嫁，趙卒。其家焚所御衣，烟達女所，女偵知之，詭云就浴，自經死。事在道光庚寅六月初十日也。虞堂爲之請表其閭，復徵詩詠歌之。兹録青浦何韋人其偉《哀辭》云：「衛浸女，日冰壺。本望族，梅堰居。年十八，字趙家。叶越二載，趙病殂。女偵知，容無忏。潛自經，以殉夫。歲庚寅，六月初。有行實，其舅書。云女甥，母蚤亡。偕小妹，育於吾。喻大義，孝母烏。性軒朗，無煩紆。精女紅，巧特殊。能代庖，治園蔬。客談詩，心忻愉。隔屏聽，知規模。論氣節，默歎歔。夫與舅，同里閭。命終日，焚禅襦。烟焰臭，達女廬。嫗漏言，意漠如。待嚮夕，寢室虚。索湯浴，扃户樞。覺而救，瞑勿蘇。告于趙，驚翁姑。具禮迎，神主俱。雙棺並，厝牛坪。事駭聞，喧街衢。孰媲美，姚氏姝。家分湖，身許徐。徐暴亡，隨捐軀。先一載，事在己丑孟冬，余亦有詩。若相符。具區秀，閨闕儲。著奇節，綱常扶。婚未成，矢不渝。脱既嫁，忍貳乎。女名玉，比瑾瑜。舅氏張虞堂，稱通儒。語皆真，非虚譽。」

韋人一字書田，著有《竹鋒山人集》。山人世業歧、扁，獨造精詣，活人甚多。集中有《論醫四首示及門諸子》，兹録其一首云：「治病與作文，其道本一貫。病者文之題，切脈媵理現。見到無游移，方成貴果斷。某經宜某藥，一絲不可亂。心靈手乃敏，法熟用益便。隨證有新獲，豈爲證所難。不見古文家，萬篇局萬變。」其他小詩亦佳。《過王藐浦新齋賞菊》云：「書屋清幽絶點埃，芬芳卉木手新栽。朝來沽酒招吟侣，昨夜黄花數本開。」《連日得鱸魚》云：「人家最好住吴淞，日日銀鱸野膳充。若到倦游憶鄉味，不知已負幾秋風。」

虞堂同里邵君稼甫嘉穀，故友周叔斗丈詩弟子。嘗修葺元真子祠，叔斗爲之記。著有《靈石山房集》。録其《焚香》云：「春院紗橱設，焚香默坐禪。窗前縈作字，爐頂净生烟。似有微雲起，能將俗慮蠲。琴絃時自撫，飄渺有情天。」《小九華燒香詞》云：「十里鶯湖古刹開，紛紛士女竭誠來。畫眉橋畔香船泊，一杵鐘聲隔岸催。」「蔑篷小肆列西東，岸闊長篙招手工。香燭紙錢生計小，千呼萬唤作牢籠。二碧玉年華巧樣妝"^隨阿母到雲堂。清香一炷輕輕禱，浪蝶游蜂撲滿旁。二逐隊肩摩擠不開，兩旁玩物競成堆。解囊已了心頭願，尚有餘錢買一回。」小九華在鶯腫湖畔，與平波臺相望，香市極盛。近時閨閣之能詩古文詞者，首數湖州汪太夫人趙氏儀姑業。夫人爲上海趙謙士侍郎秉沖之女，適汪酉山鏡尹延澤。謝城上舍日植，其長子也。夫人著有《濾月軒正續集》、《文集》、《詩餘》，及《南宋宫闌雜詠》。昨謝城見寄新刻本，因得盡讀。學有淵源，才無粉飾，求之並世，實罕其儷。録其小詩《讀淮陰侯傳》云：「獵獵英風大將臺，當年一飯劇堪哀。淮陰不少豪華客，誰及蛾眉解愛才。」《春暮》云：「紗窗未啓曙光紅，半捲湘簾怯曉風。病起不知春已暮，落花飛絮滿庭中。」《車中作》云：「亂石崎購路百盤，五更風雨客衣單。追思小閣薰香坐，猶掩紅窗護曉寒。」《棠棣》云：「小朵蟬聯簇絳霞，詩歌韓鄂漫興嗟。莫教一旦風吹散，輸與籬邊姊妹花。」《書感》云：「如環愁緒總無端，儉歲持家事事難。斗米直須錢五百，相逢不敢勸加餐。」

《濾月軒集》中有《題月冷峰青圖》，其序略云：「從姪維嘉，有妾李二姊，京師人。維嘉以府經歷分發廣西，道出漢陽，病卒。二姐吞金以殉，年僅十九。族姪光弼遷其襯，歸厝宗祠側，爲作此圖。」詩云：「亂峰銜冷月，悽絶暮汀前。屬續江南客，收帆漢北船。盛年傷玉折，壹志勝金堅。想見從容際，丹青莫可傳。」其二吾祖殉王事，傳家有素風。餘慶三世後，大節一門中。巾幗能知義，泉臺倍慰忠。四川有慰忠祠，祀金川殉節諸公，先祖與焉。先堇歸骨晚，今幸九京同。」事備輔軒，詩輝彤史，俱可傳也。乍浦邱絳仙杏，吾友盛君雲泉炯淑配也。曇花偶現，蘭玉早凋。著有《紅餘小課》，濾月老人序之。録其《七夕》云：「娟娟風露夜將殘，新月如鉤挂曲欄。姊妹穿緘樓上聚，也同牛女别離難。」《冬閨》云：「蕭蕭飛雪撲窗紗，冷透重幢逼歲華。爲待春風消息到，一簾香影詠梅花。」沈浪仙嘗選其詩人《龍湫嗣音》、《乍浦集詠》等集。

華亭丁步洲瀛隱於市，嗜吟詠，喜賓客。嘗與同人結社，名「葺城近課」。每過禾，必迂道見訪，談藝愜甚。數年來郵詩往還，積有篇什。因録其《詠塔影》云：「迷離野寺聳玲瓏，今古常看四照空。法相高參雲以外，禪心圓印月當中。一枝瑞囈琉璃碧，萬户光分璀璨紅。遥聽金鈴鳴畫角，夕陽次第下花宫。」《秋日偶步》云：「無聊結伴此閒遊，頓使胸襟氣爽秋。廢苑祗餘烟漠漠，野滕空見黍油油。僧歸古寺三叉路，鐘打斜陽一覽樓。獨立小樓尋勝景，青青九點遠山浮。」又有《悼亡姬》四首，録其斷句，如「有淚星星含獨枕，無言黯黯對孤槃。二瓣香曾拜蓮花座，甘露分沾楊柳枝。二最惜蠶眠還吐繭，劇憐鳳小尚栖桐。」「藥爐茶鼎分明在，愁見安排繡閣中。」殊淒絶也。

松江武生頗永剛，字健壇，平日以忠勇自許，兼能詩。其斷句云：「想是孤鴻尋舊侣，今宵相遇月明中。」妻瞿氏，亦有才識。壬寅吴淞之變，頗隸上海兵籍，夫婦以帶自相纏縛，投泮池殉焉。旁人拯之，頗死，妻猶生，送至松城，卒以不食死。吾友華亭張篠峰鴻卓有哀詞云：「滬瀆城上風蕭蕭，壯士拔劍青天高。泮不獻骸誓不返，功雖未成氣足豪。朝來大殺賊，壓陣愁雲黑。礙聲動地飛霹靂，隻手狂瀾迴不得。吴淞失，滬城存，攫城固守不顧身。滬城失，文廟存，北面拜闕泮水淪。臣忝膠庠盡臣分，一死何足酬君恩。身不敢私況妻子，三尺寒泉請同死。巾幗不辱況鬚眉，紛紛那識逃者誰。鐵石心腸松柏節，忠憤同此一腔血。即今姓氏漸磨滅，精誠萬古貫天日。於戲！庠訓爲射教澤長，弟子行中乃有此英烈。」

安徽武進士劉國標，曾任兵部差官。緣事落職，從陳忠愍效力吴淞口。忠愍倚爲指臂，三年如一日。壬寅五月之戰，忠愍身先士卒，劉實左右之。時飛礙轟天，鉛丸如雨下，忠愍被創垂斃，劉負匿蘆荻中。忠愍卒，賴劉以歸其骨。以再生於蘆中，自號再蘆。耆制軍入奏，復其職，留松，以守備用。篠峰贈以詩云：「陳將軍，奇男子。將軍腹心劉進士。劉竟生，陳竟死。陳死報國恩，劉生報知己。吴淞江口戰血紫，蕭蕭蘆荻悲風起。一死一生兩人耳，萬里君門，臣心如水。報知己，昭國體。屈不撓，伸不喜。奇男子，劉進士。」

篠峰近摘諸故友斷句見示，云：「此數君者，人歸碧落，詩滕吉光，有志發微，未嫌累履。」金壇于桐岡鳳陽著有《桐花軒詩》，篠峰爲之付梓。録其《金山寺》云：「人争高浪立，山借别洲看。」《夜歸》云：「荒星斷古木，斜月睨行人。」《隋宫》云：「辛苦美人多作客，聰明天子本無家。」《春夜》云：「隔水月依芳草遠，人簾花共美人寒。」江陰繆少微徵甲著有《存希閣詩》。《秋興》云：「路難咫尺遥千里，親在着鹽值萬金。」《寄王兩峰》云：「狂瀾東海迴何日，芳草西湖憶去年。」其室人劉佩萱女史蔭著有《夢蟾樓詩》。《赤壁》云：「運先西晉成三國，天遣東風護二喬。」《西施》云：「爲問捧心因甚事，舊君嘗膽妾承歡。」《柳如是》云：「青眼從今開不得，悔將春思問榆錢。」金山姚古然前樞《江行》云：「人如沙鳥沿江宿，山似寒駒帶雪奔。」華亭李蘭田光烈《詠雪》云：「輕黏竹葉新生粉，偶借梅花便破春。」松江李椎峰謹《詠西湖》云：「功名于岳墓，烟景白蘇堤。」樵峰以孝廉任無錫校官，詩稿甚富，殁後散佚，僅此二句。

歸安戴銅士丈銘金知予有《瑣話》之輯，寄其亡友張韵梅樹鵠詩來，屬采一二，以存其人。録其《題沈霄民本事詩後》云：「若溪一水静無波，雙槳曾經幾度過。六曲闌干倚秋月，鴛驚飛出《采蓮歌》。」「亞之才比牧之清，也負人間薄倖名。今夜小專山下路，蘋風新振佩環聲。」烏程蔣海珊堂藏有徐俟齋先生墨蹟，予見之於玉楮山房，始知其名。因通魚雁，蒙以家刻施注《元遺山集》見貽，并示舊作。録其《花朝同人集飛英塔院餞張同莊明府閩行用趙松雪韵》云：「城北浮圖標勝地，芳時載酒客同過。維摩室净飛花少，名士襟分折柳多。萬頃湖光遥掩映，四圍山色盡包羅。問天自有驚人句，試鬪清吟擘衍波。」《自題貪看梅花過野橋圖》云：「玉魄冰魂品自奇，孤山處士費吟思。慚予風骨修難到，聊倩丹青繪一枝。」「芒軽到處被勾留，雲自無心水自流。祗爲南枝春色早，滿身香雪立溪頭。二水邊籬落幾枝横，驢背駝香得得行。回首谿橋人漸遠，霜枝雪影不分明。」施先生名國祁，號北研，亦烏程人。

郭頻伽丈嘗選輯《誠齋詩集》，丹叔手録一過，《靈芬山礬集》中頗自矜賞6徐山民待詔刻之。今年始從趙静香丈乞得一部。并索山民遺詩，不得，甚悵悵。頃於味梅處得鈔本數十葉，亦足見一斑。山民親炙隨園，不染其派，最爲有識。録其《誠齋集付梓將竣過毘陵謁趙雲祕觀察求序不值舟中題甌北集後》云：「未瞻公面得公詩，何異親承玉塵時。古語何妨隨手拾，坡仙可奈繫人思。藥方不死都經驗，删罷長吟只自知。旗鼓只今誰可敵，倉山縹缈鶴歸遲。二范陸蘇楊世並傳，誠齊何獨佚遺編。宣揚定自廣長舌，淹久如傷遲暮年。弁首文誰能下筆，當今公不愧先賢。校讎豈少烏焉誤，可惜猶慳問字緣。」

平湖朱雪筠雷，草亭丈從子，工寫花卉，生香活色，得甌香真趣。詩不多作，時有雋句。著有《愈愚盧詩草》。録其《題吴聽濤先生詩卷》云：「《廣陵》調絶復誰彈，《白雪》詞高屬和難。一片古琴樓外月，年年清影照欄杆。」《七夕》云：「瓜果筵開月色微，蓬門此夕恨依依。年年乞得天孫巧，却與他人作嫁衣。」其它斷句，《螢火》云：「小院月明蛋語亂，破籬雨歇豆花肥。」《夕陽》云：「半晌晴光牛背淡，一鞭秋色馬蹄驕。」《秋蝶》云：「半生踪蹟花閒過，幾許風情夢裏非。」俱佳。曦譽际李潤芝菖《聽泉遺詩》一册，云是里中前輩之作，名不甚著，屬采數語，以闡幽隱。録其《靈巌弔館娃宫遺址》云：「舞榭歌臺對夕噫，春風花草舊羅裙。英雄兒女皆黄土，百八鐘聲打白雲。」《雁湖消夏詞》云：「好雨初晴小閣幽，遠村樹樹碧如秋。海雲橋畔微風起，一片涼陰幾點鷗。」潤芝與薛鹵齋善，乾隆間人。

同里嚴伯年人壽，居回谿草堂錢麓石宗伯讀書處。宗伯少時，嘗與王穀原、萬柘坡數君，時作詩會，互刻集中。伯年亦嘗與吾黨諸子結鴛水聯吟社。雖時代不同，顯晦异致，要其揚挖風騷，未殊今昔也。伯年著有《讀易堂初稿》。録其五律《新坊》云：「扁舟駕一葉，破曉入新坊。殘月挂疏柳，炊烟起野塘。人喧晨市集，風順片帆張。問訊前村路，橋南長水長。」七絶《新秋》云：「徑僻門閒少客來，連宵風雨長莓苔。新涼惻惻迎秋至，墙角海棠花已開。」

嘉興徐愛廬丈植，年已六十餘。平生侃直不阿，喜爲人排難解紛，里閭稱長者。然每于花前酒邊，必述粤游時過藍姬一事，猶欷嘘不置。今年始出其所爲《珠江紀别小序》見示，其略云：「翠姬者，藍姓，少失父母。年十四，叔某鬻於勾欄李媪爲假女，故冒姓李。性嫻雅，好淡妝，喜獨居一室，落落寡諧，人亦罕過而問者。戊午春，隨假父買舟江右，寓滕王閣畔。效文君故事，設小桃園酒肆。有李刺史之弟某，性豪放，青樓中足跡幾徧，恨未遇國色。見姬，傾心焉，願量珠爲聘。時假父居奇貨，不允。從此艷名益著。居無何，某公廉訪江右，禁令甚嚴。姬名重，無處避匿。後随假父奔粤東，居清水里。姬色方盛，遊已倦矣。辛酉秋，予棘閹被放，隨宦羊城。聞姬名，偕友往訪。時姬晚妝初罷，對鏡凝思，淡抹素妝，不啻神仙中人。姬工琵琶，爲余曲盡其妙，余亦流連忘返。一夕，姬玉容慘淡，粉淚盈盈，若有欲言者。余怪問之，姬曰：「妾墮落風塵，於今數載，久思脱離苦海，奈物色無當意者。君氣宇磊落，性情和雅，盤桓半月，不及于亂，是才子而英雄也。倘得長事君子，平生之願足矣。一言已注然。余亦首肯。惟假父所望甚奢，急切而不能措置，請以春風爲約，勸慰再四而罷。將離之夕，姬設筵餞别，酒半，唱『長亭』一曲以志别。音繁節促，淒切動人。酒闌月上，舟子促客解維，不得已，含淚而别。余題以兩絶句云：二場影事卅年過，猶聽尊前説翠娥。老淚至今渾欲漬，當時别淚又如何。二底須更唱負情儂，碧海青天夢不通。紅粉飄零名士老，月斜樓角一聲鐘。」」

壬寅仲冬，訪汪一江丈於梅里，次日同遊曝書亭。歸謁李香子丈富孫於校經腹。年七十九，龍鍾已甚。見客至，猶喜動顔色。後以詩寄贈，蒙見酬二律云：「忽枉高軒過，傾心倒屣迎。才華歸大雅，詞賦尚西京。《鴛水》多佳咏，騒壇迭主盟。君近刻《鴛水聯吟集》。詩編傳遠近，麗則早齊名。二言尋名勝處，咫尺水雲間。仰企亭空補，是日君先遊曝書亭。徘徊屐自閑。攜鋒穿竹嶋，聯襟叩柴關。此日開三徑，苔岑契不慳。」丈著撰甚富，《鶴徵前後録》及《曝書亭詞注》尤風行。徐鈍庵丈世鋼，一號鈍頭陀，居里中石檻衡。畫有奇致，寸縑尺幅，人争重之。著有《通介堂稿》，刻於客中，故鄉里絶勘藏本，覓數年不可得。今年晤其文孫壽莊，知其版尚完好，因借印數十本，以贈交好，亦雅有闡幽之意。因録其斷句，五言《琵琶亭夜泊》云：「四絃虚夜月，一葉冷江汀。」《枚皋宅》云：「三間欹古屋，一去老征車。」《廢宅》云：「款門無客到，拜月有狐來。」七言《憶梅》云：「淡月寒窗虚瘦影，孤燈紙帳奈長宵。」《重九小集》云：「文章月旦誰青眼，風雨天涯半白頭。」《題晚晴軒集後》云：「父書能讀丁辛屋，客袂嘗聯癸丑年。」《牽牛花》云：「風尖月瘦吟秋早，雨過天青借色難。」皆戛戛獨造。

鈍老集中有二題甚佳。一爲《李香君桃花扇》云：「不逐楊花漾水濱，鷗紅滴滴帶愁颦。風前半面懷公子，洞口横枝隔外人。莫爲輕紈傷薄命，自來有骨障飛塵。春光三月門相映，誰向秦淮重問津。」一爲《王孟津燕子箋録本》云：「筆走春蠶録萬言，麻姑響揚繼平原。乞花嫌媚簪花格，南苑笙簫北苑猿。補衮調羹虚相業，引商刻羽付梨園。千金可易歸諸阮，世守當年犢鼻祝。」自注：「扇爲商丘宋氏所藏，曲本爲陳浦雲秀才所藏。」

然青近刻其師張晴鶴明經料遺稿，屬爲題句，因得寓目一過。録其《曹種水招飲》云：「晨起得君札，相招未許辭。莫教桑落酒，孤負菊花期。黄雀肥堪酢，霜螯健可持。夫君有佳興，握手慰相思。」集中有贈吴澹川詩，蓋亦深於此事者。微然青表章之，則終墮於蛛絲蠹粉中矣。李牖心丈樸善治瓢，或磨作缽，或碎作桃實、蓮瓣諸形，四週鏤刻銘語，極爲精玩。巢端明匏尊外，又一傳器也。李丈作詩亦勤，身後俱散佚。郭止亭處藏其零牋數十葉，非其至者。姑就其中，録五律一首，云：「偶然乘野興，日暮叩柴扉。地僻僧房静，林深夕照微。風前聽梵唄，方寸息塵機。坐久談無厭，相期踏月歸。」題爲《精嚴寺小憩》。

同里張子眉生少從余受句讀，初辨四聲，便喜爲詩。嘗詠春柳，有「細雨黯春城」句，予甚賞之。時方授經，不勸其力爲也。旋遭孤露，未竟其業。年來頗嗜碑版，行楷隸書，俱入古詩，亦清婉可誦。録其《吴門歸舟雜興》云：「孤舟遥夜未成眠，前浦漁歌斷復連。知是楓橋塘下過，寒山鐘送枕函邊。」「夕陽西下照金波，真是舟行勝畫圖。貪看五湖山色好，布帆翻怪順風多。二銀魚出水玉絲絲，吹雪河豚味更奇。典却春衣沽美酒，篷窗消受晚涼時。二平波臺外月如銀，此地停舟幾度經。今夜垂虹橋下泊，玉簫何處唤人聽？」《獨遊金沙港延青水榭作》云:「天香飄盡暮秋時，獵獵寒風響竹枝。獨立斜陽人不到，壞廊閒讀舊題詩。二傍水雕闌迹未陳，驚鴻何處記前因。緑波依舊明於鏡，愁絶當年照影人。」眉生近抱瘵疾。平子愁多，仲宣體弱，時復憂之。

向讀濾月老人集，有《謝計蕊仙珠儀贈所畫欲扇》一詞甚佳，初不知蕊仙何人。昨吾友曦伯書來，爲言有愛女之悼，女即蕊仙也。適同里陶君梅若從子稚松震元，嫁甫四載，年僅二十有六。曦伯傷其早逝，莫慰悲懷，以所手寫小詩二册，屬爲摭采。册中墨瀋尚新，最後一首書未及半而止，亦可哀已。蕊仙又工寫生，册中多題畫之什。《豆籬促織》云：「翠影朦朧月照棚，夜涼如水早秋驚。心疑鄰婦機中織，蟲語何來學此聲。」《梅花雙鵲》云：「喳喳聲似昨晴天，雪蕊枝頭曉色妍。似向簷前雙報喜，梅花未謝月將圓。」《七夕詞》云：「靈鵲銀河未見填，空教瓜果供樓前。倚闌只望纖纖月，何處金盆搗鳳仙？」《題芙蓉翠羽便面》云：「芙蓉燦燦帶霜開，幾處芳叢錦作堆。秋老陂塘水清淺，窥魚飛下翠禽來。」《新秋即事》云：「小院無愁殘暑侵，有時閒步到槐陰。緑窗刺罷花間蝶，繡閣眠餘月下琴。薄薄晚涼微雨過，聲聲蟬噪夕陽沉。徘徊立盡西風裏，一葉梧桐仔細尋。」《九日長虹橋晚眺同遂生冶甫弟作》云：「菊花才放插盈頭，隨例登高作近游。遠樹微茫楓葉醉，野塘蕭瑟荻花稠。村前漠漠烟初起，橋下粼粼水自流。聞道海隅兵未靖，一枝占驛重防秋。」

梅堰有二詩僧：一笑溪文峰，著有《如山居未悟編》，化後，陶梅若司馬刻之；一月樵達塵，著有《一指窩詩録》。月公老病，思得身前見其稿本。近王研農徵士爲之鳩付制麗，未及竣，而月公示寂矣。録其《到庵》，云：「才拂蛛絲更剔苔，帰除荒徑竹籬開。詰朝定有詩人到，先把風爐試一回。」殊清絶也。笑溪詩《秋葵》云：「離披翠葉畫秋光，獨對西風吐嫩黄。此是老僧真面目，一庭清瘦立斜陽。」亦佳。

鐙窗瑣話卷七

錢預石宗伯詩沉厚博大，不假雕飾，不知者每以率易目之。黄霽青師言，嘉善東門外有劉子端者，制题老手也。《猿石齋集》是其寫刻，親見手稿改易甚多，行間字裏，旁行斜注，幾有不可認識者。劉嘗爲退庵封翁述之如此。霽師有詩云：「率意精心論不同，憑何辛苦論詩翁。晚年手稿多塗乙，須問當時老照工。」

震澤王硯農徵君之佐，道光癸未賞助賑水災，刻有《繪水集》。得岳忠武玉印，顔其齋曰「寶印」，刻有《寶印集》。近又得瞿忠愍行軍印、徐俟齋先生著書硯、柳彦蕪青田石書鎮，徧徵題詠。性喜遊，駕一葉舟往來吴、越間，一時知名之士。俱樂與訂縞舒。邇時好古而兼好事者，徵君當首屈一指。著有《種竹山房詩草》。録其《歸家》云：「悠然山水結清緣，日坐舟輿俯仰寛。自笑歸家忙未了，新詩親送故人看。」真實録也。

徵君令弟臺叔棠，詩尤清妙。與余僅兩面，而書札往來，無慮數十通。惜年未五十卒。重檢篋笥，每爲黯然。近始讀其《蕉雪庵全稿》，録其七言斷句。《雨窗》云：「新竹欹如狂醉客，壞牆漏學草書痕。」《秋荷》云：「蓬飛絶浦清歌咽，月墮空房舊夢牽。」《結草庵》云：「藤花三寸積階厚，湖水一條環屋深。」《秋夕寫懷》云：「秋從潘岳愁邊到，酒在維摩病後除。」《芭蕉》云：「曲院有人殊悄悄，疎簾無雨亦沉沉。」《山行》云..「古墓無人飛鬼蝶，荒郊有社集神鴉。」《病感》云：「行散最宜雙不借，觀空好在百無能。」《題譲伯悼亡詩後》云：「紡磚空墮中宵月，蘿屋寒栖獨旦人。」七絶《玉簪》云：「仙葩開向碧闌干，大葉離離露未乾。憶否閒房涼似水，一枝斜舞藕絲冠。」《槿花》云：「纖枝斜壓水雲灣，晨露濃滚濕粉顔。聊與姬姜助膏沐，碧梧窗下洗烟鬟。」槿樹葉，閨中用以洗頭，可補夏日閨詞之遺。近日聞湖陶氏一門俱工畫，梅石、錐庵兩君名最著。梅石家田上，錐庵居近鎮，分係疎族，終歲不數觀面。錐庵屢言之，不欲附爲南北阮也。錐庵名淇，著有《忠孝堂詩集》。録其《北窗消夏圖》云：「笛簟初親六尺牀，能抛車馬卧江鄉。梧桐祇要無多雨，已足書窗一夜涼。」《無量寺旅夜》云：「衣薄生稜中酒天，終宵憶弟未成眠。闌干憑遍無人共，袖手空廊看月圓。」計改亭先生《弔謝茂秦墓》詩云：「自是貴遊無遠識，布衣未必歎飄蓬。」蓋王、李始推茂秦爲盟長，後稱「眇山人」以黜之，交誼不終，殊可浩歎。歸愚詩云：「眇目山人足性靈，詩盟寒後苦飄零。後來誰弔荒墳者，只有吴江計改亭。」

改亭墓在爛溪，祭帰久闕。吾友曦伯常偕同人酹酒墓下，復搜其遺集。後又得《天尺樓紀年草》一卷，世少傳本，皆戊子一年之詩。時順治五年，先生方二十五歲，居憂服関時所作。先生又精醫理，他書不載，僅見此集古荻子序中。集有《擬五君詠》，乃殷伯夷、漢諸葛亮、焦光、晉陶潛、宋鄭思肖也。後先生定全集時，此集詩俱不録人，豈悔其少作耶？

聞湖俗名王江涇，土産綢綾。機聲燈影，近連比户。鵠紋柿蒂，廣售四方。其地半屬秀州，半屬吴江。昨曦伯寄示李君耘庵王猷《菰烟蘆雪集》。耘庵籍吴江，雖心折長蘆，要亦不薄垂虹。今録其《嫁女詞》云：「室中有五女，如雁聚作團。長者遣嫁去，衆雛涕汛瀾。結縉切切語，彩輿在門端。所嗟家計薄，荆布猶未完。」其二一年復一年，兒女參差長。常苦衣食艱，愁涉婚嫁想。懿彼青松枝，宛轉女蘿上。永夜寄相思，蘭鎧曖羅幌。」其二《答樊甥菖候見寄》云：「吾甥磊落才，年少力探古。哦詩《三百篇》，鏤刻協規矩。愛弟聯蘇牀，奉母效萊舞。往年粤東遊，巾帽犯塵土。淒淒窮鳥吟，風雪誰憐汝。絃桐時挂壁，文字不堪煮。春從湖上來，握手談肺腑。境窮詩乃工，心夷氣不沮。予亦畔牢愁，鬢絲添幾縷。」其他五言句，《訪友不值》云：「烟水無多屋，雞豚自一邨。」《小飲》云：「竹洗一庭俗，橙槎滿手香。」《懷莊曉霞》云：「酒同知己醉，花當美人扶。」《紡燈》云：「花含貧女淚，光映小家扉。」七言《弔周瑜墓》云：「千秋我願交公瑾，一世雄猶歎仲謀。」《鹿城旅感》云：「一城春正梅花落，二月人随燕子來。」《自遣》云：「狂態偶留緣被酒，名心未净尚争棋。」《除夕》云：「守歲燭花寒亦艷，祭詩酒脯薄逾甘。」《題勺水集》云：「未老情緣因病減，早衰詩鬢爲愁斑。」《同春浦小集》云：「往日鶯花仍鄂杜，十年賓客減應劉。」《與二田論詩》云：「力探古似水穿石，多讀書如木養根。」《菜花》云：「緑楊村外暖風度，白水田頭斜日明。」七絶《花神廟》云：「管領湖山百種花，長紅落盡樹啼鴉。東風作意莓苔緑，暮雨春窗闇畫紗。」《霞心庵題壁》云：「眼穿木末最高峰，犖确坡頭少客蹤。一派濤聲寒籟起，晚風涼戰九株松。」

耘庵又從曦伯寄示家集六種。一其伯父聽泉詩，已録入前卷矣。一其尊人耕亭先生景昌所著，名《琴溪老人集》。《松陵舟次》云：「垂虹亭畔水雲流，來往沙灘有釣舟。颯颯菰蘆風不定，江城五月已如秋。」《觀插秧》云：「前宵雨過亂蛙聲，負杖溪邊看出耕。一派秧田新水活，夕陽人背緑痕平。」一其季父鳳書先生福昌，著有《伴梧詩存》。《咏燕》云：「枝頭好鳥語頻頻，二月江南杏雨新。怪爾來時春去半，玉樓望斷捲簾人。」一其弟品佳王偉，著有《怡園詩草》。《病起》云：「藥烟容與伴秋光，葉脱霜華三徑荒。最是消魂倚欄處，診塀瘦影立斜陽。」一其妹瑶華女史持玉，著有《緑窗草》。《病中作》云：「連旬卧病怯輕寒，簾外花飛春又殘。略記荼爺開似雪，曉妝無力倚欄看。」又《病中遣懷》句云：「塵封妝鏡昏於月，瘦到黄花不似秋。」一其從子質夫達康，有《雛音》一卷。《咏合德》云：「薄眉卷髮鬭新妝，姊妹承恩寵最長。猶勝楊家秦與虢，不教烽火見咸陽。」品佳、瑶華、質夫俱早卒。曦伯又寄示同里周樂泉明經坤《勺水集》，黄霽青師曾采其詩入《詩娱室詩話》。樂泉嘗作客漢陽，三湘九疑，美人香草，托之吟咏，彌助騒雅。兹於《詩娱》所選外，録其《冷泉亭》云：「孤亭山四圍，嵐翠撲衣冷。涓涓亭下泉，中涵亭上影。攀蘿踏寒澗，烹茶汲短綬。明月寺僧歸，晚鐘時一打。」《送炳如弟之漢上》云：「不忍歸期問隔年，迢迢漢水接長天。茅堂此夜宜沉醉，莫帶離愁上客船。」《同炳如弟舟發布江》云：「屋山乾鵲噪新晴，兄弟相攜一棹行。預想平山堂下路，雨絲風片做清明。」《曦伯招賞芍藥》云：「杯傳婪尾惜芳辰，冶態狂香入眼新。客醉如泥花莫笑，三年不見故園春。」他句五言《抵家》云.・「桑麻青入眼，兒女笑迎門。」《春暮》云：「新篁千个#，雛燕一巢安。」《寒夜》云：「雪聲敲竹户，燈影淡書帷。」七言《客中》云：「三湘飄泊身如寄，百事蹉院鬢已蒼。」《和金浦兄四十述懷》云：

「半世嫡如稽叔夜，幾分顛似米元章。」《示鈞兒》云：「少日詩書宜努力，他時菽水亦承歡。」《哭姚竹閒》云：「人説武公生有集，我憐伯道死無兒。」《生日遣懷》云：「梅花壽我先春放，椒酒醺人隔户香。」樂泉有女金英，既嫁而亡。集中附録其《送父之漢上》一聯云：「惜别牽衣同小妹，問歸含淚傍慈親。」亦佳。

嘉興闕織亭孝廉鳴珂，工詩擅畫，館聞湖陶氏緑蕉山館最久，與梅若倡和極多。惜年四十餘卒，無子。才人之厄，於君爲酷，吾黨惜之。梅若輯其遺詩爲《碧筠仙館集》。録其五言斷句。《暑夕聽雨》云：「雨窗秋早至，客枕夢先涼。」《贈梅若》云：「秋情雙鬢共，詩夢一燈知。」《秋夜》云：「菊香團一室，風意静孤燈。」七言《都中春感》云：「詩酒情懷仍故我，鶯花時節又他鄉。」《題六如集》云：「春雨桃花香滿嗚，秋風桂子夢如塵。」《雜感》云：「文章花樣無憑據，落拓襟懷任毁譽。」《寓齋分賦》云.・「無花有酒忘春暮，以客爲家到處便。」七絶《舟中偶成》云：「隱隱漁燈露淺沙，網魚人去夕陽斜。水禽如雪冷無語，立傍幾枝紅蓼花。」《聞溪道中》云：「水風淅淅冷吟蓬，夜色蒼茫障碧空。忽聽前溪有人語，一燈紅出敗蘆中。」「 作蠶詞者多矣，然必有爲而作，彌見沉着。近湘石寄示同邑周嘯湄光熊遺詩十三紙，中有《戊戌蠶詞》四首甚佳，蓋雨中作也。詩云：「年年養蠶忙煞儂，今年養蠶愁煞儂。大雨十日桑葉爛，不見桑陰處處濃。二癡雲一片壓屋低，陌頭滑滑三尺泥。樹頭戴勝聲寂寂，但聽鵝搗連陣啼。」「十二小姑愁不識，攜筐踏歌茅屋邊。歸向阿娘偏細問，明朝可是第三眠？二籬邊做絲花已開，不知何日繭成堆。女兒嫁衣且莫問，但恨郎無衣服裁。」

曦伯寄示鈔本《聞湖盛氏詩鈔》五卷。按康熙間宜山居士結瓣香庵於南湖濱，匏仲秀才匏庵亦在附近，即創竹林吟社處也。居聞湖者，唯稼村廣文耳。有《聞湖采菱歌》二十首。兹就五君中摘存數章，以見一斑。盛民譽字來初，仕至桂陽令，著有《盧陽集》。《初至桂陽》云：「十室成孤邑，千山作宦遊。秋塵連藩屋，瘴霧隱城樓。湯火憐新去，人烟聚未稠。但令民俗好，遑惜此淹留。」盛大鋪字匏仲，著有《匏庵詩鈔》。《幽居》云：「老作朱陳邨裏農，門前多種水芙蓉。炊烟夜飯分漁火，擁被春眠聽曉鐘。榆莢錢難償酒負，槐根夢易失侯封。净淘紅粒皆雲碓，未要梁鴻廡下舂。」《村居絶句》云：「貼地斜飛燕子輕，銜花相逐又相迎。朱樓自有營巢處，愛共閒人説晚晴。」盛楓字輔宸，官安吉州學正。著有《鞠業集》，桑强甫有序。《溪南柳》云：「永豐坊裏曲江邊，死别生離總黯然。争似溪南三五樹，但知牽惹釣人船。」盛熙祚字西京，仕至龍川令，著有《春草亭稿》。《洛陽懷古》云：「漢文猶令主，亦棄賈生才。宣室君王對，長沙逐客哀。《治安》千古策，絳灌一時猜。懷抱憐新進，何當痛哭來。」「賈生方挾策，卜式正爲農。爵並通侯貴，才真明主逢。漢廷輸粟相，上苑牧抵傭。出處原無定，乘時有鼎鍾。」《暮抵河間》云：「烟冷城荒日暮中，春風又緑故王宫。十千試向總頭醉，姥女誰家敷最工。」盛禾字稼邨，官天台學博，竹与翁外甥也。著作較諸盛爲富，其孫唆搜輯得十餘卷，名《膏馥集》。《大悲寺》云：「雪印匡邊虎跡新，閒庭聲石自無塵。野僧開徑能延客，山鳥低飛不避人。」《人日》云：「千朵寒香酒一盃，繞枝凍雀去還來。門前剥啄休相惱，爲報先生正看梅。」竹林社，民譽、熙祚不與。又有盛時雍字和叔、盛縛字覲三，俱社中人。

《槐蔭草堂集》，聞湖王春浦士珠所著。春浦屢客湖潭，宗師騒怨，早騰綺歲之名，不乏長者之譽。《靈芬詩話》中採其駢句甚多。予復愛其小詩。《迎曦齋漫興》云：「斜日穿簾客倚牀，酒人相對便稱觴。飛來野鳥不歸去，啼落殘紅入户香。」《與錢竹泉小飲時竹泉將之漢上》云：「榴花潑眼酒同飴，小酌當軒日未醃。再欲與君謀一醉，天涯清夢客窗孤。」《消夏詞》云：「菜几閒翻楚客詞，美人何處動相思。涼風吹緑硯池水，自寫幽蘭三兩枝。」《自題伴梅圖爲悼亡作》云：「瀟湘有客日思家，那更樓頭聽暮笳。候雁書來鴛夢斷，零風殘月伴梅花。二幾回攜酒向江頭，極目關山動遠愁。曾憶新詩來雁足，梅花香裏望歸舟。」春浦亡室李夫人《寄外》詩，有「寄語高堂人漸老，梅花香裏望歸舟」之句。曦伯書來，言聞湖盛氏自宋已居此，今修紀堂後圃垣墻，猶宋時物。並以盛咏仙明經朝輪詩一册寄示。明經工舉業，名最著，詩以真樸勝。所著名《得樹軒初稿》。《立夏日宿沈氏棣鄂堂有感亡婦》云：「去年立夏日，我病卿猶健，忽忽至今年，健者翻不見。那知長相思，不見特其面。扶倦倚東牀，根觸神情變。壻在女何存，欲語淚先咽。子不共母來，嬉戲猶生戀。姻婭共一樽，愁深酒先厭。遥憶殯宫旁，缺月光無燄。」《送春詞》云：「春光明媚劇堪憐，相送今朝又一年。窗外落花渾似雨，有人孤坐夕陽天。」以新茗置蓮蕊中，隔宿花開，取以供飲，芳味絶佳。周蓉裳丈《消夏詩》云：「曉光如水潑窗紗，的的苔紋滋露華。早起虚亭延佇久，等荷花放試新茶。」殊清絶也。蓉裳名光緯，字孟昭，仁和藉。世居梨花里，爲燮堂宫傅文孫，望山水部令子。家有五畝園，饒水竹花木之勝。君配曠蘭夫人亦工詩，閨房中自相倡和，見於集中《竹韵樓詩》。嗣君少裳兆杰近以《紅蕉館遺稿》見示，更録其斷句。五言《齋中夜坐》云：「涼塵蘇病骨，瘦菊淡孤燈。」《新秋》云：「梧飄前夜雨，雁界一繩秋。」《乍寒》云：「月挂簾鈎重，霜欺石齒稜。」《浮緑亭步月》云：「月寒秋在水，風急竹横枝。」《遊瞿氏園》云：「草薰闌檻碧，花暈管絃香。」《秋蝶》云：「繁華春一夢，風露菊雙痣。」七言《哭惺齋兄》云：「高堂辛苦親嘗藥，弱女丁零送蓋棺。」《殘菊》云.，「三徑霜花侵傲骨，一籬風色畫騷愁。」《咏燈》云：「羅帳薄篩千縷影，雨絲涼暈一窗寒。」《五畝園看殘雪》云：「淺汀殘照留温鷺，小渚餘寒點荻蘆。」《紅蕉館即事》云：「遊展此生知幾兩，新詩自享亦千金。」《竹韵樓即事和内》云：「架上詞翻姜白石，鏡中秋寫蔚藍天。」《品茶圖》云：「禪榻静參色香味，冰甌閒品汝官哥。」亦佳。

噓蘭夫人姓王氏，名淑，吴江人。著有《竹韵樓稿》。録其五言佳句。《曉雨》云：「一夜聽梅雨，連番送麥秋。兵咏蟬》云：「秋心先蟋蟀，琴意誤螳螂。」《咏帕》云：「淺深花樣好，新舊淚痕多。」七言《憶菊》詩云：「荒涼舊圃秋如此，寂寞清宵夢獨知。」《夏夕》云：「明月入懷摇綺扇，露華如雨濕桃笙。」《紅蕉館即事和外》云：「簾籠夜色波三折，月寫秋心病一腔。」《病起》云：「静對名花如益友，閒吟詩句當醫方。」《除夕》云：「柏酒澆愁随臘去，新詩祝病待春痊。」七絶《采蓮詞》云：「蓮花蓮葉滿池塘，不但花香水亦香。姊妹折時休盡折，留花幾朵護鴛喬。」《寒夜口占》云：「坐瘦銀虹漏已殘，娟娟霜月上闌干。擁爐自覺猶難耐，笑問梅花寒不寒。」夫人又工倚聲，録其《春日病起》云：「澹澹斜陽新雨霽，緑徧苔痕，小院門深閉。窈窕紅闌人獨倚，桃花簾外東風細。瀟灑文窗初病起，杜宇枝頭，又唤春歸矣。碧海迢迢無限意，新愁捲人芭蕉裏。」調倚《蝶戀花》。寒雨連旬，重陰釀暝，有躡屐款門而至者，則雲間雷約軒葆廉、宛丘張次柳凱也。約軒交近十年。次柳爲白也太守應雲長君，少年媚古，嘗刻《蘇米齋蘭亭》、考翁宜泉《三十漢瓦軒詩鈔》行世。著有《蘭苕館詩集》。《見贈》云：「偶向南湖蟻畫船，袖詩特地訪詩仙。深杯浮緑傾家釀，小閣題紅擘彩篁。風雨最難招俊侣，朋交多半入新編。雪中隱約留鴻爪，聊訂三生翰筆緣。」白也太守刻有《新柳倡和詩》。其原倡云：「翩翩騎省侍宫庭，解賦《長楊》正妙齢。一語黄金傳李白，幾時翠縷易樵青。東風出塞聞羌笛，曉月屯田感客星。乍向永豐坊裏見，萬紅如睡未曾醒。」「楊枝乍見易魂消，況對章臺路一條。陌上玉鹽分手地，天涯芳草畫眉橋。桃花作浪鶯鶯滑，穀雨如絲燕燕嬌。陶令果皋方荷鏑，莫教輕折舊時腰。」和韵「星」字最難叶。如徐筱漣云：「微開倦眼却星星。」萬秋庭云：「合與香山作小星。」俱精穩。

約軒嘗作《陳蓮峰軍門殉難紀略》，慷慨論事，遠近壯之。年來喜作近遊，足跡所至，不乏延攬。凡三吴知名之士，俱訂縞絆。或至歲暮不歸，人笑之，不顧也。霽青師題其《除夕孤山探梅圖》，有「妻孥悵望不歸去，且過山中快活年」之句。約軒詩甚富，兹於壁間録其舊作。《重過鴛湖》云：「細雨微濛夜漏長，春風拂拂送輕航。擁衾一路人無寐，爆竹聲中到射襄。二橘李重來景不殊，樓臺烟雨尚模糊。推篷試向湖中望，可有鴛驚識我無？」

城西殷雲樓樹柏工書，善寫花石，俱入逸品。著有《一多廬吟草》。丈殁後，索其遺稿不得。頃於曦伯《二田齋圖》中見有題詞二律，劇佳，亟録於此。云：「玉度金題愜卧遊，平生師友是前修。區區履墨因人重，耿耿精芒歴劫留。畫隠三吴尊此老，毘陵六逸拔其尤。南能北秀衣珠在，異代相望四百秋。二白雲白石互周旋，簾閣心香袅篆烟。名跡遍搜三十載，膏腴如買一雙田。前身賈島詩成佛，後世桓譚蠹亦仙。有約晴窗來讀畫，乞靈同拜兩高賢。」二田謂石田、南田也。余亦有詩，存集中。芸士誦其尊人履旋丈《詠早螢》句云：「有形依腐草，無力點疎簾。」殊工。履旋本姓吴，名張華，派出徽之休邑，與吾鄉澹川先生族也。芸士屢言之。

盛澤宋惺甫恭敬，原籍桐鄉，曦伯從甥也。甫曄而孤。迨入塾，師金甘叔茂才作霖工書，惺甫自幼即悟其筆法。十餘歲，能作擘窠大字，即似其師。喜吟詠，尤嗜填詞。白石集皆能背誦，故所居名拜石齋。又工畫梅，初無師承，意在冬心、叔美間。向曦伯貽余畫扇，其一面爲惺甫書，甚愛之。去年見曦伯所攜扇，又其所作。小詞亦頗有清空緜邈之致。日昨曦伯書來，知於梅花笛裏，已賦游仙，爲之悽絶。兹録其《釆桑詞》云：「緑惜情裏布裙紅，初夏芳郊暖意融。貪看銜花雙峽蝶，一梯閒倚短墻東。二阿娘屬付早歸家，絲籠初盈日半斜。底事游蜂揮不盡，鬢邊簪得做絲花。」更録其《減字木蘭花》云：「梨庭過雨，簾影惜惜愁獨語。半榻茶烟，夢到瑶臺阿母邊。草香花暖，六曲瓊闌緣砌轉。玉兔初弦，正照文窗了鳥間。」《秋日小步慶壽庵卜孟碩先生讀書處》調寄《高陽臺》云：「斷渚横舟，連畦植杖，依依幾室村農。古柳疎篁，茅庵曲徑微通。蓬門半掩無塵到，但欹牆、露萼凝紅。渺前蹤、野鶴孤飛，幾拄吟鋒。摩麻不盡低徊意，悵文窗蛛網，篆碣苔封。三百年來，蕭然誰繼清風。商量琴硯從安頓，有白雲、遍户留儂。儘從容、楚些悲歌，好和疎鐘。」《摸魚兒-題李五丈蘆雪菰烟老釣師圖》云：「寄幽情、苔磯片席，烟波鷗與分占。筆牀茶竈無多具，鼓槌悠然忘遠。真嬾散，向日出、烟消看盡焼雲展。頭銜乍换。比白石佳名，轉庵好句，-例任稱唤。蕭疎處，口淡倪迂幾點。摩聲度生羨。一竿静把原非釣，自與蜻蜓風颱。綸漫卷，便廣設、三千也作尋常看。休嗟噓晚，正晴絮零秋，涼颱戰雨，詩料好裁翦。」

同邑吴嘯江茂才昌榮久客聞川，嘗於冬月雨中過訪。忽謂予曰：「尊齋湫隘，頗覺不俗，何以故？」忽又曰：「有梅花耳。」時友人餉盆梅數本，瓶盂中又插梅殆遍。嘯江家貧，喜買書，至典衣不惜也。最熟史事，録其《詠史》絶句云：「戰海空勞氣薄天，輻韓車弄趙高權。輸他徐福童男女，笑上蓬萊采藥船。」「《玉樹》新歌狎客詞，望仙閣上曉妝時。長江天塹難飛渡，且擁蛾眉艷賦詩。二《樹楮》歌成未解羞，房州被貶萬重愁。還宫斜倚三思坐，花下凝眸笑點籌。」《晚歸》云：「泛棹歸來已夕陽，閉窗合眼過横塘。忽聞魚篩驚殘夢，篷背一鈎新月涼。」

聞川計詩巢上舍城，曦伯從子也。嗜書工畫，家有小園，饒水木之勝。藏書畫金石亦富。嘯江攜其近稿見际。録其《病起》云：「鶯嬌燕婉一聲聲，睡起初聞便有情。屈指一春容易過，小園花柳近清明。」《重遊西湖》云：「重泛西湖六柱船，湖山入畫景依然。淡黄蘇小墳邊柳，見我題詩又一年。」《消夏》云：「讀罷芸編汗似漿，垂簾無計制驕陽。芭蕉葉大閒堪用，一角涼陰罩曲廊。」《秋夜》云：「銀漢無聲月一鈎，畫屏斜倚望牽牛。棗花簾外涼如水，已有蟲聲報早秋。」詩巢又际同里三君詩。一爲屈君紫卿茂垣，吴江籍，著有《招鶴山房吟草》。紫卿無他嗜好，吟詠外，惟小飲三蕉，脩然自得。少年醇謹，無近日秋袴之習。詩亦如其爲人。《白蓮》云：「亭亭雨過絶纖塵，白社真堪結净因。艷謝鴛#三十六，攢眉池上有詩人。二種分太華繞銀塘，净卸紅衣耐淡妝。絶似凌波仙子態，水晶簾低月痕涼。」一爲鄭君子村熙，亦籍吴江，著有《緑曉莊吟草》。子村又工隸篆，今館紫卿家。《清明後二日游古香園》云：「十分春色未全消，弱柳垂垂長碧條。偶倚畫闌閒弄水，浪花圓處一魚跳。」「亭閣依稀小謝家，晶簾隱約假山遮。不知昨夜瀟瀟雨，開遍階前婪尾花。」一爲陳二希煌，秀水籍，著有《北溪吟草》。二希性嗜書，尤愛讀史，每與友飲，輒引史爲證。親年六十餘，無同胞兄弟，遂遵親命，棄舉業習賈非其志也。《秋夜泊亭溪》云：「澄湖寥沢似瀟湘，漁火星浮蟹舍光。曲岸溪聲舂客枕，疎簾蟲語織新涼。江湖落落書空寄，蘆荻蕭蕭夜正長。自笑薄游成阻滯，一宵清夢在温鄉。」《菱湖舟中》云：「火雲如織罩樓臺，手拓篷窗面面開。解纜放舟楊柳岸，緑陰中有好風來。」嘉興張拙園履坦豪於酒，每夕獨酌，至數十觥不醉，儀止彌飭。尤耽吟詠，喜鄙人詩，倩畫師臨小影，懸齋壁。嗜痂之癖，近無有也，令人滋婉。頃書小詩見示，亦清蓓可誦。《春陰》云:「芳郊青遍未招尋，連日重雲釀嫩陰。薄暝書窗人寂寂，落花庭院畫惜惜。乍寒乍暖天難準，疑雨疑晴望轉深。隱約前林新緑裏，烟中時一嘴幽禽。」《穫稻》云：「秋來刈稻畢農功，又見黄雲一望同。早出腰鎌朝霧散，晚歸荷擔夕陽紅。豐年夢落千倉外，飢雀聲喧十月中。吾愛酒人陶靖節，連朝應不放杯空。」平湖吴聽濤松早失怙恃，祖母朱撫之成立。嘗讀李孝伯《陳情表》，至泣下。嗜琴，得海上徐炯齋先生手授，成連移情，指與弦化。著有《古荣樓詩稿》，丈去世後，哲嗣竹溪刻之。録其《村居題壁》云：「腕地垂楊弱不支，緑陰挑出酒家旗。提壺叫遍村前後，花壓紅橋蝶過遲。」「也無紅袖艷當爐，祇有漁樵隔水呼。歸去白雲知我醉，放他新月照花扶。」《夜宿山寺遇友》云：「蕭寺蓬門夜夜開，故人竟被月呼來。明朝定惹山僧惱，踏破籬邊一寸苔。」

滬城華夷交通，商賈轅湊，紈袴子弟，沉湎聲色，比比皆是。近惟王氏一門，烏衣清族，玉樹多才。如叔彝部郎之《寄深寫遠齋集》，雖未付梓，已早流播。從弟薇洲參軍慶槓與叔彝齊名，著有《養和山館詩稿》。薇洲少孤力學，多病早殂。叔彝刻其遺集，頃以郵示，多名章雋句，時有「遠摹劍南，邇紹甌北」之目。兹録其小詩。《秋夜》云：「者番新雨送新涼，夜静荷花漸有香。露氣滿庭銀漢迥，不知何處有紅牆？」《待潮》云：「水落寒塘出蜕灘，西風向晚卷微瀾。卧聞舟子商量語，今夜潮來月已闌。」《柬徐蠶香》云：「三月春光正好時，小窗寂寂月遲遲。平生易爲多情誤，每看桃花總有詩。」其他斷句，如「緑意盡歸芳草裏，兩聲愁絶小樓中。」「貪看山色停舟早，淒入蟲聲怕夜長。」「曉汲激泉神自爽，小眠謝客睡爲辭。」「閉户著書須有福，傾家釀酒不憂貧。二八法自沿山谷體，一生愛誦放翁詩。」「一宵詩夢和雲化，三月春愁比水多。二緑樹陰濃簾幕静，白蓮花發寺門香。二前村初熟梨花酒，昨夜新裁杏子衫。二清風有意驅殘暑，細雨無聲送嫩涼。」俱佳。使天假之年，當不止此，惜哉！平湖朱雨甫先生爲霖，爲椒堂漕帥胞弟，諸生，候補江西軍糧廳。著有《似山堂集》、《江西吟草》。頃艺亭攜以見际，本性情爲真詩，讀之可想見其爲人。録其《蔣蔣村招飲玉蓮庵閣》云：「向晚群峰出，峰峰雲影收。天高孤此月，閣小媚清秋。無限登臨意，堪兹嘱旅愁。故人一尊酒，湖水自悠悠。」《對月有懷》云：「深堂欲二更，涼月浸虚清。院静露華冷，天高雲漢横。美人千里隔，舊雨十年情。遥憶從前事，應令白髮生。」《明妃曲》云：「不數輕絨舞漢宫，雲鬟撩亂對秋風。妾身自被紅顔誤，敢向琵琶怨畫工？」《橋李道中》云：「風風雨雨權孤舟，轉吟鄉園轉覺愁。此際羨他蘇季子，歸來猶剩敝貂裘。」又有《詠史樂府》百首，兼有鐵隹、西堂之長，篇繁不能備録。長君山泉司馬善張亦善吟詠，著有《安瀾堂詩稿》。

同里沈匏廬觀察濤，少著神童之目，長擅循吏之譽。居近閭巷，未得一見。頃次君花激明府則可作宰震澤，迎養署中，始通尺素。蒙以詩刻見寄，録其《微雨游虎丘》云.・「典却春衫醉不辭，薄寒天氣釀花時。靈旗風急真娘墓，暮雨人歸短簿祠。去盡畫船何太急，抛來紅豆最相思。衣香鬢影闌珊甚，剩有新愁上柳枝。」《澄江秋夜》云：「殘漏咽餘響，斷風摇曳之。愁懐添夜永，病骨與秋支。仄月墮半璧，幽蟲絡一絲。此時孤絶意，唯有短菓知。」《遠亭齋中詠芍藥》云：「婪尾春殘爲爾留，階前弄影自輕柔。折來有贈伊誰謔，看到將離我欲愁。繭栗梢頭逢杜牧，玉簫聲裏夢揚州。女郎詩格知誰好，笑倚東風舞不休。」

止亭述朱梅岑羞《登北高峰》云：「拔地九千尺，摩空卅六盤。衆峰皆舄下，此境獨雲端。天目舉頭近，海門横案寬。罡風吹不定，招手下飛鸞。」旋舉於鄉，人以爲詩讖。梅岑名聲豫，文恪公裔孫也。惜早卒，稿本散失，止亭爲收拾之。

鐙窗瑣話卷八 秀水于源辛伯

西湖花神廟塑容姣好，或感水仙之夢，或幻紫姑之妖，雜見於近人小説。園亭既圮，風雨摧之。道光某年，有廣陵客竊其頭歸去。錢唐夏松如丈之盛有《湖山春社弔花神》詩，云：「鞭碎玻璃明月死，盲風吹立西湖水。水仙綽約蹈龍尾，悄唤花姨返瑶把。春容寂寞淚痕洗，紅情冷落虚空裏。手持香劫誰家子，偷匿玉顱置方底。鵝鵝渴唤相思仔，壊工試覓誰陰市。瘢痕完熨白獺髓，重款情人纂花史。」

紙銀之設，始於齊東昏王。鍛錫爲箔，以研諸紙，杭人獨擅此爲利焉。道光癸巳，歲飢不售，貧户無所藉，爲女紅資，人貧鬼亦窶矣。松如丈有《研螺篇》云：「雲影薄，風片輕。銀光帖帖照眼明。宵寒似水脈生手，馬蹄得得誰人行。一解東鄰阿妹西鄰姊，牽蘿補屋貧無俚。擔夫來不來，朝餐賴十指。一 一解幸有餘箔堪易錢，年荒耀貴值更廉。人既貧，鬼亦窶。發光佛，奈何許。三解」松如丈篷室楊韵芬夫人素書亦工詩，附刻於《留餘堂》及《吟紅閣集》中最多。用意新穎，能寫難達之景，如「戲擲魚仙停玉筋，閒燒欖核放蘭花。二七巧圖翻分夙慧，九連環解散春愁。」唯略近纖耳。七律《咏桐子》一首，最爲清妙：「碧欄梧影最蕭森，幾串紫紫帶露尋。銜到鳳雛同竹實，點成雲乳悟琴心。驚秋一葉飛前度，槎緑千丸綴滿林。偏是月明深院墮，微吟人正憩疎陰。」

《吟紅閣集》，松如丈長女佩仙伊蘭所著。佩仙十歲學吟咏，十五歲而卒，得詩六百餘首。蘭苕慧業，仙鬼奇才，吴江《返生香》後所絶無僅有者。兹摘其五言，如「病貓秋向火，飢鼠夜窺燈。二窗月涼侵夢，瓶花瘦入詩。二秋光和月淡，蟲語透花涼。二簾明初上月，風細不成秋。」七言「涼月疎燈分夜色，寒蚕落葉亂秋聲。二鈴工絮語宵嗚咽，月寫花魂影淡濃。二平分涼思幾竿竹，滴碎秋心一葉蕉。二黄絹詩才聯姊妹，碧桃天氣互寒温。二秋在鳥眠蟲醒裏，夢回燈影雨聲中。」「簾蟆有花風自韵，樓臺無月夜長閒。」皆佳句也。七絶《病愈》云：「緑窗久謝一編開，身似秋花病起纔。怯弱怕添慈母慮，晚涼絶早上樓來。」《即事》云：「微風習習拂妝臺，不見談詩女伴來。却好畫樓春睡醒，半街新雨賣玫瑰。」《憚暑》云：「蒸來炎暑滿蘭房，恰愛芭蕉緑過牆。只爲有心能卷雨，派他樓角障斜陽。」松如丈長君子儀司馬鳳翔，著有《愛日山房詩草》。客歲寫示近體數首，非全豹也。録其《睡醒口占》云：「鳴爐餘火未全灰，布被奇温夢乍回。虚室忽然生一白，雪光如月上窗來。」次君紫笙茂才鶯翔，著有《春暉山房詩草》。《裏湖》云：「微風吹破嫩晴天，我向湖濱放畫船。十里荷花香不斷，一僧涼抱水雲眠。」

雲南銅廠，夙聞之，未得其詳。子儀寄示其外舅錢唐吴仲雲先生振械《華宜館詩鈔》，有《廠述》四首，蓋官滇時作也。詩云：「華楹具百戲，雕俎羅八珍。指使諸僮奴，佩服麗且珍。問官所掌職，日鐵錫金銀。朝上一紙書，暮領十萬緡。會稽足課額，可以娱嘉賓。勿謂官豪華，視昔官已貧。頗聞有某某，憑陵居要津。臣僚日相狎，小吏不敢嗔。積金北斗高，歌舞難具陳。歌舞豈不歡，事勢如轉輪。朝廷固寬大，國法亦以伸。事過三十年，殘魄含酸辛。官今當龜勉，富貴天所命。鳩卮與漏脯，智者終逡巡。哀哉銅山下，乃有餓死人。」其二滇廠四十八，寶路區瘠肥。媪神豈愛寶，苗脈有盛衰。攻采期云久，造物亦告疲。寧台與湯丹，銅廠之最大者。今亦異曩時。比資烏坡銅，鎚鑿逮窮夷。滇銅不足，以蜀之烏坡廠銅濟之。廠在夷地。小廠益衰竭，徵課檄如馳。何從獲硬硕，相謂之硝，硝石堅，爲砍硬，硬則可久獲大礦。間或得草皮。浮淺而少者曰「草皮礦」。雞窩不滿萬此諺語，雞窩礦，出銅之少者。餓鞘亦奚爲。餓鞘有苗無礦。長斐入龍窟，水洩費不貲。碉有積水，百計涸之，謂之拉龍。費日水洩。年年告缺額，呵譴安敢辭。我聞古銅官，坊冶各有司。方今吏事繁，難理如亂絲。況復畀廠政，最殿較銖銷。既耕復使織，蹙蹙安所施。誰能劑虧盈，法美用意微。上贍九府供，下給家室私。官私兩不病，治術其庶幾。」其二「受事平其争，厥長凡有七。客長主官事，課長主納課，爐頭主爐火，鍋頭主役食，鑲頭主鑲架，碉長主硝銅，炭長主薪米。錘手與砂丁，是皆長所帥。有犯則扶之，如奉命甲乙。背荒何勞勞，開崛負土也。晝夜戒無佚。帕首縛一燈，行若緣縫融。仰攻亦俯入，但懼引線失。銅苗田引線。風穴竅給歸，入深苦悶，鑿風洞以疎之。廂木架疎密。碉慮下陷，支以木，間二尺餘，支木四，日一廂。爾之遠近以廂計。龍驚地軸裂，一入不復出。悲哉乾雄子，枯腊黑於漆。洞陷則死者無算，或爲寶氣所養，屍不腐，名曰「乾蟻子」。更聞扯火勤，爐罩難畢述。煎礦日「扯火」煎紫板用美人爐、將軍爐，蟹殻用紗帽爐，啞銅用火風太極爐，銅夾銀用推爐，鉛夾銀用螟蚣罩，黑銅、蝦蟆罩。罩者，爐之别種。金銀發猛氣，浸淫爲厲疾。去此憂飢寒，一死豈自恤。争尖與奪硝，刀劍鬥狂猫。東西異綫開采，而同得一礦，則有争尖奪硝之事。一朝鳥獸散，探脏入人室。索之藉無名，山菁費窮詰。持以問長官，填撫用何術。」其三「廠主半客藉，逐利來窮邊。出貲開采者日「廠主」，率皆客藉，其自稱曰「客民」。人官報試采，自竭私家錢。欣然太堂獲，繼以半火煎。礦最旺日「大堂，晚煎曉成，謂之「半火」。抽課得羨餘，三倍利自專。百貨日腐集，優倡肆妖妍。荒荒蠻嶂中，聚若都市舞。泥沙快揮霍，變化出永鉛。卅爐鑄横財，陶猗不足賢。聞者饋涎垂，擾擾蟻集輝。儼然師故智，畏命豈在天。叩囊出黄金，一擲虚牝填。所願倘不償，室家徒蕭然。妻孥難存活，伴侣空相憐。不如扶舉好，猶得守薄田。請看足穀翁，飢飯飽即眠。」其四武原石硯虹丙博工帖體詩，所刻《緩雲集》，雞林珍之。頃客西泠，寫示小詩數章，殊清絶也。《題黄椒升參軍夕陽紅樹圖》云.，「客遊年逐宦遊年，遊遍南閩與北燕。今日更知林下好，一株老樹着花妍。」「天與靈光魯殿留，八旬書法尚蠅頭。料應慣寫《時晴帖》，不負年年柿葉秋。」斷句如「花落硯蟾水，竹敲簷馬風」，亦佳。

隨園以友朋投贈之什，遍貼一室，顔其居爲「詩世界」。吴澹川明經仿其意，爲「詩洞天」。法時帆祭酒則爲「詩籠」，有《雅集圖》行世。陶篁村先生以删騰之作，傲埋退筆例，爲「詩塚」。世艷小青名，或疑子虚烏有，蓋拆二情」字耳。《愚山詩録》云是馮具區之子雲將妾，亦不言其姓。或云姓馮，因同主人，故諱之。辟疆歌童馮紫雲是其弟，更似附會。近常熟孫子瀟先生亦拆一「情」字，自號心青居士。

《疑雨集・秋詞》云：「却要因循簟未鋪，鸚哥傳道畫堂呼。風光瞥去消魂在，贏得驚心也勝無。」注云：「《香奩集》「却要因循添逸興，不知『却要』爲何語？想亦助詞耳。」王艺亭云「却要」是侍兒小名，見《太平廣記》。

杉亭寄示其鄉錢劍威匡《竹齋遺稿》，是康熙間詩人也。劍威年不永，故名不出閭里，而七律一體特佳。録其斷句，《雨後閒望》云：「山雲未散猶遮塔，湖水初添欲湊塘。」《冬夜樓居》云：「戍柝自鳴孤壘月，漁村空照一樓霜。」《送宋錦江北游》云：「經旬水路隨幅鳥，一月山程過杏花。」《雨望》云：「受驚魚脱前溪網，取捷人穿别港船。」《書懷》云：「飢望年豐還拙想，寒思冬暖亦療情。」《慰張寄齋》云：「甘守時窮方是士，不爲人忌便非才。」

錢塘萬似庵紹艺與余未謀面，蒙先以詩見贈。并題《鐙窗瑣話》云：「不俗即仙骨，冰壺孰比清。袖刊吴郡本，價重洛陽城。雅意勤搜輯，無才仗品評。願裁千幅錦，添助鳳樓成。二一粟渺滄海，蓬蘆坐嘯身。雞窗新著作，鴛水舊詩人。涉世忘形迹，論交見性真。嗤余守章句，滋味只酸辛。」似庵著有《補拙吟草》。小詩亦佳，録其《夜歸》云：「酣卧蓬窗月影斜，櫓聲摇曳水之涯。奚童推我夢中醒，笑説扁舟已到家。」《即事》云：「苔痕延檻緑，四面綺窗開。閒立看花久，不知春雨來。」似庵伯兄小芝紹汾，蘭玉早凋，長轡未騁。著有《半閒居吟草》，似庵刻之。《幽居》云：「一夜山中雨，山山春鳥鳴。幽居生意滿，草長與階平。閒有看花客，開門一笑迎。興來相對飲，世事不關情。」《山居》云：「流水空山自一村，梅花淡淡月黄昏。天寒猶有未歸鶴，分付山童莫掩門。」薜荔牆陰，紫紫垂實，名「鬼饅頭」。海昌陳益齋丈守謙有詩云：「暖氣如烘夕照時，傍來宿草一枝枝。鬼猶求食分嘗苦，神所憑依造物奇。莫怪人間多畫餅，始知地府有齋期。荒墳底事頻相笑，却看成堆合療飢。」此前人齒芬所未及也。其他斷句，《春寒》云：「小院遲花信，高樓入雨絲。」《丹陽》云：「亂草淒荒驛，殘花媚晚晴。」《正覺寺題壁》云：「新柳緑於遊子鬢，白雲閒似老僧心。」《長池納涼》云：「一徑松風無六月，數椽茅屋是孤村。」《夏夜》云：「山果迎風當户落，鄰簫隨月過墻來。」《和王碧山》云：「壯懷何日酬龍劍，佳句輸君落燕泥。」《揚州》云：「春風柳色無今古，夜月簫聲久寂寥。」俱佳。益齋爲吾友杏亭上舍有作尊人也。杏亭有《東湖尋夢集》，黄霽青太守師爲之序。道光甲辰三月，禾郡試事，入學廣文咸集。二十六日小集金陀園，至者十四人，論齒共得八百歲。各有詩紀之，惜未得見。頃艺亭以許敬齋先生乃裕所書詩册攜示，因録所善者數首，亦吾禾他日軼事也。敬齋時爲平湖教諭。原倡云：「十四儒官八百春，斯園斯叙總前因。籌添椿紀思蒙叟，算衍侯封等孟津。勝地自來還自去，吾曹無主亦無賓。時園主人不值。異時重集堪爲例，益壽杯傾更二人。胡秋白、龔蓉激因病未與。」府學教授周未庵丈和云：「濃緑陰陰勝冶春，吾儕觴詠豈無因。箕疇錫福先言壽，倦圃歸耕欲問津。地近寒齋慙作主，家無薄具可留賓。明年此會仍前約，鳩杖應添二老人。」府學訓導孫康叔丈頤和云：「匆匆辜負此三春，眠石棲雲有宿因。歲序老彭同人算，文章小技孰知津。人門看竹真忘主，舉酒持籌戲答賓。惆悵向隅惟二老，病中原是箇中人。」雙林蔡康伯慶地，一號巢西子。沈食溪丈屢稱道之，始通魚雁。去歲以所刻《蓬壺詩選》寄示，雲思霞想，洵非十洲三島人不辦也。録其《題東坡水調歌頭後》云：「玉宇瓊樓絶點埃，清詞麗句壓瑶臺。君王亦有憐才意，特向黄州調汝來。」《偶吟》云：「小樓相近又相親，藥舍丹房作比鄰。天上正稽功過格，無人解道守庚申。」《冬夜》云：「種竹栽花興不赊，疎籬茅屋野人家。莫言此處芳鄰少，昨夜新邀萼緑華。」《漫興》云：「聲聲檐馬小樓聽，蕩漾東風響不停。料得杏花消息近，今宵先爲滌銅瓶。」嘉善柯小坡丈有《斜塘竹枝詞》百首，一鄉故實無幾，着筆殊不易。近小坡嗣君研北茂才竟桂以同里曹竹君明經信賢《魏塘竹枝詞》寄示，一邑文獻，搜采較富，可謂異曲同工。詩云：「瓶山-簣鎖寒烟，銀杏如人枕石眠。聞説昔時置酒務，幾人曾挂杖頭錢。瓶山，宋置酒務處。二誰將片石立通津，旱涝年年問水濱。不似山頭峰窈窕，只將舞袖媚遊人。憂權石能測水旱，舞袖，峰名，在沈氏園。二聞道來仙高閣開，飛昇一去歲華催。阿儂生怕郎騎鶴，也似仙人去不來。來仙閣，元錢隠君修煉處。二東阡西陌稻開花，石馬灘深一水斜。城市村莊深不辨，緑陰多處是儂家。石馬灘在城東，-「圖懸百祖軸連緜，十六阿羅盡失傳。是色是空多放下，更於何處着龍眠。景德寺有《百祖圖》，光德庵有貫休《十六羅漢》，近俱失去。二柳溪如鏡水演#，溪上神童有舊墳。父老莫傳真姓氏，一杯黄土淡斜嚏。陶莊舊名柳溪，相傳有神童墳。」永康女史吴絳雪，名宗愛，一代才華，千秋貞烈。父某，爲嘉善校官。絳雪從宦吾郡，與秀水女史吴素聞善，聯倡最多。近桐城吴康甫大令廷康於故家得絳雪所著《六宜樓集》、《緑華稿》，鐫板行世。又得絳雪殉難軼事，屬武原黄韵珊孝廉憲清作《桃溪雪》曲子。蓋絳雪賦寡鵠時，年才二十餘，有艷名。耿逆僞將兵薄城下，令有願獻吴氏者免屠戮。絳雪請行兵退三十里，於桃溪嶺上墜隹死。素聞名但見於張浦山《畫徵録》附傳中，康甫屢屬予采訪不得。兹於《六宜》諸稿中録其與素聞之作，唯願博雅君子，或悉其人，或藏其集，急以郵示，當踵付棗梨也。《遲素聞不至》云：「日暖疎簾燕子催，春風不見繡檐來。芳華且待佳人賞，爲祝桃花緩緩開。」《題素聞山水畫》云：「一舟浩淼出輕嵐，兩岸遥山黛色酣。昨夜燈前重起玩，滿窗烟雨夢江南。」《春日即事和素聞》云：「東風送暖入春衣，茗椀爐香伴掩扉。曉理瑶琴絃尚澀，醉臨禊帖格差肥。垂楊映日眠還起，山雀窺人下又飛。爲誦芬芳俳惻句，幾回盥露漬薔薇。」《寄素聞》云：「憶昔紗窗共繡時，裁紅暈碧日相随。猾兒矯捷防翻弈，鸚鵡能言教誦詩。愛説荷花開並蒂，愁看芍藥號將離。祗今剩有花間月，照見幽閨獨畫眉。」《春日有懷素聞》云：「别來愁緒起無端，窄袖輕衫怯曉寒。原上草薰春盎盎，意中人隔路漫漫。疎風小圃宜關粟，細雨新蔬採馬蘭。相憶何緣教縮地，芳華不共倚欄看。」《寄懷素聞》云：「翩鴻邈邈隔遥天，勝會捫胸尚宛然。杯勺冬聯名臘八，園林春戲號秋千。追思舊雨還如昨，屈指離雲又幾年。此日臨風徒悵望，何由吹我到君前。」他句《元夜》云：「笙歌地覺春如海，燈火人忘月在天。」《春日漫興》云：「寒食新烟官柳緑，飼蠶天近女桑機。」《贈某世弟》云：「負笈人稱高足弟，閉門重著等身書。」又云：「詩人留跡誇丁卯，野客談奇誌《癸辛》。」《抱姊子爲嗣》云：「人誇似舅同無忌，我羨生兒似莫愁。」其餘佳句甚多，不能備録。

破川許萸坪增，神交十年，緣慳一面。近以詩稿寄示，録其佳句，《除夕》云：「歲序又更詩有料，醉鄉難到酒無功。」《重陽小集》云：「黄葉飛殘千點雨，青山圍住一籬花。」《同人登東山》云:「人耽丘壑剛三益，詩與茱萸共一囊。」《落梅》云：「摧殘世外冰霜質，感到人間鐵石腸。」《秋日即事》云：「貧喜客來赊酒共，嬾無僧約看山行。」《春寒》云：「變幻陰晴雲作態，彌縫寒暖酒爲功。」《悼沈夢蘇》云：「有情池館餘啼鳥，無命文章了蠹魚。」皆極錘鍊。

海鹽崔霽雲丈德華著有《秋聲山館詩稿》。録其《雨飲山家》云：「樹圍蒼徑滑，雲擁碧峰寒。」《舟泊南湖》云：「人家都近水，風雨正交秋。」《寒食坐雨》云：「日長倦或尋清夢，花好看還讓少年。」《賁湖道中》云：「魚可賤售知水闊，人扶殘醉識年豐。」《詠菊》云：「生涯淡泊安籬落，衰鬢飄蕭側帽簷。」《厝亡妻》云：「老去相憐營馬鬣，歲闌曾共泣牛衣。」丈五十後始學詩，今裒然成集，亦達夫後一佳話。吾友蔣十三杉亭係丈微雲女壻也。

崔丈小阮儷孫嘉淦有《典衣》一律劇佳：「不但年來寄此身，四時衣亦典來頻。翻嫌久摺痕常滿，喜不常穿色尚新。日後或能歸故主，眼前半已属他人。長生庫裏從游慣，一笑無煩姓氏陳。」鄰童折垂絲海棠至，商略瓶供，煮茗静對，几無纖塵。適聞川野航寄書來，乃陶丈梅若《緑蕉山館詩續集》也。再録其《消夏雜詩》云：「筆墨疎人涸硯田，炎威連日逼窗前。狸奴也識天光熟，不向亂書堆裏眠。」「試取清醪酌滿卮，尋詩還趁日斜時。海棠不待秋風至，先向閒階開一枝。」「疎雨蕭蕭響蕉葉，輕風時一摇修篁。今年令節翻新樣，小暑炎蒸大暑涼。」「朝曦猶未照疎橘，涼意脩然坐小庭。入眼又教添畫稿，紅荷花立碧蜻蜓。」《病起》云：「匆匆急景逼殘年，西北風吹日夕偏。知是昨宵窗紙裂，黄梅香到卧牀前。二村店青帘颱日斜，小除夕過酒難赊。老夫近幸無須此，愛聽松風自煮茶。」梅石愛女蘭娟馥，適黎里周君少裳兆勳，夫婦俱工詩，秦嘉、徐淑，爲近時所罕得。兹録少裳《消寒第二會集紅蕉山館》云：「雨滴檐前向晚停，消寒勸飲欲傾瓶。未闌酒興疑宵淺，轉怕更籌動客聽。殘月遲侵三徑白，書窗任暈一燈青。夜深扶醉人歸去，酌少偏誇我獨醒。」他句如「倉輸荒後税，竈冷爨餘烟。二窄量翻誇赊酒易，名心未淡學詩難。」「園餘破屋花慵補，家有荒田累未捐。」俱佳。蘭娟《冬夜》云：「夕陽隱隱下西廊，新月光鋪滿地霜。籬畔黄花開欲盡，西風吹瘦一簾香。」《喜晴》云：「怪道溪桃不吐香，冷風淒雨減春光。今朝午後初開霽，新柳梢頭染夕陽。」《初夏》云：「開過牡丹蜂斂翅，長齊芳草蝶消魂。一株楊柳真無賴，弄雨摇風青到門。」《題畫》云：「微雲淡淡已涼天，垂柳絲絲鎖晚烟。人盡夜深誰復到，半丸殘月冷秋蟬。」

少裳寄际震澤邱氏詩三種。一爲邱太夫人許氏瓊思，著有《宛懷韵語》。《送八姊》云：「殿春花發又殘春，過眼韶光付劫塵。赢得一枝楊柳緑，垂垂欲紹别離人。」一爲邱餘甫孫錦，著有《有餘地詩集》。《乘月抵金山衛》云：「柔鱸伊啞廿里赊，空濛水氣入窗紗。山城夜半無更鼓，卧看船頭月影斜。」一爲邱味梅綏壽，著有《借園詩草》。摘其五言《豆棚》句云：「四邊風有約，半漏月微明。」

概樹，佛家名無患木，夏秋結實，爲菩提子。梅里舊有一本，枝幹扶疎，數百年物也。沈丈澹庵道腴築室其下，爲吟詠所，故所著爲《槌樹軒詩草》。録其《幽居》云：「暑老梧桐雨，秋生蘆荻風。重簾浮净碧，小圃瘦疎紅。野水到門細，湖亭隔岸通。鄰翁如過我，閒話莫匆匆。」《曉坐水軒》云：「亂雲宿古樹，幽夢破春禽。竹樹滌塵腑，蘭香發苦吟。日遲知晝永，徑僻抵山深。忽聽泠泠水，如聞太古音。」《天香庵探宋梅》云：「劫歷冰霜獨抱真，離奇半作老龍身。十三株外梁應化，七百年來花自春。凍雨寒烟香人定，殘山滕水夢如塵。短籬一角孤山路，吟瘦斜陽畫裏人。」澹庵丈淑配陶氏朗卿品玉，梅若司馬女妻也，亦工詩。《題畫》云：「丹屋碧嶂隔江明，老柳高楓兩岸横。此境昔賢疑未到，更誰石壁有題名。」脂粉之習，爲之一洗。澹庵丈長君荣伯愛萱，精篆刻，嘗爲余作小印數方，鈴五色箋上示客，每誇爲種榆仙館後所僅見。録其小詩《蘋洲吹笛圖》云：「蒼茫一片水雲寬，横笛聲中月色寒。如此夜涼風露重，好山還要倚篷看。」

平湖楊雪珊少府懋驟、配周氏静君夫人蓉，伉儷俱能詩。嘗畫《静好樓圖》，蘭苕慧艷，琴瑟雅音，一時罕有倫比。雪珊詩已采入《乍浦集咏》，兹於浪仙所選外，録其《遊懷橘庵》云:「紅葉斜陽路，閒尋祇樹林。偶逢開士話，能見古人心。徑曲竹偏密，亭幽花自深。一聲吹笛去，溪上月光臨。」《雪後遊真如寺》云：「淺印芒鞋徑未封，禪關幽絶少人蹤。偶登小閣看殘雪，忽見斜陽挂遠峰。半樹梅花邀客賞，一甌春茗待僧供。水松脾上閒題句，一任歸來打晚鐘。」静君《題牡丹畫扇》云：「金錢不惜買臓脂，濃艷叢中畫一枝。付與扇頭摇影好，瑶階微步賞花時。」《秋葵》云：「日光閃閃側金盤，庭外秋葵露未乾。一種鵝黄誰染出，玉人舞袖倚闌干。」

志載宋張堯同有《嘉禾百咏》，或徵引二一，未見其全詩也。近雪珊鈔示周君朗亭鑑經詩數紙，有《嘉禾雜咏》幾首，亦非全稿。姑就其中摘其斷句。《春波草堂》云：「竹疎欲補須留笋，草密先删爲礙花。」《愛山樓》云：「蓬島不須移梅上，洞天原只在人間。」《藕花池》云：「一種清香風過處，半池圓葉雨來初。」《倦圃》云：「百年喬木高人宅，一枕華胥古寺鐘。」五律《夏日村居》云：「地僻塵囂隔，村幽景物赊。密林喧宿鳥，新水聚鳴蛙。雨助將成竹，風欺欲墮花。偶招農父飲，時復話桑麻。」《清溪竹枝詞》，平湖張采言嘉鈺所著。近時一村一水，稍有故實，能文之士，便摭拾題詠，亦足補風土之記，發潛德之光，較之尋常嘲風弄月者有間矣。録其《自題》云：「花月年年夢裏思，偶翻《水調》寫烏絲。關心黑蝶風流渺，誰譜新詞付雪兒。」餘不備録。其全集名《晚香居詩稿》。《松江夜泊》云：「木葉下蕭蕭，空江泊短橈。平沙連斷岸，明月湧秋潮。孤客未安枕，美人何處簫。故鄉在咫尺，歸夢奈迢迢。」《官柳》云：「河橋日暮雨蕭蕭，愁緒和烟結萬條。慣惹天涯離别思，短長亭外怕停橈。」《題商巌丈息耘廬遺稿後》云：「青衫落拓寄籐蘿，裙屐年年載酒過。我欲問奇來敏户，板橋流水夕陽多。」采言伯兄朵珊嘉錦，與采言極友愛。亦耽韵語，著有《棣華廬詩稿》。《壬寅秋日登湯山》云：「亂後山猶在，登臨海日晴。帆隨飛鳥没，潮混遠天平。木落千林冷，雲横萬里清。西風何太急，況乃未休兵。」

武林萬星庵紹棠，似庵諸兄也。尤工韵語。一門群從，俱嗜詩媚學，無繡槃脱之習，洵未易得。録其《秋曉》云：「燈燼漏催殘，疎鐘破曉寒。夜涼驚夢短，風急覺衾單。茄舍雞頻唱，蕉窗雨未乾。烹茶呼小婢，閒把佛書看。」《鹿城過竹溪僧舍》云：「乘興遊山去，山高覺路長。叩門寒犬吠，烹茗老僧忙。是處即仙境，幽棲忘異鄉。尋春春又暮，信足憩雲房。」《偶成效劍南體》云：「草閣臨溪六月寒，科頭跣足嬾衣冠。看書不覺眉痕重，摹帖生憎腕底酸。檢點茶瓜留客久，雄談戎馬濟時難。前林雨過天還早，閒看漁舟下釣灘。」《碧梧館桃花八月偶開》云：「依然艷似碧霞丹，嬌質偏支風露寒。天惜秋光容易老，不教花放屬春官。」

梅里胡藹春丈永成著有《鶴溪草堂集》，嗣君芸伯將謀付梓，屬爲題詞，因得瀏覽一過。録其《喜舅弟金彙征見過》云：「一徑蟬聲歇，攜琴到草堂。尊開竹葉酒，風送藕花香。病起詩同健，愁多鬢易蒼。水亭閒話久，涼月又昏黄。」《沈遠香過訪》云：「賣藥水西市，經年巖訊疎。客來秋水外，人坐晚涼餘。小閣垂簾静，前林返照虚。津亭易揮手，莫惜數行書。」《梅雨浹旬感成八絶》，録其二，云：「簷滴兼旬苦未乾，水天極望漲痕寛。歲正始信農占驗，三亥曾逢檢歷看。諺云二正月逢三亥，桑田變成海。」」「群力齊看側手遮，築堤畚土自家家。桔樟倒向田間置，隱隱雷聲響踏車。」德清徐太夫人王氏柔如蘊容，山陰人。少耽吟諷，尤工咏物，繡奩緘管旁，無非詩也。賦寡鵠後，此事遂廢。今其令子伯梅梓以行世，皆早年之作。録其《咏簾》云：「小院垂垂春畫長，眼前人似隔重廊。乍開却放爐烟細，未捲先聞花氣香。夜静窗前篩月影，日高池畔漾波光。玉鈎斜處斜陽動，燕子歸來絮畫梁。」《荷包牡丹》云：「誰把吴綾蹙小紅，倚風映日總玲瓏。芳姿若被天香染，定傍楊家綺閣中。」《夜坐》云：「緑窗寂静啓綁編，小剔銀燈掩鏡鹿。最愛横斜好花影，夜深籠月上疎簾。二茗調蘭露玉花明，香袅金猊夜氣清。栽得蕭疎一叢竹，風敲幽韵作秋聲。」蘇厚子明經惇元序周辛甫深《竺橋丙舍圖》云：「周氏四世，聚葬一所，冢墓相望，有《周官》族葬遺意。」沈閒亭進士雲云：「往歲壬寅，夷犯乍浦，郡城居民倉皇引避，以未嘗預爲謀，故而靡所適從。竺橋去城不過二里餘，墓有田足以贍朝夕，田有窟足以蔽風雨。其立法可謂深且遠。」予亦有詩，存集中。册中有兩絶句劇佳，惜忘其名。詩云：「爾祖爾曾萃一丘，九原聚首鬼啾啾。柏風挾雨狂吹黑，夜半讀書雲倒流。二繞屋桑根野氣清，小窗三五月分明。墓田結箇幽人宅，鄉社豐年有笑聲。」

鐙窗瑣話卷九

《黄庭經》以鶴爲胎仙，當不似凡羽卵生也。曹慈山《産鶴亭集》云：「雍正甲寅，東園主人自武林攜歸雙鶴，每值春夏之交，鶴必交，與凡鳥無異。乾隆辛酉四月十有七日，忽生二卵，就地結巢，雌雄遞抱。迄五月二十四日，先後兩雛出。」有詩分詠，録其《鶴卵》詩云：「聞道胎禽幻化工，縞衣俄訝覆榛叢。渾疑般若現圓相，不信仙乎藏此中。竟體浴回春繭白，纖痕穿破海珠紅。夕陽影裏連蜷處，細細生機脈脈通。」

「渺渺孤城白水環，勲鱸人去夕陽閒。林稍一抹青如畫，知是淮流轉處山。」「横笛何人夜倚樓，小庭月色近中秋。涼風吹墮碧梧影，滿地緑雲如水流。」《淮海集》中句也。而宋牧仲《筠廊偶筆》謂官江南時，於村壁見之，不知何人所作，因録爲無名氏詩。漁洋《池北偶談》亦仍其誤。石門吴岱芝明經宗元《約言書屋集》有《渡淮》詩，特正之云：「林稍佳句集中編，兩絶分明萬口傳。笑煞詩人王宋輩，著書漫説姓名湮。」其他《白燕》詩云：「銀裳三叠倚風斜，窗外差池影碧紗。昨夜玉堂春尚冷，淡雲明月夢梨花。」《西溪早起》云：「西溪人家燈火殘，五更獨起倚疎欄。一聲翠羽山月落，滿徑梅花風露寒。」《上灘》云：「後灘未了又前灘，箭激奔瀧欲上難。急轉飛篙船半側，水花潑上鬢毛寒。」明經子襄堂刺史，著有《在山草堂集》，其詩已録入前卷，知其淵源有自也。

刺史猶子菊裳丈蘭森，少嗜吟咏，客粤後詣益進，著有《蘋蹤集》。録其《初夏過沈青藻丈緑雲深處》云：「小園春色老，留得緑雲深。蕉暗窗前雨，槐分户外陰。邀君坐苔石，爲我拂瑶琴。一曲前山暮，嵐光碧到襟。」《竟夕》云：「竟夕何曾睡，聽雞不肯鳴。江聲寒客枕，月影墮荒城。衣食謀終拙，家園夢未成。愁來人獨起，枯坐剔殘藥。」《敝袍》云：「開箱檢點敝袍存，歷盡清砧夜搗痕。線密縫勞慈母手，天寒贈念故人恩。壓肩聊禦山齋冷，擁絮同添旅榻温。風雪殘年惟爾賴，縱教百結不須論。」《花田南漢葬美人處》云：「十里平疇暮藹青，斜陽一抹上紅亭。荒丘到底難埋艷，六月涼風滿素馨。」「家家栽種作生涯，春到園林爛綺霞。祗恐夜深涼月上，香魂仍倚玉欄斜。」梅岑孝廉玉森，菊裳令弟也。曾任雲和、定海諸邑校官，著有《紫櫻桃花館遺稿》。録其《祭詩》云：「漫將甲乙定新編，酒脯膻陳侑祀虔。唐宋任教宗有派，馨香不礙士無田。筆歌墨舞迎神曲，紙醉金迷伏臘天。敝帚區區聊自享，梓行或可望他年。」《舟夜感賦》云：「灘水潺潺惱客眠，推篷徙倚聳吟肩。青山風月消長夜，紅燭笙歌鬧别船。笑我功名同上瀨，是誰蹤跡類飛仙。男兒愧乏封侯骨，何不東皋事力田。」《桐廬夜泊》云：「向晚停橈破碧烟，潮平岸闊水淪漣。倘教蹈月尋詩去，定滴桐江十九泉。」

菊裳舅氏桐鄉曹扶谷先生三選，乾隆戊申舉人，歷官宣城懷柔等縣。因誤功，降二尹，官蜀十餘年，而殁於蜀。著有《吹雲閣詩稿》十餘卷，無力授梓。菊裳屬多録數章，以存其概。《曉過大通橋》云：「車聲驚夢起，倦眼忽滄洲。曉色開寒樹，鄉心折素秋。蕭蕭征馬遠，歷歷斷鴻愁。爲憶柴門外，經年冷釣舟。」《偶作》云：「高館清江上，蕭然吏隱兼。禽聲春倚酒，花氣午垂簾。筋力新知退，風塵久自淹。此心本無著，何用問飛潛。」《雙蓮寺雨夜和荔扉》云：「暮雨蕭蕭曉未休，春光冷落似深秋。花枝着眼真成夢，酒氣填膺總化愁。農事不堪連歲儉，官途應倦旅人遊。紙窗燈火誰相伴，一枕江聲撼佛樓。」《平湖逢朱春山》云：「記否旗亭畫壁時，相看雙鬢各垂絲。風塵興欲隨年減，冰雪交猶繫客思。海上琴聲人自遠，山中桂樹日應滋。閒居不少漁樵侣，攜手春江更後期。」《初秋池上》云：「夜久静無風，池面新涼起。微聞荷葉聲，秋露瀉如水。」《立秋》云：「紈扇月華樓，孤眠未覺秋。西風號絡緯，一夜井梧愁。」《春咏》云：「花落復花開，春風自來去。四面曉鶯聲，尋春不知處。」《桐涇晚步》云：「新色滿桐涇，漁舟下遠汀。晚風紅蓼岸，無數碧蜻蜓。」《題畫》云：「萌齋雨過净無塵，移竹栽花樂事新。溪上青山如可買，扁舟我亦畫中人。」《蘆溝橋》云：「蘆溝橋下水離離，橋上行人送别時。可惜一鉤殘月色，曉風楊柳未成絲。」《豫讓橋》云：「書劍無成兩鬢凋，名心似水未全消。平生知己古難得，下馬低徊豫讓橋。」

元吴仲圭嘗居我禾春波里，明李竹嬾太僕亦春波里人。近郭君曉樓照亦居春波里，嗜寫生，所藏書畫名蹟甚夥。閒作小詩，清倩可喜。録其《秋夜》云：「簾外滴清露，秋宵暑氣收。蘋花連岸白，明月帶波流。促織鳴疎壁，寒螢上小樓。一燈人静處，誰共話清幽。」《春寒》云：「峭風嫩日勒寒時，燕子初來舞不支。牆外桃花猶帶雨，江頭楊柳未成絲。遊人尚怨春衫薄，古道還憐芳草遲。何日移舟溪上去，斜陽影裏共題詩。」《寒食坐雨》云：「春城小雨送花飛，寒食人家晝掩扉。連日春陰深鎖住，啼禽舞蝶一時稀。」「禁烟時節冷邨邨，相憶銜尊酒不温。雨裏尋春人欲断，梨花開後只消魂。」曉樓嘗以《紅袖添香夜讀書圖》屬爲題詞。圖中先有黄霽青師二絶，劇佳，亟録於此。云：「魚報更籌鶴聽吟，翠爐烟篆袅蘭襟。勸君良夜須珍惜，一寸香如一寸陰。二最宜茶熟與香温，釵劃疎窗記月痕。更爲子京添半臂，一生消得幾黄昏。」吴江周祖白責彝四絶亦新妙可誦，録其二云：「錦篋瑶函次第開，子京風度董生才。文章要有氤氤氣，轉倩紅兒督課來。二瓊樓捲幔夜迢迢，沉水微添燭短燒。要姜夔太無賴，小紅當面只吹簫。」

曉樓舅氏沈若坡丈其濬，老宿也。曉樓以所存題畫詩一册見示，恐非其至者。僅就其中，録《咏芙蓉》一絶云：「青女司晨霜漸濃，錦江初綻碧芙蓉。菱歌唱輟回雙槳，玉面羅裙水上逢。」向讀少偷《三十三峰硯室詩稿》，未及釆録，深以爲憾。蓋少倫自遭家難，移居新藤，不相見者垂十年矣。日昨過訪，攜示數章，非全豹也。亟録其五律《首夏雨窗雜咏同溉翁作》云：「鳴搗聲初起，啼鷗語更酸。客驚花信促，天作麥秋寒。無計消長日，相期結古歡。草堂重聚首，櫻筍正登盤。」其一「我亦閉門者，況兼風雨時。但謀彭澤酒，醉讀劍南詩。釀蜜蜂偏嬾，銜泥燕未療。落花緣底事，猶自漾游絲。」其一一「陰晴渾不定，未信是清和。一夜空増雨，前村緑意多。有情皈白業，無夢付黄婆。潭水清如許，偕誰共踏歌。」其三「賴有皤皤叟，論文喜浹旬。雲萍原偶聚，蝦菜未嫌貧。容易柳成絮，艱難鬢似銀。杜陵殊好事，老去願留春。」其四七律《次韵黄霧翁見懷》云：「清尊華髮映疎證，逸興還傾墨數升。天與息耕翁草堂名。娱蔗境，客慚學圃問瓜媵。涼生翠竹月痕淡，香到白蘋秋思增。三板船輕容載酒，一樓烟雨半湖菱。」七絶《秋海棠》云：「最宜墻角與籬根，銀燭高燒未許論。惆悵滞人風露下，淡烟一抹化秋魂。」

朱英武名德昌，以字行。年十六，忽不知所往。數載歸，精太乙、六壬、遁甲之術。嘗授徒陳氏，盜夕至，以術禦之，盜自相殺而退。後遇盜，傷其鼻，因呼爲「朱爛鼻」。終身不娶，不茹葷，時以孝友勸人。年八十，無病卒。卒之頃，出白金三十兩，付其鄰曰：「待嗣子來與之。」未殮，嗣子至，鄰出所付金，而匿其十。忽張目曰：「何不盡與之。」及舉棺若空，人以爲尸解云。英武故居在新滕鎮，近鄭子霞練《新腔權歌》云：「星斗光寒畫角呼，駐防夜警戍樓孤。太平自少崔蒲盜，異術休尋爛鼻朱。」餘不能多録。子霞，桐鄉人，居新農四世。閉户讀書，不與世接，亦畸人也。溉翁《題虹橋小稿》云：「新詩一卷盡珠臓，營谷風流近見稀。太息境翁今不作，坐令此客老巌扉。」虹橋姓朱氏，名桂芳，居新藤之虹橋，因以自號。雖躬處闖闇，而性耽吟咏，有梅里周青士風。喜交遊，凡文士之至其地者，無不結納。與同里許植最善。少倫頃以遺稿見示。録其《梅涇夜渡》云：「屢爲飢驅出，誰憐病後身。衣單寒徹骨，篷漏月窺人。蟹解燈明舍，機窗夜向晨。年荒猶樂業，聊以守清貧。」《舟中聽雨》云：「扁舟栖武水，遣悶獨銜杯。花信隨風到，潮聲帶雨來。倚篷聽未歇，欹枕夢初回。萬縷愁心繫，春光暗裏催。」《九日安雅居坐雨》云：「踏徧溪南路幾灣，緑雲深處叩禪關。黄花却比詩僧瘦，白酒難酣醉客顔。避雨昔年曾下榻，尋秋此日復登山。流連暢叙西窗下，乘興何妨趁月還。」《題徐生幽篁獨坐圖》云：「城北相逢又幾年，何緣瀟灑坐林泉。邇來山水知音少，囊却焦桐不撫絃。」其他斷句，如「子晉笙簫空縹缈，洪喬魚雁竟浮沉」，尤爲可誦。

許植字芷坪，倜儻不羈，治生之暇，不廢吟弄。嘗邀汪四少偷探梅超山，瀕行，適偷兒窥其室。或尼之，笑曰：「此瑣瑣事，毋爲梅花齒冷。」竟飛棹去。嘗輯同里前輩詩，倣沈莘士例，爲《續新溪詩鈔》，未果梓。所作亦不自收拾，存有《二畝半園稿》，僅壬辰、癸巳兩年耳。録其《錢塘道中懷章電發先生》云：「貧病復如何，誰憐老劫磨。無方驅瘧鬼，有句鍊詩魔。疎柳冷難折，孤桐感易多。何時重翦燭，把酒共高歌。」《繰絲泉》云：「爲汲清泉踏軟沙，來朝準擬響練車。分提雙窺涵雲影，輕攬三盆漾月華。隔岸啼殘看火鳥，沼溪開遍做絲花。鳳山西畔重堤下，一勺涓涓自古誇。」《載酒過七桂園呈電發先生》云：「老去情懷唯酒盞，秋來風景屬黄花。應憐我亦白衣者，攜植來尋五柳家。」它句「閉門無俗事，続屋有風聲。二三徑菊松延客至，一生肝膽向誰傾。二閲世幾經雙眼白，懷人空對數峰青。」「人似黄花憐瘦沈，門臨秋水學蒙莊。」俱佳。

許竹巌丈煌亦新滕人。少即穎異，長益不羈。嘗幕游閩嶠，曾登仙霞嶺絶頂，飄飄然有凌雲之概。晚歲旋里，年已古稀，酒闌燈趣，猶斫地悲歌時也。善左書，著有《閩游草》《怡清吟稿》。《雨窗書懷》云：「樹影壓簾重，溪聲続枕流。如何連夜雨，渾似一天秋。懒極翻成病，吟酣不散愁。浪將飛動意，博得醉鄉侯。」《送沈香林之粤》云：「别後不成醉，奈何君遠行。桂林秦作郡，銅柱漢標名。碧草鄉園夢，青蘆夜雨聲。炎方無去雁，那寫客中情。」《閩中送卓茂績人都》云：「楊柳緑如此，送君溪水潯。但言前路遠，已覺别離深。春草他鄉夢，寒燈舊雨心。秋來見鴻雁，好寄故園音。」《送春》云：「韶光都付水流東，杜宇聲聲唤曉風。最是春人無奈處，一簾細雨畫樓中。」竹巌同里程小伊浩，少從鄭橋板楝游，得其詩派。著有《行餘吟稿》。嗜書法，年六十，猶臨池不倦。録其《翠微莊觴菊》云：「翠微深處枕溪流，有約黄花值九秋。結社人邀名士屐，開尊不放故人舟。半窗瘦影邀人賞，一晌閒情付酒籌。即此賞心兼樂事，柴桑風景座中收。」《小寒日過涵清軒話舊》云：「獵獵西風二九天，暗香疎影落尊前。三杯白酒澆今日，一盞青燈話昔年。聚首又叨雞黍共，消寒更結水雲緣。那堪此夕清如許，明月遲遲到檻邊。」《初冬游陳氏園》云：「園林依舊壓城西，古色斑爛路不迷。黄葉堆階秋滿地，白雲擁樹鳥空啼。徘徊山徑鐘聲静，俯仰樓臺夕照低。更羨主人能好客，一時裙屐盡留題。」《水天閣》云：「水天閣外水法法，閣上朦朧卷暮雲。却喜道人閒似我，煎茶汲水話斜噫。」

海昌馬伯泉觀察洵，居吾禾之梅里。愛客嗜詩，尤與郭復翁善，刻其《靈芬館四集》詩，又爲里中詩人汪一江刻其《古梅溪館二集》。嘗約一江往訪未果，而伯泉歸道山矣。魏塘黄霽翁師爲釐訂其《五千卷室集》行世，始得展讀。録其《坐冷泉亭》云：「幽澗清如此，長留萬古音。峰坳銜夕照，亭角轉松陰。搴木發高唱，臨淵寫素琴。鐘聲催夢放，隱隱出深林。」《同榕園文漁游安平泉》云：「空林尋古寺，一徑白雲邊。佛胛瘦于樹，泉聲清似禪。丹成人已化，碑在石重鐫。惆悵下山去，前村散夕烟。」《花朝》云：「吹香門巷鬧觴簫，一半春光上柳條。風暖不晴雷不雨，爲他兒女做花朝。」《溪上看月》云：「缺月如眉挂柳梢，千金難買是清宵。笛聲吹斷殖聲杳，漁火一星紅過橋。」他句《有贈》云：「殘醉有時頹髻影，春愁無力上眉痕。」《歲暮雜詩》云：「菜甲椒花煩竈妾，紅兒青女拜牀婆。」《送改吟》云：「貧不能償餘酒債，世無所用是詩材。」《懐頻伽》云：「司動應有江湖感，孫楚元無鄉里譽。」《天香庵探梅》云：「一徑莓苔皴宿雪，數椒明滅閣輕陰。」《酬祝果山》云：「半榻茶簾清午夢，一牀斑管寫閒愁。」《病起酬小溪見訊》云：「病如惡客交初絶，詩勝奇方眼忽明。」《白荷花》云：「半湖雨過了無暑，深夜月明微有烟。」皆可誦也。

聞川楊嘯溪象濟才情敏贍，於學無所不喜，尤長於詩。所作《觀潮行》，人比之黄少尹，洵非虚譽。家故有園，已荒廢，嘯溪葺治之，爲吟誦之所。有《芥園十四詠》，録其《桐牖》云：「門外蠻觸地，門内羲皇天。秋聲不離户，濃陰時弄寒。涼風落桐花，緑雲凝不圓。鄰樹亦有致，楚楚霞裳穿。此亦輛川墅，倚杖聊聽蟬。」《聽織軒》云：「臧孫妻織蒲，《春秋》譏不仁。嗟我四民力，敢自辭：#勤。所難避人海，迫與闖闇鄰。雄雞唱清曉，百賈趨清晨。機聲亦軋軋，拉雜殷雷窟。豆棚啼絡緯，秋露垂蓬榛。熒熒夜燈影，涼翠窗閒分。連年下第返，往往當斯晨。家人相勞苦，女呻復男吟。窮途荷妻憐，志士非蘇秦。」《讀漢書》云：「治化居然邁古風，身行儉德自宫中。露臺能惜中人産，却把銅山賜鄧通。」其二昆明兵氣照丁零，西域葡萄人帝庭。欲説武皇聲教遠，望思臺上雨冥冥。」其二《閒情》云：「柳梢新月挂銀鉤，玉笛聲清别樣愁。紙帳春深人未覺，燈光紅出水邊樓。」《小靈蘭館詩話》云：「秀水張茂才雲衢來儀，倜儻有大志，敦氣節，重然諾。先世墓在苕溪，被豪家估，訟累年不決。豪以金五百鎰爲餌，急麾去。久之，事終得直，而家亦用是赤貧。嘗游京師，戴醇士侍郎熙爲寫《秋山翦棘圖》，一時名卿，咸高其誼。其《帰墓》絶句云：「殘碑古木草青青，爲翦荆榛手未停。嘆息年年寒食雨，幾家麥飯安先靈。」蓋紀實也。」雲衢與余同歲，補博士弟子，往時相見殊落落。今年屢晤於秦氏覺無憂齊，傾吐肝膈，脱略形迹，雖恂恂自下，而精悍之氣猶見於眉間。旋以所著《蓬萊仙館集》見际。録其《漂母墳》云：「淮安城下路悠悠，荒草迷離土一杯。合與當年瀨水女，英雄慧眼共千秋。」其一「一甌脱粟成佳話，世事浮雲可奈何。莫嘆王孫寡知己，古來漂母已無多。」《過青龍江》云：「水國秋聲客思哀，篷窗鎮日不教開。迷離無數帆檣影，疑是周郎戰艦來。」《松雪三品石》云：「草際一卷石，曾經六百年。憐他同瓦礫，使我感桑田。蟋蟀王孫地，莓苔古道邊。摩掌三五徧，惆悵夕陽天。」《苕溪送朱蓬山明府入蜀》云：「河干把酒送行旌，無限依依話晚晴。旅客夢中添别思，短長亭畔滿秋聲。遥看紅樹連秦棧，好趁寒潮到蜀城。此去益州郊野上，兒童竹馬競相迎。」《小靈蘭詩話》，吾友沈遠香所著。- : : 梅里何近楓國柱將以所作《吟梅仙館初稿》寄示。遠香先題其卷端，卒章云：「載酒江湖作計迂，雪寒月瘦異時趨。騷壇此日推于祐，撫卷應添摘句圖。」予則何敢當。而近楓之詩清和閒雅，自是主客圖中佳選。兹録其《送秋》云：「連江寒雨促歸程，惆悵光陰轉眼更。佳日却憐從此去，西風長恨太無情。淒涼病柳絲難挽，零落黄花酒屢傾。好景匆匆留不住，悔教湘燕一番迎。」《落梅二首爲悼女作》云：「生來風貌總堪憐，小立珊珊骨亦仙。愛汝争妍依砌下，爲他索笑向簷前。霜嚴漸覺冰肌瘦，雪冷還期玉質堅。那忍啼烟兼泣月，教人腸斷奈何天。」「猶憶瑶臺未落時，幾回珍重戀瓊枝。西風一夕随波去，暮雨連番帶淚辭。人夢殷勤偏唤醒，招魂佬悼苦吟詩。早知如此螢枯易，翻悔頻年手護持。」《題張益齋廣文福庭紀勝》云：「髻年讀罷《天台賦》，便擬名山作浪游。金闕瑶臺塵世外，莫嫌晨肇易勾留。」

桐鄉沈訪仙瀛，向於宋小茗丈《耐冷譚》知其名，心藏已久，恨未相識。今年雲衢寄际《遥岑挹翠樓詩草》，開卷知爲訪仙作，爲之狂喜。亟録其《苕溪道中》云：「扁舟摇夢過苕溪，曙色微茫鳥亂啼。漸聽人聲知近市，家家都在板橋西。二樹影模糊靄翠微，水痕分緑上征衣。一聲柔櫓破幽寂，驚起閒鷗兩兩飛。」「東風吹暖放新晴，十里湖光鏡面平。畢竟老漁真解事，緑楊影裏一舟横。二沿溪風景盡桑麻，亂石圍墻傍屋斜。幾樹碧桃競春色，等閒紅入野人家。」其他斷句，《送陳嘯峰之西泠》云：「故國鶯花紅杏路，東風城郭緑楊烟。」《容膝樓》云：「花影隨風摇檻外，嵐光如黛落尊前。」《林處士墓》云.・「千古湖山瘗高士，萬重香雪擁詩魂。」《立夏日》云：「芳草天涯人去遠，緑楊門巷雨來遅。」《謁孫太初墓》云：「若論風裁宜放鶴，不妨身世任呼牛。」《贈友》云：「文章不是干人用，閲歷方知人世難。」俱佳。

沈雲嵐司馬鈺，訪仙尊人也，著有《雪香舍詩稿》。愛客則尊開北海，聯詩則梅動東閣，一時名士，郭頻伽、宋小茗諸君，俱與靂唱，互存集中。兹録其《贈頻伽》云：「乳燕鳴鳩攬客愁，西堂病起思悠悠。一聲差慰離人耳，海上新歸貫月舟。」其二株守柴門感索居，風光況是落梅初。故人苦念三年别，莫惜春江雙鯉魚。」《以荷花露試松羅茶次頻伽韵》云：「清曉荷池露氣涼，金莖輕爲瀉花房。欲消冰簟秋前暑，先試紅衣瓣裏香。點易正須臨水檻，引杯還許潤詩腸。拈毫有客饒佳興，添得茶經字幾行。」《對竹小飲和胎簪姪》云：「誰將高論湧言泉，韵鬭詩牌報警聯。北海樽開千日酒，東籬菊放九秋天。花殘午夜添銀燭，雨過丁簾潤玉絃。一詠一觴豪興劇，阿咸好與聳山肩。」往時曾題沈厚甫沆《桐蔭草鹿遺詩》云：「翩翩《八詠》賦才工，底事青年了此中。今日一編重展讀，秋風秋雨落梧桐。」此詩集中失載。事隔十餘年，漸不省記。厚甫爲訪仙之弟，近又寄讀，如覩故物。録其佳句，《夜泊玉溪》云：「窗虚疎月漏，夜冷曙鐘清。」《游龍翔寺》云：「人來新雨後，花落晚風前。」《新秋》云：「涼生枕簟三更後，秋在梧桐.一葉中。」《病起》云：「病餘人比黄花瘦，秋老愁同落葉多。」七絶《過香雪居》云：「日上深林鳥語喧，偶攜蠟屐入遥村。沿溪一路無人跡，春草如茵緑到門。」梅花道人雛鳳琴，前明烏程沈少吴司寇曾藏，滄桑後流落人間。司寇後人水村丈增得於桐溪夏氏。一彈再鼓，樂此不疲，故所著爲《雛鳳軒集》。其《乞同人題梅道人雛鳳琴》云：「老友夢禪子，出門興何逸。偶來鴛水濱，古琴欣物色。不惜杖頭錢，焦桐一朝得。攜歸坐松陰，諦視漆如墨。摩掌手不置，龜紋重拂拭。腹中數字存，知是仲圭物。謂我祖澤留，慨贈意無怫。解囊彈復彈，開口笑吃吃。發聲清以長，按絃皆中節。遺失自何年，塵埋今始出。物聚於所好，我今幸什襲。慚非知音人，新詩敢先乞。」

沈綺霞鴻藻，桐溪人。游庠之歲，適宋小茗先生司鐸是邑，遂得專心吟咏。後客語溪，與施少峰、周小癡諸子遊，詩益進。近館訪仙家，賓主情契，時有聯唱。著有《紫薇花館詩集》。《夜過新腰》云：「聽聲聽未已，夜景逼黄昏。寒閣街頭柝，燈明水外村。霜華壓篷背，鄉夢擅詩魂。欲買新滕酒，人家盡掩門。」《寓齋夜雨》云：「望月月無色，寒燈倚壁昏。年華驚轉燭，風雨撼重門。壊葉樹頭墜，飛湍筋際喧。匡牀眠不穩，何處夢鄉園。」《婦雪》云：「一白應知没釣磯，思量擁彗出柴扉。幾回不敢輕開徑，昨夜梅花和雪飛。」

古歙朱硯廬昌機，僑籍嘉興，居城東之雙溪。豪邁嗜酒，尤耽風雅。嘗爲次公校刻《鷗盟集》。詩不多作，時得佳句。録其《登烟雨樓》云：「畫樓中峙柳排衙，兩兩鴛需拍水涯。夾樹疎燈雙塔影，小橋春水萬人家。二老漁撥雨穿孤艇，飛燕和烟捲落花。最愛晚來新霽後，釣聚磯畔夕陽斜。」《題畫》云：「籬落人來往，田歌風送迎。數家春雨裏，布穀兩三聲。」南方清明，折柳插門，近世猶沿之。北人以範作子推，貫柳插門上。見宋張奏宛丘集》。向刻《鴛水聯吟集》，七邑詩人，唯石門相識最少，僅得徐亞陶廣文薦謙一人。别後落落，久疎音問。近索其專集，始盡披讀。清幽逋峭，是不食人間烟火人語。《雪夜小集》云：「殘雪映新月，滿室虚白生。禦寒别無策，入座佳釀傾。良朋盡肝膽，高談清復清。朔風透窗隙，燈燭昏又明。衆醉我獨醒，起繞梅花行。悠然發長嘯，孤鶴膺同聲。」《黄葉村莊》云：「詩翁不可作，幽意滿巖阿。老樹得霜早，秋聲如雨多。人隨流水遠，僧話夕陽過。幾度尋殘碣，荒烟鎖薜蘿。」《憎蠢》云：「穴史穿經煞費心，箇中妙理總難尋。可憐食字殘書裏，妄想神仙誤到今。」《花港觀魚》云：「西湖樂國盡魚兒，别墅盧家更鑿池。記得尋詩堤畔路，第三橋畔立多時。」他句如「得異書如逢好友，對新月似見佳人。」「松陰月上鳥先覺，窗隙風來燈預知。」「當頭明月誰知己，放眼青山識故吾。」「窗月移花幽似畫，石秤過雨净如揩。」皆佳句也。

予向亞陶索觀石門蔡氏詩。亞陶書來，言其妻弟笑拈學博錫琳詩最清灑，惜數月前歸道山矣。著有《梅花猶是廬稿》。時乞序外郡，不得見，僅寄际《移雲軒筆記》一種。録其《西湖紀游》四首云：「湖邊鎮日泛瓜皮，幾樹疎楊傍岸垂。忽聽鐘聲動何處，鳳林寺近岳王祠。二蘇小墳前草色幽，水流花落不勝愁。香魂畢竟歸何處，不辨杭州與秀州。」「扁舟載酒晚晴初，對面雲巒畫不如。萬傾湖光清徹底，手牽萍葉數游魚。」「西湖浪説比西施，難斷情絲比柳絲。孤負樓頭好風月，再來未必是春時。」皺雲石高一丈三尺，圍三尺有奇，嵌空玲瓏，色若積鐵，爲豐順吴將軍六奇贈海昌查孝廉伊璜物，事見《#腾》及《聊齋志異》。蔣心餘太史曾作《雪中人》曲子。後屬海鹽顧氏。嘉慶間，歸海昌馬容海。道光己酉四月，笑拈買移石門之福嚴寺，圖畫題詠，亦極一時之盛。笑拈作《道情》十首，其末云：「英雄老去才人死，祗腹得雲峰猶是。收拾這鐵版銅琶，一棹歸去矣。」笑拈竟於是年八月卒，年僅三十二，適成詩讖，亦可哀已。一 .

石門胡玉海茂才紛與亞陶爲總角交，性孤介，所如不合，久而鬱鬱，於戊申夏雉經而亡，年僅三十三歲。亞陶以其所著《了齋詩鈔》寄示。録其《蠟梅》云：「縞衣脱却换金衣，黄四娘家見亦稀。倚竹也能開口笑，號梅翻有效颦譏。相逢禪友真投契，試較檀奴孰瘦肥。似蜜不知還似蠟，游蜂莫漫繞枝飛。」《花神廟》云：「石家金谷習家池，艷冶春風千萬枝。一種繁華誰配食，寒泉秋菊水仙祠。」《赤壁圖》云：「英雄已矣鐵沉沙，此地髯蘇兩泛槎。欲覓簫聲何處是，一灘寒月浸梨花。」他句《雨後》云：「一鳩鳴霽色，霜樹蔭初晴。」《月夜舟行》云：「人語聞還遠，星光看漸稀。」《夜坐》云：「夜深燈共語，人懶夢相尋。」《有感》云：「數日無詩心便俗，一春有酒睡常濃。」《冬夜》云：「天不欺貧時與健，月能破悶夜還來。」《臘八粥》云：「卧雪人家飢雀噪，打包僧院木魚鳴。」《和亞陶》云：「景不虚逢添得月，閑難長享折於詩。」俱嘔肝佳句。論其身世，又不止長吉夭矣。

同里陳小畲光禄保圻工畫花卉，著有《醉書廬吟草》。頃於味梅案頭見其題畫小詩《梨花》云：「繁處渾疑雪亦香，一枝皎潔媚韶光。只愁顔色隨春老，爲寫真妃淡淡妝。」《虞美人》云：「天意興劉項已休，《虞兮》歌罷不勝愁。香魂化作閒花草，猶帶尊前楚舞幽。」嘗鼎一皆，已知其味。近日北郭陳氏俱雅能詩，將來人人有集矣。

里中半郭樓，爲前明沈純甫少司馬别業，近爲陸生静菊浩所居。城郭參差，花木叢翳，頗極幽勝。静香亦工寫生，得白陽超逸之致。又精鑒别，雖老骨董家不能欺。間亦爲詩，疎落可喜。録其《自題竹屋煮茶圖》云：「半榻輕烟一縷斜，短瓶凍未解梅花。呼童擁帚收殘葉，客送詩來好煮茶。」鐙窗瑣話卷九

鐙窗瑣話卷十

桐鄉沈曉滄司馬炳垣宦上海最久，海疆連年，夷務叢挫，悉心籌畫，具有條理。司馬早歲工詩，向見宋小茗先生屢稱道之。近張子雲衢以司馬所著《祥止室詩鈔》見际，始盡披讀。清高深穩，不煉作手。録其《元夜宿虞山下》云：「信宿虞山下，勞人得暫安。月光依水静，嵐氣壓舟寒。燈火連宵徹，江湖行路難。何時息征羽，一室聚團樂。」《舟夜聞蛰》云：「千蟲併一聲，瑣碎不分明。徹夜啼何急，當秋感易生。長河天影遠，亂葉月華清。獨有宵征者，孤舟夢未成。」《登黄樓》云：「萬頃沙田眼界寬，高樓獨上思漫漫。斜陽欲落人歸市，春色初佳客倚欄。山色争排三面險，河聲高逼一城寒。殘碑細讀公書賦，壁間子由《黄樓賦》殘碑四枚，相傳爲公書。猶作甘棠手澤看。」《寒夜偶成》云：「一燈相對影依依，回首光陰鳥倦飛。病起暗知年鬢改，時艱方識宦情非。心如止水書還讀，門可張羅客到稀。爲問申江老漁父，幾人把釣便忘機？」《畫菊》云：「柴桑歸去聆庭柯，畫裏風光在薜蘿。笑我心情比秋冷，竹疎苔瘦得詩多。」《舟中偶成》云：「九峰山色青無恙，三沸波光半已淤。我棹扁舟不歸去，吴淞江上買鱸魚。」

司馬弟台簪明府淮，著有《三千藏印齋詩鈔》。明府罷臨邑時貧甚，訪友於高唐、禹城間。值歲暮風雪，投逆旅。逆旅主人不知其故長官，舍之甚隘。油燈土銓，以破扉爲几，明府哦詩不輟。一童子睡熟，自起束編燕火，假寐至曙。其和易如此。詩與《祥止》相近。予最喜其《圓夢詞》數章，亦東坡《芙蓉城》詩意。其序略云：「戊子春暮，宿敖陽旅館。夢至一室，脩竹横窗，異書堆案。時方展閲，忽有美少年偕一女郎至，瓊枝並秀，花影雙妍。少年日：「予二人盛情眷戀，兩意綢繆，雅訂幽期，未諧私願。今君到此，敢求作合。」予愕然，既以手中書授之，曰：「今日七夕良辰，此書即爲汝二人證盟也可。一少年受書^^相與再拜而去。正驚疑間，欲叩其姓氏，以僕夫促登車而覺，蓋三月七日也。」其詞云：「燕尾輕衫峽蝶裙，罡風吹下鳳凰群。芳龄不信圓如月，好夢無端幻作雲。五字定情繁主簿，十年薄倖杜司動。蕊宫小摘雙株樹，粉怨香愁亦太紛。」「閒翻珠笈小窗明，珍簟牙牀六尺横。願乞紅絲牽一縷，自言白石訂三生。節逾上巳春無影，書較陳庚拜有情。惆悵游仙匆促甚，通詞惜未叩芳名。」「小桃紅映此重門，庭院無人鳳蠟昏。七日幽期諧月老，雙星良會擬天孫。花描没骨成佳果，草茁同心結慧根。十二碧城緣底事，温柔鄉裏總銷魂。二未删綺語費閒吟，懺悔難超愛海深。夜月篝燈游子影，秋風紈扇美人心。六州鑄錯繡鎔鐵，千里相思屋貯金。知是因緣知是夢，留將公案去來今。」歲凶時艱，#苻易起，星夜舟行，每遭盜劫。長官但禁夜行船而已。乍浦鍾穆園步崧有《題長水驛》一絶云：「水西疎柳袅寒烟，日午津亭老卒眠。牆角一行官帖在，大書嚴禁夜行船。」真實景也。穆園稱詩海上，與沈浪仙齊名。著有《夢琴山館集》。更録其《金闆舟中》云：「敢將身世感飄蓬，又挂離帆逐斷鴻。漸訝鄉音變吴語，閒聽舟子説齊東。打篷落葉鳴殘雨，夾岸叢蘆戰夜風。冷月有情偏戀我，一程程照客途中。」《桃花嗚弔唐六如》云：「綺夢删除半偈成，轉因畫筆掩平生。千金力却驕王騁，一第空邀國士榮。風月佯狂原世忌，英雄末路以才名。問誰曠代推知己，終古桃花識此情。」《理安僧月楂過訪》二絶句云：「雪泥十載留南澗，魂夢今猶往復回。轉怪白雲閒不得，無心飛過海天來。」「智公三絶儘堪誇，白足談禅結習赊。相約楓江尋野衲，謂余不信有梅花。時約同訪覺阿。」俱佳。客歲，張春水丈澹以徐君月坡《東嶠草堂圖》屬爲題詞，心識其人。東崎在光福鎮界青芝、鄧尉間，早春探梅，境亦幽絶。吾鄉黄霽青、徐惺庵兩先生嘗過其新居，流連詩酒，興復不淺。鄙人詩故有「聞説幾回開雅集，題襟遲我泊輕航」之句。日昨春水攜示月坡新刻《東崎草堂詩鈔》，因録其《自笑》云：「自笑謀生拙，蹉鸵四十秋。質衣搜古籍，沽酒欵名流。花月平生癖，江湖汗漫游。焦桐聊遣興，撫軫不知愁。」《將之滬城》云：「作客原非計，艱難八口家。飢寒疎骨肉，衰病尚天涯。壯志三更夢，驚心兩鬢華。何如歸學圃，帶雨自鋤瓜。」《拈花禪寺爲朱買臣故宅》云：「蘿屋松門曲徑通，負薪人去翠微中。恩讎富貴俱消歇，祇見斜陽照寺紅。」《招春水探梅》云：「書來有約須三日，舲望停雲奈若何。莫遣寒香零落了，江樓今夜笛聲多。」月坡又輯有《光福志》。

同邑唐益子員居聞湖濱，工詩，著有《石帆閣集》。又精醫，出計壽喬先生楠門下。頃介曦伯寄示近作。録其《月夜有懷》，云：「蟲語晚風急^^桐陰生夜涼。迢遥望銀漢，清輝照茅堂。征雁飛孤月，秋花點薄霜。伊人夜不寐，清課一燈忙。」《舜湖舟中》云：「帆影如飛去未停，不妨舟小似蜻蜓。趁墟人走三叉路，落日鷗棲八角亭。烟弄晚晴湖面白，草舒冬暖岸頭青。柳邊燈火遥相待，知是誰家門未扃？」《偶成》云：「坐依林下寂無譯，手把《黄庭》到日斜。風定一鏡烟穗直，數聲啄木墮松花。」

城西鄭蘭坡耀祖，年才弱冠，無他嗜好，喜讀書，手不釋卷。結交多老蒼，爲紈袴子弟所難。尤耽韵語，斐然可誦。録其《初秋夜酌》，云：「積雨驅殘暑，花陰獨泛杯。蟲聲呼月出，雁陣帶秋來。米賤禾將熟，風香桂漸開。南窗聊自適，得句不須催。」《蠟梅》云：二翦寒花插短瓶，宫黄半額影亭亭。新糊紙閣無風到，晴日半窗寫道經。」

蘭坡仲弟嬾雲光祖，年尤少，詩已成帙。嘗以運漕北行，流連名勝，不乏佳構。《夜過淮城》云：「千家夢静寂無聲，寒柝敲殘月二更。兩岸怪禽啼不住，輕帆如箭過淮城。」《江口》云：「瓜洲城外晚烟浮，揚子江邊水亂流。兩岸柳絲摇落盡，可憐風景是殘秋。」李静軒鈞與蘭坡昆仲同運四明漕船，年與嬾雲相若，詩亦清摯。余最愛其《泣題先慈遺像二律云：「六歲抛兒去，十年徒苦思。形容猶昔日，撫育悴當時。見貌心先痛，知恩報已遲。空餘遺像在，瞻拜淚如絲。」

陳心泉丈基居吾禾之清池里，工篆刻，師鬻石農。嘗作《泉石怡情圖》，其嗣君友山司馬祖廉介遠香屬爲題句，得一披覽。圖爲周于邰封所作，上題云：「緑玉壺天寄此身，嬾將高躅染風塵。泉聲洗出清涼界，綺陌如荼不是春。」甚佳。更録張叔未丈次首云：「鐫華一卷紫雲濃，硬筆能師鬻石農。《史籀》相承真本在，可能移權話從容。」此專指篆刻而言。友山好藏古硯，多精品，仿前明李太僕例，顔其室曰「小六硯齋二遠香爲之記。

遠香攜示桐鄉馬荷垃茂才蘭芬詩，七古神似眉山，餘體亦清峭可喜。青年媚學，所到正未可測。

鐙窗瑣話卷十

兹録其《送岳蓉村歸梅涇》云：「西風冷羅幌，素雪明窗紙。有客賦日歸，舟已前溪蟻。同心二三人，各有離愁起。留君度殘年，相聚聊可喜。消寒鬪酒兵，咏雪吟禁體。塗糟醉司命，祭詩酌清醴。何以欲揚舲，歸心急於水。前溪梅花開，送君暗香裏。」《珠村紀事》云：「野梅花落點蒼苔，臨水柴門扃不開。忽聽牆陰輕點屐，有人冒雨送詩來。」其二枕溪水閣認蘋香，今日重來心暗傷。坐我舊時讀書處，半簾月色太荒涼。」其二其它斷句，五言《雪夜小集》云：「夜燈欺影瘦，艷雪戰詩酣。二消寒傾竹葉，拚醉爲梅花。」七言《無題》云：「調翻銀甲鴻絃澀，淚滴銅荷鳳蠟癡。」「鬪草佯輸羞擊腕，評花最愛是同心。」「銀筝勸酒揮纖甲，金扇泥人寫秘辛。」俱佳。#埠居烏青鎮，著有《青溪一曲樓集》。張兩杉光裕亦桐鄉人，居後珠村，夢蘆丈千里嗣君也。著有《紫荷花榭小草》。詩本庭訓，雅有家風。録其《曉過汾湖》云：「曉望湖光十里遥，布帆無恙過輕橈。漁家早起閒無事，抛却寒曾曬野橋。」《題馬静峰丈秋窗聽織圖》云：「一篝燈火暗疎寮，如水秋光着意描。軋軋機聲聽不得，有人和淚話深宵。二碌磕霜濃秋氣清，梧桐庭院夜涼生。空階落葉無人掃，愁聽蕭蕭促織聲。」斷句如「多愁因作客，有酒願爲仙。」「酒將愁並下，扇與月俱圓。二黠鼠搬薑愁腹儉，凍蟠鑽紙出頭遲。」「竹葉鳴風敲易碎，梅花邀月寫偏真。」亦可誦也。

憶數年前，嘗一傾蓋，有錢丈牖雲者，許以詩藁見示。别後落落，未通音問。日昨柿林程翁小伊以短箋數葉寄閲，蓋牖雲詩也。云已歸道山矣，爲之愴然。始悉牖老名棟，於吟咏外，兼工六法。所居東禪寺村，地極幽僻，蒔花藝竹，不與外事。子焯三，諸生，能讀父書。庭課餘暇，閒有倡和。兹録其《種菊寄小伊》云：「箍瓦分盆手自栽，幾番辛苦得花開。一秋祗合高人賞，三徑應無俗客來。顧影漫愁如我瘦，耐寒原不畏霜摧。經冬莫謂蕭條甚，灌水添泥更護要。」《探梅》云：「村路彎環曲復斜，探梅乘興到鄰家。遥知竹外一枝放，聞得清香不見花。」《游道場山》云：「蕭條古刹客來稀，修竹疎疎颱夕暉。清磬一聲人不見，白雲如絮滿山飛。」

以《青溪一曲樓集》寄歸薪埠，數日又以同里周朗亭官動《深柳讀書堂稿》郵示。聞其年才弱冠，刻苦吟詩，已多長者之譽。集中詩以七絶爲最。兹録其《詠水仙》云：「洛濱神女態清妍，羅軽凌波絶可憐。昨夜水晶簾未卷，有人和月弄冰絃。」《白秋海棠》云：「素質盈盈傍粉牆，西風庭院正新涼。夜深明月摇秋影，背着銀燈暗斷腸。」《楊花》云：「未見開時見落時，一番飄泊有誰知。可憐化到浮萍日，猶絆行舟怨别離。」《採菱》云：「妾家生小住湖邊，只種湖菱不種蓮。菱角心甜蓮子苦，勸郎莫上採蓮船。」《落梅》云：「春光又是斷腸時，羌笛無情次第吹。寄語師雄休入夢，美人已嫁莫相思。」舟行見帆檣在樹杪，蓋船在隔堤行也。三吴水鄉每多此景，惜無人道出。近荷坨以嚴笠溪茂才錦《#香館詩》見示，中有《鴛湖歸舟》詩云：「抛書欲睡夢還驚，半是風聲半兩聲。一幅布帆飛樹杪，始知船在隔溪行。」真先得我心矣。更録其《題畫》云：「枯蓼一枝瘦，遥山半角低。秋聲不知處，黄葉滿橋西。」《消夏詞》云：「新製蕉衫稱體裁，松棚低處立蒼苔。緑陰障得天無縫，不放斜陽一線來。」其它斷句，如「疎燈人話漁家市，夜雨鐘聲佛子樓。二月來窗紙生虚白，風過瓶花墮碎紅。二老梅與我一般瘦，明月伴人五夜寒。二寄友常將詩代簡，看山惟與鶴同船。二笛聲吹落高樓月，花氣招來隔院風。」亦佳。

#坨又以何君繊穀毓芳小傳並其《秋芬館遺稿》寄示。憐其化隨泡影，詩殯吉光，屬采數言，以表幽隱。録其《對月有感》云：「一片高樓月，今宵分外明。世情緣病減，詩骨入秋清。别思烟波渺，孤雲河漢横。雄心磨不盡，倚劍坐深更。」《秋日即事次費曉樓韵》云：「蕭蕭疎柳暮烟浮，一笛西風動客愁。正是蟹肥村酒熟，蓼花紅上釣船秋。」斷句《西湖雨中》云：「僧尋山寺衝烟去，客上湖樓看雨來。」《有感》云：「貧後偏多閒歲月，病中添得睡工夫。」《白蓮禅院》云：「半壁梅花留古畫，一潭秋水印禪心。」《病中》云：「藥能利病應忘苦，蓍可充腸便覺甘。」俱佳。纓穀居烏戍之南郊，家號素封，重然諾，尚氣節。往時，郭復翁、葉改吟諸老皆曾延攬。後得肺疾，累年不痛，家亦日落。詩稿頗富，多散失，#境爲收拾之。

青溪嚴笛舟茂才紛，笠溪弟也。亦嗜韵語，住兩頭屋，分一窗鎧。薪埠又以所作近詩見示，録其《雨窗遣興》云：「緑陰濃後惜紅疎，石髮紆迴上草廬。宿醉隔宵如病起，暮春久雨似秋初。未開蔣氏三條徑，且飽庾郎半畝蔬。書課餘閒休負却，藥苗階下手親鋤。」其他斷句，《夜坐》云:「風過竹先受，月來人不知。」《春草》云：「踏青舊地迷陳迹，澆酒平原弔故人。」《冬夜》云：「客夢不離燈影畔，詩愁例在雨聲中。」《偶成》云：「竹能位置横斜意，花爲安排次第春。」俱佳。與岳君蓉村昭愷别一載矣，近以尊甫小坡丈廷紡《醉六居遺稿》寄示。小坡兩割股療親疾，本至性，爲真詩，不當僅以詞人目之也。録其《溪口夜步》云：「幽人夜未眠，興來每孤往。夜静遠鐘微，深林樵斧響。棲鳥時一驚，前溪明月上。」《荒苔》云：「一徑春深人跡稀，落花飛絮自相依。經年蠟屐何曾到，朕有秋來瘦蝶飛。」斷句《暮春小集》云：「婪尾酒多參玉版，槎頭魚好試銀刀。」《題王香蘭詩集》云：「杜陵老去能青眼，彭澤歸來有素心。」《穀貴》云：「窮到無錢還結客，狂來有淚肯沾衣。」亦佳。小坡配朱氏淑珠，著有《德隠樓詩稿》。録其《梅魂》云：「孤山分得幾枝梅，料峭寒風昨夜開。應是羅浮清夢在，半簾明月美人來。」更録蓉村《觴菊》云：「壽客詩人併一庭，四圍涼影自亭亭。今宵邀月同花醉，醉倒東籬不要醒。」《寄懷湯乘庵》云：「思君不見幾徘徊，旅館頻驚歲月催。溪上梅花開也未，殷勤好寄一枝來。」

蓉村又寄示亡友施聽泉兆壬遺詩數紙，屬采數語，以存其人。予最愛其《題畫梔子芭蕉》云:「客到旖林禪是友，風生凉簟扇爲仙。」殊佳。著有《職思其居稿》。

朗亭寄示錢君少樵《環翠軒吟稿》，録其《病起探梅》云：「惜花早起怯春寒，已落猶開一朵殘。深謝東皇解憐惜，多情留與病人看。」《環翠軒》云：「楊柳枝枝隔水斜，緑陰深鎖野人家。一雙燕子忽驚去，飛落野田蕎麥花。」他句如《秋夜舟中》云：「虎跡千山月，漁燈數點秋。」《秋夕小坐》云：「明月淡於水，秋風涼到門。」《梅魂》云：「藐姑化去春無恙，倩女招來月有痕。」《野望》云：「千家曉色青楊柳，一夜春風紅海棠。」俱佳。少樵名德基，居震澤之蓮花涇。今年以避水，小住禾中。先蒙見過，少年醇謹士也。

吴江張春水丈近客上海，每過吾郡，必來見訪。所著《風雨茅堂集》，長謡短詠，殊極宏富。頃讀近作，録其《題李子木畫梅》云：「寒消九九人新圖，家法營丘得遠模。憶否同堂談畫夜，小梅花底置風爐。」殊清絶也。

平湖時祉卿元熙以《空山鼓琴圖》屬題。旋以詩見酬，雅韵清聲，妙合琴德。因索其近稿讀之。《客夜有懷》云：「清颱振林木，脱葉響空廊。琴滌秋心潔，燈摇客夢涼。亂蛋催曉月，斷雁警新霜。遥憶江關路，離愁赴渺茫。」《冬夜不寐》云：「松窗燈火耿餘光，檐鐵聲中漏點長。葉戰疎林三徑雨，夢寒孤枕一天霜。漫親毫素吟偏苦，久謝絲桐譜亦亡。慚愧塵襟未浦滌，欲皈島佛燕爐香。」郁荻橋丈載瑛亦平湖人。工駢體文，爲朱小雲觀察所賞。著有《味雪齋集》。《送蔣楚亭歸上元》云：「歸舟臨發又停橈，重寫詩篇慰寂寥。最是離愁消不得，燈昏酒冷聽寒潮。」「野風颯颯斷雲低，草白沙寒去夢迷。烟樹接天帆影遠，暮猿啼過秣陵西。」

蘭隠女史徵，荻橋女弟也。性孝，父病垂危，剜臂肉煎湯進之，病尋廖。女紅外，兼好吟詠，寫墨蘭亦有致。適同里馮君雲瑞。卒年三十有四。著有《吟香閣詩鈔》，乍浦沈浪仙采入《滄海珠編》。録其《枕上》，云：「斜月穿林夜色凄，參差花影玉増迷。飛來涼笛知何處，詩夢如烟墮水西。」金山錢錫之司馬熙祚，一字雪枝。少著才望，長敦行誼。所輯《守山閣叢書》，蒐羅美富，校讎精萃，儀徵相國序之。又有《珠叢别録》、《指海》等書，俱行於世。以需次京邸，年四十餘卒，遠近惜之。著有《守山閣騰稿》。君弟叔保熙哲頃以寄示。録其《滕縣》云：「驅車渡海水，緩轡過滕陽。古廟依城角，殘碑立道旁。偏隅錯期薛，好禮勝齊梁。俗尚知崇儉，都無時世粧。」《韓薪王祠和張嘯山文虎作》云：「祠宇蒼涼佛火紅，威靈猶鎮大江東。千艘早計長鯨戮，一夕何期老觀通。南渡江山沉醉夢，西湖風月困英雄。只今回首黄天蕩，腸斷游人説戰功。」《西湖雜詩》云：「清游最好薄晴天，天竺雲林佛國連。行盡修篁不知路，一聲松鼠竄蒼烟。」

城東郭止亭承動，少嘗問詩於曹種水丈。種水言，學詩者須耐三千盞瓦鑑，則成矣。止亭近以家累，詩不多作。嘗爲示手箋，録其《題郭藕鄉問津圖》，云：「夾岸桃花樹，中流春水船。不知林盡處，可是洞中天。陶令原游戲，漁郎亦偶然。津頭如許到，爲報太平年。」《吴門道中》云：「旬日吴門去復還，扁舟又過太湖灣。忽逢村落知通市，行盡人家見遠山。」秀水徐柳堂丈步蟾以《春草》詩得名，和者數十家，人呼「徐春草」。近晤其子青田汝鶴，始得卒讀。詩云：「低拂平堤露淺根，望窮南浦黯消魂。馬嘶金勒迷官道，人曳青衫弔墓門。小館夢餘懐謝客，空江日落憶王孫。東風不管傷心事，處處荒烟没燒痕。」曹海槎丈大經，邑之梅涇人，年近七十矣。工詩，善書，又精篆刻。近介岳君蓉村以積稿寄示。知其有三丈夫子，俱早世，僅一遺腹孤孫，瑩贅相弔。其次君名涵者，與余同歲，補學官弟子，年僅弱冠卒，今已二十稔。無論玉溪生官不列朝籍，即東野貧亦勝於長吉夭矣。今爲老人録詩數首，不禁有今昔之感。《秋夜》云：「年華看逝水，風雨過重陽。歲儉謀生拙，愁多覺夜長。孤燈摇破壁，敗葉走空廊。何處征鴻度，棲棲覓稻粱。」《初夏小病漫書》云：「衆花落盡長春蕪，櫻筍厨荒事藥爐。人老怕經新節序，身閒賴有病工夫。紅蠶葉盡新成繭，紫燕巢乾欲試雛。永畫無聊詩卷廢，倩誰壁寫卧游圖。」《哭涵兒》云：「何處披雲問彼蒼，蘭芽竟萎未秋霜。童烏譽早原非福，健験程摧倍可傷。怕撿遺文封故篋，强收痛淚對高堂。青衿入畫還餘恨，芹藻搴來兩載香。」《過垂虹》云：「岸花送客亂飛紅，回首江南烟雨中。笠澤群山青未了，漁歌聲裏過垂虹。」《偶成》云：「蓮花高館緑池塘，一枕游仙一扇涼。可信泥塗田水熟，鋤禾當午汗如漿。」《除夕》云：「歲除又見燭花紅，門徑荒涼廢送窮。三尺童孫兩孀婦，不知門外有春風。」。 新坊鎮一名平林，在嘉興治東二十里。近得沈君春鄂樓一人。春鄂著有《八詠樓稿》，介似庵屬爲點定，因得細讀一過。録其《西湖雜詩》云：「蘇小墳前野草春，餘杭客愛説鄉親。我來莫道無相識，却認梅花作故人。」《和陸秋平栽菊》云：「家住江南黄葉村，菊花滿徑酒盈樽。吟懷差勝潘邠老，胥史催租未到門。」《胥江道中》云：「田田蓮葉緑初平，萬頃波中一權行。可惜荷花還未放，先將風雨作秋聲。」

華亭胡省庵先生維鐘，吾友小樵遠大父也。生平著作甚富，多散失，維《北游草》一册殊完好。小樵屬爲題詞，因録其《曉出狼山》，云：「曉出懷安道，明星漸欲稀。萬山迎馬立，一雁破霜飛。野曠寒侵骨，天高風裂衣。荒村只壇肉，藉以療晨飢。」《感懷和二兄》云：「猶憶連牀話未休，慈顔仍似去年不？枕長被大迢迢夢，草白雲黄黯黯秋。安得抽帆歸歇浦，便勝騎鶴上揚州。共承菽水歡何極，一婦從前旅邸愁。」《秋雨和胡恒如》云：「空階點滴幾時停，隱隱遥山霧作屏。鄉思欲隨秋共至，旅懷偏在夢初醒。雁飛平野雲迷路，風帰疎林葉滿庭。回首江南垂釣侣，緑蓑青笠蓼花汀。」《買劍》云：「千金買一劍，萬里伴征鞍。俠客知誰是，匆匆欲贈難。」小樵擅畫山水，寫梅尤超妙。

数年前，有友人攜拙稿至武林，歸附題詞一首，爲山陽薛君伴梅江作，心識其人而已。頃於《北游草》中見其一詩，亦佳：「匹馬趨戎幕，書生抱俠腸。萬山延漢月，一劍躍邊霜。詩老頭顧白，秋高草木黄。中宵摩鐵笛，遮莫聽《伊涼》。」小樵言伴梅官衛千户，曾偕過訪不值。今督運北行，歸時當相見也。

九月二十五日，城東方蓮卿郡丞維祺折簡招賞奇石。石高四尺餘，爲高江村先生故物，玲瓏夭矯，與里中徐太僕祠舞蛟石相類。予名之曰「騰蛟」，作長句紀之。云：「雷鞭一夜驅風雨，南山奇石化龍去。何年飛在東海頭，潛藏幽壑幾百秋。江村侍郎具米癖，上拱高齋肅袍笏。墨池中共老螭蟠，變幻雲烟人椽筆。金聚退食歸未遲，清門猶照東湖湄。文光應尚射奎宿，怪貌何處覘鍾趣。文星、鍾感二石俱高氏藏物，見張錫爵《吾友于齋續集》。此石雲初猶世守，得而寶之自吾友。山窗羅列彝鼎間，兀立昂藏讓石叟。今辰招我下拜來，入門先已驚崔嵬。瘦蛟搏舞正相似，脱口贊歎無遲回。君不見，艮嶽綱遺一拳石，舞蛟石，花石綱所遺。霧隱千年冏卿宅。墨雲飛到共此鄉，始識連城有雙璧。君今六法書名標，飛騰有兆凌紫霄。聖朝文字慶遭際，會看繭紙珍龍跳。」蓮卿藏金石甚夥，有周三家彝、魯侯角，俱見阮氏《積古齋款識》，三家彝又采入郡志。去年又得周師鮭鼎，大與焦山鼎埒，向藏無錫秦氏，希世珍也。鄙人俱有詩，存二稿中。蓮卿師事錢塘高爽泉丈壇，得其書法。近復究心褚、歐諸家，駿駅日上。詩不多作，清穩可誦。其《自題魯侯角》二詩已勒石，亟録於此。云：「一角當筵立，蒼然古色鮮。得名珍益重，少柱倒逾便。置酒承歡樂，分題索雅聯。形模存秉禮，什襲要無愆。」其二實器勝奇書，求之豈易歟？景純曾拂拭，向爲郭氏所藏。東野藉吹嘘。爲孟熙山丈作緣。金石緣應合，岑苔誼不虚。攜來伴甌椀，清賞足吾廬。」

角里朱麗天霞以韓康術賣藥乍浦，以故居同鄉井，初未相見也。近以所刻《享帚山房吟稿》見示。《自題烟雨幽篁》云:「雨韵烟姿鬱不開，遠山隱見水濛回。此中大有幽深處，待箇瓜皮艇子來。」《題沈石香畫蘭》云：「亦因不入時人眼，塵海何勞覓賞音。獨寫芳馨贈同契，墨花如雨潤孤琴。」俱佳。陳小邱新居郡之北郭，釀酒爲業。善詼諧，作游戲詩，爲時所稱。然其所著《杏花村肆集》，清和雅正，非打油、釘餃比也。《木屐》云：「攜歸從此任晴昏，托足欣看吾道存。碎踏秋聲聞葉響，輕黏冷色破苔痕。春來須避花當路，雨後先知客到門。只作尋常沽酒料，一生幾兩且休倫。」《送張松舟》云：「好向尊前醉莫醒，人生聚散等浮萍。明朝便是他鄉客，寂寞長亭更短亭。」《西湖春柳》云：「微茫千樹俯清流，西子西湖比有由。却似浣紗人早起，青絲撩亂未梳頭。」年四十餘，以酒病卒。稿本想無存矣。

苕上費曉樓丹旭，於繪事無不工，尤神於寫真。所作仕女，姿態妖冶，霧鬢風鬟，罕有其匹。近作諸侯賓客倒屣相迎，瞿金而返。嘗録小詩見示。《丁巳九月武林寓齋漫興》云：「佳辰已放等閒過，夢遠秋聲奈别何。鏡裏鬚眉愁易改，客中風雨夜偏多。尋芳且喜聯裙屐，補屋知難隱薜蘿。不少卅年浪遊迹，郤教一例付蹉冊。」《孤山探梅第二圖》云：「路近孤山第幾橋，横斜影裏便停橈。寒深水閣花還瘦，凍腹籬根雪未消。壁上墨痕詩歴歷，天邊人遠夢迢迢。畫圖輸與花光老，鐵幹冰枝着意描。」海鹽張雲槎道士，七旬杖履，驚然靈光。予於前卷曾采其斷句，雲老不知也。近介硯虹録寄近體詩數首。《清涼寺》云：「萬竹四山秋，清涼一寺收。天花飛講席，海月上層樓。境僻人稀至，林高鶴遠投。下方塵滚滚，欲去迥含愁。」《重過陳山寺》云：「憶昔尋僧結静緣，禪房花木致便娟。而今却話三年别，古樹寒鴉一惘然。」其它斷句，如「浮名付高枕，時事且銜杯。」「潮來風撼榻，月上水明樓。二人生先後客，物候短長年。二疎花香卸三更雨，敗葉聲乾五夜風。二滿院幽香焚柏子，半庭明月浸梨花。」「一年酒戒因寒破，半夜詩魔得句降。」俱佳。

雲老弟子朱文江華，亦工山水。近住乍浦天后宫，苦行清修，課徒自給，遠近重之。録其《春柳次韵》云：「小蠻學舞不勝憐，萬種愁絲欲化烟。走馬堤前風陣陣，聽鵰館外雨緜緜。能將青眼窺行客，豈藉黄金媚少年。終古暮鴉棲宿穩，有人指點夕陽邊。」

賀鏡湖師章亦住海鹽城隍廟，雲老徒孫也，並工韵語。録其《吾笏山比部招游管山草廬不果往》，云：「管山草廬多植梅，管山主人昨日來。邀我明朝看梅去，聯屐白雲最深處。畫梅道人趙王孫，謂陵洲。亦招之去同討論。此事由來須眼福，千樹玲瓏綴香玉。謂我莫負此芳辰，同舟更有長眉人。謂叔未。梅始花兮春未暖，欲起不起更遲緩。日三竿兮我尚眠，諸公已到管山韻。」《錐庵筆記》云：「陳坤字敷仲，號紫卿。秀水人，居聞川。少孤，力學，嗜詩。工畫，山水師張瓜田，花卉近玉几，寫梅類冬心翁。近得咯血疾卒，年僅二十有五，同輩惜之。」頃見其《清娱閣詩草》，清倩可誦。《春日同錐庵禄卿過壽生寺》云：「細徑通禪寺，精窟傍水鄉。溪花含雨媚，池竹度風涼。雲牖參禅味，松廊煮茗嘗。胸中塵慮净，銷盡一爐香。」《初夏》云：「村居初夏似新秋，日嫩風恬宿雨收。一院碧陰涼似水，試飛雛燕立簾鈎。」《雁湖秋望同嘯溪作》云：「沿溪散策夕陽時，蒼莽胸懷總入詩。行處忽驚秋已老，一堤殘柳不成絲。」

(吴忱、張宇超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