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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柳清源

韵語雜記提要

《韵語雜記》十七卷，據上海圖書館藏柳棄疾抄本點校。撰者柳清源，字鄂生，號松琴，江蘇吴江人。此書有道光十三年癸巳自序，略云原稿六卷，不慎焚毁，憶復一二，十不及半。此指前四卷耳。卷五署甲午、乙未，卷九以下各卷皆署年份，每卷一、二、三年不等，順次而下，最末卷成於二十八年戊申。又據卷首民國九年族曾孫柳棄疾題記，乃從故居原稿抄出，而與家譜著録一名《焦桐吟館詩話》二十二卷稍異。柳氏搜詩成癖，戚友多能詩，故録存吴江、蘆墟、分湖、黎里一帶詩篇甚夥。其與郭府同里，詩識亦近，曾入《靈芬集》，本書亦多以郭復翁之言爲是，時及其行蹤，可視爲《靈芬館詩話》之後篇也。惟話少，每交代出處即止，而無所評鷺。其品賞之功全在於去取之間，頗能得吴人吟詠之「清」趣。所録詩題開闊，律細調諧，多爲「有人」、「有我」之作，故又能清而不薄。如卷十五徐曾泰《移居》詩：「移來家具少於車，贏得清閒意自如。漫檢牙籤排硯北，好安吟榻傍窗虚。菊籬秋老誰攜酒，菜圃烟滋獨荷鋤。過客不勞頻問訊，讀書聲裏是吾廬。」將孟郊《借車》之嗟貧一一填實方休。卷十一柳燙絶句四首》之四：「欲寫新詞臨别贈，幾回搜索奈腸枯。今年貧比去年甚，連却詩中料也無。二貧」之雅謔，莫此爲甚。卷四王模《古别離》「今别先别心，古别惟别身。别心腫步遠，别身生死親」云云，竟似道出百数十年後信息時代之人際關係。卷十三丁兆寬之新樂府，《裝燭錢》、《踏水車》記道光三年之水災，《吏胥喜》、《鄰女哭》刺横征暴斂，誦詩觀風，力道不遜老杜。卷十七顧如金七古《航海》、《望海樓觀潮》兩首，寫東海之大，身臨波濤中，不同於黄仲則前後《觀潮行》之旁觀者身份，潮湧直能驚心動魄，又撞擊出「自笑本來住水鄉，只恐江湖從此難爲水」之達識，元稹之語翻用自如，詩格驟高。凡此皆爲清詩尤其乾隆後詩之新質趣也。此書題「雜記」則稍不確，實全録詩，卷十五録陳端生之寄外書，亦以有七律六首附後，而仍可不算違例也。

韵語雜記自序

昨歲輯《韵語雜記》六卷，同居失慎，盡付焚如。近從鹿城歸，梅雨如注，索居无賴，憶得一二，輒復書紙。忘失者多，十不及半。然爲之不厭，烏知異日不又裒然耶？仍其名，不忘舊也。道光癸巳五月，焦桐館主人識。

韵語雜記卷

癸巳

吴江柳清源鄂生

黄溪郁老人，失其名。性耽詩，有《冬夏讀書樓藁》。《水仙》云：「玉版敷行臨晉帖，瑶琴一曲理湘絃。」《自述》云：「眠欲得安惟一醉，食求無愧且深耕。」《偶成》云：「得句想從非想外，置身材與不材間。」逼似宋人風格。

海昌沈子逸嘉樹，著有《扶疎閣詩》。其佳句如《春陰》云：「花光團作雨，雲意别添山。」《禪房》云：「抄能《楞嚴》香未燼，水風開遍白蓮花。」又《觀棋》云「我亦從旁欲下難」，亦妙。嘉善沈献堂茂才丹培，爲内從兄西亭孝廉綬高足，喜作詩。《集禪房》云：「竹韵清摇經閣外，桐陰緑到佛眉邊。」《春日》云：「茶烟圈壁疑飛白，花片粘書訝點朱。」《病後》云：「地少名山詩境窄，座添佳士病懷寛。」皆可喜也。

費少府眺香蘭樓，爲殉難松亭少府增運孫。尊甫肇堂丈宗葵以襲職雲騎尉，擢寧海參戎。辛卯冬，噓香自署旋里，繞道過訪，並以近詩見际。時余適病痞，草草爲閲一過。今止記其《春遊》云：「屐痕處處憐芳草，鈴語聲聲數落花。」《山行》云：「飛泉夾道晴疑雨，叢木成陰夏亦秋。」有人誦謝履莊一聯云：「幸无罪過灾梨棗，不取功名讓子孫。」禊湖徐養恬鳳藻性真樸，喜爲詩，時有佳句。《吕城》云：「人稀收店早，村小築橋低。」《客懷》云：「鄉心深似水，客夢亂於山。」《金陵》云：「千年流水悲殘照，一種青山怨六朝。」《錢王祠》云：「千年英氣潮頭落，三月風情陌上游。」《老馬》云：「可憐荒草斜陽卧，當作牛羊一例看。」皆琅然可誦。鎮洋顧意秋晞元有《鴻雪集》行世。《觀荷》云：「波光四面緑於酒，花影一湖紅上船。」《東風》云：「春水鷺鶯同命鳥，清明楊柳斷腸詞。」《桃花》云：「胡焼一雙魂共小，華年三五月同圓。」門客張某稍通文理，曩歲忽出一詩見質，云：「提壺抛盡杖頭錢，典去寒衣赚不全。多謝夫容憐我冷，江頭留住小春天。」語雖淺近，而筆意頗佳。惜耽於酒盞，不肯肆力此道耳。吴丹山元駿，余受業笠臺師名元音從弟。自謂不能詩，人亦未嘗見其有所作。憶戊子己丑間，余與諸同社以詩索和，屢嬲不已。丹山乃口吟一絶以謝云：「生平從未學吟詩，意欲吟時年已遲。乞得金丹來换骨，只愁兩鬢盡成絲。」觀此，豈真不能詩者耶？笠臺師哲嗣紫卿廷璜，性孤潔。屢試不得志，遂棄舉子業，學爲詩，多性靈語。余見其《訪北萊上人一絶》云：「蒲團默坐閉松扃，雲滿空階月滿庭。今日篷窗得詩句，要來念與上人聽。」先世父雙南公諱夢金，前娶梅孺人，爲嵩岳大令維新女。性敏慧，博涉群書，人有以故實相稽者，無不了了，雖老儒宿學莫之過也。頻年善病，常在床褥，叢殘書卷縱横枕簟間。有所得，輒以一紙書之，積久篋幾滿。没後，其婢某謂是主人心血，盡付焚如，良可惜也。今止存《讀李青蓮集》一絶云：「《清平》三関謫仙才，失意佯狂信可哀。捧日未能還捉月，醉鄉深處認蓬萊。」吁，豹之一斑，麟之一角，亦可彷彿其全體矣。孺人號蓉塘。

丁芝圃外翰，琴泉觀察雲錦之父。中歲家貧，外侮時至。有句云：「鬢已青霜點，人多白眼迎。」屢蹟秋閹，循例司訓。有句云：「老我一生唯木鐸，看人聯步到花磚。」窮時吐屬，絶不類後日能生受榮封者也。

模湖徐雙螺茂才晉鎔，山民待詔丈達源公子。與予同受業於葉益齋師名樹棠。曾見其所著《甫里集》，清詞麗句，目不勝賞。如《西林寺》云：二塔立殘照，雙松盤活雲。」《即席》云：「初寒蟲砌雨，舊夢蟹船春。」《舟夜》云：「落葉走河岸，微寒生板橋。」《謁羅昭諫祠》云：「千秋詞客科名外，一代儒臣道學中。」《題嚴芝田詩集》云：「賤貧歲月依人感，憂患文章哭弟詩。」又《秋柳》四律爲嘉慶己卯下第時所作，慨當以慷，有新城氣魄，並記於此：「幾枝摇曳夕陽村，極目能銷客子魂。九月新寒生白下，六朝舊恨人黄昏。絲絲未改婆娑態，縷縷應添涕淚痕。如此丰姿偏寂寞，傷心豈獨是桓温。二張緒當年已逝波，風波猶自賞靈和。玉關夢冷封侯信，銅笛聲凄送客歌。楓外荒寒低酒旅，荻邊料峭暗漁蓑。三春顔色歸何處，狼籍秋光落翠多。」「一杯緑醋餞江濱，記得青青黛色匀。絮捲離亭迷故迹，萍浮淺水弔前身。芳情尚戀隋堤月，綺想難忘漢苑春。莫怪舞腰今更瘦，小蠻依舊困風塵。二畫出江南一段秋，鶯花好景等閒休。空聞少婦棲烏曲，不見王孫繫馬游。潇岸晨霜侵鬢脚，章臺夜雨鎖眉頭。飄零敢向西風怨，轉眼長條拂御溝。」右作善白描，都夭矯可喜，以篇長不盡録。錢小敏舅氏名煌，隨外大父叔才公諱枚宦游西蜀十餘載，遍歷巴塘、强眉諸勝。壬午外大父没，舅氏扶襯南旋壻鄉僑寓。源時往省問，因得讀所著《塞南遊草》，憶得一二，爲録於此。《偶成》云：「春懷全付與東風，日向郊原覓艷紅。忘却後園小桃樹，花開寂寞倚墻東。」《聞雁》云：「月黑碉樓夜，長空雁影微。一聲催木落，萬里帶霜飛。愁客難成寐，深閨罷搗衣。莫抛游子淚，同戀稻粱肥。」《寄曹文石》云：「憶自南郊别，蟾圓忽幾看。三年爲客易，萬里説歸難。期路秋風厲，碉樓曉月寒。昨宵殘夢斷，愁聽角聲闌。」《鐵索橋感賦》云：「握别蓉城柳滿堤，旅魂摇曳過橋西。邊關風雲寒人面，塞地冰霜礙馬蹄。夢醒燈摇孤館冷，夜闌月落小窗低。不知誰是鍾情者，脉脉相思兩字題。」《秋夜偶感》云：「携將紈扇立中庭，銀燭幢幢背畫屏。落月闌干凉似水，手拈羅帶看雙星。」他如《客夜》云：「易殘唯燭影，難聽是笳聲。」《野園》云：「垣矮桃全露，沙頹柳半僵。」《除夕》云：「消除客夢千山外，閲盡人情此夜中。」《旅懷》云.・「雲山夜皎邊城月，風雨秋生塞地寒。」《盆梅》云：「休教玉笛輕吹落，唤醒羅浮夢裏人。」《春懷》云：「緑盡東風紅盡雨，草痕花片憶江南。」纏綿俳惻，使人意消。又有「愁向雨中多」五字，亦妙。

舅母清如夫人澄，爲吴門沈森如肯松司馬女。女兄弟數人皆能詩。癸未歸自西川，僑居吴下。時舅氏旅食天涯，夫人薪水自支，艱苦備至。戊子冬忽選羸疾，己丑正月竟不起。舅氏適留山左未歸，哀哉。詩散佚不可考，惟《供菊》一律，夫人曾向源口誦，亟録于此，以見一斑：「纖枝繡罷對瓷甌，淡白輕黄點綴幽。小座艷留三徑露，孤瓶香浸一枝秋。栽從後圃分盆脚，折向疎籬供案頭。我比此花同樣瘦，畫樓相伴當吟儔。」筆致清婉，極郊寒島瘦之態。其姊湘如、琴如、纖如，妹南如，時以詩札相往來。南如有句云：「身立青山萬里空。」詞意闊大，不似閨閣中語，並識於此。

沈式如明經秉鈺，舅母從兄也。才情邁佚，書法勁峭。癸未省舅吴中，遂得相識，極蒙獎掖，謂余爲後來之秀。時舅氏以《觀競渡》詩索和，式翁揮筆立就，云：「紛紛簫鼓競中流，七里山塘逐勝游。公子自調《金縷曲》，美人新整玉搔頭。渾忘擊柝催城市，且看明妝倚秘樓。讀罷《離騒》三歎息，何人酹酒向江洲。」

山陰平種瑶丈疇，爲槌峰明府翰弟，與余母爲中表行，善畫能詩。辛卯夏随任松陵，爲余作《相對此君殊不俗圖》，並書示近稿數首。今僅記《途次》一律云：「剪刀風裏柳絲輕，燕子南來我北征。春水半篙漁艇活，夕陽一角寺樓晴。荒城近市聞絃管，驛路題詩隱姓名。偏是勞人有清福，好雲山趁馬蹄行。」餘如「垂柳緑摇鞭影細，落花紅蹴馬蹄輕」、「烟雨樓臺春夢裏，湖山風月酒懷邊」，皆清麗可誦。葉溉翁樹枚工詩善謔，挾藝走四方，遭吴回氏之劫，遂自池亭移居鶯聪湖。近年且老，猶不能安家食，詩人之窮，無過此者。有《改吟齋詩抄》。佳句如《題吴去塵自書詩卷》云：「故人收白骨，夜雨哭青蝇。」《破研》云：「尚留只眼知難閉，翻幸微軀不受磨。」《舊劍》云：「太息清時安用此，祇緣好殺不成仙。」《老尼》云：「十丈紅蓮已妄色，一房青豆亦冬心。」《春郊野步》云：「已落梅如僧退院，乍青柳似女初笄。」《話舊》云：二二知交青我眼，萬千世故白人頭。」《秋夜雜感》云：「静中未礙蟲聲鬧，凄絶翻嫌月色明。」《天香庵探梅》云：「寓公大似梅花冷，獨對東風不詣人。」《七夕》云：「自家夫婦常如此，管得長生殿裏人。」又：「人生政坐聰明累，莫向天孫再乞來。」《美人足》云：「故把長裙拖着地，要人不看要人看。」真能自寫性靈，不拾人牙慧者。

我鄉自吴雲傲茂才鳴鈞、張憶鱸司馬孝嗣亡後，殊少好事者。溉翁有句云：「詩社荒時懷季子，秋風起處哭張翰。」誠有感也。茂才與余同受業於益齋師，青年奄化，未竟所長，靈芬主人郭復翁磨深悼惜之。司馬家葫蘆兜，嗜酒好客，座上常滿，樽中不空。有《清承堂印譜》行世，篆刻家皆寶之。令嗣子謙益龄與余爲莫逆交。聞司馬未刻詩極多，他日遇子謙，當請全稿讀之。

吴門陸方山崧詩才豪邁，《同人集補夢室小飲》云：「千秋風雨誰知己，一代江湖有幾人。」又：「茫茫今古應同感，四海何人解愛才。」非經生家語也。

烏程沈句山骐隱於商，詩甚佳，人不知也。余於友人處見其《山齊即事》云：「春寒鶯語澀，巷僻屐聲稀。」《病起》云：「琴尊零落久，親舊往來疎。」《歲暮舟次》云：「心隨流水急，帆帶夕陽斜。」《感懷》云：「冷巷客稀龙亦嬾，山厨糧盡鼠同饑。」《雪中訪吕山人》云：「老樹盡着花，深山無行跡。」絶不經意，自然入情。爲録二一，以見梗概。

銅里顧湘南我崎，號帆川。《題涵清閣》云：「卷簾遠岫參差出，倚檻空江自在流。」《偶成》云：「青山不買常當户，明月多情自到廬。」《歸愚文牘》載：湘南曾被徵鴻博，比詔至，已先一年没矣。余見有《詠菊》云：「耐久祇應留晚節，開遲終覺負春風。」喜其别出一意，能不落前人窠臼。余向有「雪消晴日雨」五字，未能爲對。有《冬日即事》詩云：「檐雪日高晴滴雨，野烟風定暖生雲。」真先得我心矣，惜忘爲誰何所作。

同邑沈木庵翻詩酒自命，人有誦其佳句云：「友偏先我死，心許後人知。」「文誰青眼看，詩腹白頭吟。」「名士自來如畫餅，仙人未必定蓬瀛。」讀其詩，可想見其生平已。

一吉溪張少泉洵詩筆銳厲，余至外舅家，時與唱和，今没二年矣。遺稿散佚，求之不得。曾見其《病中送婦弟丁石香應試白下》四律云：「江北江南逐鹿場，三年病起劍銷芒。但携詩本遊吴郡，嬾掛風帆下建康。不斷青山常入夢，何時舊雨再聯床。眼前菽水無多望，二頃湖田五畝桑。」「平子當年賦《四愁》，金陵唱和擅風流。美人黄土仍花雨，二赤翁原唱有「自從花雨埋香骨-任江潮打石頭」之句。名士青山又玉樓。自昔蟾宫難托足，而今蝸室暫埋頭。一杯酒寄澆江水，鐵板銅琶唱已休。二未必蓬萊到即仙，仙人尸解倍悽然。季方名共元方噪，小宋身隨大宋捐。西亭、熙堂兩孝廉相總殁。千佛能成猶易滅，孫山况落更誰憐。即今奇字無從問，空使侯芭哭《太玄》。二家世由來傍斗宫，姓名或列榜花中。試看錐穎随囊脱，莫使珊枝舉網空。初出山皆無價寶，舊題壁已可憐蟲。詩成送舅兼懷友，三十年來淚眼同。」又《上洋舟次》云：「獨我紅塵空插脚，幾人大海肯回頭。」餘忘不復記矣。子謙以徐晉齋之詩屬余點定，爲言晉齋早歲奄逝，其尊甫某欲不没其子，幸爲删輯存之。因爲披閲一過，並摘其尤者於此。《金陵道中》云：「山色自朝暮，江流無古今。」《竹夫人》云：「但肯虚心誰復妬，任教無語我終憐。」《送春》云：「餘醵未識東君老，獨立風前送笑來。絲柳不將春繫住，翻開青眼看殘紅。」《柳枝詞》云：「春堤十里雨初晴，縷縷長條拂畫輪。閒客莫教攀折盡，好留濃蔭覆行人。」「朱簾半捲曉風柔，點點飛花逐浪浮。化作青萍才聚合，一渠春水又東流。」筆意輕靈，其才可造。天不假年，未竟所學，爲可惜也。

趙莘田比部雲球《詠閨人履薦》云：「無力扶持偏惱婢，小心收拾也瞞郎。」可謂盡態極妍，工於賦物。

相傳乾隆間蘆墟有賣瓜者，不識一字而能出口成句。一日有以「賣瓜」命題，立詠云：「解得渴還消得暑，客來童子免烹茶。」句雖俚，而有詩意，亦奇人哉。

顧吟波宗濂苦吟力學，屢試不售，資志而没。去秋令嗣小波益清以遺稿一册，屬爲采録。閲竟，爲摘一二於此。《用園小飲》云：「尋花無别院，賣酒有高樓。」《詠醋》云：「酸寒憐故我，嫉妬惹山妻。」《題懶雲上人采鞠圖》云：「山從畫裏看逾好，詩爲秋來瘦可憐。」《秋懷》云：「風力偏能寒酒面，容懷容易攪詩腸。文多駡俗憂天譴，詩到驚人亦化工。」《文君當壇》云：「英雄失路宜沉醉，佳麗多情合勸酬。」《老儒》云：「鐵硯誤人磨歲月，青山伴我秃頭顱。」《遣懷》云：「廿年前事空於夢，到處交情薄如雲。」《和韓尺五寄懷》云：「星星各自鬢邊侵，把臂何當共入林。落拓青衫秋士泪，纏綿紅豆美人心。由來眉樣翻時世，畢竟文章判古今。疎雨一簾燈半盞，客窗擁鼻尚高吟。」《高漸離擊筑》云：「生死關頭一擊争，漸離豪氣太縱横。至今易水蕭蕭處，猶作當年變徵聲。」

韵語雜記卷二

吴江柳清源鄂生

葉大蘋洲春生，余受業益齋師令嗣。丙戌迄己丑間館予家，課從子，時相唱和。而嬾不自惜，随作隨棄。庚寅解去，遂歸道山。今於從子壜所摭拾一二，亟録於此，以志交誼。《爲小敏舅氏題王校書所贈簪花圖小影》云：「何須紅豆繫相思，「紅豆秋風繫我思」，舅氏贈校書句也。一幅生綃寫艷姿。别後花容應减却，披圖還似見儂時。」《秋燕四絶》云：「初向華堂未有因，入簾端藉卷簾人。也知此意難抛却，秋思無端動白蘋。二屢築香巢不自由，鸚哥頻唤下簾鈎。舊時花徑今何在，滿眼蕭疎是荻洲。二花前話别轉依依，且向前途緩緩飛。只爲主人情意重，炎凉纔閲不須歸。二來時日暖去霜華，遼海蒼茫路更赊。爲約明年春社後，重尋舊侣到君家。」余於己丑秋曾作《秋燕》詩，有「才到秋風便歸去，不嫌人説太炎凉」句，蘋老見而生感，亦成四絶，以「蘋二「洲」、「歸二「家」爲韵。今事閲四五年，墨痕猶新，重録遺文，不勝人琴之感。

《吴姬詩》廿二首，爲和致齋相國珅姬人卿憐所作。卿憐吴門人，年十五爲王撫軍亶望侍妾。王被逮，妻子俱發披甲人爲奴。卿憐以位列小星恕，不遣戟門。蔣侍郎賜莱以多金購送和府。己未正月和又被逮，姬乃歸里。寂焉孤處，愁緒紛來，因將入府至被逮時情事，寫成絶句如干首，一時競傳吴下。余傷其遇之窮，復喜其詩之怨而不怒也，因録存之。詩云：「曉妝驚落玉搔頭，正月八日，曉妝未罷，驚聞逮事。宛在湖邊十二樓。王處被逮，情景宛然。魂定暗傷樓外景，可知無水不東流。」「香稻人唇驚吐舌，海珍列鼎厭嘗時。查封時，適早餐未竟，几上燕窩悉飽兵士。蛾眉屈指年多少，到處滄桑知不知。二蓮開並蒂豈無因，虚擲鶯梭廿九春。回首可憐歌舞地，兩番空是箇中人。二相期白首原無分，如此紅顔亦可哀。十美樓中拚一死，侍郎倩我侍郎來。」「爲憐南國命樓居，金鴨焚香日校書。雲板丁聲紅袖亂，並來花下息肩輿。二玉壺金井比其清，故相親題匾四明。四明樓「玉壺二「金井」皆和相所題額。若捉迷藏無避處，恍如人在鏡中行。二管絃無復繡工夫，百摺湘裙罩素襦。金玉裹身蟬鬢薄，輸人耳後大秦珠。」「等閒撃節碎珊瑚，金盒銀盆酒玉壺。絲竹横陳看不倦，朝天嬾去倩人扶。二居然海燕處高堂，取用精宏比上方。不是吴儂偏異數^^卿憐十五嫁王昌。二名紙千金壽萬金，多財只爲受恩深。相公謝客闇人倦，馬廐黄昏散翰林。二委蛇詛作退思堂，富貴安危費忖量。用盡鹽梅調鼎鼐，自家身世欠平章。二最不分明月下魂，保無芳草怨王孫。梁間燕子來還去，誤盡兒身是戟門。」「紗窗閒煞綺羅身，撥火尋香强笑颦。三十六年秦女恨，卿憐還是淺嘗人。」「白雲何處老親存，十五年前笑語温。夢裏輕舟無遠近，一聲欵乃到吴門。二一朝能悔即君才，和相獄中詩有「對景傷前事」之句。項羽雄心愧夜臺。流水落花春去也"&周事業浪徘徊。」「朝廷何事費君才，好景無多亦可哀。自得相公明月句，一時紅粉盡成灰。戊午中秋，宴四明樓，和相有句云：「可憐明月不長圓。」」「相門冠蓋列星辰，廣座無非是貴人。今日門前殊冷落，也知春夢未曾真。二冷夜痴兒掩面題，他年應變杜II啼。啼時莫向漳河畔，銅雀春深燕子棲。二辭樓下閣閉朱門，幸免妻孥是主恩。履舄蘭膏閒料理，可憐無一不銷魂。」「從來薄命算吴儂，反覆滄桑盡意中。金谷輸人傳墜粉，他家夫壻是英雄。」「啼笑無心强自支，可憐零落不多時。夢回酒醒知何處，猶唤通房舊侍兒。二紅顔從古慣沉淪，待到沉淪信益真。固是天王明聖處，也關薄命不宜人。」又《桂娘登車詩》一律並傳當時，附登於此：「掩面登車淚雨潸，恍如敗葉落秋山。籠中鸚鵡歸秦塞，馬上琵琶出漢關。自古桃花憐命薄，更堪萍梗歎緣慳。傷心最是橋邊水，直向東流去不還。」姚竹亭先生慰祖，先子受業師也，性情漫落，不事修飾。與先子甚相契，師弟之間唱和甚夥。曩歲令叔雲門孝廉鳳廣題先子遺稿有云：「師生太情重，酬唱到泉臺。」非虚語也。著有《梅花樓詩鈔》，尤者已爲郭復翁采入《爨餘叢話》。而源幼時所記先子口誦先生諸什，稿内並佚，因爲追憶存之。《離家》云:「叢殘書卷舊綵袍，並作行裝打一包。燕子不知人欲去，反來萌屋定新巢。」「老憐憨態尚童兒，增减衣衫倩主持。此去晨昏形影伴，客窗冷暖自家知。二篙工催我上輕饒，搔首蜘矚日欲斜。怪煞痴兒厭拘束，願爺出外不思家。」《送燕》云：「舞罷春花早報秋，飘然飛去不回頭。客窗風冷添寥寂，從此湘簾不上鈎。二呢喃小語動人思，根觸間愁笑我痴。分付燕巢休撥去，他年倘有再來時。二嬾蹴飛花落舞筵，他鄉飲啄總堪憐。飄零我亦思歸切，悵别家園又一年。」他如《紅梅》云：「好教何遜添才藻，自别逋仙少素心。二獨留清品寧諧俗，略試新妝不負春。二綵蝶不來香已老，海棠未聘月先殘。」《黄梅》云：「名士得金寧護惜，美人有子總飄零。」《舟過閉口廟》云：「口業半生宜懺悔。」不脱不粘，皆佳句也。

韭溪秦半痴丕烈，瀟灑能詩。向於右査從叔處，見其遺藁一册，中有《戲沈芝谷納妾》一絶云：「一枝綵筆露輕盈，緑草南園無限情。此後花房随意宿，分明蝴蝶是前生。芝谷善畫蝶。」吴寄松師名騰霄，喜博覽，能通天文、曆算諸書。詩非所好，亦不作。源惟見其《詠春雪》云：「新柳未裁先撲絮，寒梅落盡又開花。」《落梅》云：「凍雪乍消春有淚，美人已死夢無魂。」夏五子謙招余過長歌處，並以尊甫憶饋司馬遺藁見示。爲言先人多交遊唱和之什，幾數十册，此編係季弟手録，不及其半。是日風雨，留一宿而别。歸後忽忽數日，近始得閒，爲讀一過，並摘其尤者如左。《和友》云：「對酒未妨容我傲，談詩翻喜少人知。」《花朝後有詠》云：「萬千人事中年過，百五春光一半消。」《春雨有感》云：「六朝金粉留殘夢，三月鶯花怕劫塵。」《即事》云：「時邀緑酒爲良友，權辱紅梅當小妻。」《春盡對花》云：「澆我愁憑桑落酒，泥人春作牡丹天。」《海塘觀潮》云：「前生我是乘槎客，見慣風波了不驚。」更有《感舊》一絶云：「子夜曾聞一曲歌，餘音猶繞奈愁何。沈郎豈獨腰支瘦，消盡離魂剩未多。」又「落拓襟懷誤少年」七字，可作我輩座右銘。

内從兄丁石香兆寬，好酒能詩。庚寅間，曾以《緑杉野屋全稿》見示。喜其專尚性靈，不事塗飾，亟登數言入《韵語》中。去冬同居失慎，盡被焚如。今復事編輯，石香更以其稿見寄，屬余釆擇。因爲重讀一過，並摘其尤者如干首。五律如《禊湖除夕竺玄：「今夕是何夕，依然作客身。送窮無善策，守歲聚家人。筍蕨杯盤儉，兒童笑語温。桃符應笑我，一樣傍人門。二客居無俗累，獨自擁書堆。有客叩門至，是夕養恬信宿寓齋。呼童携來酒。青燈送殘臘，春意動寒梅。翻覺家貧好，無須避債臺。」七律如《送次也從父之遼東》云：「曾題旅壁兩三行，從父曾北游。此日經行舊酒場。匹馬宵衝千里行，征衫晨壓九秋霜。重過東國棠還蔭，從祖曉岑剌史歷仕臨榆、玉田諸縣。待到邊關菊已黄。回首鶉原真痛絶，酒墉可共次公狂。」《哭西亭兄》云：「一生兄道况兼師，余受業十有五年。愛我情深繫我思。期望十年剛小慰，睽違數日忽長辭。前六日尚過余緑杉野屋中。關心幼子新留句，數日前兄有詩云：「長日難銷偏易逝，稚兒速長已遲生。」怕見零牋舊改詩。最是打窗風雨惡，瀟瀟誤認對床時。」七絶如《登馬鞍山》云：「山光水色恰宜春，山石玲瓏最可人。拾得一卷仍棄去，嫌他風骨太嶙峋。」《謁中山王及莫愁女子像》云：「生前偉節孰爲儔，死後祠堂共莫愁。開國老臣傾國色，一齊分付與山樓。」《寄書内子》云：「别後愁心千萬重，挑燈欲話話無從。書中多少家常事，莫向人前便拆封。」《吉溪竹枝詞》云：「西北高樓對洞庭，山光隠隱接窗橘。勸郎制去溪邊樹，好露眉痕一角青。」《姑蘇竹枝詞》云：「勾欄小院坐歌僮，風月朝朝醉阿儂。萬户千門春夢熟，寒山寺裏一聲鐘。」「未到平明户已開，摩肩連袂進香回。最繁華是虎丘寺，伍相祠堂若箇來。」「舊事吴宫劇可憐，姑蘇臺畔柳如烟。廿年國破臺常在，留與吴兒索看錢。二行春橋上月光斜，人到中秋興轉加。此夜石湖真个鬧，最清凉是范公家。二劍池開處水悠悠，説法臺邊日影留。石自點頭人不省，浪遊依舊説風流。」「滄浪水色繞城南，幾輩詩僧伴佛籠。誰買扁舟蕩雙槳，月明來叩大雲庵。」斷句如《閒居》云：「樹影堆書案，花枝浸石缸。」「炊飯兒吹火，留賓婦拔釵。」「花摇貓捉影，山寂鳥呼名。」「柴米夫妻話，池塘兄弟詩。」《晚泊小相》云：「馬蹄芳草陷，鴉背夕陽駄。」《古研》云：「有人當恒産，幾輩藉登科。」《古劍》云：「自從深閲歷，無復露鋒銓。」《自嘲》云：「得酒先夸量，無錢尚諱貧。」《遣懷》云：「家爲藏書貧亦願，身因多病嬾須扶。」《第三子生》云：「添丁利市人争賀，教子艱難我轉愁。」《示外甥》云：「恐招人過須緘口，縦不求名莫廢書。」《贈金竹甫外翰》云：「得司文教休嫌冷，笑指頭銜尚帶酸。」《訪友》云：「細雨帆開濃樹外，夕陽人語板橋邊。」《禊湖避水》云：「生涯有限宜從儉，行李無多好在貧。」《留别禊湖》云：「貧士歸囊只琴劍，故鄉風味有魚蝦。」《贈友》云：「交游人最宜詳擇，藥石言原異應酬。」《此日》云：「已忘書本重新讀，未萎花枝着意培。」《吴江晤王眉生》云：「故人强半成霜鬢，山色依然照酒卮。明知無益惟詩卷，尚不忘情此酒尊。」《贈關溪僧》云：「關頭生死小年焼，身外聲名過耳蠅。」《懷友》云：「千秋知己詩文合，幾輩才人臭味和。」《送西亭兄之同川》云：「無多兄弟仍輕别，已倦江湖尚薄游。」《京林》云：「鐵鎖已銷千古恨，江流還帶六朝聲。」《渡江》云：「江水又逢前渡客，夢魂還繞昨游山。」《除夕》云：「貧極並無人索債，身閒仍與筆爲緣。」《送内子歸省》云：「期雖未定來須早，路縱無多别一般。」《寫懷》云：「詩酒聲名蝸角似，神仙眷屬鹿門同。」「待人似奕千盤變，出語如珠一味圓。二學淺不嫌知己少，家貧只覺負人多。」「人情似佛无真相，世道如詩有别才。」《爲述齋代庖館政》云：「寫我性靈憑筆墨，借人桃李植門牆。」謝余惠湖筆云：「行篋又添《毛穎傳》，奚囊合寫柳州詩。」和余《落花》云：「暫時寄托難成果，一霎飄零欲問天。」「三春受護留難住，百計滋培廢半塗。二競秀斷難稱人意，半開何苦費天工。」時適有西河之痛，故云。《海棠》云：「可憐未貯黄金屋，染盡胭脂不入時。」《過江》云：「除却金焦三兩點，好山大半不知名。」《舟過梅堰》云：「薄雨乍收溪轉暝，夕陽烘出遠山來。」《秋懷》云：「窗外芭蕉墙外竹，夜闌面面有秋聲。」他如《哭姪》云：「人無疏戚知心少。」《詠錢》云：「是非顛倒總因兄。」《牡丹遲開》云：「開逐群花便不奇。」《贈友》云：「能賦#覺即弟兄。」皆妙。又「鄰家小女誦關關」，押「關關」二字，趣極。其餘諸古作，如《紀夢》、《將進酒》、《鬻書歌》、《吏胥喜》、《書余澹心板橋雜記後》，及贈余《相逢行》等篇，或雄壯，或清矯，皆可誦者，語長不録。石香攻詩有年，嘗與里中陳丈二赤赫、張君少泉及熙堂綸、西亭鰻兩孝廉起社論詩，歷久不倦。余識石香時，諸君皆已化去，少翁亦頹然病矣。然余每至吉溪，石香必招飲，花天酒地，角韵争奇，或至竟夕。今少翁亦歸道山，石香復困家食，余又邁遇灾酷，才人多窮，若合一轍。因論石香詩，而並及之。

石香又有《吴門紀事》詩。中如「愁説離情歌芍藥，閒談心事剥芭蕉」，「圓到十分天付巧，妓名巧珠。珍逾一斛掌中珠」，「愛我不教仙犬吠，憐卿依舊翠翹斜」，「踏殘繡陌三更月，看煞青螺一枕山」，「瘦弱錯蒙花愛惜，輕狂全仗酒遮攔」，皆情致纏綿，非邨夫子所能道者。

邑城吴友江先生春霞，受業寄松師胞兄，余從姑歸焉。嗜酒成癖，日遊醉鄉，年未五十卒，以此殖生。今夏師以遺稿一册相示，題曰：「《芸窗餘事》，花癖子著。」篇什不多，而有恬逸之致。因掇二一，以存梗概。《過龐勉齋先師故居》云：「閒庭芳草緑，舊館落花紅。」《春暮》云：「一村烟雨桃花落，三月江城燕子飛。」《春晴》云：「小院門閒清晝永，春江水暖落花浮。」《愛漪亭觀桃花》云：「何須重覓仙源路，一樣春光泥客留。最是東風腸斷處，看花猶似去年人。」《菊花》云：「休嫌籬下争芳晚，還向三秋占物華。年來粗會陶公意，一醉花前味有餘。」又《采蓮曲》云：「桂棹蘭橈越女舟，清歌同人白蘋洲。相逢細數郎輕薄，不及蓮花有並頭。」其《悼亡費夫人》云：「花開花謝總無情，巢燕歸來絮語輕。痴女不知長别恨，入房猶唤阿娘聲。」最爲真摯。

師又示《玉浮書屋詩册》，爲其弟一樵霽遺墨，思筆幽閒可喜。如《客窗即景》云：「蟲語出深砌，禽聲隔曉烟。好風穿竹牖，凉雨滴瓜棚。蟬琴眠葉奏，蛛網隔花張。」《夜坐有感》云：「離懷本屬生愁易，交道原知耐久難。」《敝裘》云：「着近狸奴翻遜暖，脱逢狗盗亦應憐。」均仿佛劍南小體。《小庭閒步》云：「細雨初收點，疎簾捲半高。手將花瓣拾，蝴蝶見人逃。」眼前景未經人道。《對雲》云：「禦冷頻將濁酒澆，還磨殘墨點芭蕉。梅林定有春消息，明日騎驢過瀟橋。」亦清秀不俗。一樵賦性孤潔，丁亥夏以母亡自縊，年止二十有四。至性所流，真不愧全孝翁后裔，豈僅以區區餘事見重哉。余家舊藏毛康叔錫年《寒山枯樹圖》一幀，蒼老可愛，惜亦爲六丁取去。猶記其自題一絶云：「静對寒霞獨掩關，板橋流水傍山灣。白雲鎖住巖頭路，不許遊人日往還。」詩亦絶佳。

韵語雜記卷三

吴江柳清源鄂生

馮秋穀明經珍有《尊古齋詩抄》行世，吴穀人祭酒爲之序。詩僅三卷，遊旅、投贈之什居多。一時如阮芸臺、梁山舟、洪稚存、張船山諸公，皆與之酬唱。既得湖山之勝，復有師友之歡，宜其才之隽雅不俗也。閲竟，偶摘一二於此。《舟泊楓江》云：「夜寒霜有氣，秋老樹無聲。」《過貝園》云：「樹老根全露，巖欹竹倒生。」《放權山塘至塔影園》云：「酒帘斜捲柳風細，夕照低描笠影園。」《秋模橋散步》云：「亂雲貼地化爲水，飢雀避人飛滿田。」《雪湖晚歸》云：「久雨碧苔延上樹，未秋紅蓼已先花。」《玉山道中》云：「湖光清曉平於鏡，中有寒星幾點明。」《送春詞》云：「昨宵幾陣雷聲疾，鞭筍看成新竹枝。」《晚晴泊舟楞伽山》云.・「明朝定遂游山願，塔頂晴霞一線紅。」《西泠橋尋蘇小小墓》云.・「野花幾點紅無次，當作零脂斷粉看。」《新城道中》云：「落花似送歸人權，幾點殘紅貼水明。」又《晚眺》云：「返照天無定色雲。」摹繪入神。明經壯歲即世，生二子，長稚穀少府廷模。次仰山廷椿，爲古查從叔婿，#齢失學，不事詩書，然年甫及冠，果自奮勵，烏知丹山雛鳳不克嗣響於後耶？遇仰山時，當以此言易之。

愚溪老人沈思美錫爵，家古查從叔外舅也。生平有義行，里黨中多所躺恤。善奕，好遊，吴越佳山水足迹幾遍焉。間爲詩，隨手散佚。其《浙東紀游草》一卷，亦同人慫恵付梓，非老人意也。佳者如《山行》云：「野曠天低噪暮鴉，迷離雲樹夕陽斜。飄來幾陣濛濛雨，開遍山頭轆軸花。自注：轉軸花，色黄，數朵攢開，遠望若黄牡丹。」《石板埠道中》云：「萬山深處且行吟，忽露青青一點岑。想是謝公遊未及，好山埋没到如今。自注：自華頂言，旋從亂山中繞摘行。忽至一處，山水幽絶，遠過藍橋。因無寺院，遂少遊者，若從舊路歸，焉能得此奇境，老人以兹山爲奇遇，兹山亦以老人爲知己。徘徊不能去，相對狂叫，響震巖谷。噫，懷才而不遇者，殆與兹山同一感慨也。」蓋用以自况云。老人殁於道光辛巳年，七十有六。

詩僧雪牀德亮，號霽堂，長洲甫里人。俗姓陳氏，年十二即能詩，弱冠祝髮於天津彌勒禪院，爲玉峰雪崖襌師弟子。既遊兩浙、粤東，歸住我邑莘塔之長馨庵。遠近之長於詩者，咸樂與倡和。長洲沈歸愚宗伯尤契愛之。既寂，宗伯選其詩入《别裁》集中，家古查從父復輯其遺稿，鐫行於世，日《雪牀遺詩》，清幽古淡，有古韋、孟風。今録其尤者。《春行剝溪向晚投宿僧家》云：「山行力將疲，斜陽掛林木。殘霞映水明，樹色上衣緑。洗足涉淺溪，芒鞋挂筑竹。怪鳥見人飛，野性難馴熟。下坡詣茶亭，炊烟出茅屋。日落天已昏，欲借僧寮宿。」《途中懷家兄耻庵》云：「久客忘時序，南荒人望深。隨陽鴻雁意，聽雨鶴鵜心。我道寄寥落，君詩良苦吟。阮生多涕淚，千古一沾襟。」《嶺南逢庭望大兄》云：「春江向我别，冬杪見君時。流水有歸處，浮雲無定期。嶺南回雁早，江闊寄書遲。聚首幾千里，悵然添鬢絲。」《蘆墟夕泛》云：「舟楫偏宜夜，微風激浪痕。寒塘宿鷺立，野渡釣人喧。楓葉前朝寺，蘆花幾處村。鐘聲沉又續，新月照黄昏。」《芒鞋》云：二緬芒鞋值幾錢，敝時重補底逾堅。愛他踏遍天涯石，掛在牀頭二十年。」

長樂梁置林先生章鉅，由廉使開藩我吴，禮賢愛才，一時知名士皆靡然從之。刻有《藤花吟館詩》十卷，博大宏深，幾入唐賢之室。尤精於金石考證之學，原原本本，具有根抵，篇長不能録，祗摘其近體數句，見鳳隻羽，亦可想見其德輝矣。《送霽青》云：「名場星小聚，詩夢月同圓。」《有感》云：「筆墨虚名荒實學，米鹽生計累高懷。」《吴山》云：「蒼茫天水餘陳迹，消受名山幾老僧。」《供菊》云：「四圍秋色游仙夢，一盞寒泉獻佛心。」《秋海棠》云：「慘緑衣裳微有淚，昏黄庭院悄無言。」《寒雲》云：「且喜接天無雜色，須知出岫即冬心。」《赤壁》云：「風月祇今歸此地，江山終古托名流。」《因病致仕回籍留别諸同人》四律云：「敢言素志在林泉，蒲柳先秋祇自憐。病與香山真結伴，白詩：「病與樂天相伴住。」耻同玉局早歸田。蘇詩：「主恩未報耻歸田。」六年力瘁催科拙，四度恩深假節連。六載蘇藩，四權撫篆。竊禄懷居並心折，急流雖退亦茫然。二既托同岑可異苔，頻年儕輩幸無猜。不妨我作閒雲去，但願人爲膏雨來。財賦動關天下計，文昌新入斗間魁。今科會試、廷試兩元皆出吴門。如何感召和甘理，拱聽群公活國才。二清淺滄浪閲歲時，檸材久與俗相宜。素心共憶紅綾會，謂在吴諸同年。皓首頻農絳燭詩。謂問梅詩社諸老輩。幸戢瞥鴻隨葦迥，又聽叱犢出梅遅。平江水接吴淞闊，果否棠陰有繫思。二初衣檢點向烟蘿，腸轉車輪感慨多。千叠慶雲思白下，謂陶宫保。一襟明月夢黄河。最感張芥航河帥垂念，而欽遅未晤。故交自惜投簪去，謂林少穆中丞。遠志將如贈策何。屢承程梓庭制府慰留。但乞金丹蘇病骨，春風重許逐鳴珂。」

丹徒楊子堅鑄，有《自春堂詩集》十二卷，才思奔放，瑕瑜互見。古風如《張鐵槍歌》、《娘持緘短歌》、《晤屠大琴塢索畫山水》諸篇，或豪壯，或悲切，皆可喜者。近體如《大石佛》云：「長身壓山岳，慧眼照乾坤。」《題雪蓬道人小像》云：「世以狂名冤阮籍，古無奇字問楊雄。」《宿四松庵》云：「足底忽看飛鳥過，眼前惟覺萬峰低。」《蕪城寫懷》云：「窮淹破寺防僧忤，耻向豪門受僕憐。」《金陵席上逢劉東明》云：「秋光似水夜冥冥，握手風前看酒星。如此江山醉絲竹，男兒那得不飄零。」《游仙》云：「瑶宫貝闕儼蓬萊，赤玉闌干白玉臺。爲戀上清真富貴，人間懶去作奇才。」嘉善黄霽青刺史安濤，所刻《慰托集》中，有吴江布衣顧瞻麓甦詩，並載布衣家蘆墟，後移居魏塘，爲童子師以自給。其子彤華與刺史尊甫退庵翁壇鈞交好，因得其遺藁一册。郭復翁稱其五律一體至處，幾入四靈之室，既爲抄存《碎金集》中，復采入《靈芬館詩話》。然詢之吾鄉，竟無有知其名者。苦吟一生，見遺桑梓，吁！可悲已。詩如《雜興》云：「養病先斷酒，愛寂並疎僧。」又：「花開時對酒，瓜熟省煎茶。」《病起試筆》云：「菊開身共瘦，冬近意先寒。病久交多淡，吟稀硯有塵。」又：「病疎新熟酒，閒改舊吟詩。」《蕭齋》云：「天將容我嬾，病似妬人閒。」皆琅琅可誦也。武林楊小妹女史霎，敏慧能詩，好參禪。終年居一樓，樓中供佛菩薩像。小姉常著道姑衣，頂禮其間，飄飄巾帔，見者疑爲神仙。性孤潔，矢志不字，父母爲締姻於姚，意不願，然無如何也。辛卯四月間，忽無病仙去，年一十有九。臨没，將生平所作盡付一炬，止題一律於壁，云：「小住塵寰二十年，蓬萊時憶白雲間。恩承楊氏難爲報，姻締姚家不是緣。莫學桃花隨水逝，須同松栢歷冬堅。而今謫滿應仙去，手折芙蓉返故山。」舞華早萎，鴻迹僅留。詩雖平淺，然玩其語意，勿亦蓬萊縹缈間，果其返影棲真處耶？

蘆墟向有「柴才子」，能脱口成詩。人傳其二絶云：「柴米油羅醬醋茶，般般多在别人家。老妻不用曉曉説，起看庭前梅樹花。二三間門面六招牌，南是醫生北藥材。流水小橋船隻響，家家引領望人來。」因呼爲「柴才子」。更有擊柝老翁題泗洲寺壁云：「山門浩蕩吟風月，殿角崔嵬射斗牛。」蓋明季隱者，觀其詩可見其懷抱。

嘉善范春木椿，好酒，有詩才。記庚寅秋，余葺閒吟處既成，春木寄題有「自無俗物容他人，祇有書聲不許遮。興到偶邀篇道士，倦來輕抱竹夫人」之句。其題拙稿一絶云：「君詩卷卷正而葩，全璧真無一點瑕。却笑信明楓落句，虚名半世浪相誇。」

春木季父雨邨丈以潤，家鶴巢世父内弟，亦時爲小詩。《續重陽》云：「滿城風雨近重陽，欲跳愁城人醉鄉。陡憶故園小兒女，綿衣典盡怯秋凉。」《石湖棹歌》云：「石湖風景儼西湖，水色山光似畫圖。一葉扁舟停泊處，狀元紅酒勸郎沽。」《謁宋參政文穆公祠》云.・「行春橋畔柳如烟，茶磨山前謁宋賢。一代勛名南渡後，千秋俎豆石湖邊。殘碑剥落欹三徑，高閣巍義矗半天。拜罷遺容堂下憩，篙工催我上輕船。」

子謙詩才隽逸，高出儕輩，惜賦性疎嬾，所作隨手棄去。今於友朋投贈間，拾其佳者，代存二一。《贈沈子饒》云：「揭來無定止，解后闔閭城。小叙苦萍合，相思空夢成。所遭殊坎坷，此學見平生。三日客齋裏，聽君擲地聲。」《贈殷譜經》云：「仲文儒雅士，寂寞自高歌。吾黨昔同學，君才今最多。人情妬金玉，世路此風波。所願舂容度，能將圭角磨。」《寄懷錢小敏》云：「頗有鄉關想，年年事遠征。飄然仗書劍，勞矣此風塵。跡類飛鴻寄，詩能倚馬成。遥憐劉阿士，謂松琴。契合極平生。二佳節列櫻笋，招堤記舊年。品茶新雨後，脱帽晚風前。願訪己公去，重尋古佛緣。作詩訴離緒，楊柳况如烟。」《分湖雜感》云：「一聲鐵笛水西頭，紅粉青衫好句留。今日推篷人不見，夕陽殘荻幾漁舟。」《題古查家叔對牀風雨圖》云：「細數風流淚欲零，荆花寂寞自空庭。尋常屋角蕭蕭雨，參佐東頭不可聽。二棣棠詩好忍重歌，畫裏閒居唤奈何。觸我天涯離雁感，寒塘殘荻淚痕多。先伯兄風後，余曾作《寒塘哭雁圖》。」《將進酒》云：「明日之日約我來，昨日之日安在哉。來者遲遲去者速，及時行樂苦不足。問君行樂今如何，高堂多列金叵羅。興酣白眼天地小，停杯且聽王郎歌。歌聲呼起謫仙人，樓頭共醉三千春。明月吹來落盃底，浮觴拱手酬前身。吁嗟哉，天理茫茫莫能數，安得來生重我附。即令千年我復來，衣冠面目都非故。前身我不記，來生我不知。明日昨日空相思，當前只有須臾時。須臾之時復不久，一月徒醒二十九。君不見，叔子墳頭三尺碑，不及步兵手裏一杯酒。」《招余集竿木厂》有句云：「酒先醉我難稱敵，詩爲言情敢讓人。」餘不能全記矣。

周丈寄林京，與古查從父爲中表行。好酒，能畫，善作擘窠書。性伉慨，結交多知名士。晚年家益落，賣書自給，晏如也。詩非其至詣，然《五芝堂集》中多可誦者。今從父出其遺稿見示，因爲抄存一二。《落葉》云：「霜信不堪耐，聲聞話雨窗。三秋驚客思，一夜冷吴江。愁斷金閨夢，風凄鐵笛腔。榮枯憑轉眼，肯使壯心降。」《法螺庵訪趙凡夫隱居》云：「欲訪高人宅，携州到法螺。閒僧空指點，遺址久銷磨。松老濤聲壯，山深鶴唳多。墨池何處是，搔首動高歌。」《贈朱春池》云：「之子五陵客，翩翩氣自雄。馬群空冀北，宦蹟著遼東。富有千秋業，清餘兩袖風。膝前看難鳳，轉眼羽毛豐。」《較馬月樵》云：「入世匆匆了劫塵，騎鯨早返謫仙身。空聯挈極携節伴，孤負尋山問水因。高會無常偏永别，名花易落不長春。憐余情緒年來惡，雙泪頻教哭故人。」《大水即事》云：「漠漠江天不辨村，荒墳夜半泣孤魂。破棺無數衝波去，撞破人家白板門。」《題沈雲巢鶯湖課士圖》云：「西濛舊有耕鋤地，鶯限新聯翰墨緣。課罷村農還課士，研田畢竟勝湖田。先生舊有《湖田課農圖》。二愧我江湖乞食身，别來五載隔音塵。何時載酒重相訪，添箇玄亭問字人。」斷句如《寄朱春池》云：「病餘雙鬢白，貧剩一徳青。」《題沈禮堂詩草》云：「花月歸吟社，湖山入酒杯。」《尋諧賞園遺址》云：「野鶴自來去，夕陽無古今。」《歲暮寫懷》云：「尚留意氣酬朋友，不典詩書易子孫。」《歲暮喜四橋見過》云：「閏歲春隨梅信早，殘年愁共雨聲多。」《雨窗卧病》云：「落花時節偏逢雨，卧病情懷况送春。」《招友遊西湖》云:「佳日每思良友晤，名山須趁健時遊。」《殷東溪見和遊法螺庵詩因贈》云：「斯世何嫌同調少，名山好向故人論。」《次張嘯泉見過》云：「釋典偶抄非佞佛，山齋小住豈逃名。」《春日漫興》云：「積券如薪催債急，落花成陣乞詩頻。」五古如《張烈女哀辭》三首，七古如《重午集微笑堂觀明忠臣書畫真蹟》、《竹亭因余止酒作勸酒歌見贈因答》、《九日堯峰登高》、《野鶴行》、《久雨歎》五首，亦不愧作者，篇長不録，因摘其題誌之。

勺泉僧悟宗，山民待詔詩弟子，善畫蘭。性冷落，寡言語。辛卯夏，曾以《竿木厂存稿》見質，幽微淡遠，詩如其人，亟爲登人《韵語》中。壬辰六月，患疾怛化。余哭以五古一章。近復從子謙處覓其遺稿，重爲采人，亦一段香火緣也。《寓彌陀庵題壁》云：「幾叠玲瓏石，開窗當看山。長廊人寂静，隔岸水彎環。樹老枝全秃，碑殘蘇亦斑。年年此經過，今始叩禪關。」《詠月月紅》云：「如何月月有春風，不盡芳菲小院中。反笑碧桃何短命，三千歲只一番紅。」《題聽秋圖》云：「天半秋雲薄似羅，四山凉籟盡商歌。微蟲吟碎深宵月，最是詩人聽得多。」《詠懷》云:「買書不惜費青銅，典盡禪衣篋笥空。未免被他迦葉笑，笑儂年少學詩翁。」《厂中偶成》云：「池亭鎮日讀書聲，不覺光陰漸次更。何事窗前有香氣，鄰家多架豆花棚。」《題畫蘭贈友》云：「靈根本自深山種，淡月微雲自寫真。莫笑頭陀唐突甚，慣將香草贈閒人。」

同門沈笑山進士超然，詩喜白描。余見其《過夢温閣小飲贈竹溪主人并訂賞雪之約》云：「能覽分湖勝，斯樓作畫看。醉鄉容我傲，觴政喜君寬。小别經旬易，深交脱俗難。素心宜對雪，誓不此盟寒。」《送竹溪移家》云：「閒鷗本自難諧俗，破研還應不負人。」《不嗜食藐戲作》云：「鍊得剛腸渾似鐵，如何腸角肯容伊。」古詩如和余師寄松先生《井田研歌》及《喫麥》、《種鳳》、《水稻》等作，皆可誦。

再從父體仁，幼祝髮於杭之靈隱寺，法名顯潔，字粹白，晚號剩朽。讀書工詩，能通内典。己丑春，曾偕古查從叔往訪，已於京都歸，示寂於韜光庵中六年矣。遺稿散佚，求之不得。一僧指壁間一箋，謂是粹公遺墨，际之，乃《挽滄如姪》七絶三首。滄如係族兄，亦出家於武林者。詩云：「竺國幽棲萬慮休，慈雲影裏度清修。三生石與禪闕近，應化精魂向此游。二塵劫輪迴魔擊停，羡君先我證無生。寂光舊侣如相遇，爲致殷勤一問聲。二劣疾殘典托久延，浮華過眼似雲烟。子平術數倘能驗，縱在人間有幾年。」

韵語雜記卷三

韵語雜記卷

吴江柳清源鄂生

秀水計壽喬廣文楠，家聞湖，爲人恂恂如。嘗司訓安吉，以思故園黄菊，解組遂歸，其風致如此。丁亥夏，老母卧病，曾招翁一再過治，因得讀其已刻稿，如《古桃州寓草》、《夢香閣詩》、《惕盒草》等編。近復從他處見之，翻閲一過，如歷舊游，因摘其尤者於此。《早起雨止》云：「詩情春夢後，人語屐聲中。」《偶感》云：「雨聲先在樹，山影半當窗。無求原自貴，能儉可安貧。」《獨坐》云：「山近得秋早，竹深來月遲。」《自遣》云：「好雨能留客，輕寒不礙花。」《即事》云：「山如醉酒客才醒，日似離家人乍歸。二酒無好量偏思飲，話不關心過便忘。」《雜書》云：「快意書看《遊俠傳》，動人情是女郎詞。」「貪閒轉覺離家好，多用先愁卒歲難。二老怕不眠姑强酒，貧無爲樂且栽花。」《離緒》云：「花原易落非關劫，燈替含愁不肯明。」《同人夜話》云：「愁心似柳長偏易，好事如花開大難。」《園居》云：「漸成老大心先懶，早占清閒福要修。」《題珊珊夫人遺稿》云：「雙修奇福仙應妬，一劫塵緣佛也憐。」《萬峰山房訪顛上人》一律云：「雨餘山翠裏，恰趁晚鐘尋。黄葉覆松徑，寒泉鳴竹林。語無蔬筍氣，詩有水雲心。清致超塵外，悠然一弄琴。」《寄家書》一絶云：「欲寄家書有便乘，忙中草草寫秋燈。一張紙尾猶餘白，帶問菊花開未曾。」不減晉元人風趣。

春間鶯湖趙君静香筠，寄示近作數紙。中有《珊珊夫人遺集梓成雙螺以印本見示爲題二絶》云：「平生孝思此先償，一撫麻沙一自傷。難得侯芭真解事，替循子職當稱觴。雙螺四十初度，及門刊集爲壽。」「烟墨叢殘怕漸灰，先嚴手跡欲刊未果。輸君縄襲護璃瑰。今宵痛飲屠蘇酒，重覩娜環緑字來。」《讀聽琴詩抄次韵寄眉伯弟濾州》云：「《梁父》清吟後，高風不可尋。四山白雲合，一曲道人琴。行矣渡濾去，浩然鄉思深。巴渝唐樂府，即是竹枝音。」静翁姪子翰清穎、鶯初潢，與余爲文字交。吴蘭質女史蕙，漢槎先生兆春女孫也。其《詠鳳仙》云：「统砌名葩影徹簾，一時朱紫總纖纖。侍兒不管花憔悴，收拾猩紅上指尖。」

梅女史素娟芬，有《緑筠軒集》。中有《詠王昭君》一絶云：「王庭風景異中華，彈徹琵琶滿面沙。舊日紅顔消落盡，單于猶道妾如花。」與前詩並見《松陵詩徵》。

模湖諸詩人向有《百秋吟》。周蓉裳員外光緯《秋柝》云：「殘月犬群吠，暗霜人獨行。」陳攬洲茂才佐猷《秋墳》云：「地下骷髏泣，人間蟋蟀愁。浮生感朝露，終古此荒丘。」張少裹秋容》云：「山先描一角，月較瘦三分。」皆雅切可喜。

同門陳夢琴希恕，性耽詞翰，人亦風雅可親。善作詩，兼工倚聲，爲郭復翁所賞，與余同受業於吴笠臺師。庚寅後往來始密，時得讀其佳句。近以家道中落，賣藥舜湖，花天酒地，不廢吟詠。開紅梨詩社，儒流方技，並習兼修，靈蘭室中，未嘗一日無詩人至也。辛卯間，曾録其佳句人《韵語》中，今忘不復省。僅記其《過靈芬館同古查作》三絶云：「早露眉端喜色黄，侵晨同訪魯靈光。征人更有忙于我，先踏溪橋幾履霜。二才慳玉尺那堪量，坐我皆書多古香。乞得大文殊自愧，時復翁爲余作《紅梨詩社序》。小詩花月近荒唐。二左安舊物右新文，暫息勞身越水濱。惆悵故園春草緑，暮年庾信又風塵。」何丈書田其偉，術精岐黄，性嗜風雅，與古查從父以詩見合，迭相唱和。前年余曾以小稿見質，極蒙獎掖，題詞寄回，並示所刻《#山草堂前藁》四卷、《續藁》二卷，清真婉約，卓然正宗。《續刻》斥華崇實，更見老確，於忠孝節義事真若長言不足者。爲録數首，以實吾言。五絶如《舟夜》云：「江冷怯開篷，微風片帆逐。兩岸寂無人，一燈漏茅屋。」七絶如《詠玉簪花》云：「鉛華洗盡覺香清，月裏姮娥乍琢成。應是廣寒人静夜，一枝墮地絶無聲。」《揚州雜詩》云：「殿脚三千費黛螺，烟花銷歇歲年多。玉鈎斜畔如茵草，緑到雷塘覆阿麼。」《懷王惕甫先生掌教邦江》云：「絳帳傳經作馬融，樂儀安定士同風。淮南桃李知多少，半屬司成半屬公。時吴穀人祭酒主講安定書院。」《曉歸》云：「載月船歸半晌停，雞鳴猶未啓柴扃。叩門恐擾高堂夢，閒倚霜籬看曙星。」《小藁編成自題》云：「怕嘲楞腹倍虚心，一字推敲幾改吟。學到秋蟬聲宛轉，燈窗功亦十年深。」《戲柬古槎》云：「閨中無伴莫嫌孤，戲語相招過沸湖。東閣舊栽梅百樹，憐才今欲妻林逋。時君有悼亡之戚。」《甲申歲得-子曰阿丁與辛巳所得阿鴻同生於十月九日因紀》云：「報道蘭湯又浴嬰，優龍劣虎未分明。怪他兄弟如相約，均後重陽一月生。」五律如《春暮遊雨花臺》云：「異花天雨後，花影散林霏。人去臺猶昔，春殘花又飛。鶯聲千樹老，草色一山肥。回首南朝事，茫茫劫火微。」七律如《謁陳忠裕公墓》云：「幾樹松楸滕斷根，一杯埋碧尚留痕。碑重出土苔斑石，墓半犁田草緑門。世有文章名不朽，家無似續像空存。公後嗣五傳而絶。悲風苦雨逢寒食，愴絶江干過客魂。」《甲申紀事》云：「雨打殘梅冷閉門，忍將苦况説荒邨。錢無可貸輕田産，口到難幽厭子孫。墓木断完薪莫繼，江魚捕盡網空存。賈生處此無長策，濁酒澆來一醉昏。」古風如《題古查得閒集》云：「君才極豪放，落筆迥不群。讀人共讀書，翻陳能出新。得閒四卷詩，卓然追先民。無怪郭十三，期君相扶輪。而余更有説，聞諸滄浪云。詩學如禪學，妙悟乃入神。矜才好議論，雖工非風人。譬展金剛力，能使龍象馴。神通豈不大，曷繇見世尊。君具正法眼，嘗識南宗真。悟得第一義，終皈不二門。超凡登果位，願將瓣香焚。」《論醫》之一云：「治病與作文，其道本一貫。病者文之題，切脉媵理現。見到無游移，方成貴果斷。某經宜某藥，一絲不可亂。心靈手乃敏，法熟用益便。隨證有新獲，豈爲證所難。不見古文家，萬篇局萬變。」《鬻婦行》云：「去年平地水盈尺，萬頃汪汪耕不得。今年暮春天氣寒，浙西一月雨未乾。養得新蠶不作繭，八口相對愁眉攢。愁眉攢，執婦手，夫想鬻妻難出口。婦欲問夫先掩泣，豈願汝妻作人妾。作人妾，妾耻之，活我夫，妾豈辭。貧别不足惜，生離何足悲。但得十千之錢數斗米，夫眉頓舒夫心喜，唤妾出門妾行矣。」《程女女詩》云:「程柚糧，休寧儒。有季女，名聯珠。年初及笄未嫁夫，生母氏任嫡母吴。吴慈撫女如己出，女事二母各歡悦。歲在乙丑月孟夏，生女之母忽嬰疾。疾沉不可醫，坐視徒含悲。母身女所自，女身母所遺。母遺女身將何爲，瞥將玉臂背人割，翠袖涔涔漬丹血。救母私情敢自言，潛投片肉爐中煎。爐烟不起風凄然，啾啾鬼哭銀燈寒。須臾長踞陳母前，母口哽塞不下咽。不下咽，女驚絶，仰首呼夭暗夭月。月光惨淡烏夜號，母兮一去泉臺遥。相從地下矢弗活，殘軀并欲揮霜刀。霜刀未揮女手顫，群就詰之淚如綫。阿爺疑女負痛深，迫令解衣創始見。還屬家人聲勿揚，事傳反重兒心傷。兒傷生母死，猶幸嫡母强，翻身忍淚趨高堂。」《婁縣二馮孝子詩》云：「苦孝先生十一世祖私謚。世傳孝，刺臂到股青史耀。三百年後有順孫，兄弟争將母恩報。母恩莫可酬，母疾深可憂，復苓無效將安求。求人不如求己身，己身本從母身分。以子片肉還奉母，髮膚之損何辱親。髮膚弗恤志同决，奮握霜刀背人割。兄割不謀弟，弟割不謀兄。但見金萱萎悴，頃刻重敷榮。吁嗟乎，求孝須在名家中，一門二難古罕逢。請旌厶口著父名字，以昌之子大小馮。孝子長名光鎬，次名光焕，蘇州府學訓導以昌子，嘉慶壬申割股療母。」《種秧歌》云：「往年種秧飽肥肉，今年種秧喫1粥。往年計工一錢銀，今年工賤無八分。無八分，敢嫌少，買米作糜一家飽，明日種秧到還早。」斷句如《即事》云：「催詩心懶作，借集手貪鈔。」《晤姜小枚》云：「歲儉人無恙，田荒硯有秋。」《榜發後示友》云：「一第文非繇我主，百年名要有人知。」《寓齋遲改七碗》云：「貧士生涯争翰墨，羈人氣誼重交游。」《遣懷》云：「身免飢寒詩句少，心無休暇酒杯疏。」《甲申即事》云：「瓮有藏竈驕鼎食，庭無積水當仙居。」均不愧作者也。

書翁曾大父鐵山先生，有《萍香詩抄》行世，恬適可愛。如《春日雑吟》云：「攤書花亂點，曬藥鳥先嘗。」《涉園》云：「粉蝶昵人立，青蟲避燕飛。」《日暮登靈岩山》云：「亂雲依岫宿，獨鳥共僧還。」《平望訪玉舟和尚》云：「學僧徒願結，對佛覺身閒。」《歸舟》云：「身懶憎帆影，春殘卧雨聲。」《送徐桐江方伯之任山左》云：「河山此去增新色，風雨重聯感舊盟。」《和友人》云：「湖海尚餘豪氣在，姓名不受俗人知。」《得家書》云：「乍得家中書，未知家中事。臨拆又翻看，可有平安字。」《江干尋舊時送别處》云：「昔别記河橋，今來春漲滿。楊柳怕人攀，故意垂條短。」《古别離》云：「今别先别心，古别惟别身。别心珪步遠，别身生死親。楊柳隨風蕩，孤松歸本根。君不見，楊花一朝飛似雪，千秋松液凝琥珀。望夫化石石未消，天長地久無决絶。」更有《自題小舟》云：「筆牀茶竈貯無多，小坐船脣聽棹歌。飽掛烟江帆一幅，吴儂生小慣風波。」《戲贈歌者王郎》云：「白公堤畔柳絲絲，畫舫燈紅泛酒卮。記得夜深人半醉"^吹紫玉我填詞。」風趣亦佳。先生名王模，嘗以《祭先農壇歌》受知於望山尹宫保，留金陵制府者年餘。年八十一偶示微疾，湛然而逝。臨没口誦一偈曰：「鐵山老人堅似鐵，瘦骨撑持多歲月。九九總歸八十一，千丈麻繩一箇結。」觀此殆有得於道者歟。

又《萍香詩》中，附刻沈學子大成贈鐵翁原詩四首，格律渾成，有大家風度。今録其一云：「何沈原詩友，劉盧况世親。不堪青鏡裏，俱是白頭人。翰墨多生習，鶯花異地春。黄公壇畔過，朋舊半爲塵。」

久聞松江欽吉堂善之名，往訪未果，已歸道山。今從《薛山草堂詩稿》中見其《贈書翁》一律，云：「挑燈搜昔夢，杳杳少年場。意氣仍湖海，鬚眉各老蒼。浮雲談變幻，白首勵文章。一日艱如許，千秋妄共量。」骨格蒼老，因並存之。

許竹溪銓，家蘆墟，雅好文墨，人亦彬彬有儒者風。所居夢鷗閣，紙窗竹几，遠臨分湖。室雖屢空，然有詞客至，輒喜爲東道主。故《夢鷗閣》一圖，題詠多名人。予識竹溪幾四載，未知其能詩。近以吟稿一册不鄙乞予點定，始信闌闇中真有陽君子也。既爲加墨，復摘其可存者如左。《夜宿白雲山房》一律云：「萬壑雲深處，來尋古佛家。巖花浮澗活，山月映窗斜。香散繡中篆，詩吟壁上紗。終宵渾不寐，欹枕聽啼鴉。」他如《舟行》云：「客思依孤棹，詩懷付酒樽。」《偶成》云：「尋春已嘆堂堂去，得句何妨緩緩吟。帆影半隨流水逝，山光應共夕陽沉。」《漫興》云：「得好友來如對月，有庭花放便吟詩。」《自嘲》云：「家無柴米猶延客，胸有之無便教書。」亦見真率。

孫秋伊楷，工時文，性峭潔，不苟交。今夏同試玉山，聚首寓齋，遂成莫逆。自謂不能詩，然夏間過存時，題拙稿四絶句，氣度雍容，卓乎大家。予故謂君肯作詩，定不落小家數，非里言也。詩云：「五年前識屯田柳，今日尋君一幅蒲。怪底詩篇清入骨，到門流水接分湖。」「邀月蓬萊幾个廬，遨月、蓬萊，君舊時齋名。我來已是劫灰餘。祝融畢竟無情物，漫説河東賀火書。二銀漢紅牆意惘然，惜惜無語借眉傳。殷勤爲賦温岐句，自古多情損少年。」「想君秋水定爲神，風月愚溪字字新。倒出奚奴一囊玉，始知南阮未曾貧。」

小敏舅氏寓余家已三四年，花天酒地，時相倡和，爲録其佳者。《舟中晚眺》云：「殘梅和雨墮，新柳借烟肥。」小蓬萊叠石和余云：「庭空林木少，徑狹草花匀。」《臨平道中》云：「寒雲連嶂遠，暝色與波平。」《春懷》云：「天外故人歸夢少，雨中新柳斷腸多。」《荒園》云：「閒花無主開還落，野鳥多情去復回。」《古墓》云：「古碑字滅苔添篆，病柏根枯菌作芽。」《感懷》云：「休嗟冷淡秋雲薄，到處崎嶋蜀道難。」《見和雨窗感賦》云：「隨分功名忘懊惱，就衰門户費支持。二人論不朽何高第，天遣長貧要好詩。」「老去漸諳當世事，飢來還讀古人書。二浮世搏沙原易散，老年刻楮究何成。」「簾拖草色微含潤，春護花枝恨不晴。」《見和遊青溪曲水園》云：「曲折林園容小憩，摩抄碑碣認前題。」舟次和余云：「把盞細評春茗碧，拈毫同剪夜燈紅。人因得意狂尤劇，詩爲題花句更工。」《春日》云：「卯酒正酣誰唤醒，翠禽啼上緑楊枝。」

壬辰夏，家古查從叔將嘉慶庚午迄道光丙戌之詩，先付梓行。其未刻稿數卷，屬爲校讎一過，因掇其尤者隨筆録之。五律如《横塘曉發》云：「鳥聲多聚樹，雨氣欲沉山。」七律如《讀莊有得》云：「有夢便爲胡蝶好，忘年且聽嬉姑鳴。」《柯亭夢琴過訪》云：「詩酒重將年月補，友朋可作弟兄看。」《柬書田》云：「零丁門户偏憐我，甲乙詩篇尚賴君。」《不寐感賦》云：「容易光陰悲老大，最難骨肉慶團豳。」《春日雜感》云：「孤村楊柳鶯爲主，荒塚桃花鬼亦春。」《答郭丹叔》云：「大好文章能壽世，最難骨肉盡風人。」《示薰兒》云：「好學不須求宿慧，及時何用買青春。」《海昌道中》云：「曉雨園林桑樹密，夕陽村巷石橋多。」《即景》云：「牆下竹如佳子護，瓶中花當美人看。」《歲暮雜感》云：「慷慨性情倉卒易，調停骨肉十分難。」《删録近作》云：「同調尚嫌知己少，虚名翻怕後來傳。」《書懷》云：「入夜少眠知近老，逢人不飲怕招尤。」《將梓近稿馨山任校勘之役詩以謝之》云：「問世未能先質友，一時難信况千秋。」七絶如《雲栖道中》云：二徑槐陰入夏凉，晚晴天愛夕陽黄。蒙茸松竹多於草，遮斷青山十里長。」《吴門即事》云：「東風吹醒百花眠，老去春光又一年。欲採櫻桃剛四月，不知幾箇得儂憐。二弓鞋步步印成蓮，借得羅裙便是仙。錯道周郎能顧曲，暗中低唱《想夫憐》。」《遊安瀾園》云：「芭蕉庭院未開花，楊柳池塘已集蛙。只我來遊太遲暮，不逢鸚鵡説繁華。」《山塘餞春》云：「鶯啼草長自年年，冷暖平分四月天。只有小梅心獨苦，酸寒未就强登筵。」《憶舊》云：「略有風懷憶舊游，枇杷庭院木蘭舟。小荷乾死垂楊老，一笑蘆花未白頭。」他如《秋蟲》云：「也爲悲秋浪得名。」亦妙。五古如《哭青兒悼破硯竺二首，《示薰兒》二首，七古如《嘲蠹魚》、《贈金一!甫王湘筠》、《除夕祭詩歌》、《題殷子補金小影》、《夢琴躍甫以事被累不廢吟詠復作古詩貽之》等篇，皆卓然可傳，以紙隘不登。又《火災紀事》一首，爲余壬辰之厄作也。其詞云：「火鴉夜半樓上飛，啞啞聲亂鷄栖啼。誰遺此種忽延蔓，洪爐烈焰干雲霓。可憐締造談何易，七十年來已三世。當時我祖實首創，至我伯父重開第。傳諸吾兄凡有六，康强早世咸無禄。猶幸從子及從孫，力能堅守此老屋。老屋有堂日心正，肇錫自先大夫命。有室顔日小蓬萊，乃是阿咸所吟詠。有樓有閣起巍然，有廊有榭供盤桓。無論秦鏡漢瓦盡可入考證，即云鄴架曹倉亦足相輝映。無端上觸天庭怒，驅下燭龍孰敢拒。夫丁婦壬相爲讎，神焦鬼爛同入土。吁嗟乎，秦人火，楚人炬，古來塵劫難悉數。我家忠厚已數傳，不應同受此荼苦。鳥聲哭兮樹影秃，棲無木兮衣無襖。人誰尤兮神弗福，雪既虐兮霜又酷。我乃大呼汝等且勿悲，世間萬事皆塵埃。但願汝等能自立，天將磨厲成其才。不然眼前玉石俱被焚，人生何物能長存。」

韵語雜記卷五

甲午乙未

吴江柳清源鄂生

魏塘#山道院許鍊師瀟客湘，風雅能詩，靈芬館主人嘗稱道之。甲午春日，余往訪之，曲房幽潔，花竹翳如。鍊師一見相契，出近稿見示，惜客中匆匆，未及録其佳句。其題拙稿一律云：「門外烟波好，蓬萊即隱居。竹林時倡和，桐館富琴書。名著《靈芬集》，詩存劫火餘。何時乘小舫，挈伴訪精廬。」亦可見其一斑。

梅花堰王臺叔棠，爲研農徵君之佐弟，好吟，工寫生。今夏寄贈竹扇一紡，書近作數首。余感其意，爲録一絶，摇筆爽然，不勝清風故人之思也。詩爲《福德院紅豆樹作花同人遑觀花己謝去因成斷句六首》，其一云：「一點春心鬱不開，相思無那欲成灰。微生百事傷遲暮，詛獨看花悔後來。」婉而多感，殊有風人遺意。

往歲貫集先大父及先君子家母詩合訂一册，題曰《家珍集》，欲付梓人氏，艱於貲，未果。壬辰之當，以索友人序得存，亦不幸中幸也。今復校讎一過，各録一二，以資諷誦。

先大父厚堂府君《然葉軒遺稿》，詩僅四十餘首。五絶如《懷沈樹庭》云：「别後思無窮，緣君志趣同。音容常入夢，境隔有情通。」七絶如《送别》云：「細雨聲中怨别歌，一杯相送意如何。掛帆分得愁歸去，剩取餘愁較爾多。」《和沈望雲原韵》云：「結伴尋幽喜晤君，歸來依舊悵離群。含愁欲訴籬邊菊，又見南山起暮雲。」五律如《贈别沈望雲》云：「自與故人别，離懷遣酒尊。未逢如欲訴，既見却忘言。形迹笑余化，應酬憐爾煩。冬來花渐少，陶徑幾松存。」七律如《訪人夜歸》云：「獨溯春江棹晚風，濃濃冷露滴孤篷。星沉波底船天上，月滿湖邊客鏡中。樹色暗迷歸鳥影，燈光遥識打魚翁。柴扉幾欵人方覺，龙也先驚吠院東。」《閏七夕》云：「天上佳期又一遭，人間乞巧復魂銷。重聯烏鵲千群羽，幻作銀河兩度橋。漏瀉銅壺尋舊夢，香餘錦帳憶前宵。别離未久愁情少，莫向秋風訴寂寥。」他如《暮秋》云：「千山雨後瘦，一枕夢回寒。」《白牡丹》云：「肯以清姿儕俗艷，若將淡思送春光。」《立夏》云：「紅雨滿階春已去，青梅如豆日初晴。」《寒林》云：「一帶遥村寒霧裏，幾株疎影夕陽中。」《冬夜》云：「庭餘殘雪天疑曉，風逼孤燈火漸低。」

本生考確齋府君，有《雪香齋存稿》，不過五十篇。後於零牋斷紙中復薈萃得三十餘篇，爲補遺，附訂卷末。郭復翁曾摘斷句入《叢話》，兹將源平日所習誦者，謹録於左。《遣興》云：「來日悲與歡，今日不可知。去日悲與歡，今日不可追。思前固無憑，慮後復何爲。譬如春日花，色豈無榮衰。譬如天上月，光豈無盈虧。遑論造化機，行樂須及時。」《秋夜》云：「夜坐得幽情，小園獨自入。舉頭望青天，月明雲飛急。池水澈底清，魚躍波漠漠。樹陰黑暗中，老石如人立。牆邊一蟲鳴，落盡秋林葉。風微竹聲疎，露零螢光濕。化機能領略，即是行樂法。」《庭前鳳仙兩叢一疎一密悟而有作》云：「彼花花太疎，此花花太密。何不彼此花，分匀俱妙絶。天意原有在，豈肯徇俗悦。睹此金鳳花，妙理悟一説。譬如蕭條家，子弟稀且劣。譬如豐盛家，子弟多且傑。非天有厚薄，盛衰由己出。此理關根本，因材篤其質。撫此奕奕花，更宜圖秋實。」《答竹亭夫子原韵》云：「絳帷分手後，何日不相思。路遠蒼葭隔，人閒白鷺知。有情常入夢，無事只哦詩。偶喜移橈訪，幽居傍水湄。」《幽居》云：「吟身居僻境，即景畫難工。香遠花招蝶，聲幽竹聚風。樓高迎月早，人静與僧同。閒裏猶多事，敲棋刻燭紅。」《秋懷》云：「瀟灑風流少比鄰，横琴一室絶纖塵。身無俗累常多暇，事到歡心怕不真。月正圓時誰惜夜，花從開後始懷春。何如隨境知清福，駒隙光陰易老人。」《自君之出矣》四首云：「自君之出矣，時序怕逢春。遥憐客館裏，何以遣花晨。二自君之出矣，明月怕久看。遥憐千里客，相思腸欲斷。二自君之出矣，新詩怕苦吟。遥憐孤吟者，愁情比妾深。二自君之出矣，旨酒怕酣飲。遥憐獨飲者，醉卧難安枕。」《題吴笠臺分溪垂釣圖》云：「清趣托分湖，高懷寫作圖。一竿溪水緑，不在有魚無。」《廢宅》云：「杳無人到寂寥中，世態從來厭困窮。只有春光最公道，桃花一樣滿枝紅。」斷句如《春夜不寐》云：「群花祇惜愁中看，好句多從醉後成。」《贈陸梅農》云：「四體偶勤因種菊，三更廢寢爲吟詩。」《偶成》云：「行雲流水原無迹，小草閒花亦有心。」《送春》云：「芳草有情留客夢，落花無語送君行。」《和沈雲巢丈春日漫興》云：「訪友情殷頻泛棹，遊山脚健不須驢。二芳辰對景如披畫，名士消閒只讀書。」《和友人足疾》云：「萬里名山留舊迹，一春芳草長新痕。」《漫成》云：「飲酒夜深惟對月，談心人少只看書。」《寄懐竹亭夫子》云：「落花流水皆成夢，小酌清吟幾度春。」《新居》云：「傳家有業藏書卷，隙地無荒結豆棚。」《題古査弟孤唱集》云：「好花易謝憎風妬，愁病難痊仗酒醫。」《病劇時口占一律》云：「無端嘔血似啼鷗，中路何堪此病纏。世乏良醫休服藥，死無遺恨即成仙。早知薄福難延壽，悔不當年去學禅。長子未婚諸子幼，一回籌度一潸然。」自先子見背，倏忽數年，愧無寸長以慰地下，繕録遺文，曷勝注然。

家母翠峰老人工翰墨，平時喜閲名人集及百家諸子書，而未見作詩。戊子夏，源欲請舊作録藏篋笥，母日：「余少時所作，都已散佚。自持家後，米鹽凌雜，此事便廢。况閨中人不以筆墨重輕，何必養上數行字沽弋才名乎？」閲歲，母檢理舊麓，忽得數紙，授源曰：「此即余舊作也，殘鱗剩爪，幸未爲蠹魚蝕食去，汝姑收拾之。」源受而讀之，僅得二十餘首。詩雖不多，然生平所志，略見於此。敬録成册，以示來兹，其尤者已爲復翁采入《叢話》。復録數首於此，以質世之頌椒詠絮者。《十五夜作》云：「夜色净無塵，卷簾太息頻。應知三五月，不盡照愁人。」《春日感賦》云：「清明佳節近，細雨灑芳辰。忍見雙飛燕，來尋舊主人。」《見鄰婦插花滿鬢即家園桃花戲成》云：「村妝楚楚也宜人，滿鬢紅霞色自匀。笑此桃花情太重，一枝分作兩家春。」《偶見》云：「炎宵白鳥往來忙，飛鼠絲蟲各飽嘗。同是謀生來啄食，一施智巧一强梁。」《秋蘭》云：「彼美入幽室，開窗挹晚凉。品高兼有韵，心静自多香。翠竹聯清友，紅蓮笑艷妝。横琴一相對，彷彿在沅湘。」《漫成》云：「紛紜世故本無因，根觸閒愁獨愴神。花擅佳名偏易謝，人逢雅品每多貧。雪中鴻爪原知幻，水底蟾光莫認真。松柏相依堪自適，淡心那復戀紅塵。」《秋夜》云：「玉露金風到處秋，畫樓閒坐思悠悠。花因佳種枝偏瘦，人爲多情病不休。四壁蟲聲催妙詠，三更月色動離愁。拈毫剛欲書新句，一葉飛來落硯頭。」《書凌母龔氏貞節傳後》云：「古來貞節婦，不憚歷艱辛。此何命多呢，天欲傳其人。斷臂與截耳，守志不顧身。嚴冬非霜雪，何以標松筠。吾讀《凌母傳》，苦節獨超倫。地下誓不負，堂前慰雙親。離駕學烏哺，拮据忘其貧。宗祚賴以延，枯木回陽春。賢哉此凌母，猶是蚩蚩民。獨能盡婦道，本末可直陳。問天破涕笑，貞名千載新。」

詩僧笑溪文峰，拄錫吉慶禅院，工書能詩。余喜其無蔬筍氣，引爲方外交。曩歲書扇寄贈，上題《冒雨渡西湖由烟霞石屋兩洞越楊梅嶺至理安時已薄暮》七古一首，今憶得之，爲書于此。「遠山近山忽不見，疎雨密雨如飛箭。湖中烟水白於雲，雲耶雨耶光一片。三春記得十日游，此來恰喜當清秋。舍舟登岸入松徑，出山仍被山勾留。千尋峭壁路欲絶，青蓓林中火明滅。攀崖越嶺行路難，石頭路滑身防跌。惭余功未熟黄梅，禅心詩心灰未灰。黑雲撲面衣盡濕，清磬一聲夭外來。」郭友三駅，復翁從弟也，以繪事游江湖，並能詩。余於友人處見其《冬閨詞》二絶云；「向陽窗啓尚凌兢，欲倚闌干力不勝。粧罷低聲呼小婢，膽瓶水莫凍成冰。二一雙姊妹泯疑猜，共撥爐灰傍鏡臺。人世嬋娟誰得似，青娥青女鬥寒來。」饒有靈芬風致。

秋伊少時，和友人自挽二絶云：「自築佳城待返真，自吟詩挽暮年身。潯江隱士倉山叟，作達千秋有幾人。二公本瓊樓作記才，思量帝遣赤虬催。傳聞天上都莊語，不許詼諧曼倩來。」筆頗隽逸。近寄《見懷》一律，則簡古蒼老，非復曩時故態矣。詩云：「苦憶通眉長爪客，此時骨相比前瘪。三楹草草不如故，一瓦呱呱良勝無。積雨欲箋玉皇案，尋詩先怯縣官租。君與小憨詩深以冬潦爲憂。也應輸與邨夫子，飽喫紅腴讀《選》助。時余校讀《文選》。」余友董鹿田爲誦《玄妙觀竹枝詞》數首，今止記其一云：「才欣客子返郵程，結束新妝入廟行。惹得小姑含笑問，昨宵身體阿虔誠。」末句作吴語讀，甚趣。・ 嘉善袁春湖青照，丁年媚學，爲人疎放不羈。乙未春，下榻予家，課姪輩。以所作《守研廬詩鈔》囑爲選勘，既爲加墨，復摘其尤者如左。五古如《改塾課畢書此》其二云：「其次在作詩，亦頗非易事。茫茫萬古人，結習亦云至。各自成一家，各自爲一類。麻沙萬萬本，一一後人示。今雖多作者，已在古人次。或過於謹嚴，讀之昏欲睡。或又矯其弊，汪洋太放恣。二者得其中，日醇而後肆。此言不可易，此詣良非易。吾里沈級堂與張樸齊，一軍樹一幟。柳州松琴更奇特，而我獨憔順。太息勿復道，亦各言所志。」又贈余一章云：「輕雲盪空際，起視忽已暝。天風浩蕩來，吹落諸花馨。西南有瓊樹，柯幹撑青冥。非不鬱奇氣，莫並堯増寞。棄置勿復道，對酒何堪醒。一曲《傷歌行》，恨恨不可聽。」七古如《休洗紅》云：「休洗紅，洗多紅漸落。從來故人面，見多情反薄。欲見不見長相思，朝朝暮暮無已時。」《傀儡歌》云：「山有木兮木有枝，斧斤倒削憑偃師。刻作人形二尺修，神工直欲侔棘猴。炬光如帚臺角明，彩絲牽出山鬼驚。協以音律附以聲，喜笑怒駡俱有情。忽焉美好忽粗醜，奸權忠孝肖某某。疑是怒雷夜劈古丘墓，翻身跳出千木偶。亦復舉兵仗，歷亂舞相向。又疑伶人死後頭目手足僵，未化夜深出現更作生時樣。吁嗟乎，一飲一食都不需，登場亦足供姨娱。安得斬盡南山高枝柯，于朝于市皆用他，機械更比生人多。」五律如答余題稿云：「一曲《思歸引》，天涯涕淚多。淒清雲外鶴，激越酒邊歌。病骨支殘夜，幽情寄緑蘿。姓名能著我，勺水亦洪波。」《十五夜》云：「夜色淡無際，遥空月一丸。剛風吹不落，終古此團樂。天地浮光白，山河受影寒。萬人齊仰首，各自有悲驪。」《露坐》云：「涼森颯然至，吹動莫天雲。遠水銀河影，疎星古劍文。人心空皓月，花蔭妥飛蟲。擬駕繼山鶴，簫聲何處聞。」《獨夜》云：「雲意作去黄昏，雲根别啓門。犬聲吠遥夜，鴻影下孤邨。露重風無力，山空月有魂。題詩寄屋壁，東坡句。心事不堪論。」《夜坐懷人》云：「涼意醒菰蒲，天空月滿湖。白雲吹不斷，仙鶴一聲孤。幾處怨遥夜，閒中着箇吾。思量與君絶，難忘在區區。」七律如《題家古查叔養餘齋集》云：「夜深實劍閃雄芒，萬叠青山影亦蒼。隻手獨撑詩骨健，一編能藥後生狂。雛花嫩竹看應厭，鉢腎雕肝老更忙。織女幾曾空杼柚，七襄終日報成章。」《無題》云：「愁思和雲歷亂生，斷腸怕見草青青。風流歇絶生無味，恩怨分明死亦靈。花片柳絲春有影，蘭因絮果夢初醒。返魂香好無從覓，弱水三千浪不停。」五絶如《隨筆》云：「儒日寡過難，佛曰懺悔可。三復聖人言，愧煞平生我。二乾元亨利貞，古今無二性。留得赤子心，便是古賢聖。」七絶如《題畫蝶扇》云：「那堪容易日西斜，露苦霜辛只自嗟。芳草已殘花已落，尚隨蝴蝶到天涯。」《觀沈石田巫山圖真蹟》云：「漠漠紛紛尺素閒，巫山别有雨雲天。至今十二峰頭月，還照先生畫筆鮮。」《題畫梅扇》云：「亞字闌邊風乍吹，閒携六角寫疎枝。一團幽意横胸久，説與梅花儻得知。」《夏閨》云：「曉風吹散碧天雲，一縷晨光透帳紋。殘睡惺松呼不醒，侍兒偷著藕絲裙。」《焦桐館偶題》云：「笑聲吹下紫雲邊，阿母宫中舊比肩。不種胡麻殊計拙，桃花開已一千年。」《絶句四首》云：「桂實松脂浪得名，玉爐金鼎火純青。自從九轉功成後，不記《黄庭》兩卷經。二江波白曉洞庭秋，烟水蒼茫一盪舟。眼看世間不平事，腥風一劍落人頭。二食氣吞精不記年，泥丸宫裏暖生烟。世人莫道無靈藥，色界回頭便是仙。二大道從來静處尊，坎男離女守元根。丹成我欲三山去，風雨聲中客打門。」他如《閒詠》云：「樹稍篩日影，風力鬥蟬聲。」《秋日》云：「秋風健鷹隼，江雨短菱蘆。」答余過齋夜話云：「詩文亦豪末，主客此年身。」《詠佛》云：「説法竟難吾輩信，世間惟有此身閒。」《壽伯祖母七十》云：「晨昏著意矜厨婢，寒暖關心到學生。」《長晝》云：「壁縫苔痕成井字，桐梢風意譜琴心。」《日暮》云：「弱羽轉嫌風力健，繁星不敵月輪孤。」又「醉亦無聊醒大難」七字尤妙。

我邑顧孚中思虞，一字竹友，爲连卍川外翰朗師。遺稿數千首，貧不能梓。其行世者，惟外翰爲刻《集唐宋詩》四卷而已。卷首有周先生曼亭隽題三絶云：「碎碧裁金分外鮮，難於陶冶出天然。丹楓冷月松陵路，誰弔詩人顧彦先。二釀花成蜜盡芳菲，雲錦初張織女機。辛苦應同千鍊鐵，搏搭不比百家衣。二使君自激千秋賞，弟子能傳一瓣香。遺墨可知争膾炙，全羅兩宋與三唐。」其餘諸稿不知今尚藏於家否，其子孫能守而勿失否，暇當一訪之。

宜興儲彙初元文，雄於文，詩亦隽秀，所刻《抱山集》可證也。《舟行阻雪》云：「山郭映殘蘆，荒原落凍烏。汀前漁結網，屋角叟圍爐。木葉搶風盡，泉聲入澗無。敲冰買新釀，一笑唤提壺。」《夢到吴淞》云：「江山清泠不上潮，輕風拂面酒旗遥。荻花楓葉蕭蕭下，夢過吴淞第幾橋。」《青樓詞》云：「西風吹落海雲秋"^郎倚金鞍妾倚樓。妾恨不如天上月，照郎一路向邊州。」他如《山齋雨後》云：「苔長春泉緑，鶯啼曉木深。」《秋日》云：「人閒秋水外，禾老夕陽時。」《移居》云：「一家八口能偕隱，九載三遷始定居。」《哭位存》云：「落落幾人悲聚散，冥冥何事問升沉。」

海鹽朱半塘鏡《落花詩》數首，今録存其一云：「又值飛花到眼前，升沉容易感華年。纔來便有思歸意，一見翻多未了緣。白髮幾人悲往事，青衫偏我話離筵。也知榮落由天定，看汝飄零總惘然。」又《春陰》一聯云：「十里遥青雲黯黯，一意柔緑晝沈沈。」亦佳。

於春湖處見朱藹亭瑞增詩，爲摘一二於此。《並蒂蓮》云：「若箇試妝應傍影，倘教解語定雙聲。」《收菊》云：「雨後香粘雙袖濕，風前瘦裹一囊秋。」《寒雲》云：「天容釀到三分雪，寒色吹成一夜風。」《寒爐》云：「贈炭每懷良友意，撥灰拚遣一宵愁。」又《擬陸放翁梅天一首》云：「一天雲意滿，無定是陰晴。衆緑環三面，輕雷時一聲。鳩啼愁日暮，屐響有人行。笑指垂楊外，平橋新漲生。」魏塘程友泉應枚《夏閨詞》三十首，余最喜一絶云：「鄰家小女約觀荷，觸着相思眼欲波。妾意正如蓮子苦，郎情不及藕絲多。」

金小眉以焕，有《詠金陵十二釵》詩，其《颦卿》一律有云：「鷗婢不知流淚意，嬰哥還誦《葬花》詩。」可謂巧不傷雅。

余於友人處，見邵女史梅宜詩一紙，都抑鬱無聊之作。女史字雪友，長嫻翰墨，幼育名門，舊業凋零，充人媵妾。河東獅子大肆咆哮，渭北楊枝幾經摧折。郎情紙薄，遂教改配司闇；弱命絲延，無奈遠隨絶域。玉顔塵掩，綺思冰消。馬上啼紅，帳中飲酪。難望曹瞞之贖，何來磨勒之雄。翹首故鄉，羈身異地。以千百年憾事，成三十韵哀吟。此怨女痴心，幾欲共情生情死，而騷人寓目，應爲動閒恨閒愁。節録敷章，聊存大概。嗟乎！紅顔蹇命，蒼昊嫉才，綜覽千秋，恍同一轍。卿詩未寫，我淚先流已。其一云：「誰憐青鬢亂飄蓬，馬上琵琶曲未終。嫁得僧夫雙足健，報人夫婿好乘龍。」其五云：「鵝鵜比翼兩相依，文采騙踵世所稀。誰料風濤生洛浦，鐵翎又逐野鷄飛。」其六云：「自傷薄命更誰如，蘭不當門竟被鋤。回首五年成底事，翠圍珠繞夢華胥。」其八云：「白雲縹缈望中迷，獨倚蓬窗掩面啼。萬里北堂知也否，碧梧不是鳳凰棲。」其十五云：「哮言猎語怪多般，反道奴儂鳩舌蠻。悵望夕陽芳樹外，嬌鶯瞭曉語家山。」其十六云：「挑燈含淚叠紅箋，萬里缄書報可憐。爲問生身親父母，賣兒還剩幾多錢。」其二十云：「摩掌雙眼蹙雙蛾，搔首呼天怎奈何。俗子不知人意懶，挨肩只管唱燕歌。」其二十六云：「十里西湖憶舊游，如今無復泛扁舟。自憐冷落看花眼，日對烟窗兩淚流。」其二十七云：「不須重賦《白頭吟》，人骨煎憂死易尋。贏得芳魂歸去好，一丘黄土百年心。」其二十八云：「柳色依依咏漢南，樹猶如此我何堪。輸他鄰婦無思慮，碗大葵花滿鬢簪。」詩雖未甚典雅，然悲其遇，故爲録其辭，以不没其人也。後閲《隨園詩話》，中載女子趙飛鸞《怨詩十九首》。其人家本姑蘇，賣某參領作妾，正妻不容，改配家奴。味其詞，蓋旗厮之走差者也。然按《蘆中集》云：「邵飛飛，福州府人，色藝俱絶。康熙中，耿精忠反，有旗下羅御史隨王師入閩，見而悦之，賄媒氏佯爲娶繼室，其父母得千金，許之，隨羅北歸。其大婦悍妬，以飛飛配一奴，飛飛作《薄命詞》三十首，流傳京師。有謀欲娶之者，飛飛旋死。」當以此説爲確。

韵語雜記卷六

吴江柳清源鄂生

余於書肆中，得魏少野詩稿一册都五律一體。按《嘉善縣志》，少野名允札，字州來，庶常學濂子，忠節公孫，弱冠補郡增生。詩詞逼真兩宋，爲江浙名流所推。年八十餘，著有《東齋集》。《夢忠節府君垂訓恭紀》云：「既能知畿學，當勉作儒人。處世已多病，傳家惟一貧。拙容後輩笑，迂任異端嗔。此説非無本，先公教誡新。」《李東白重開幽瀾泉功成次韵》云：「幽瀾依舊在，不枉費閒心。重與分寬窄，加之量淺深。若携藥可煮，便帶病須尋。時余方大病。只空冷生活，人間少賞音。」餘如《見處》云：「駡人恃一舌，哭世累雙眸。」《憂飢》云：「獨鳥啼烟處，孤花泣雨時。」《自笑》云：「忍窮留飲客，拼病却醫師。」《自慰》云：「在我惟尊古，於人不薄今。」《示友》云：「酒如未去妾，詩是所生兒。」《陸霖川招飲》云：「風月供驅使，江山助設施。」《周南齋留同毛樨賓小飲》云：「人皆方以外，時已歲之餘。」《携酌實善堂邀客有不至者》云：「年老謀身易，門衰致客難。」《倔强》云：「半死飢寒裏，餘生誦讀中。」惜全稿無從尋覓，姑就所見者録存一二。

禊湖邱後同丈孫梧，號雲枝，余外舅妹壻也。所刻《易安齋詩》六卷，離奇操縱，不可一世，爲録其尤者如左。《##》云：「園門閉後有蒼苔，新筍抽梢木筆開。山水志因看畫起，風塵憂爲讀書來。世多柄鑿真知命，著少蟲魚小有才。鼎鼎百年究何用，眼前清福且徘徊。」《哭汝秋士》云：「填胸碗磊未能平，潦倒窮愁送此生。身世不堪嵇叔夜，文章無耀李臺卿。學求素飽天須餓，事背時趨鬼獨争。真讀書人能幾箇，晨星又見没長庚。」《德芬堂集刻竣於家祭時焚化告成》云：「後園時聽朗吟哦，月冷霜凄橋上過。結習文章猶若此，繫情子女更如何。詩書性命差堪告，富貴烟雲儻見呵。一寸紙灰千線淚，他年兒亦此消磨。」《過隨園》云：「兩版柴扉帶竹開，誰知金碧擁樓臺。早捐軒冕真奇福，能闢山林亦異才。荷葉難勝凉鷺立，柳絲不受暮蟬催。凄凉風景公知道，當日經營草草來。」《秦淮雜詠》云：「笑似裝成颦似真，汙泥蓮性有前因。若教移在江邨住，盡是天寒倚竹人。」《小遊仙》云：「學繡麻姑百鳥裙，絲絲絨吐碧窗雲。輕盈刀尺惺怯語，防有風吹下界聞。」《悼亡》末絶云：「諸難繞膝苦無知，忍見麻衣嬉戲時。他日欲尋孃面目，在爺十首《悼亡》詩。」《詠秦淮桂花栗子》云：「阿誰解此桂花香，頓使山中名字芳。悄憶秋閨風露夜，挑燈正製木樨薑。」斷句如《玉泉池》云：「泉清魚亦傲，園古鶴能馴。」《西積麓望太湖》云：「花魂歸縹緻，山意入虚無。」《夜泊江邨》云：「犬吠空村千鬼哭，帆來黑夜一峰飛。」《次韵秦海門》云：「自有齒牙寧拾慧，亦生頭角肯模棱。」《和餘甫兄行園雜詠》云：「水氣未收蛙吹鬧，晴光欲放鵲聲乾。」《和新城秋柳時方悼亡》云：「愁眉觸我閒情緒，病眼思伊舊淚痕。」《詠懷》云：「能知酒趣皆賢聖^^但有詩情即《漫》《韶》。」五古如《初到杭州》、《讀書行》，七古如《包生行》、《文信國銅印歌》等篇，皆可誦者，以篇長不録。其《鸚鵡》《鳳仙謡》兩作，銖肝鏤胃，置之《長吉集》中，亦可亂真。前篇云：「融風吹紅白鸚鵡，身著雪衣口吐火。女丁婦壬煉芙蓉，頃刻花臺現焦土。窈孃踏摇媚孃拝，麝蘭風裏人頭墮。昨宵衾枕今弱髏，青燐忍痛思婀娜。應相觀音骨子鏡，上方毛女緑鬟橢。草根偷看六銖衣，飛落劍花寒一朵。」後篇云：「美人通身鳳仙紫，匀染硃砂鳥爪裏。藥鐺倒點守宫丸，醉色迷香一彈指。白咽紅頰粲鋼歯，嫣然流出桃花水。刀光叠雪洞房秋，泣抱海棠守紅死。曉風殘月倏來止，斜慧梢頭落簪珥。一朝血污麻姑裙，如花都變摩登鬼。」集中附刻其德配翠寒夫人詩三首。夫人名筠，字念慈，爲内子胞姑。内子曾向余述夫人之才之德，今觀其遺墨，益信非虚語也。詩如《坐月》云：二雨炎蒸退，言招女伴游。月凉如坐水，樹古欲生秋。鈴語樓頭歇，螢光扇底流。聯吟忘夜短，不覺换更籌。」《思親》云：「寂歷寒閨易夕噁，停針時候憶慈親。兒夫莫怪無歡笑，脱下麻衣着繡裙。」《病中贈外》云：「六年與爾共悲歡，晨夕相揩淚眼乾。君若哭儂儂不曉，莫將閒淚洒闌干。」

其尊人筆峰先生岡《德芬堂詩集》專尚性靈，不事雕飾，有和平恬雅之音。如《光福鎮》云：「居人半樓閣，早市足魚蝦。」《與友夜話》云：「身瘦裁衣省，年荒乞米艱。」《遊野芳庵》云：「船驚歸浦鴨，屐響過橋僧。」《冬莫口占》云：「思歸意每先春到，作客愁難逐歲除。」《春莫招稼圃集後園感成》云：「好花易落愁逢雨，詞客多情怕送春。」《登北極閣》云：「穿城湖影微于綫，抱郭江形曲似弓。」《和金二雅》云：「白眼看人原人世，黑頭如許早辭官。」又《聞雁憶茅慶長》一律云：「雙淚吟秋客，孤燈卧病時。哀音俄入耳，遠道起相思。歲晚程途促，天寒飲啄遲。人間滿縉繳，結伴慎栖枝。」《題畫白秋海棠》一絶云：「落落疎疎三兩叢，玉顔消瘦對秋風。畫工只恐人腸斷，不敢輕描淚點紅。」其《石屋洞》五古、《儲郎瘍》七古各一首，閲其集者自知其妙也。

鄭丈瘦山璜《和邱雲枝》云：「大地蒼茫一眺中，盍簪何幸慰飛蓬。性靈要闡前人剩，臭味渾疑夙世同。老我十年依食計，讓君五夜著書功。勳名莫謂文章掩，早晚雲霄兩雁鴻。」《蘆星洲》云：「面面烟雲佛住安，粥魚茶板共蒲團。到來只覺四時好，高處能生六月寒。雨點似同菰葉語，湖光放入酒杯寬。醉歌唱向闌干拍，驚起閒鷗踏浪看。」《題雲枝易安齋集》三首，其一云：「卅年偃蹇塵衡中，苦吟聲似號寒蟲。知交寥寥亦可数，對宇望衡爰晟與許蔚宗。後來結契到丘遲，未識君面先見詩。梨花村裏識君面，彷彿當時詩中見。乃知文字或有緣，兩人各不知其然。君才傲兀凌一世，區區韵語但餘技。即看詩已出一頭，此事那必無千秋。而今許子極潦倒，哀哉爰生莽宿草。題詩悼故並念存，使我哽塞難爲言。」近見贈家古查叔一律云：「卅里相違思滿腔，才名久已熟鄉邦。草堂圖寫盧鴻一，烟水盟尋白鷺雙。兼訪馨山。衰病難勝惟舌在，新詩未鬥已心降。柳州當日原吴産，又見傳家健筆扛。」凌葦裳壇居鶯湖之濱，起采柏園於宅後，一時名流題詠殆遍，都目爲風雅客，然未知其長於詩也。今於《易安齋集》中見其一二，亟録之，以誌心賞。《春夜雨》二首云：「野烟緑不盡，吹作夜來雨。我是惜花人，照花燃緑炬。群花盡啼粧，濕濃嬌不起。脈脈愁無言，妖艷令人死。輕雷響野塘，竹孫又添幾。笑聽灌園翁，得意自相語。二孤燈清竹樓，佳客勞雨送。微寒和衣眠，黯惜花小凍。忽憶藥苗長，山家堪分種。欲語復朦朧，花陰壓睡重。霹靂一聲飛，打碎海棠夢。」《集陳芝林雲映齋觀所藏賣刀》一首云：「金颱動樹繁霜清，高堂月落斜河横。主人出示三尺鐵，萬里一碧虹霓晴。虹霓忽斷月未落，血光慘射燈花緑。捧杯起向金環酹，何限精靈夜號哭。精靈號哭知何處，閃上芙蓉嘯寒露。金精有怨空悲鳴，女不能屈垣女誤。若教落在豪士手，紅燭錦筵消手柳。令姬勸客客不醉，便戮雲鬟好姿首。於今冷落君家在，兩世焚香古德拜。有時不遣雄心滅，醉酣午夜摩章再。君不見，壯髮臨風傷賤子，學書空記姓名耳。雞鳴花裏星河曙，倒瀉珠簾一條水。」春湖爲余誦其大父媚川丈玉溪《送春》一絶云：「嬉春日日引壺觴，緩緩歸途趁夕陽。此後出門無意味，新詞應唱倦尋芳。」

竹香愛棠，春湖季父也。以所存詩草見际，囑爲采録一二。《旅懷》云：「一室小如斗，孤燈紅欲花。」《留别朱升齋》云：「歲殘風雪緊，情重别離難。」《風雨感懷》云：「已來春信傳梅意，未到家書妬雁聲。平居豈識離家苦，出外才知作客難。」《偶成》云：「山光入暮青于黛，楓葉經秋紅似花。」《修花》云：「姑息原非王者政，芟夷終是老臣心。」

題畫詩佳者絶少。余於古查叔所見畫册中一絶云：「荒村風雨雜鳴雞，爍釜朝厨愧老妻。欲寫一枝新竹賣，市中筍價賤如泥。」極雅極趣。後閲《六如詩抄》，乃知爲先生《風雨淹旬厨烟不繼聊以遣興》三首之一。

古査叔並爲誦無名氏一詩云：「晚風吹雨百花殘，不典繰袍一醉難。還是去衣還去酒，費人斟酌是春寒。」云於蘇州酒家壁見之，惜不知出自誰手。後閲《兩般秋雨庵筆記》，知爲吴縣周茂才以豐所作。

汝承汪字鴻書，著有《蓼齋詩草》。其《詠菱》一絶云：「細引青絲出水渦，托根無那在江河。風波歷盡君應笑，頭角依然未折磨。」又《過妙覺庵》云：「小犬慣迎曾宿客，板橋重渡舊歸人。」鴻書遷莘塔，以醫自給，爲國初總兵右都督同知欽恭次子。《松陵詩徵》載其曾學詩於婦翁葉横山云。青浦倪曇莊廣文倬，工制藝，詩其餘事。然遺稿中《觀梅道人畫竹》一首，清空一氣，允稱傑作。詩云：「千尋萬尋撑在腹，其中靈氣相追逐。畫前有筆筆前墨，一潑淋漓遂滿幅。十分著力力更縮，有力不用勢更蓄。勢之化者名日神，神到天然韵方足。似起非起伏非伏，似斷非斷續非續。此事要須揣摩熟，談文我得道人竹。」其《歸途雜詠》云：「古須句國濟河邊，梁灝門前笑著鞭。東平州有宋狀元梁灝宅，今改龍山書院。若使狀元須八十，吾曹下第尚青年。」殊有風趣。女史王浣香佩珍，原籍山西太平縣。父任雲南吏目，死於兵。母阮早世，兄弟三人相依爲命。後遭吴回氏之厄，兄死弟亡，女因爲人挾去。越三年，人金間遊春院，遂墮烟花，深可慨也。有《詠懷》詩九首，并序云：「海棠姿艷，猶怨無香。楊柳絲柔，偏能惹恨。覩流光之荏苒，惜烟景之凄迷。花落閒庭，每悵春歸何處；月明深巷，不知秋在誰家。歌殘小院之鶯，唱斷曉風之曲。短箋裁就，非譜鴛驚；斷句吟成，難瞞鸚鵡。未嫻聲韵，敢云窥見三唐；聊試推敲，漫爾《詠懷》九首。」今節録其四云：「無端愁緒只如絲，半是閒情半是痴。辛苦更憐蜂釀蜜，不知甜得幾多時。二新羅衫子剪鵝黄，甘爲他人作嫁裳。未繡荷花先繡葉，愛他常得覆鴛霜。」「嫦娥夜夜照銜杯，知道人間幾劫灰。寄語廣寒諸女伴，鹿寰一謫便難回。二籬菊新分到曲闌，香凝霜露殿秋殘。花開莫怪常門閉，不是幽人不放看。」婉而多風，絶勝杜韋娘春風一曲。

《棘閹勸戒録》載：太倉陸公容天順三年應試白下，有館人女夜奔，公紿以疾，作詩曰：「風清月白小窗虚，有女來窺夜讀書。欲把琴心通一語，十年前已薄相如。」明日托故辭去。是秋即中式，遂聯捷，仕至參政。又乾隆丙午，江南鄉閹，有一生題詩號舍云：「芳魂飄泊已多年，今日相逢矮屋邊。誤爾功名虧我節，當初錯認是良緣。」明是女鬼所作。經聞道光戊子科鄉試，有題詩於卷尾云：「薄采慈姑吟怨句，漫煎益母表相思。臨行互剪羅衫袖，珍重啼痕好護持。」以此被斥。并録之，以爲同志者警。

碧梧小榭中，總球盛開。春湖請余賦之，余謂詠物詩難，詠統球更難。曾記丹徒鮑苣香夫人之蕙有句云：「阿誰呵手團成雪，抛上枝頭暖不消。」可爲此題絶唱。夫人爲論山郎中之鍾妹，張舸齋司馬鉉室，有《清娱閣吟藁》行世。元張昱詩云：「落遍楊花渾不覺，飛來蝴蝶忽成團。」亦稱工於刻畫。越日，春湖亦成一絶見示云：「落盡梅千朵，詩人正淚流。東風爲團聚，吹上别枝頭。」殊有思致。又《戲作捫融》云：「何須劇齒爲么麽，小劫堪憐一刹那。無數猩紅飛指甲，琵琶聲裏落花多。」按：《山堂肆孜》呼「蠢」爲「琵琶蟲」。

浦丈星堂煌，余第五舅氏外父也。原籍魏塘，近僑居禾中。乾隆乙卯，尊人中丞公以事死，丈兄弟輩均遣戍塞垣，於嘉慶己未奉詔賜歸。今年四月，道出鴛湖，遇丈於殷先生雲樓樹柏家，蒙置酒見邀。飲次，余以近稿相質。丈亦出《西吟草》一册見际，皆萬里外羈棲哀感之什，悲凉杭慨，令人不堪卒讀。携歸，爲跋其後，並録數首於此。五律如《羈懷》云：「塞外西風早，天高木葉殘。星沉霜氣重，沙積雨聲乾。玉壘添新恨，孤城怯曉寒。羈懷頻作惡，離緒渺無端。」《旋里感賦》云：「喜餘還拭淚，悲定笑相迎。親友幾凋謝，兒童各長成。数年生死别，今日夢魂清。白髮欣無恙，安爲没世氓。」七律如《感懷兼示内子》云：「不信儒冠誤我同，無端投筆事從戎。髮離吴地根先白，淚過秦山色變紅。豈有功名來馬上，祇餘碗碑在胸中。征衣打叠憑誰寄，月落霜天度塞鴻。」《五十初度》云：「駒隙驚心去似梭，一生傲骨漸消磨。賤貧剩有詩書讀，閲歷徒增感慨多。鷗月滴殘清夜淚，藥爐催起舊愁磨。幾番欲向青天問，三百黄II喫了麽。」七絶如《偶感》云：「傷心往事但魂驚，啼血争禁杜宇鳴。悵望故園三尺土，春風幾日又清明。」《賀沈二酉納妾》云：「栽花却喜近花朝，笑引漁郎洞口船。莫説休文圍帶减，夜深還鬥小蠻腰。」「眼意眉情莫浪猜，須知紅粉也憐才。粧臺解誦《靈光賦》，曾侍通經博士來。二酉夫人博學工詩。二楊枝袅袅柳纖纖，一樣情懷兩地兼。幾日春風寒料峭，宵來半臂爲誰添。時二酉有兩姬。」古風如《懷人歌》八章，其一《與沈選士存川》云：「洛陽城外馬蕭蕭，驅車送我天津橋。朔風四起日慘淡，《陽關》三叠魂爲銷。吴鉤持贈肝腸熱，握手贈言尤激烈。丈夫努力事戎行，莫作眼前兒女别。」《己未七夕奉詔賜歸感賦長句》云：「銀潢宵耿無纖障，月明皎皎懸穹悵。萬里何人不憶家，忽聞天際金鷄放。罷戍從教返惠城，伊犁名惠遠城。惠城星培已三更。遷除人事復何定，念此還令百感生。憶昔闇門嬰索木，名列丹書戍沙漠。興嗟張儉已無家，驚心揚子還投閣。母子相牽痛别離，欲别未别心酸悲。死生此去詛能料，預問歸期那得知。離亭酒冷誰相送，惆悵《陽關》笛三弄。阮籍猖狂哭路窮，雞聲茄店縈歸夢。一自征車出玉門，黄塵白日夭昏昏。忽然四野狂颱作，石走沙飛萬馬奔。祁連積雪明如玉，祁連即天山，春夏雪常凝。策杖徐行愁繭足。塞上誰憐雁影寒，狐裘不暖肌生粟。戈壁人稀道路長，塞外無草處日戈壁路，即瀚海也。宿舂百里裹嵌糧。馬嘶人渴行不得，杯水還應勝玉漿。此時回首江鄉路，天地茫茫隔雲霧。三更月落聽啼鷗，白楊何處封丘墓。笹廬遥接李陵臺，風捲牙旗甲帳開。差喜將軍能揖客，梁園雨雪訪鄒枚。自傷行役分離久，花月何曾笑開口。城頭落日起悲笳，五夜嚴霜徹刁斗。少婦閨中急暮砧，砧聲遥入白雲深。遠書欲寄經年達，鱸膾秋風動客心。故園三徑今寥落，故人不見增離索。枯桐人爨感中郎，駿馬長嘶悲伯樂。苜蓿城邊幾度秋，暮烟衰草不勝愁。燕當社至思辭壘，鷹到霜高欲脱構。紅顔不逐風塵駐，秋月春花等閒度。《離騒》有恨賦靈均，美人太息空遅暮。頻年贈策送人還，殘照西風淚自潸。一笛《梅花》飛旅夢，空勞凝眼望刀環。天書忽至除兵籍，烏頭不信于今白。喜極頻疑似夢中，指點家園若咫尺。瀚海從軍路十千，從軍馬革幾人全。子卿白首未歸國，青草榮枯不幾年。一鞭從此整歸計，望闕銜恩徒隕涕。北堂留蔭奉餘暉，酒進椒花祝新歲。於小除夕抵里。」其他斷句如《除夕書懷》云：「故國惟雲樹，天涯只弟兄。」《寄内弟陳春臺襲子》云：「春雨江南遊子夢，西風黄菊故園情。」《過天山》云：「百尺松侵巖氣重，四山日射雪光寒。」《渡黄河》云：「往事於今人寂寂，寒流依舊去滔滔。」《偶題》云：「佳友每從閒處得，好花偏恨看來遲。」《和樹齋外舅》云：「欲掛穩帆遲小汐，愛添新稿及黄花。」《梅影》云：「處士無家空有夢，美人已死倩招魂。」《蘆花》云：「江湖飄泊應憐我，節候蕭寒又遇君。」皆可存者。

《西吟草》題詞有武林嚴四香冠二律云：「五年悲出塞，萬里喜還家。兄弟同艱苦，詩辭記歲華。懷人星宿海，射獵大流沙。裘馬佳公子，田間學種瓜。二烏頭兼馬角，生入玉門來。客况成囊錦，家園付劫灰。白頭欣有母，綵服好擎杯。世事非吾急，何妨没草萊。」歸安唐稼農晉錫有云：「三年遷客身如寄，萬里從軍筆未投。二壯懷未化冰山雪，健筆終回玉塞春。二陸機詞賦都行役，杜甫詩篇半憶家。」並録之，益見其關山勞役、景物悲凉之况。

韵語雜記卷七

吴江柳清源鄂生

舊架中得《恬養知室詩》八卷，爲臨川李竹雲傳杰所作。雨窗塊坐，繙閲一過，遇佳者輒録之，亦古人摘句圖意也。《舟中見梨花》云：「香從風裏覺，影到水邊無。」《登上方山》云：「高樹易成響，遠雲長似閒。」《觀音門》云：「上有通天路，傍連選佛場。」《留别魏湯言》云：「貧添家累重，清覺宦情閒。」《遣興》云：「鄉禮從人簡，高文避俗誇。」《病後》云：「縱死原非夭，更生亦有涯。」《高郵》云：「平江水净多浮鴨，老木秋聲有墮蟬。」《春草》云：「聽鶯南國剛三月，飛蝶西園又一年。」《登放生閣》云：「波濤去足不盈寸，闌檻倚江如欲傾。」《西估晚泊》云：「蘆荻叢深風亦雨，魚龍氣雜海初潮。」《#五叔》云:「女孝微消無子恨，親衰苦爲有身愁。」《和兩山初春試筆》云：「全家佛性大歡喜，滿眼春光真太平。」《洪樨存方道堃會餞作詩留别》云：「客顔與月同寒色，人語當杯有淚痕。」《胥江晚發》云：「身因閲世纔知退，事到干人即悔窮。」《赖孫洲》云：「一年身即隨官盡，千古才難與命争。」全律如《遲伯兄夢厳歸里不至》之一云：「相逢北來者，問訊每頻頻。近有音書到，始知消息真。一行南鄉雁，卅口遠征人。不料淹留甚，經冬又入春。」《哭次女秀姓》之一云：「念汝行將嫁，教人作嫁衣。誰知泉路逼，不得壻鄉歸。兩月遲爲婦，孤魂何所依。愆期竟資志，回首萬緣非。」《慰蔣香雪落第就選州佐》云：「射虎頻年嘆敷奇，沾巾又對菊花枝。人論不朽何高第，天遣長貧要好詩。隨分功名忘懊惱，就衰門户費支持。一官聊爲慈親屈，此意山中猿鶴知。」絶句如《采菱歌》云：「采菱菱葉圓，蕩漾清波間。願得持爲鏡，照儂憔悴顔。」《題蘭眉詩意圖》云：「君畫不見君，君詩如可讀。月上悄無人，寒烟淡松竹。」《觀烟火》云：「魚龍戲比偃師工，幻影紛紛忽墮空。供得人看纔一瞬，百身都在劫灰中。」《久晴》之一云：「紙鳶各各起城陰，無限痴兒悵望心。時上青天時墮地，一般風力有升沉。」《曉行》云：「野店人眠曉露燈，勞身更怯嫩寒增。¹¹腰馬背分輕重，各有玲瓏昨夜冰。」嘉善陳雲銘鎖，著有《鶴汀詩草》，遂安毛會候際可爲之序。詩都學杜，而微嫌力薄。如《贈曹顧庵》云：「生死憐交誼，艱難識世緣。」《和周越石》云：「交情似水偏憐舊，世局如棋轉好新。」《送葉湛生之漢中》云：「半生總爲浮名誤，兩地誰憐獨客哀。」其古風則清空一氣，純任天姿。《詠懷》云：「明月何皎皎，揚輝燭我床。有懷不能寐，轉輾思故鄉。故鄉日以遠，音信殊渺茫。欲歸道無因，進退徒務徨。寄言同心者，努力馳康莊。」《曝書亭集》有《送陳雲銘之青浦》一詩及《入楚》一詞。張樸齋布衣尚白病强項，屢應童子試不售，遂刻意爲詩。《詠懷》云：「不趁青年游四海，爲憐白髮有雙親。」《應試》云：「如何再索梅花笑，依舊難邀柳眼開。」《修花》云：「不是甘心殺風景，譬如辣手改文章。」《漫成》云：「地有江山才入畫，天無星斗不成文。」陳心齋謂居青浦之金澤鎮。余於古查叔所見其詩稿一册，佳者如《小庭》云：「風來花自活，鳥去樹無聲。」《嚴灘》云：「功名流水外，天地一遍知。」《默坐》云：「道心清似水，詩味淡於禪。」皆可誦也。叔並出其自題《夜雨獨吟圖》四律，屬爲采録，詩云：「兹夜寂何事，閒居獨掩門。每緣清興好，時當卧游論。凉入疎桐雨，秋生白苧村。金溪，古名白苧村。不知小橋外，幾許漲新痕。」「欲話今宵雨，空懷良覷情。蚕憐四壁語，月欠半簾明。雲樹音先阻，池塘夢未成。推敲安一字，檐滴響靛浄。二前度催詩夕，聯牀結契深。疎烟茶幾沸，殘醉酒還斟。花落挑燈影，風敲倚壁琴。吟魔抛不得，空谷企遐心。」「圖中聊寄興，圖外我何如。有室名居易，乘閒且讀書。益從良友得，心爲古人虚。箇裏添鴻爪，吟秋一敝廬。」

斷句之可誦者，如聆雅樂，令人欣然忘倦。趙伽庵琳《漫興》云：「竹影敲風瘦，梅花受雪肥。」《閨詞》云：「儉妝慵問婢，綺夢亦瞞人。」《天涯》云：「紅豆悲風雨，青衫淚琵琶。」《華嚴寺晚步》云：「徑荒僧不掃，春去鳥猶言。」《即景》云：「疾風如妬杏，小雨最宜蘭。階静猾眠逸，牆高蝶過難。」《喜墨池過舍》云：「出谷鶯空老，依人鶴不仙。」《夢中得句》云：「壁蚊秋後大，庭葉晚來多。」《山家》云：「亂山青裹屋，深樹深藏門。」《閒居》云：「田園自好敢言隱，木石雖頑且與居。時招鄰局傾三雅，閒課村童讀四書。」《雜興》云：「庭無客到生苔易，詩少人商就稿難。」《閒居》云：「常引杯看高士傳，不論錢買古人書。」《村齋》云：「風來書借殘杯押，客到茶携小鼎烹。」《即事》云：「平耀單猶冰樣冷，告荒帖與火同嚴。」《敝裘》云：「倘换麴生應見笑，即逢狗盗定垂憐。」《對雪》云：「滿天白戰圍吟屋，一水蒼茫下釣船。」

周與香果《剔蛾》云：「一念慈悲通佛力，燈花含笑現彌陀。」《楊花》云：二團風趣有何説，可惜無人管束伊。」與香詩僅從邱氏《易安齋集》中見其一二，全稿實未寓目。友人爲余誦此，姑記之。青浦姚春木翁椿，一如方伯名令儀公子，以詩文雄世，與郭復翁、彭甘亭兆摞齊名。刻有《通藝閣詩録》八卷。《自序》一篇具見根柢，詩能出入唐、宋諸家，而卒宗于杜。摘録一二，以質同志。五律如《湘妃祠》云：「湘瑟十三絃，《離騒》字字傳。空江無月夜，太古有情天。怨竹祠山鬼，哀蘋薦水仙。送迎應有曲，誰附《九歌》篇。」《宋玉祠》云：「冤魂招不返，秋氣至今悲。詞賦空爲祖，離憂善學師。國人疑好色，騒客托微詞。故宅猶零落，誰來問舊祠。」《江夜》云：「秋氣萬山烟，征人夜不眠。殘星横夜出，孤月入江圓。别夢迷鷗外，鄉心托雁先。滄浪誰有曲，付與十三絃。」《答寄甘亭》五首之一云：「似我成何事，飄飄易倦游。江湖催短夢，風雨著高秋。客路頻傷别，名山亦貯愁。著書渾未敢，祇欲散離憂。」七律如《曉渡》云：「驟綱替戾苦相催，且撥惺松倦眼開。萬馬曉驅漳水渡，亂山横截太行來。朔風影裏征塵斷，殘月光中畫角哀。猶有燕鴻心事在-鞭孤袅暫徘徊。」七絶如《寶應夜泊》云：「渺渺寒蘆瑟瑟波，隔堤殘月冷漁歌。離情正似清淮水，半入長江半入河。」《題甘亭詩後》云：「詩參唐宋諸家體，文是孫洪一輩賢。眼送此身憔悴老，秋衫顔色冷於烟。」《成都東門外送客返吴下》云:「曾聽寒鐘古寺遥，畫船凉月冷蕭蕭。清明時節銷魂别，細雨成都萬里橋。」斷句如《滄浪亭》云：「文章消醉飽，憂患托林泉。」《蜀程雜詠》云：「馬蹄驕日影，人語答谿聲。」《賈生祠》云：「文章諸老伏，詞賦後人憐。」《漫興》云：「水闊翻愁淺，山稀始耐看。」「路紆從僕問，詩好得誰憐。」《同人看菊》云：「人來殘雪後，秋老此花中。」《題竹海竹素粤西詩卷》云：「雨痕啼怨竹，秋色老蠻花。」《簡農老》云：「梅花寒到骨，春草短於愁。」《不寐》云：「夜蛋磁語急，秋夜鱸聲多。」《浣花草堂》云：「後世那知懷抱苦，當時猶忌語言工。」《留别麗生》云:「十載交情惟爾獨，萬山春色共人歸。」《湖上》云：「山容似夢涼偏醒，水氣如烟近却無。」《朗柳》云：「黑頭似我仍飄泊，青眼憐渠也寂寥。」《夜坐》云：「露光高樹團成雨，月氣空庭淡化烟。」《潦倒》云：「一燈寒雪呼兒讀，半甕春風與婦謀。」《寄麗生》云：「緑鬢幾時年少去，青山無恙故人來。」《汪問樵較詩》云：「薄宦生涯憐遠道，窮途文字托知音。」《辰州》云：「地雜華夷人異俗，路通黔蜀此分疆。」《蘆溝橋曉行》云：「濃霜似雪漫漫白，殘月如雲漸漸消。」《舟泛平山堂》云：「千户亭臺萬楊柳，一時閒煞月明中。」《題扇》云：「新霜一夜寒如月，誰住瑶臺最上層。」《蜀宫詞》云：「半夜錦城寒月色，杜II啼煞海棠花。」《冬柳》云：「東君不怕離人苦，更遣明年着意生。」古風飄渺沉着，學李學杜，各擅其妙。五古如《自中嚴寺觀石笋三峰》一首、《獨游雲棲》一首、《重至龍井至理安寺》一首、《唐孝女詞》一首、《孟夏記園中草木》十一首，七古如《石琴引》一首、《登高望山望峨眉》一首、《滕王閣西山》一首、《相逢行贈張船山》一首、《醉中狂歌贈彭田橋》一首、《金 山喜見麗生作此奉别二首，皆以篇長不載。讀其集者，自知吾言之不誣也。近閲宋小茗廣文咸熙所刻《耐冷譚》中，載青浦陸廉訪伯焜家嘗扶鸞，乩書一絶，云：「月無情恨水無愁，不到紅塵已五秋。今夜有心尋舊侣，花魂如夢上西樓。」跋云：「余謝氏世居虎丘木香里，遇人不淑，悒怏而亡。蓬萊宫近修仙史，校書偶缺，命補其員，將邀冶髻山洞天主者。路經此地，聊作鴻泥之印，少頃有清華君過，可叩之。未幾，大書云：「翠袖佳人井臼操，洞天無力敢辭勞。片時萬里攀飽角，一匹三年織鳳毛。烘雪教炊靈碧飯，搗霜親製廣寒餞。黄昏奉敕裁宫錦，夜半躊躇下剪刀。此余贈夢娘舊作也。夢娘謝氏，名娟娟云。」廉訪爲余嗣母胞伯，家虔奉一乩，近已撤去。事近怪誕，不知當日果有此段否，當緩詢之。廉訪孫晴初、梅坪皆有聲費序，晴初夫婦能詩，惜同歸泉下矣。又云：「昔年偕賞谷過鶯腹湖，於平波臺畔得芭蕉葉一片，上有詩云：一此心未展恨何窮，相對蘭窗緑影空。作到秋聲倍惆悵，不堪愁雨况愁風。二碧葉新裁一幅箋，自拈彩管自還憐。秋風不解相思字，清夢何曾到緑天」蓋女郎詩也，惜不知其姓氏。」今録其原詩於左，披閲此編或有能知之者。向覓家粹公上人遺稿不得，僅從寺壁零箋抄三絶句以歸，未足見其所長也。今《耐冷譚》中載得一則，録之。其文云：「西湖僧粹白居靈隠之上永福。先府君嘗謂其詩無率意之作，當在小顛之上。年逾五十，刻期示化，索其稿不可得矣。近知少峰與之善，覓得其詩數篇，亦可喜也。」如《題少峰踏葉尋僧圖》云：「禪關遠叩白雲深，香火前因覓素心。一徑西風黄葉滿，芒鞋踏破入秋林。二初地閒房掩竹梢，畫禪點染訂神交。他時若訪團瓢處，隨意山門月下敲。」《奉懷少峰居士並乞畫》云：「玉溪新漲雪初晴，息影寒齋風物清。遥憶鬢絲禪榻畔，梅花瘦影上窗横。二製衣充棟締良緣，高義頻資賣畫錢。不似清貧文太守，襪材奢望欲求田。」《代柬寄少峰》云.，「重提往事已經年，夙慧情深香火緣。約我尋山衝雪艇，勞君覓句擘雲箋。檐依嫩竹千竿翠，竈焙新茶一縷烟。正是幽棲清絶處，可能乘興踐逃禪。原注：「擬待雪中携釣艇，來從竹裏訪詩僧。」少峰去年贈余句也。」粹白明醫理，尤精制義，大家子弟多從之游，有掇巍科去者。或日：粹白本名諸生，遭家難，遂放於緇流云。觀此則小茗翁亦未悉其家世云。青衣解文墨者絶少。吾鄉陳烟農武，爲雲激茂才舊僕，精繪事，自稱羅浮山道士。俗客乞畫者，投以金且不得，惟樂爲賞音者效其能。曾爲余作《焦桐吟館圖》，筆墨脩遠，觀者嘆賞。嘗聞盧召公學士有僕趙姓，能熟誦杜詩，學士呼之日肖生，言其肖己之耽書，且析其姓之半也。病中作《病馬》詩云：「不戀三升棧豆，待施一箇敝帷。十載受恩空負，千金買骨有誰。」遂化去。華秋槎司馬家有婢紫胤，能詩。《遊葛嶺》句云：「斷鈿遺珥嬋娟夢，芳草斜陽蟋蟀愁。」《送女伴出嫁朱氏》云：「從此朱門簧語，春光不在段家橋。」年十九卒。其妹小鸞亦嫻吟詠，歸蔣明府城。造物生才，不以地限，淤泥中青蓮勝華堂没字碑多矣。

天下奇男子，往往有隱於技者。西湖阮大老於漁，其詩云：「放浪西湖二十年，飢來喫飯倦來眠。今朝檢點傳家物，只有蓑衣最值錢。二垂老難將結習除，入城向友借殘書。到家妻道晨餐缺，淡月疎烟夜打魚。」又有長年王四者，善酒，能爲小詩，有「岩溜臨廚近，寒雲落枕多」之句，膾炙人口。周木匠，吴淞江人，傭於杭。著有《木屑邊閒吟》。《與友卜鄰》云：「兩家萌屋臨流近，一尺鱸魚上釣便。」《冬日》云：「竹榻生香新稻草，布衣添暖舊棉花。」《閒居》云：「牆低喜借鄰家竹，屋漏先防架上書。」江湖淪落不少隽才，何日讀書餘暇，泛一葉舟，訪之烟波關闇間，與若輩歌呼笑語耶？我吴吴巢松先生慈鶴，自號岑華居士，有《蘭鯨録》八卷行世。其《自識》有云：「秀絶潢污，神摇崑閩。杜陵斯言，千古圭现。匪日能之，心所景嚮。」亦可見其梗概矣。長夏無聊，展閲一過，並摘敷首如左。《見新月和石卿》云：「傍雲低學鬢，出霧廣於眉。受盡簾前拜，圓時照客歸。」《落梅詞》云：「若爲零落怨陽春，飛出空山帶夕噫。夢裏扁舟横笛去，一聲吹白五湖雲。」《邀笛步》云：「柯亭殘笛倚風新，狼藉江頭落絮春。明月不來山鬼笑，碧天凉雨夜無人。」《西湖柳枝和述庵司寇》云：「聚景樓臺壓半湖，翠叠鴛瓦一模糊。官家儘有瓊花看，肯爲柔條憶汴都。」《嚴子陵印》云：「珠鈴捧出土花斑，帝座星芒不可攀。姓字豈宜人世有，勸君歸葬富春山。」《冶春絶句》云：「火樹星橋瑞字蟠，上元雖過有餘寒。富家簫管貧家淚，一樣春燈兩樣看。」《示石卿》云：「跌宕三年别，蒼茫萬里歸。開屏鸚鵡笑，依渚脊令肥。各有雌雄劍，休便薜荔衣。讀書雖萬卷，何以報春暉。」《青衣鮑貞女詩爲沈公子培賦》云：「姑婶雖未拜，妾志已靡它。宛轉望夫石，摧殘團扇歌。冷花酬素女，霜月照青蛾。三復《柏舟》詠，千秋貞鳥多。」《漫題青琅幵館》六首之一云：「燕雀殷殷賀，鷗竟得得來。水如邀笛步，雲是讀書臺。泉石羞懷刺，干戈漫舉杯。但求偕隱樂，休倚棄締才。」《雨中作》云：「入夜聲逾怒，連山氣不平。豈曾私草木，直欲洗刀兵。路斷青羊峽，風高白帝城。春風自花柳，寇盗太無情。廣陵晤蓮裳，同澗黄甘亭。」《狎温洪氏園林小飲》末首云：「彭沈爲姻亞，凄凉亦復同。著書黄目苦，奇字野王工。夏屋渠渠白，秋燈冉冉紅。明朝邦水上，愁逐馬牛風。」《春懷竺^・「社鼓觴簫處處同，麥場蠶市過匆匆。遮天薜荔終能緑，墜地櫻桃不肯紅。幽夢碧山芳草外，生涯殘酒亂書中。何妨决意嬉游去，莫漫傷春恨轉蓬。」《寄别絢甫先生》云：「刺眼春光别大難，故園幾日共樽盤。酒無嬌鳥頻頻勸，花恐離人草草看。老矣伯鸞猶賃廡，壯如司馬亟求官。長楊獻賦無消息，絮打征裘雪渺漫。」斷句如《經余忠宣墓道》云：「憤泉穿竹響，秋血灑花明。」《與香谷飲》云：「用舍輕吾道，飄零重子才。」《松》云：「蛟龍平地起，潮汐半天聞。」《偶成》云：「名已浮雲誤，詩將造物争。」《西園夜游》云：「新魚看客起，嬌鳥撲燈來。」《綺懷》云：「紈扇撲傷金蛟蝶，硯池乾死玉蟾餘。酒無知己尊難緑，樹到傷心色亦紅。」《至日》云：「百年妻子輕離别，萬古星辰任轉移。」《江行》云：「山自左旋江右轉，北風愁煞兩來船。」《絶句》云：「後夜圍爐燈不剪，似嫌春夢太分明。」古風如《感懷》云：「春愁從何來，百感輕一擲。文章冒浮名，寢食蒙厚責。六年就外傅，窈窕髮覆額。燈火二十秋，著作不滿尺。平生氣如虹，志頗在竹帛。徒干過情譽，攬鏡汗顔赤。蹉鸵王霸略，跌宕江海跡。不如百夫長，稹裘荷戈戟。」其二云：「五龄識四聲，七年學賦詩。辛苦阿母教，篝燈夜叩叩。十六喜艷詞，柔情袅春絲。二十盡棄去，力欲李杜追。李如三神山，可即亦可離。杜乃岳與河，萬古鎮地祇。羲鞭破茫昧，天漿飽淋漓。怒爲海鯨吞，艷亦蘭翠姿。三復六絶句，此老真我師。絶塵飛黄後，夸父將無嗤。」《畫鍾帽歌》云：「虚堂凄凄夜色紫，地下精靈忽來此。衣冠垢敝神采新，兩鬼蓬頭俠而侍。一援銅鈍睇且笑，一捧軍持花窈窕。乃知亦有世閒娱，未必春風哭蒼昊。飽時相親飢則讎，骨爲曬糜肉脯修。衆鬼何辜受慘毒，九幽夜訴聲啾啾。問子何家終南瞰，今則寇盗横戈矛。千村萬落盡鋒鏑，此豈天意終神羞。嗚呼！死能食鬼亦何益，何不西行捉生賊。」《對月歌贈蓮裳》云：「春風吹君來，皎若雲端月。對此地上光，與君兩澄澈。百年明月圓千回，幾回與子臨高臺。焉能夜夜盡三五，常使嫦娥呼酒來。君不見秦時照膽鏡，但照人心不照影。照君照我兩無猜，一片寒芒射東井。莫照五陵年少心，票紫白骨埋黄金。莫照秦川征戰士，熱血磨刀隴頭死。青天一箭取天狼，太白猶高似連李。吁嗟乎，快馬常苦瘦，健兒常苦貧。頭無鐵兜鑿，跳跋愁煞人。齊紈叠雪摇車輪，長空杯酒落彩雲。君將乘月渡河去，余亦釣爺滄海濱。」

《以萊州緑石笛貽蓮裳作贈笛篇》云：「瀟湘倒乾斑竹死，氣盡英皇啞宫徵。秋深獨割蓬萊雲，吹破蒼天飛海水。幽人未曉桓伊弄，有此瓊枝亦無用。要尋仙牡嫁雌龍，復恐神媒失雄鳳。樂生舊隸神仙籍，鐵拍銅琶氣無敵。十年魂守緑珠樓，一笑翻從酒邊得。寧王紫玉無消息，三尺昭華土花碧。君今合向涼堂吹，亂動星河月輪仄。江南芙蓉大於掌，一奏紅顔麗情蕩。换頭休作腸斷聲，翠羽心酸蹋花響。誰信儒冠勇如虎，不喜柔弦喜笳鼓。黑河冰合短兵來，曲罷能披鐵衣舞。梅花雪落春紛紛，金槽瀉酒濃若雲。此行莫使蛟龍奪，一人長波恐有神。時蓮裳將東歸。」《安瀾王神弦》云：「睢陽城頭鼓聲死，南八歸來斫斷指。英靈卷作波濤聲，帝遣君王主湖水。銀旄緑雲相盪摩，前飛孔雀後駕鵝。臘月芙蓉花更多，欲采恐有蛟龍訶。青腰玉女色殊衆，來侍君王踏紅鳳。瑶笙吹空月不動，屈注天河向杯送。吁嗟賊臣之肉不足食，萬歲鮫宫樂無極。」餘如《古鏡篇》、《虹橋伯生雪中邀游明湖》、《海棠花歌》、《題樂蓮裳訪琴圖》、《明湖荷花盛開戲爲長句》等作，皆雄傑可誦。

韵語雜記卷八

吴江柳清源鄂生

秀水顧樊渠列星，刻有《苦雨堂集》八卷，後附詩餘一卷，爲仁和杭堇浦世駿、錢塘汪韓門師韓、歙邑鮑以文廷博諸公校定。今擇各體之尤者，録存一二。樂府如《休洗紅》云：「休洗紅，洗多紅在手。在衣猶可縫，在手烏能久。黄河湯湯無停流，女兒洗紅已白頭。水中之紅落何處，那能復與衣相遇。」《白舒歌》云：「華鎧九微開朱荷，博山袅裳月沈波。錦補直匝覆地羅，鏘金鳴玉歌《陽阿》。滿堂美人朱顔酩，二八迭進肩相摩。明睡曼喙巧笑瑾，銖衣絆繚深雍轉。七盤妙舞玉僅僕，手垂大小迴雙蛾。酌酒不御且聽歌，願將海水傾天河，雞鳴奈此良夜何。」五古如《飲酒》云：「世塗有范枯，我道無進退。惟醉返其真，一飲却百癬。緜緜如要孩，沉沉冥讎愛。輟聰更墮明，默與天地會。此豈醒者知，言之徒慣慣。」《感遇》云：「朝登大隗山，北望崑崙顛。廣成不可見，白雲流其間。咄哉西王母，翳駕虬與需。神仙亦小技，遊戲空人寰。安能逃混沌，再樹天龍壇。長眉老導師，携手恒河端。」七古如《行路難》云：「揚旄使絶域，建旅馳八荒。天下方無事，得容卿輩狂。蝇螭塞上多枯楊，天風蓬勃吹未僵。名王射雁獵狐兔，酒酣作使邯鄆倡。秃襟小袖鮮卑粧，新聲妍唱盈萬方。歸來兒女但指口，釜甑塵生亦已久。」《宫亭湖》云：「宫亭湖裏春濛濛，宫亭湖上白雲封。白雲風吹作車蓋，知是茅君露旌旅。蘭芽已茁湖之汀，柳條乍緑還青青。湖中亦有小龍女，夜夜弄珠在何許。」《示柔瓚》云：「樊桐山人鬓有絲，惟有少子知我詩。老坡海外喜阿過，義山幕府思衮師。古人往矣風致在，今我不樂後世嗤。且赊濁酒永今夕，努力汲古毋後時。」五律如《仲春如杭作》云：「撲被聊蕭甚，離家即倦游。艱難無樂地，風雪有羈愁。白眼來黄口，青山笑黑頭。重湖我舊識，鮮就好淹留。一《静觀堂醉後有示》云：「虚堂屐齒少，風磴草如茵。璧月侵衣晚，紅燈照座春。汝曹皆長大，我輩合沈淪。爛醉無長策，高陽一酒民。」《刻諸亡友詩》云：「世已無知己，天猶不愛才。眼中清血盡，羅陽《投永寧李相公啓》：「泣淚而萬行清血。」門外朔風哀。玉樹埋何屢，春蠶死未灰。屋梁今夜月，可照夢魂來。」《征婦怨》云：「合眼便成夢，未知人死生。長城千萬里，處處月孤明。統被風前淚，明粧鏡裏情。懸勲拜鴻雁，莫作别離聲。」七律如《無題》云：「拜月亭前璧月凉，鏤金衣上鬱金香。鴛喬錦護穩桃李，翡翠衾寒小鳳凰。午夜微行愁苑滑，小樓獨上怯梯長。繁欽山北山南淚，開遍棠梨總斷腸。」《悼梅》云：「姑射亭亭去玉京，水邊籬下軫離情。南枝無復當時暖，孤月何須此夜明。官閣夢闌人黯淡，江城風急笛淒清。黄昏醉藉蒼苔卧，愛汝曾經襯落英。」五絶如《戲成》云：「紅淚斷腸花，紅豆相思子。男兒不作達，終當爲情死。」七絶如《春游》云：「紅鴛小隊試輕身，畫鼓黎聚舞麴塵。我醉欲眠何處可，紫荷花草軟如茵。」《秋夜题壁》云：「孤燭難銷此夜長，星河耿耿有微霜。金徽零落朱絃斷，欲倩誰彈《陌上桑》。」《明月詞竺.，「十載從戎冷鐵衣，秋來知潰幾重圍。可憐一片關山月，長照征人夢裏歸。」《效古》云：「龍紋寶劍珊瑚鉤，五花駿馬千金裘。十年游俠不得意，歸來射獵南山頭。」《懷陸朗甫茂才》云：「漢人辭筆晉人書，清潤蕭疏玉不如。辛苦嚴寒緣省覲，大行冰雪正驅車。陸茂才燿，字朗甫，號青來，吴江人。時省其尊甫虔實翁於山右。」斷句如《送别》云：「孤露依人早，艱難去國輕。」《偶成》云：「紅樹豈生意，秋蟲多苦音。」《小兒》云：「家貧憐汝瘦，世泰望渠賢。」《詠柳》云：「曉雨迷三月，寒烟鎖六朝。」《宿韜光》云：「空山閉蘿月，夕殿暝烟鐘。」《過梅花嶺》云：「尚餘杯土生薇蕨，欲薦溪毛少蕙荃。」《感興》云：「人世蹉蛇髀肉長，江湖牢落壯心違。二薰風那醒窮途憾，濁酒空澆萬古愁。」《慎例》云：「萬里新霜歸兩鬢，五更殘夢繞孤燈。」《南征》云：「請纓已歎年非少，投筆空嗟劍未成。」《自題長短句》云：「紅桃似火燒殘夢，深水如羅織舊愁。」《雜興》云：「無多衰鬢愁中老，不盡長纔夢裏寒。」《新凉》云：「從來慧業甘情死，豈有奇才諱色荒。」《戲書》云：「寒倚薰爐爲婢妾，老憑拄杖作兒孫。」《癸未一日》云：「四海無塵王道蕩，百年多病腐儒寒。」《觀明楊忠愍公贈應提牢序墨跡》云：「周旋患難存知己，抒寫心魂付《大招》。」又如《詠俗客》云：「俗客抵睡魔，對之心已懶。昏如頭中醒，懣思體進擀。形接神不親，款久氣愈短。」真可解頤也。

《改吟齋詩續抄》，余既已摘録之矣。今見其前刻詩四卷，復多佳者。如《大風福山渡海》云：「文字生涯拙，江湖性命輕。」《送吴清如携姬人果仙歸》云：「清氣入詩骨，眉痕羞遠山。」《過刻閒齋》云:「出門殊偃蹇，得酒尚清狂。」《虞山舟次與山民話别》云：「暝色催孤棹，飢禽戀舊枝。」《寓齋偶題》云：「濁酒醒時仍獨客，黄花開日又重陽。」《寄汪雪谷》云：「百里蒼葭人渺渺，一湖秋水雁飛飛。」《欲雪》云：「日如帶病悔懒瘦，天亦無聊黯黯愁。」《落葉》云：「一着樹原拚歷劫，得歸根便莫嫌遅。」《秋草》云：「不多幾日春如夢，及早歸來鬢有霜。」《雜詩》云：「月上孤桐自清况，風生勺水亦波瀾。」《集一隅草堂》云：「久雨天如沈醉客，乍開花是少年人。」《秋柳》云：「客路更誰青眼看，江干從此酒人稀。」《擁翠樓小集》云：「舊雨關情常入夢，酒杯到手便忘歸。」《過揚子江小雲居》云：「此地論詩無幾輩，與君小别動經年。」《貽壽喬》云：「酒杯到處多離思，夜夢幾時忘故人。」《書悶》云：「有幾故人俱落拓，如塵影事極淒涼。」《舟行》云：「布帆半幅横將去，驚起一群野鴨飛。」又「推窗只道人僵立，老樹一株横道旁。」《順風舟至雁湖》云:「今日一帆風力健，可憐偏是出門時。」《燈下看菊》云：「忽然窗隙小風入，滿壁花枝齊動摇。」《懐陳二赤》云：「餓死不足憂，得酒便歡喜。好飲兼好博，用財若流水。餘事作詩人，豪氣常滿紙。譬彼黄河流，一瀉不可止。」《次邱後同韵》云：「客歲蒙贈詩，議論頗持正。有如清夜中，夢覺一聲磬。大言真炎炎，可奈人不聽。君質極清羸，吐氣何剛勁。君性亦温和，出筆乃生硬。上下千餘年，辨駁無餘剩。惟其見明澈，故其言豪横。熟讀更沉思，直作古人敬。愛君復勸君，才名勿太盛。蒼蒼者何意，忌才若一定。蛾眉冷後宫，駿骨屈下乘。有命主其間，才學皆聽令。何弗稍歛藏，鍛鍊但存性。空洞如無物，一切皆包孕。幅短意有餘，篇長力無竟。惟我能用才，乃弗爲才病。勸人自勸心，不覺一齊併。平生輒自許，因君益鼓興。琴彈瑟不孤，山鳴谷斯應。定能挽狂瀾，我言爲明證。有志事竟成，人定天亦勝。」《小隅屬題草堂對菊圖時有通州之役》云：「一别不得見，一十有六月。時時夢草堂，夢醒誰與説。繰袍偃蹇霜風寒，故人不見難爲歡。黄花籬下冷笑人，塵勞憧擾還年年。東風忽傳海州信，春生闔户歡妻顔。六張五角事乖注，胥江江口守空船。伯勞飛燕東西隔，窮途有淚不敢滴。一腔熱血無處消，哭向虎丘山上石。金虎消沉劍血腥，美人寂寞土花碧。詩情嬾處酒扶起，客夢醒時花解語。市聲浩浩金間門，一掬痴情誰説與。浪迹偶成行乞圖，秋心碎盡紅窗雨。揭來訪舊雁湖濱，重與黄花證夙因。披君之圖羡君福，修得黄花爲眷屬。片帆明發即天涯，海風滚滚飛塵沙。今朝且盡一杯酒，醉拾花枝插盈首。」《久雨不止江鄉水發》云：二雨不知住，淋浪聲怕聽。新愁何爾許，沈醉幾時醒。人夏寒猶重，牋天詩不靈。嗎啾鳥語亂，似亦怨伶得。」《題朱荔生醉圍紅袖寫烏絲圖》云：「閨中曾否把圖看，看罷還應發怒顔。私駡檀郎太無賴，公然瞞我住花間。」《登中立閣》云：「眼光到此十分寬，四面窗橘八角盤。貪看故人山民家一面，負他三面好闌干。」

今夏子謙學作寫生，應物象形，氣韵生動。余見其第頭一雞，自題二十八字云：「起舞雄情尚未灰，明星三五燦樓臺。想他勒馬金門下，多少侯王側耳來。」從子墉舉業之外，好爲小詩。每有所作，輒乞余點定，性靈所至，時有佳語。如《牡丹花開瘦感賦》云：「花名富貴本繁華，略瘦三分客盡嗟。自笑年來貧到骨，却分寒態與庭花。」《春湖師七夕歸里感呈》云：「漫隨梁燕動歸思，此别重逢又幾時。預折一枝青柳贈，歲殘無此好丰姿。」《游仙》云：「弱水漫漫遠溯洞，瓊樓遥指翠簾開。一雙玉女坐相笑，乍謫塵寰底又來。」「朱爵文窗絶點塵，滿階香氣盪靈芸。閒房如水人何在，偷着麻姑百鳥裙。」他如《夜坐》云：「池水磨新鏡，苔衣補敗墙。捲風簾蹴浪，受月石霏霜。」《秋夜》云：「山深心亦古，月滿意俱空。」《枕上》云：「月明燈色淡，猫懦鼠聲驕。」《漫興》云：「露冷花團清夜淚，風高樹作怒濤聲。」《元旦》云：「思量何物試吾筆，先寫梅花一句詩。」《立夏》云：「榆錢最是無情物，不贖春回買夏來。」《白荷花》云：「乳子莫矜風貌好，六郎也有白頭時。」《先慈亡日》云：「輸他水面鳧兒樂，一味酣甜傍母眠。」《庭前雁來紅爲風吹折》云：「老去徐娘顔色減，封姨還妬貌如花。」亦有思致。

海昌陳雲有女史素，爲查公子硯北德妃。有《花角樓吟鈔》，蔣宫傅女蘋南夫人季錫爲之叙，稱其斐居大雅，無纖刻之弊，即題鳥品花，皆得《三百篇》遺意，誠非誣也。今録其《春歸》云：「惆悵春歸促，憑闌百感生。亂紅鋪曲徑，小雨弄新晴。園笋多成竹，楊花盡作萍。韶華還一瞬，愁思倩誰平。」《秋思》云：「唧唧蚕聲絶可憐，寶釵簾外露凉天。不妨訴盡空閨怨，莫向天涯攪客眠。」《莫春憶外》云：「小庭昨夜東風惡，滿架薔薇盡吹落。殘紅片片逐春歸，空有濃陰如翠幄。春來已是惹人愁，春去重教恨未休。柳外高樓空望眼，花間携手憶前遊。前遊頓覺成輕别，易水燕山渺天末。水繞山圍幾萬重，夢中有路應難識。衡陽歸燕幾時來，擬把征衫着意裁。肥瘦不知近何似，欲持刀尺轉徘徊。」《夫子復有北行作此誌别》云：「梧桐金井飄初秋，中天皓月當我樓。聽殘刁斗人不寐，月何皎潔心何愁。君歸屈指纔幾日，如此秋光重復别。柔腸百結語不成，欲爲叮曙聲轉咽。眼前兒女未成人，朝朝暮暮難支貧。長成又恐失教導，可憐妾自空勞辛。流光荏苒日復日，愁碎芳心有誰惜，勸君莫作《久離别》。」

武水丁左川伯長，慈山居士曹六圃庭棟甥也。所刻《謙湖詩鈔》四卷，中多可誦者。如《送朱企田歸雲間》云：「山水催歸棹，琴書耐索居。」《興隆寺納凉》云：「徑荒人跡少，心静俗緣空。」《納凉》云:「風急竹聲碎，月斜花影長。」《送曹秋漁北上》云：「因思爲客苦，轉覺送行難。」《壽錢秋潭》云：「冷面不妨腸自熱，佛心并羡骨能仙。」《送董愚亭州牧歸山右》云：「不緣山水偏來浙，爲訪朱飽雨而來。翻爲就鱸住過秋。」《仲春北上》云：「花柳回頭三月夢，江湖放眼一帆風。二剩有心腸同鐵石，原無面目耐炎凉。」《題盲者便面》云：「笑他孟浪分青白，未免胸中有世人。」《查表弟出内子所畫芍藥便面索題》云：「倦游我已嫌離别，莫更臨池寫折枝。」《同内子歸自餘不溪》一絶云：「碧水鱗鱗鏡面鋪，如眉山色遠模糊。憑誰妙展脩間筆，寫我餘不歸棹圖。」丁娶清溪沈誠齋明經女，工詩善畫。梅花堰王孝廉瑩齋先生宇榮，余長姑歸焉。孝廉没，姑第智無依，先大父乃迎以來迄，余父余兄弟輩奉養弗怠。道光庚寅冬，姑氏卒。子吉人寶善，前娶沈孺人出，落拓不問生産事，復以家難相迫，不能安居舊宅，頻年流宕，爲可慨也。近館予家，課從弟。以舊詩一册見示，閲竟，爲摘其可存者。《枕上》云：「午夜夢初醒，遥聞撃柝響。忽驚月一丸，落我孤枕上。」《花陰》云：「西子方沉醉，朦朧只愛眠。東風吹不醒，有夢但如烟。」《出門感懷》云：「嗟哉寡兄弟，勢已愁孤立。何來無妄災，相煎益窘迫。毅然出門來，飄流作孤客。灝灝清秋波，皎皎長天月。望月懷故園，觀水嘆不息。人生宇宙間，能忍即豪傑。何必傷式微，煩憂時莫釋。客窗叢菊開，往來快三益。」他如《次小迂伯父韵》云：「雨來梧滌暑，風過竹生凉。」《雪香齋留别》云：「佳木老蕭瑟，疎花紅淺深。」《寄懷雨村》云：「飛絮#亭同作客，落花時節共傷春。」《次秦子青見示》云：「千金駿骨奚求售，兩袖清風不礫寒。」又「窮愁佛不憐」五字，亦妙。

乙未小春，少湄從姪畢姻，同人皆有賀言。子謙七絶四章，其一云：「女兮謝絮才華贍，士也江毫采色兼。倘畫春山雙柳葉，防他篆法上眉尖。三十二體書有柳葉篆，少湄工鐵筆，故調之。」春湖五絶一首云：「只有讀書聲，清能和鳳笙。百年同貴賤，敢不聽雞鳴。」函丈勤勉，最難着筆，曾聞二赤翁有門人新婚，詩云：「春風只會培桃李，不管明年結子時。」頗有風趣。韵生姪五言一律有云：「唤醒池塘夢，蘭閨勝弟兄。」亦佳。余雖亦成一律，苦少佳意，睹諸子詩，益有珠玉在前之愧。少湄有《花燭詞》四章，余喜其一絶云：「貧家調飪乏廚娘，此後羹湯賴主章。莫慮未諳姑食性，垂轡小妹已能嘗。洛妹年已九龄。」韵古而切。

《山舟劎蘭草》爲宴邨女史陳端寧敬著，《次韵袁夫人沸河放舟》云：「卵色涵天影，羅紋蹙水波。喜清磬歇，雲外遠帆多。寫出滄洲趣，傳來聲韵和。顧予慚孺子，清濁漫成歌。」《望夜有懷諸姊妹》云：「一片空明夜色幽，自驚孤影倚江樓。西江聽雨三更燭，南浦乘潮八月舟。閨閣有情天共遠，弟兄無計月同遊。懸知清露沾羅襪，只與鎏聲互唱酬。」《送夫子》云：「欲别猶未别，離愁已不勝。知君今夕影，何處對殘燈。」《雨窗寄二姊四姊》云：「卅里鄉關夢，十年離别情。那堪風雨夜，喷喔雁來聲。」《曉坐》云：「淅瀝枕函夜雨，熹微簾額朝晴。且復梳頭小坐，下階恐蹴殘英。」《次夫子韵》云：「弱意柔情强自支，閒時盡是怨愁時。背人偷讀新吟句，又怕雕籠鸚鵡知。」《至瑯那清河二尚書山莊》云：「晴靄蒼蒼緑樹齊，含青堂外翠嵐低。日長山静無人到，恰恰流鶯自在啼。」春湖詩已采入一二，近與余訂昆弟交，同讀《全唐詩》未及半，而其學大進。適見其《晴窗》一絶云：「芸窗坐攤書，拂拂晴光和。紙上忽生烟，知有輕雲過。」《韵生養病學詩寄此調之》云：「白日那許閒中過，志士病亦非蹉鸵。燈花雙笑佛现趺，病鬼來即俱詩魔。心肝歐出不知痛，倒身狂叫翻成歌。」「藥爐湯沸香綿綿，詩骨病骨仙乎仙。侍兒爲滌紅絲研，佳人替寫桃花牋。筆底秋心通一點，冷艷却鬥夫容妍。二静如老僧初入定，詩腸一洗碧天净。病鬼有時去，詩魔那可搔。詩耶病耶且勿論，病即是詩詩即病。」又「忍窮買菊表重陽」七字亦妙。

閲《義山集》竟，見紙尾大書一詩云：「夜坐不厭湖上月，晝行不厭湖上山。眼前一尊又常滿，心中萬事皆等閒。主人有黍萬餘石，濁醪數斗應不惜。即今相對不盡歡，别後相思復何益。茱萸灣頭歸路赊，願君且宿黄公家。風光若此不解醉，參差辜負東園花。」末鈴兩印，二許鳳儀印」，二振飛書畫0按：此詩係唐張謂《湖上對酒行》，恐讀是書者誤以爲許君作也，因記於此。婁縣莊砾川師洛，何君韋人受業師也。著有《十國宫詞》百篇，王先生鐵夫爲之序，稱其蒐羅鴻富，綜合諸史，其詞温密，兼有王建、花蕊數家之遺。寒夜不聊，偶加繙閲，取大旨合乎風刺者，録存其十之0《吴》云：「丹陽宫裏佛前燈，重見枯楊幾度青。最是永興情未了，江都望斷涕常零。」《南唐》云：「百尺樓高喜落成，景陽無井語堪驚。不須怒貶舒州判，望火他年信木平。」《前蜀》云：「女隊裝成回#群，鑾輿乍返從如雲。可憐七里亭前水，流到秦川又送君。」《後蜀》云：「寒天席地住花叢，面面芙蓉入望中。冊里錦城真似錦，何須圖畫羨《豳風》。兵南漢》云：「照眼鮫人淚滿盤，媚川都競採洪湍。輸君去作降王長，好獻珠龍九五鞍。」《楚》云：「打馬何人敢著鞭，漫憂國祚不長綿。酒囊飯橐多龍種，更迭還須八百年。」《吴越》云：「握髮殷勤接士流，銀光滿面識清修。如何貌寢羅昭諫，獨感憐才禮遇優。」《閩》云：「水晶屏冷燭空然，誰向九龍帳底眠。惱殺長春纔返駕，東華又送燕翩翩。」《荆南》云：「遇龍國祚兆開疆，江漢雙流地脉長。九十九洲誰指数，鳧翁眼底看滄桑。」《北漢》云：「漢祚圖存起義旗，一隅自保志堪悲。湘陰不得真爲帝，怨殺雕青郭雀兒。」

韵語雜記卷九

丙申

吴江柳清源鄂生

外伯祖錢少宰撫棠公槌，以端方受主知，寵遇優渥。多幹濟才，不屑爲詞章之學。其《恭和御製紀恩述事》及生平酬應諸作，僅得兩册，今存場官春岩表兄堵所，迄未鏡行，故流傳者絶少。近從魏塘裱鋪見其手書詩箋二番，亟借録之，以存梗概。《甲戌五月到京恭請聖安紀恩述事敬賦二律》云：「捧到恩綸自日邊，擴清雲翳朗中天。疎慵久負栽培篤，殊渥俄驚雨露偏。昨冬具摺，恭請聖安，奉到殊批有「汝病痊時來京，另候擢用」之諭。伏健胸懷猶壯志，據羣情狀異當年。就瞻有願今誠愜，敢濫鶴行乞俸錢。」「非關耽逸羨抽簪，無奈頻年二豎侵。衰病總緣臣命薄，矜憐仍荷主恩深。到京蒙召見，因病未痊愈，仍准回籍調養。沿流諺有還鄉目，郡有還鄉水，相傳仕宦者多得還鄉里。望闕名符向日心。葵向閣在郡城東。此去秋風黄葉岸，共看寒雀又投林。」《命軍機大臣派員傳旨赴闕謝恩復蒙召見恭紀》云：「昨拜彤廷仰聖顔，忽聞剥啄到松關。時寓圓通道觀。重申巽命諮元老，再接龍光點舊班。垂恤備周憐病久，求寧諄復憫時艱。十六日面聖後，於二十日蒙垂問，命軍機大臣派員傳旨，起身時還要叫見。因具摺陳謝，復蒙召見，諭及江浙民事，並論令加意調養。輕塵足岳曾何補，慚愧依然載月還。」《陛辭恭紀》云：「天心仁愛復何涯，薄劣猶然荷曲加。治國養身情不異，鋤奸却病道非赊。蒙垂問病概並及時事。只今戀闕還辭闕，爲此無家遜有家。特許再來期隔歲，未須多事覓丹砂。蒙垂問京中有家無家，覆奏無家，因諭：「調養宜有家。看汝臉面比前見時較勝，回去可以望好。俟精神足壯，明年再來。」」《舟行遇盗》云：「半月歸舟傍駆程，何來超魅見承平。薄裝任取休相誚，捐給存銀所在盡取而去，猶云「僅止此耶？」法網難逃枉自傾。旬日間獲盗已半。幸喜青種仍好在，寧云白刃竟無情。賊人持刀相向，惟問銀在何處，所携書畫一無損失。九重注念勞飛騎，感極從教涕泗盈。中丞入奏，蒙四百里諭旨，詳詢受驚後病體若何，被盗時一切情形，著由四百里覆奏。」公生平事蹟國史有傳。高祖赤城公霞，康熙庚戌進士，官承德知縣。工填詞，采人《國朝詞綜》。

吴郡朱先生阿顛鑑，字明涵，酉生孝廉绶尊甫也。治申韓之學，歷遊洞庭、湘漢、祥河、夜郎間。有《一卷石山房存稿》三卷，孝廉梓行之。以韵氣勝，無世俗恒徑。今擇其尤者録之。《家母至平溪志喜》云：「天匡乍相見，驚疑辨真假。再拜問起居，意亂語反寡。顧影内自慙，身事如野馬。恐傷慈母心，有淚不敢下。」《畫松歌》云：「開圖忽見蛟龍舞，盤空晶肩冰夷鼓。又如怪石裂雲根，空翠蒼蒼滴千古。吾聞軒轅鑄鼎遺其薪，歲久化作之而鱗。誰爲此圖筆有神，頓令天地常生春。昔年我浮湘水還，探奇直上南岳山。峋樓峰前兩松樹，槎牙拏攫排天關。一樹飛騰若奔馬，怒張青鬣長風下。一樹撑空若芝蓋，亭亭矗立青雲外。有時風雨翻松濤，如奏琴聲清萬籟。是時令我開心胸，恨不誅茅伴古松。苦憶此遊不能再，夢魂時在蒼隹中。今觀此圖如故物，一身忽墮烟霞國。何當散髮作巌栖，撫松夜看寥天月。」《與炎人湘江夜話》云：「漂泊長沙外，相逢且盡歡。故鄉何日返，淚眼幾時乾。夜月昭潭冷，秋風夢澤寒。明朝又分手，雲水正漫漫。」《壬申小除夕西河駅道中》云：「大雪迷青嶂，狂風走白沙。看人還故里，老我在天涯。堤柳春猶歛，江梅冷不花。卄年摇落甚，久以客爲家。」《清明日郎岱道中》云：「腰有垂楊#歲華，陌頭無復見香車。春風野店初啼鳩，暮雨孤村未落花。萬里看山空載酒，十年作客苦思家。若知鬼國漂零遍，早向東門學種瓜。」《客中》云：「久客鄉心動，群鴉暝正飛。不知秋信至，忽見寄寒衣。」《留别王笛浦》云：「萬叠青山去路遥，河梁落日暗魂銷。城邊無數垂楊柳，一夜秋風葉盡凋。」《北門橋怨》云：「風急城頭落木哀，寒鴉盡處夕陽開。生憎一夜空江雨，迸出秋聲萬里來。二重過當年舊酒樓，哀笳清角動高秋。如何芳杜洲邊水，日暮無人祇自流。」《聞笛》云：「玉笛聲中夜氣凉，空庭明月白如霜。天涯亦有垂楊柳，莫更傷心夢故鄉。」《漢皋雜詩》云：「陌上尋芳緩緩過，最憐山色碧於螺。生憎二月長江水，竟與春愁一樣多。」《重過雅園》云：「巷口苔封事已非，重來猶認舊柴扉。一池春水依然緑，不見當年燕子飛。二蛛網黏窗暗碧紗，簾鈎空掛夕陽斜。無情最是牆東角，幾樹垂楊尚作花。二緑窗齊掩畫樓西，腹有空梁落燕泥。嬌鳥但知芳樹在，儘無人處盡情啼。」又《黔中雜詩》云：「巢居水飲自相安，擊鼓吹笙各盡歡。花樣新翻看合香，新郎掩面上闌干。東謝蠻好巢居，梯日闌干，婚禮女歸後，夫羞澀避之，旬日乃出。」「長裙細褶肥蒙頭，嶺脚人家半綺樓。最是春風歌舞夜，滿山明月擲華毬。狎家苗馬楚之後，好樓居。婦人多纖美，長裙細褶，白布蒙髻。每歲孟春夜，未婚嫁之男女會於野，互相歌舞。情洽者以花毬掷之，奔而不禁，名曰跳月。」「深管無人捉白來，鵠形猿臂絶塵埃。短弓竹箭殘陽外，萬仞山頭射虎回。神苗性悍，出入負弩，伏草捉人，勒金贖之，名日放白，亦日放黑。二馬尾籠頭插野華，月場歌舞日初斜。情濃不用抛紅豆，歸去無須上鈿車。花苗婦人以馬尾雑髮爲髻，孟春跳月，男吹蘆笙，女旋蹈而舞，日暮各挾所私而歸。白苗、青苗、洋猪，風俗略同。」「明瑞翠羽是邪頭，喫牯歸來暮色幽。阿妹不來明月落，夜深獨倚馬郎樓。黑苗種類極夥，婦人耳垂銀瑞，織鳥獸毛爲衣。户分甲乙，甲日邪頭，乙日洞崽。畜牡牛祭祖，日喫牯臓。呼所私日阿妹，男之未婚者日馬郎。女子年十四五，於巖外建空樓屋之，名曰馬郎樓，聽其召所私，生子乃行聘。」「墮馬妝成臉暈紅，金環翠羽綺樓中。長裙着地無窮袴，衣尾低開欲駡風。陽洞羅漢苗婦人多纖美，縮髻如堕馬妝，工刺繡，金環翠羽，不與衆苗等。長裙無袴，以刺繡一幅垂之，名日衣尾。」殊方異俗亦可略見一斑矣。他如《吾家》云：「曉風疏草木，初雨聚雞豚。」《新渡河夜雨》云：「雨聲連峽動，雲氣近船腥。」又：「諸澗水聲天際落，亂山雲氣雨中多。」《魚梁江》云：「江從獨樹腹間出，人在兩山頭上行。」皆琅然可誦。震澤張鐵甫海珊，辛巳恩科解首，榜未發，已卒于江寧旅次，年僅四十。所著有《小安樂窩詩》、《古文集》若干卷，《日記》一卷，《喪禮問答》一卷，《火攻祕録》一卷。賀藩使長龄采入《皇朝經世文編》者，凡十一篇。具見主試湯吏部金釗所爲别傳中。予從友人處，見其鋳本詩文集兩册，心竊重之。其學以程、朱爲歸，而不廢陸、王，所著救荒、水利諸議，亦見經濟。詩乃其餘事，然多可誦者。《雜詠》云：「靄靄天半雲，間闔逼高處。縱累造化力，嬾散不成雨。當其在山時，快意争先睹。觸石誤蚤出，卷舒遂無主。白衣與蒼狗，末路那可語。」《金山》云：「仙風引蓬島，飛渡海東來。鐘磬諸天合，樓臺一粟開。樹從瓜步出，潮挾潤城回。我欲搴裳去，長年伐鼓催。」《題歲寒三友圖圖爲金孝章、歸元恭、鄧遠游三先生合寫，以贈先西廬者。》云：「獨抱遺書向歲窮，傳人心事早成空。而今交道真如土，只有梅華似畫中。」《消夏雜詩》云：「八尺桃笙碧玉光，演花香裏穩支牀。無端又作蓬萊夢，海水天風徹骨凉。」《吴江道中》云：「雲帆葉葉洞庭東，遠水孤鴻滅没中。一抹斜陽數行樹，看殘秋色到垂虹。」他如《西崎》云：「澗田茶税早，崖樹蜜房多。」《雙溪夜泊》云：「天寒諸籟静，野闊衆星低。」《邨居》云：「蘊藉遠山詩有態，蒼凉夕照畫無痕。」《書懷》云：「每邀佳友坐開酌，時有孤花伴讀書。」錢塘飽先生源飲廷博《詠闌干》云：「有約頻敲花底月，多情時拂柳邊風。」又：「施朱太赤花應妬，倚玉無人月也憐。」饒有風致。

閨秀嗣徽，不知何許人。《秋夜》云：「近山秋思早，臨水晚凉多。」《落花》云：「六朝春夢短，終古别離長。天地老烟景，江山空夕陽。」《久雨》云：「歸思逐雲天外落，亂愁和草雨中生。」《雜感》云：「結茄欲遠人間世，何處青山不要錢。」

方朴山先山以時文名世，詩亦隽雅有味。如「敗荷秋水鷺，疎柳夕陽蟬」、「連峰雲氣沈山館，百里江聲走郭門」。《六十一歲元日》云：「坐守庚申憐影隻，重來甲子當生初。」皆可誦也。佳句可喜者，五律如徐香巌《幽棲》云：「掃徑古苔滑，開門春鳥啼。」吴暮橋云：「幽鳥自朝暮，好山無古今。」「雲影溪留住，秋聲雁送來。」周幔亭云：「江横千里白，琴動一聲秋。」吴榕園《贈澹川》云：「屋補秋林缺，詩兼落葉多。」薛鹵齋《友人過訪》云：「雪後春歸樹，花前客到門。」褚坪芝《吴帆》云：「殘年逼長道，别思入梅花。」田秋水《詠梅》云：「月明疑在水，雪後不逢人。」畢秋帆《待月》云：「但得清光滿，何妨出海遲。」朱椒堂《晚渡》云：「雲淡不成雨，水清常見天。」王柳村云：「馬踏邊雲紫，雕盤塞草黄。」胡品佳《夏雨》云：「雷聲盤地出，雨勢挾山來。」張船山云：「杯心孤月動，蹊底亂山高。雲釀前村雨，風留昨夜花。」陳雲伯《曉發》云：「雞聲催曉月，人面落寒星。」施鐵如《畫閣》云：「月華依水濕，春色卷簾多。」《詠蟬》云：「江上吾多感，秋來爾亦寒。」

七律如盧垓父云：「濁酒澆殘長夜漏，西風吹盡少年心。」方潤堂《送兄之楚》云：「黄金自愧無顔色，白髮能經幾别離。」毛洋溟云：「窮來骨肉青山盡，老去賓朋白髮多。」張葆光《寄友》云：「朝路斷雲新雁度，楚天凉雨故人稀。」《楊花》云：「有情偏作流離客，無着翻成自在天。」薛鹵齋云：「鳥啼高樹流音遠，花落貧家過客稀。」汪溥澤《眺雨》云：「山遠忽從林際没，樓高先覺雨聲來。」林小溪《送友》云：「欲别每憐相見晚，得歸何惜到家遲。」范白舫云：「水清飛絮欲無影，階静落花如有聲。」畢秋帆《江干》云：「船頭浪立壓山頂，雲外帆飛出鳥前。」王布衣《却聘》云：「黄金笑却將軍聘，白髮羞居國士名。」丁子復云：「養親心迫輕妻子，涉世身孤重友朋。」王柳村《寄友》云：「文章亦抱升沈感，歌哭難忘貧賤交。」李桐村云：「斜陽半露峰峰皺，新緑初齊樹樹圓。」方子雲云：「潮初出海如雲白，月乍離山抵日紅。」《送吴謙谷》云：「雨似春花容易落，人如秋燕最難留。」徐熊飛《簾影》云：「三日東風雙燕語，半窗紅雨一人愁。」伊耐園《登處州》云：「天開曉霧山當面，日落炊烟樹擁城。」又：「四面青山秋意早，一城紅葉市聲稀。」鐵冶亭《山行》云：「白雲擁樹洞長黑，紅葉滿山峰更青。」「越嶺馬隨飛鳥逝，上山人帶斷雲來。」龔素山《寄友》云：「年壯暫悲分手易，家貧才覺讀書難。」詠古詩頗不易作。佳者如石遠梅《讀李陵傳》云：「偷生原失策，報國已無家。」汪澹賴《學繡塔》云：「秋雨碧衰草，春風紅野花。」王漓夫《過黄州》云：「江山餘兩賦，風月自千秋。」《琵琶亭晚泊》云：「謫官自後詩才少，此地來從客淚多。」王少闔《淮陰釣臺》云：「生死英雄皆婦女，輸贏事業一綸竿。」陳雲伯《項王墓》云：「百二關河終王漢，八千子弟竟亡秦。」朱二亭《詠漢武》云：「東海未回方士藥，西風已報茂陵秋。」張映山《隱仙庵》云：「塵無金盡佛無色，破麓書殘鼠有聲。」盧垓父《廣陵》云：「我來不識雷塘路，只向彦蕪多處行。」

張映山《七夕》云：「人生修得如牛女，已較參商是福星。」汪菊友云：「歲歲佳期在秋夕，可知天上不傷春。」意皆新穎。

吴淡川《抵潼關》云：「河山開曉色，關樹老秋聲。」《偶成》云：「别浦流春水，閒門落古花。」《贈友》云：「一劍少爹許國，千金破産客爲家。」《靈巖》云：「湖山不要留歌舞，偏有鶯花替美人。」漢陽張恒齋司馬《送遠》云：「落日下林莽，平原生晚風。故人相送别，之子遠從戎。後會杳難即，繁憂耿未終。數聲天際雁，滅没海雲東。」氣格渾厚。又「歸鴨晚知家」五字亦妙。浦丈星堂出其内兄陳筱初博詩數首，屬爲采録。《題畫》云：「樓迥先延月，山深易得秋。」《花朝》云：「解惜春惟名士侣，最關心是女兒家。」《晚眺》云：「烟沈一塔斜陽外，秋老雙桐小院深。」《送春》云：「楊花飛後春無主，燕子來時客未歸。」《登吴山》云：「雲連山色横江岸，雪湧潮聲到寺樓。」彷彿宋元人小品。

浦丈又出覺羅舒夢亭侍衛崑《都中送别》詩八章，中如「自堪詩酒交元白，莫管恩仇論李牛」、「富貴無緣知福薄，交遊有限見才疎」、「灌夫嫂駡雄心在，曼倩詼諧大隱才」、「一趣要從生處覓，萬緣都向死前灰」，磊落可喜，絶不類粗官吐屬。

金元詩佳者，如郭珏《秋望》云：「片雲隨雁度，疎柳約蟬吟。」劉國《秋雨》云：「棲鴉不動寒偎樹，過雁無聲冷貼雲。」王庭筠《野堂》云：「雨聲偏向竹間好，山色漸從烟際無。」王元粹《哭李長源》云：「以才見殺人皆惜，忤物能全我未聞。」戴表元云：「貧未賣書留教子，飢寧食粥省求人。」黄庚云：「花怯曉風寒蝶夢，柳愁春雨濕鶯聲。」仇遠《泛湖》云：「山分秋色歸紅葉，風約蘋香人畫船。」謝宗可《緑陰》云:「人簾蒼靄莫春晚，滿地碧雲消晝寒。」元好問《寒食》云：「樂事漸随花共减，歸心長與雁相先。」

明詩佳者，如陳鶴云：「孤月常随棹，寒潮自到門。」范泗《琴川夜泊》云：「潮痕随月落，山勢壓城低。」浦源云：「衣上暮寒吴苑雨，馬頭秋色晉陵山。」又：「雨中黄葉孤村路，湖上青山遠寺鐘。」沈周云：「山雨乍來萌溜細，溪雲欲墮竹梢低。」李攀龍《初春贈謝茂秦》云：「客久高吟生白髮，春來歸夢滿青山。」

書賈持《高青丘集》來，以索價太昂，借閲一過還之。偶記數聯，遂筆於此。《曉步》云：「稍改新題句，渾忘舊讀書。」《雨篷》云：「夢驚孤枕夜，愁掩一篷秋。」《梧桐》云：「影散秋雲薄，聲喧夜雨長。」《送陳則》云：「愁邊長夜雨，夢裏少年春。」《寓廨》云：「鼠跡塵凝帳，蛙聲雨到池。」《陪客登陶丘》云：「獨樹邀人去，斜陽爲客留。」《宿周記室草堂》云：「人情貧後見，客况醉中忘。」《溪上》云：「萍開天倒影，蓮墮水流香。」《步至東皋》云：「愁懷逢暮慘，詩意入秋清。」《雜詠》云：「僧來雙屐雨，漁卧一船霜。」又：「小草皆春意，遥山自晚愁。」《倚樓》云：「雨初過處千山出，人正愁時一雁來。」《江居》云：「移門欲就山當榻，補屋唯防雨濕書。」又：「閒裏壯年慙白日，愁中佳節負黄花。」《喜徐山人見過》云：「潮聲驚客江三里，秋色留人菊數枝。」

仁和陸筱飲解元飛題其《自度航》云：「莫倚好風帆力健，最難收是急流中。」非見道有得者不能道。余近有句云：「才掛蒲帆風便轉，可知凡事不由人。」亦此類也。往歲舜湖諸君，分詠守歲雜題。余友沈南一曰富《送窮》結聯云：「臨别忽驚回首問，君家可復讀書無。」殊有風趣。

禊湖陳補堂三陛，多病早卒，有《評月樓遺詩》行世。《詠烟笛》云：「任我吹嘘常掛齒，依人左右只低頭。」《不倒翁》云：「老去折腰原不屑，少時强項故依然。」《雜成》云：「奈讀書無千卷富，要成句覺十分難。」又：「病終有數憂何補，事不能行想亦空。」皆斐然可誦也。顧馨山友桂以近作《梅修館詩》見示，既爲題一絶於後，復録其心賞者。《答柳古翁五古并序》云：「昨古翁出示斷句，偶有所觸，八叠原韵以答，非云挑戰也。古翁遽謂壓晉師而陳，另用其乞鄭廣文詩韵成五古見投，是欲以奇兵制勝。因戲次其韵，爲息師之請。」詩云：「春郊麗白日，流年换青鏡。惜哉乏絲竹，陶寫此情性。自出金石聲，姑作形影贈。良恐詩成魔，旋學僧人定。昔聞漢李廣，短衣不掩脛。挽强馳匹馬，勝負與人競。恃才必數奇，落魄乃究竟。我敢攻詩城，遽作詰朝請。不幸當戎行，更無所逃命。抽毫驅墨兵，慷慨續高詠。雖殊庚癸呼，聊爲刁斗應。願言享於郊，無煩復伐鄭。」才氣排鼻，爲諸同人所稱賞。書《昌谷集》後云：「騷情迥接楚靈均，吟罷將詩問夕嚏。莫是神仙盡愚懵，故教才鬼去修文。」《感春》云：「年時我已淡名心，剩有癡情海樣深。細草緑章連夜奏，海棠花要借春陰。」《海紅華館詩既讀數過輒簽其事實於上友人借閲爲塾童墨污數十頁詩以紀恨》云：「數卷新詩月樣明，一窗相對總移情。景重却是何心術，要遣微雲滓太清。二丹黄滿卷色斑爛，小字簪花足破顔。一輩兒童太游戲，浪揮烟墨倚癡頑。」《讀鄭廣文集賦呈》云：「回首年時感激生，試鎧風急酒鱗鱗。謂癸巳正月奉訪留飲。狂難恕客偏容我，交肯忘年有幾人。莫漫齒牙挂餘論，里中知桂能吟咏者，皆丈人歯牙之力也。要分爪甲與清塵。從教王濃加文思，下筆千言捷有神。」《正月十日同人集夢蘭齋醵飲送吴芝舫還珠溪》云：「東風妍暖試鎧天，將子能來一放顛。略有酒錢謀醵飲，幸無絲竹感流年。眼看寶鴨頻添火，手試香螺緩擘箋。怪底胸中多少語，臨分難倩管城傳。」他如《大風舟行》云：「風翻白浪如鵝浴，人坐烏篷作鷺拳。」《復雨》云：「小草出泥多得氣，好花含淚獨傷心。」《得葉六迂河南書却寄》云：「遠道書函脩隔歲，故鄉燈火入新年。」皆非苟然下筆者。

韵語雜記卷十

丙申丁酉

吴江柳清源鄂生

《三李堂集》十卷，吴縣金子青學蓮所著，吴穀人、洪樨存、樂蓮裳三君子爲之序，中多佳句。《春遊》云：「晚風歸燕子，春水下桃花。」《寶應道中》云：「征鴻同北鄉，淮水濁東流。」《臨水看殘荷》云：「夕陽多在水，秋氣欲生雲。」《詠梁》云：「户空蛛網掛，春老燕泥多。」《枯梅復花》云：「凌寒心轉熱，破寂夢先知。」《城灣》云：「近山對面疑無路，老樹横身欲礙船。」《送張船山還成都》云：「黄菊亂開花事歇，青山冷笑酒人稀。」《函谷關》云：「天險已誇千仞峻，時清并覺一夫多。」《花朝雪》云：「春元似夢情偏覺，酒不禁寒夜又來。」《病中》云：「河流入夢秋心恐，蟲語驚寒病骨知。」《歸舟雜感》云：「無家曾作浮雲壻，逆境真如上水船。」《酬許秀才》云：「熱惱春心花萬種，惺怯凉夢酒三分。」《繡婦嘆》云：「峽蝶自留春意思，鴛需偏少睡工夫。」《秋花》云：「最難識處偏依草，容易殘時不爲風。」《盟鷗圖送人之杭》云：「幾輩江湖多浪迹，一生魂夢有秋聲。」《題空山聽雨圖》云：「難禁斷續惟殘夢，易得凄凉是病身。」《緑陰》云：「却因夏氣生凉雨，無復春痕化薄烟。」《休園秋盡日》云：「中年身世如花草，漸廢園林勝畫圖。」《問訊答芙初》云：「酒如水淡人終醉，夜比年長夢不知。」又：「病懐和恨先春覺，酒力禁寒到曉知。」《雜句》云：「不學圍棋多死著，愛撫花鳥有生機。」他如《鄧尉》云：「詩人心事要清閒，日日尋花尚未還。輸與佳人香雪裏，夕陽眉黛畫春山。」《處州試院題壁》云：「重陰黯黯審城隈，淺緑深青掃不開。送得輕寒三日雨，亂山無數上樓來。」《題石琴居士亡姬像》云：「一炷沉檀但祝渠，香魂斷後夢回初。意中自有如花貌，畫遍春人總不如。」《重陽後一日作》云：「短日消磨也自長，游塵著眼視茫茫。芭蕉絶勝梧桐葉，猶護西窗一面凉。」《寒窗雜詩》云：「黄梅試花花事空，天竹子似丹砂紅。一群凍雀踏枯葉，雪意滿天吹作風。」《效曹堯賓小遊仙》云：「塵飲寒泉得幾群，魚歸銀海浪生紋。等閒自把青鸞尾，净掃南山一片雲。」「丹鼎青烟鍊石華，長春酒熟飯胡麻。桂枝結子桃成實，天上傷心也落花。」古風如《九月送人遊讃嵋》、《題宋院本宫人鬥草圖》、《題襟館席上與樨存劇飲》及《春人曲》、《園林春盡曲》、《和倪元鎮江南春詞》諸作，悲歌磊落，綺麗纏綿，皆可存者，以篇長不録。從子伯和壜，舉止厚重，無近時紈袴氣習。專攻舉子業，甲午郡試，曾置第一。客途冰阻，殘冬風雪中，徒步行數十里而歸，因得歐血疾。乙未秋再發，並患下利，纏綿不已。今年八月，勢益不支，遂就牀褥。時余以試事留鹿城，聞其疾劇，遂歸。九月四日竟不起。臨殁時，兩目猶閃閃視余，欲有所語，而舌已强矣。悲哉！生平與余尤篤。兩三年來，見其戚戚然，常有憂生之嗟，叩之不吐。傷於病，厄於境，固早知其必致此爾。居恒不甚嗜詩。養痼時偶習之，不半年，出語多可喜者。有《頤齋小藁》十餘首。去冬春湖歸里，同人都有詩送行，惟伯和所作爲佳。今録于此，以見一斑。詩云：「寒極春欲來，歲月無窮已。酌酒與君别，四山風雪起。立身期千秋，得失寸心裏。世事何足論，年華行復始。抗心希古哲，自愛固應爾。敢謂蠡測海，無能識涯渓。相期志于道，貧賤非所耻。」格高句老，可窺古人堂奥。使天假之年，烏知松陵土著不更添一作者姓名耶？乃甫逾弱冠，奄然厭世。前年舉一男，又未彌月而瘍。孀婦第着，憑棺視歛，麻衣如雪，號泣呼天。目擊情形，皆爲於邑，况病癢相關者哉。噫！子安短命，伯道無兒。天道夢夢，古今同嘅。念及此，又不獨爲伯和悲也。費菊人殿金爲寄松師姊聋，綺歲遊庠，卒于嘉慶壬申年，止二十三。其友楊荻庵羲梓其遺詩数十首，名曰《菊人詩存》。中如《秋感》云：「塵沙容易埋長劍，江海終難實漏卮。」《感懷》云：「詩書竟爲謀生誤，山水原教冷眼看。馬骨久枯燕市冷，蛾眉已死楚宫寒。」《喜歸》云：「卸帆尚問風南北，入舍先看貌瘦肥。」《題楊荻庵詩稿》云.，「惟吾與爾稱同調，偶試其才便絶倫。」皆可誦者。楊君赖詩有云：「《白雪》空留身後稿，青山未卜故人墳。天公着意窮吾那，塵世何容有此人。」生平氣概略約可見。

王仲瞿孝廉曇《落花》云：「天上好風君子少，世間無福美人多。」殊可尋味。又《詠錢》云：「生來三日須湯洗，死到重泉要紙焚。」其室金五雲女史，亦能詩善畫。當孝廉避禍江湖，女史獨居西湖散花灘，嘗手寫觀音圓通二十五像，爲孝廉祈福。并有句云：「神仙墮落爲名士，菩薩慈悲念女身。」爲時傳誦。孝廉《烟霞萬古樓詩》二卷，錢塘陳雲伯刻之，惜未寓目。

「霜寒午夜燈無焰，風掠荒庭樹有聲」，此寄松師《冬夜偶成》句也，殘宵誦之，令人慄然生畏。余亦有「虚堂説鬼寒生粟」七字，惜未得其對。

寄松師《閒遣》有云：「名士起居多尚怪，詩人言語半歸虚。讀書理熟雄心歛，閲世年深傲氣除。一吉人次韵云：「空驚去日成烏有，那得閒情賦子虚。」《少湄姪》云：「米鹽計較生何趣，筆墨聲名大亦虚。」余亦有句云：「生坐多愁原是累，醒憐好夢已成虚。」余以詩問訊秋伊。秋伊見答二律云：「臂小兼腰瘦，生涯不可云。壯年思舊賦，殘歲送窮文。冰硯呵豪懶，霜畦護菜勤。屯田能念我，好句寄寒雲。二甚欲尋君去，人家分水偏。無詩驅瘧鬼，有約負霆仙。尊酒思清集，梅花似舊年。阿咸呼不起，重過合悽然。去冬令姪韵生招集頤齋，今死矣。」讀之悽然生存殁之感。

丁酉三月，春湖見過，出瘦道人詩一卷見际。道人姓李，名萬秋，居魏塘。青年伟僚，情見乎詞，長吟短歌，時露隽永。亟録二一，俾同志共賞之。《悍吏行》云：「吏行石壕村，雞鴨無一存。催科急于火，暮夜聞打門。有田不若無田好，珠米入官作糠耀。縣官縦吏如縱虎，悍吏捉人如捉盗。叫囂廊突波及鄰，老拳毒手幾傷身。紛紛保甲助兇惡，一群猛獸來逼人。全家婦女吞聲哭，賣男鬻女償不足。前年水旱訴誰知，農食糠枇官食肉。嘻吁哉，耕者無完膚，織者無完衣。小民抑何瘠，縣官抑何肥。縣官猶怒脂膏薄，明日入村吏逾惡。」《麟湖春望》云：「昨夜桃花雨，麟湖人畫中。板橋春水活，芳草短亭空。遠樹横斜照，高樓倚晚風。烟消人不見，天際看移篷。」《麟湖秋望》云：「鳴榔開宿霧，曉色動闌干。一柳水中卧，數帆天際寒。橋浮人影斷，木落雁行寬。欵乃舟何處，蘆花遍地看。」《端午》云：「菖蒲新緑透窗紗，歲月蹉鸵感物華。記得兒時雙總角，也隨諸姊插榴花。」《七夕》云：「秋風吹冷綺羅衣，銀漢迢迢鵲亂飛。愁煞蓬門今夜月，更深猶自理殘機。」《麟湖道中》云：「桑陰初緑麥花齊，白布帆輕勝槽携。雨過日斜人去遠，一湖青草鷗搞啼。」斷句如《贈徐擘猿》云：「一諾千金重，雙眸半世空。」《雪後照玉樓春望》云：「雪消流水外，春盎百花中。」《雨夜泊鴛湖》云：「杏花香夢短，春雨五更多。」《申江感賦》云：「夜長歸夢短，人瘦舊袍寛。二患難懷知己，風霜戀敝廬。」《村居》云：「安分無如耕稼好，惜陰惟有讀書忙。」《述懐》云：「天涯孤往悲歧路，海内相扶仗友生。」《申江閒眺》云：「長天有雁雲開路，古廟無僧丐作家。」《贈夏韵鈴》云：「愁少黄金通世故，感垂青眼到貧時。」《憶孤山》云：「誰携孤鶴衝寒去，春到梅花覺夢多。」《雜感》云：「自知貧極翻憂世，每到忙時却羡僧。」他如《渡黄浦》云：「風擁奔流入海多。」《游豫園》云：「一亭人語各天涯。」《小春述懷》云：「修到梅花已後身。」《客中》云.，「山過錢塘不斷青。」皆可誦也。

石香《書余澹心板橋雜記後》七古一篇，纏綿俳惻，使人意消。殷述齋孝廉壽彭爲題三律，風華典贍，足以並雄。今識於此，如聽銅琶鐵板唱大江東去也。「舊院風流話劫前，青豁紅板見飛烟。三更蝴蝶《桃花扇》，半壁江山《燕子牋》。羅綺菜殘讓蜀魄，琵琶哀怨訴鷗絃。秋孃眉嫌冬郎筆，抵得《裝樓記》一篇。」「蠶眠細字寫冰紈，真覺茫茫集百端。列鎮蟲沙歸悍將，過江人士戀偏安。思從景事追塵夢，解向春餘拾墜驪。傳出開天全盛日，祗應恨煞孔都官。」「唱罷匆匆白練裙，狂香浩態搶斜晡。銅盤鉛水愁中淚，璧月瓊枝夢裏雲。南部烟花空過眼，西崑才調又推君。一生低首陳思語，敬禮何當我定文。時以大著詩詞嘱爲訂定，殊不敢當也。」又《題石香白下吟》三絶云：「開卷深宵讀百回，讀芽那辦此奇才。天風海水雄豪極，都在先生筆底來。時予觀潮始歸。二白門疎柳記年時，曾打秦淮槳一枝。自笑空囊殊偃蹇，恰無半首紀程詩。二艷體香簌百福存，記圍紅褒話清樽。《曝書亭集》閒情句，不盼人間兩廡豚。」

今秋余鄉賦金陵，渡揚子江，風急浪猛，舟頗欹側，口占云：「縱得科名亦何物，先教嘗盡險風波。」秋伊云：「余三渡江矣，同得捷音，已輸君安逸，况不可必耶？」相與一笑。秋老《游皇甫墩即事》云：「細雨梁溪路，登樓客自閒。四圍平碧水，一面壓青山。帆疾僧寮外，雲飛佛座間。惠泉今夜酒，三爵已配顔。」余以醉不能和，念兹名勝，負負何言。

仲弟清濂年十九矣，作文僅能成幅，而好爲小詩，余勸其專攻舉子業，弗聽也。丁酉冬出一編，請余點定，間有可取者。《題寒江釣雪圖》云：「舉頭不見天，入耳但聞水。寒風颯然來，四面蘆花起。」《坐雨》云：「簷鐵響玲蹤，鳩啼小院東。春消三月雨，水漲一溪風。砌鮮淺深碧，庭花濃淡紅。可憐孤坐客，獨飲與誰同。」《魏塘舟中》云：「破曉雞聲幾次催，滿天細雨一帆開。小園花事何抛却，貪看湖山好景來。」他如《納凉》云：「牆月描花影，簾風弄竹聲。」《立夏》云：「一年春事渾疑夢，四月風光如許凉。」皆可喜也。

季弟清淪小仲弟三歲，詩文頗有思致。而跳盪嬾學，無孟晉之思，是其病也。丙申、丁酉，受業於寄松師。明年移館東陽，弟亦負笈從遊。寒窗相對，見余評閲仲弟詩，亦出一卷相質。余爲加墨，并摘一二語以獎勵之。《對雪》云：「獵獵西風雪亂飄，驚寒宿鳥立枯條。一聲仙鶴起天末，白盡江山何處招。」《閒坐》云：「雨餘一抹夕陽斜，剪剪輕風送碧紗。燕子不來簾又下，小庭閒煞碧桃花。」餘如二燈紅遠寺，幾犬吠前村」、「機聲凉月裏，人語小橋邊」、「痴殺庭前雙峽蝶，立花枝上惜花殘」、「破窗格裏風如箭，吹得瓶花影亂摇」，如學噸難鶯，輕圓可喜。

九峰簡含章而文，號蒼霞，康熙間布衣。有《政餘小草》二卷，楷畫端正，似將付梓者。宛平王相國熙天庸子沈白、陸圃玉崑曾爲之序，均稱其拮据葬親，克盡大誼，殆仁人孝子之流也。詩有氣格，無纖穢之習。《宿遷道中》云：「驛路風塵暗，停舟樹影重。鷺絲沙渚外，城市夕陽中。小店争投客，殘花晚趁風。渡頭雲物好，我意正飄蓬。」《與日千先生清話》云：「幽鳥響空山，腰鎌自往還。生涯青嶂足，踪跡白雲間。已識披裘慣，寧知徙突艱。時沽邨市酒，醉卧掩柴關。」《返照步謙居叔韵》云：「返照下遥岑，邊風起夕陰。戍戈來舊壘，獵火入荒林。笳鼓連雲動，星河到海沈。憑高獨愁思，何限百年心。」《村居叢》云：「十年踪跡歷滄桑，千里雲山斷雁行。投筆班超寧偃蹇，驅車阮籍又猖狂。蟬鳴秋色空衰柳，葉富光又夕陽。寂寞漫教傷往事，呼童携酒且盈觴。」《憶别》云：「聞郎作客去，低語蹙蛾眉。願聘東家女，爲郎繫别思。」《姑蘇竹枝詞》云：「燕尾蘭梳新樣妝，淡紅裙子翠雲裳。年年山寺春游慣，不解提筐學採桑。」《夜宴謡》云：「芙蓉樓頭紅日低，芙蓉幕中歡友齊。蘭膏相次如列宿，博山沈沈烏夜啼。江州司馬出樊素，鬢歛巫雲香散霧。嬌將舊曲翻新聲，頓使周郎屢迴顧。大垂手處情暗牽，舉頭忽擘烏絲箋。芳魂未死吟魂斷，長鯨罰酒如飛泉。陳遵猶欲投車軸，玉漏金壺催漸速。高軒人去月明孤，空照畫屏十二幅。」它如《詠蝶》云：「春色常年夢，花陰到處家。」《登龍華塔》云：「海氣吞吴越，潮聲入混茫。」《夏日》云：「菱荷擎宿雨，蝶蝶卸春衣。」《過蕭芷隹村居》云：「風來雲出户，花動鳥窺人。」《德州秋夜》云：「寒烟漫衰草，斜月淡孤城。」《春晚》云：「花賊恬新緑，蜜官愁落紅。」《暮秋》云：「地僻苔先老，山寒秋更深。」《泛#》云：「花含初霽雨，柳隱欲欹橋。」《雨窗晚望》云：「樓高先得雨，樹密早生凉。」《閒居》云：「三春花寄興，一醉酒埋憂。」《漫書示成章弟》云：「半生好客黄金盡，十載交情白眼多。」《登茸城》云：「海月欲生三沸白，晚霞初散九峰青。」皆耐人尋味也。吴下張詠仙學博肇辰，喜爲高古之文，詩亦婉篤有味，得新城之風。余見其《己丑詩草》幾頁，中如《武侯故里》云：「馬鳴風獵獵，沙走暮天陰。不見南陽樹，空懷《梁父吟》。艱難經世業，感激布衣心。夜静看星斗，光芒炯未沈。」《出都》云：「道歸歸甚好，歸計却如何。惆悵同袍子，連翩折翼多。金裘空篋笥，風雨滿關河。」《記取都門道三年此過舊出瓜口》云：「塵埃盡洗豁青瞳，一髮光明落鏡中。山到江南都窈窕，浪吹天際但空濛。喜從歸路看風舶，猶記來時倚雪篷。三月蹉跣春去盡，柳條膜有碧玲瓏。」《露筋祠》云：「明瑞翠羽拜容光，青草迷離鏡夕陽。記取白蓮門外種，好花不宿野鴛肅。」《松相國筠書大虎字見貽索詩爲報》云：「天風鼓橐清九垓，鳳闕卧鎮雄崔巍。畫日携歸一枝筆，精光熊熊磨不來。伊我相公今周召，出秉鉄鉞入制誥。雄威睥睨息鎌氛，大文彪炳照廊廊。龍馬精神真滿身，時將騰躍臨丹垠。偶然着紙紙欲動，觀者色變驚天人。將軍彎弓碎霹靂，鬼魅潛形辟聲息。怒猊渴駿爲逡巡，獅子搏象具全力。須臾揮灑數十紙，紙上窣窣毛棱起。换鵝不許王右軍，畫龍肯數吴道子。一字一紙抵重實，軟弱書生敢奮藻。夜懸空壁寒芒生，天上星精耿白昴。」費藕生安欽《寓松風仙館》云：「猛雨忽然住，濕雲猶未消。遥山微露髻，近水暗添潮。鴨脚已秋色，荷花落昨宵。湖邊風瑟瑟，凉意滿生綃。」《題汪宜秋夫人遺稿》云：「詠絮聲名早歲誇，深閨真有此才華。人從秋水寒山外，夢到梅花處士家。夫人題《頻伽水村圖》，有「萬梅花擁一柴門」句，一時傳誦。哀船詩歌皆淚點，飄零夫婿竟天涯。群仙訓唱年時事，怕問妝樓舊碧紗。」《題吴門畫舫録》云：「洗裙入月宫詞麗，録事修成眉史新。感我舊遊難解説，一襟殘淚爲何人。」《看菊悼菊人》云：「餐英雅集散如烟，記着斯人一惘然。便當梅花三百樹，歸來插汝墓門前。」餘如《同懶雲上人吟波竹江小飲》云：「酒邀今雨集，詩讓少年狂。」《贈顧吟波》云：「人世雄心判跌宕，悲秋詩思各辛酸。」《録别》云:「暮雨更添遊子淚，遥山先替美人愁。」《花燭詞》云：「廣寒八萬三千户，齊送嫦娥下界來。浙俗送親女從極多。」藕生夫人李萼仙，亦能詩，有「拈花戲嬌女，戒酒惱檀奴」之句，一時稱善。

楊荻庵《對月懷藕生》云：「月出螢無火，風來樹有潮。」《和費晚恬七十述懷》云：「性不近名何况利，身能小隱便如仙。」《春日苦雨》云：二月何曾笑口開，踏青時節似黄梅。不知天上愁多少，併入春陰作雨來。」

「黄金抛盡便無聊」，似陳曼生鴻壽《西泠新柳》之作，一爲諷詠，黯然魂銷，知入人意中，初不在長篇累牘也。

王次回《疑雨集》中載御君近得鬼歌，有「流水斷橋魂不渡，夜深孤影月明中」之句。因廣其境，成篇云：「夜永迷靈逐恨飄，漆燈閃爍隔谿橋。荒塗露下千蟲歇，絶壑風生萬木號。水澗獨來愁不渡，山阿誰在語相邀。由來地下悲秋况，還與人間共寂寥。」余謂「絶壑」句似山妖出洞詩。寒宵孤坐，戲仿其意，成一律云：「一望平原不見春，香魂慘淡步逡巡。荒林衰草宵無月，冷雨凄風路斷人。誰向千秋憐白骨，空教五夜閃青燐。長眠杳杳何時曉，愁倚楓根獨歛颦。」竊謂稍勝王作，因筆於此。又前游吴中，見叢冢蒙紫，俗傳爲小姐墳者，蓋埋香所也。曾成一詩云：「夜臺一去不知年，玉碎珠沈事可憐。冷入疎林蟬咽露，寒侵叢木鶴棲烟。空埋黄土三生恨，莫問紅塵再世緣。悽絶絶無人到處，一鈎殘月弔花鈿。」憶得遂并録之。

臘月初，少湄姪墉歸里，出丙申、丁酉兩年之作，請政于余。既爲删改，復摘其可存者如左。《游青溪曲水園》云：「一路入幽徑，楚然人跡稀。池波活松影，花氣濕春衣。叢竹密疑雨，奇峰高欲飛。閒游得新句，揩石幾行揮。」《立夏后春湖師見過》云：「花落閒庭寂，雙扉掩緑苔。春風三月别，細雨一帆來。舊事随流水，時侵棄舉子業習醫。新愁訴酒杯。何時再團聚，相約木樨開。」《身世》云：「身世滄桑感，年華露電過。家貧爲客早，境阿得詩多。恨事難靦縷，雄心耐折磨。何時雷雨至，一笑起龍梭。」《焦桐吟館夜話》云：「模糊冷月射窗紗，斗室談奇静不譯。畫竹黑描千个字，壁燈紅暈一團花。寒風吼野啼烏鬼，怪石拏空學夜叉。掃得階前盈捧葉，安排爐火試煎茶。」《歸舟》云：「晴明天氣稱清游，香草名花插滿舟。赢得倚樓人一笑，載歸知上阿誰頭。」《枕上》云：「欲施殘燈煩未灰，紙窗微白曉光回。自家好夢尋難得，錯怪雞聲唤醒來。」《曉行》云：「小樓隱隱曉霜濃，四面闌干亞字工。一點殘燈人未起，隔窗射出可憐紅。」《醉後呈春湖師》云：二峭蒲帆無恙來，提壺聲裏酒三杯。家貧何物堪娱客，百朵牡丹花大開。」《雨過》云：「水邨風景畫圖中，短短槍籬佈置工。一陣輕雷雲外過，豆花點出幾星紅。」《晚眺》云：「四望黄雲萬頃鋪，西風峭立旅情孤。鎌聲人影斜陽外，畫出《邠風》一幅圖。」《爲楊君題其哲嗣遺照》云：「玲瓏樓閣開金扉，天風颯颯銀雲飛。飄然一去不回顧，瑶池獨立仙耶非。二愁裏光陰如轉燭，阿爺望斷長空目。跨鶴歸來知幾時，傷心孝笋已成竹。」斷句如《殘冬》云：「亂鴉圍秃樹，孤獺立殘冰。」《客夜》云：「客心殘月印，愁味夜燈知。」《寒夜》云：「風聲裹叢竹，寒色壓殘燈。」《偶成》云：「四壁蟲聲寒病客，一庭秋影瘦詩人。」《對月》云：「聽來畢静斧疑響，看到出神桂似花。一《夜泛》云：「愛看江月聊停槳，貪聽秋風故掛帆。」《醉後有感》云：「事到難言呼月訴，世無可語與鷄談。」《春郊散步》云：「一笑輸他荒冢鬼，菜花香裏日高眠。」又：「菜花萬頃黄於土，半葬游人半葬棺。」皆有新意。

曩歲小敏舅氏有《訪秋圖》一幀，同人題詠殆遍，惟山陰平丈種瑶一絶最佳。詩云:「青山無恙我重來，湖海詩名酒一杯。秋色滿林人不見，夕陽樓閣爲誰開。」韵語雜記卷十

韵語雜記卷十一

戊戌

戊戌季春，寄松師見過，即同訪吴茗翁。旋拉茗翁到齋，談議連日，備極清歡。余有詩紀事云：「忽見扁舟繫水灣，迎門喜色溢眉間。和風入座留春住，舊燕離巢挈侣還。新柳緑摇詞客鬢，夕陽紅鬥酒人顔。眼前桃李嬌如此，一樹無言意自閒。」寄松師見和云：「尋春偶到白雲灣，良會都成無意間。花事驚看三月暮，詩朋喜共一舟還。情牽舊好難分手，語雜新聞易解顔。有酒當前須盡醉，人生能得幾時閒。」茗翁有句云：「語關痛癢真兄弟，詩寄牢騒迭唱訓。」墉姪四絶云：「絶無聊賴度殘春，兀坐空齋耐守貧。剥啄一聲開户笑，滿身花片立詩人。二連翩裙屐集焦桐，花底開筵話别衷。記否去年風雪夜，兩三人坐一燈紅。二相逢曾約牡丹開，幾日含苞欲纔放。深怕風姨盡收拾，插枝瓶裏待君來。」「欲寫新詞臨别贈，幾回搜索奈腸枯。今年貧比去年甚，連却詩中料也無。」季弟清淪有「筵開深院裏，人坐夕陽中。衣色着微緑，醉顔生嫩紅」。坡姪有「春風猶拂座，舊燕又窺簾。吟罷酒狂飲，醉將花笑拈」之句，盡筆於此，以誌一時之盛云。

「欲借春陰護艷妝，東風消息斷人腸。阿環不遣瑶池住，散作人間紅雨香。二更無情緒理殘妝，却是愁腸是酒腸。倘得惜花真御史，不妨今日便埋香。二誰言薄命到紅妝，苦累兒家九轉腸。報道阮郎須計早，莫教待覓返魂香。」此詩殷孝廉述齋見之旅壁，後題「途中見桃花落矣，感叠三絶，閩中女史李六七一六吴江柳清源鄂生蘭篇藁。」

閏夏高一林宫桂，以《夢池塘館詩》一册屬爲點勘，并謂辱爲昂弟交，勿以俗情見待。余因其惓惓之意，既爲竄易數處，復摘其可存者如左。《哭大兄蘭溪》云：「余家弟兄四，桂也殿雁行。樸誠推仲氏，中年早山岡。池塘春草夢，風雨先神傷。吹覺既絶調，債蓮不盈觴。奈何瞬忽間，伯氏又病亡。家督恃長兄，優游藉卒歲。摒擋鉅細間，勇往不知退。心力暗消磨，一病竟見背。親心惋惜深，不啻明珠碎。過情非所計，寢食頹然廢。而我是懷同，能弗摧五内。揮手去争名，百里暫爲别。殷勤贈我言，語語皆圭臬。姜被不同眠，殘燈離思結。那知禍無形，此夕成永訣。往來纔經旬，兄命已斷絶。病殁不知時，啓視肝腸裂。月缺可重圓，耦喪可復配。手足一傷殘，畢生不能再。造物何無情，往往割所愛。霎時病膏肓，末由以身代。局外原無關，肝胆曾幾輩。此愁永莫解，父母與弟妹。」《殘春》云：「依依長亭柳，對此思嘉耦。夫壻上公車，音書隔何久。争名十丈塵，留春一杯酒。春去人不來，樓頭俯焼首。二人謂春最佳，吾謂春無樂。春雨非不時，積陰亦蕭索。春芳非不妍，過寒易零落。竊願明年春，陰晴間日作。」《牡丹一叢往年甚繁今歲祇放三四花志感》云：「分得姚黄魏紫來，關心花事獨徘徊。盛衰畢竟非天意，一樣春光兩樣開。」《贈顧子石》云：「放眼湖山詩跌宕，苦心法律佛慈悲。君善刑名之學。」他如《聽雨不寐》云「一燈無好夢」，《嘲酒》云「夷狄釀成千古禍」，皆佳句也。吉溪陳碉杉灼精奕理，喜小詩。頃余下榻外舅家，梅雨如注，悶坐無聊。碉老着屐過談，頗慰岑寂。并出零紙數十頁見际，云係舊作。心識數語，今筆於此。《寫懷》云：「年荒薪米收嫌少，月閏竈鹽用更多。好翻故典偏難記，喜聽新聞却易忘。」《六十述懷》云：「兄弟共憐青鬢改，親朋相訝白頭多。」《與友對奕》云：「爲怕思深心轉惑，年來隨意下棋秤。」《尋陸魯望别墅以春來遍是桃花水爲韵》云：「三髙士祠廟貌真，仰清風兮懷古人。數椽别業隔咫尺，烟水茫茫世外春。二江湖散人晚唐才，松陵唱和詩社開。人境却無車馬到，襲美結盟時往來。二桑麻繞屋雞犬遍，釣雪灘前春水漫。可惜今古不同時，鳴尚能言人不見。二當年避世屢遷徙，不耐喧譯不近市。筆牀茶竈尋無踪，泛宅浮家何處是。二蟻舟彳亍訪詩豪，白雲結構数峰高。千株萬株花欲笑，恍覩仙源洞口桃。二想伊蓬鬢帽簷斜，身似遊僧到處家。閒中不少忙功課，半是裁詩半種花。二吾吴非無隱君子，尊鱸尚待秋風起。誰能去住不留情，只伴行雲與流水。」

碉翁又示醴州戴衣仙女史《廡下吟》詩詞各一卷，其師紫覘老人張九鉞爲之序，稱其適湘邑梁季修，晨夕唱和，相敬如賓，一時傳爲盛事，殆梁亦風雅人也。雨窗無俚，細閲一過，喜其才力渾融，無纖佻氣習。爲摘數首，以志墨緣。《將歸湘中留别諸弟》云：「雲歛碧空寒，離筵夕照殘。歸舟江上繫，别淚坐中彈。烟樹排層叠，湖波湧汗漫。不知今夜月，東閣幾人看。」《草》云：「今日王孫草，芊芊一色青。爲憐離别苦，直欲掩長亭。」《題紫幌師六如亭傳奇》云：「今古同悲是謫臣，髯蘇遺恨倩誰伸。傷心炎海埋香地，彩筆翻傳一曲新。」「學士由來四大空，此身何暇計窮通。蘭因絮果重重在，化盡金經卄字中。二浩瀚雄文海内驚，閨中女士亦知名。不嫌白髮星星老，甘抱衾調共此生。」「紫玉紅牙貝葉經，才人説法本惺惺。六如亭畔魂應泣，重散天花護碣銘。二自苦年來入病魔，挑燈掩卷費吟哦。繡籠何日參真偈，稽首慈雲受福多。」《菜花》云：「山居幽寂任徘徊，十畝閒情寄草萊。却憶道場山下路，紅裙低映踏青回。」「望疑秋稼欲蒸雲，三月田家讓獨芬。色相我知來佛界，不從桃李媚東君。二緑肥紅瘦剩殘枝，香艷留渠放獨遲。卄四番風人盡識，此番花信問誰知。二慚無好句賦春華，孤負東風日普。忽憶劉郎曾擱筆，祗吟桃净便開花。」《春蘭》云：「善權洞口舊家山，弟妹相邀日往還。曾記采蘭逢上巳，一渠香水碧潺潺。二薄霧低籠小篆斜，粉廊静對讀《南華》。閒來焙入龍團裏，活火香泉細點茶。」斷句如《讀書》云：「乍嘗書味永，便覺道心安。」《深江舟中》云：「烟江坐空豁，星火望溟濛。」《春柳》云：「翠眉似我愁深鎖，青眼憐人淚欲垂。」《紅豆》云：「靈光當日傳西域，寶樹何年出内宫。二檢入羅囊常惹恨，寄和錦字每縈思。二春日有花常並蒂，秋來落葉少同心。」《匣錦道中》云：「偶逢白雁商歸計，乍見黄花憶故知。」《燕至》云：「莫向風前鳴得意，舊時王謝已無家。」皆可誦者。詩餘尤工，余爲題《金縷曲》一関，以識欽佩。

於友人案頭得抄本詩一册，上題《卷石山房吟稿》。中如《留别福寧守錢秋濤》云：「欲去杯還把，臨歧鎖自彈。非關行路苦，祇是别君難。海日黄沙暗，山風白雁寒。徒憐菊花節，兩地背人看。」《宿法螺庵》云：「林陰禪室静，日暮且停車。澗水流殘月，和風散落花。隻身嗟世路，短鬟惜年華。何日歸鄉里，陶然學種麻。」《挽項春潮》云：「送往惟余在，羈魂倍慘傷。欲言頻注眼，忍淚但牽裳。一瞬爲長别，他生竟渺茫。祇餘清夜夢，無處不聯牀。」《南還有感》云：「半世行藏一卷詩，歸來兩鬢已成絲。隔江野樹交吴地，繞郭溪流似晉時。憔悴敢辭漁父笑，迂疎猶賴故人知。只今相見相悲處，并人東風怨别離。」《秋柳》云：「長條無復舊婆娑，欲贈離人愁若何。一曲《渭城》聽不得，溺橋兩岸夕陽多。」《秋風》云：「孰扇深宫淚，鱸魚故國思。」《秋圃》云：「葉老依然緑，花多半是黄。」《春草》云：「有春易遍三千界，何處能消萬古愁。」《春感》云：「一庭花草春無賴-二五嬋娟夜可憐。」惜不著作者姓氏。後附《圭庵吟草》，有《采桑詞》云：「歸來偶見閒花好，摘朵薔薇插貫傍。」風致絶佳。圭庵爲何許人，亦無從改。

銅里顧二子石榕，瀟洒脱俗。近寓蘆花里陳氏，夏五同一林往訪，子石出《琴寄館吟藁》、《汴遊雜詠》二册，屬爲加墨，因摘其尤者於此。《冒雨至北辰》云：「一雲初出山，衆雲與之鬥。頃刻雨滂沱，茄檐瀉銀溜。」《送春詞》云：「光陰依舊落花非，剪盡繁華燕子飛。楊柳絲多偏不管，紹將愁住放春歸。」「東風彈指黯銷魂，不抵尋常惜别論。我有千行送春淚，舊痕未洗又新痕。」《哭陳澧昔》云：「小别無旬日，傷心涕欲漣。支離非爲老，消瘦已經年。花木餘先澤，詩書裕後賢。不堪愁絶處，風雨菊秋天。」《感懷》云：「一諾千金信有無，從來世事總模糊。臣飢欲死悲魚肆，壯不如人愧狗屠。素願久違鴻鵠志，甘心任聽馬牛呼。幾回手把菱花照，羞説鬚眉是丈夫。」《一林招飲後寄詩索和率答》云：「脱帽狂歌亦大憨，醇醪飲處味醴醴。文章怒駡成原戲，君性不諧俗。世味浸淫醒亦酣。秦系偏師能破敵，向平遊興累多男。困人天氣無聊極，佳句真堪誦晦庵。」《客中寄内》云：「桂花香裏是歸期，望掃離愁展兩眉。客邸平安休我念，天涯况味寄卿知。秋風强飯常嫌早，夜雨孤眠不厭遲。咫尺溪灣昆弟輩，相逢千萬告相思。」《渡河》云：「天風倒吹黄河流，一瀉萬里不可收。奔騰激觸聲若沸，懸雷日夕喧未休。中流迅駛急於箭，片帆飛渡愁行舟。我來剛逢夏三伏，小艇掠波漾河腹。兩岸潮平浪拍堤，千行野樹迷山緑。緑樹迷離雨意深，烟波浩渺雲升沉。彌漫白霧忽四塞，鳴濤中雜蛟龍吟。長篙鐵索得攏岸，回頭黑浪高千尋。」斷句如《客居自嘲》云：「怕回羈客夢，愛讀自家詩。」《種梅》云：「疎處好移卷石補，斷時因礙小橋横。」《閒情》云：「好雲着意不成雨，流水無情偏自波。」《旅感》云：「黄粱夢醒炊難熟，白戰詩成字濃不。」《離家》云：「珍重征衣須檢點，昨宵慈母手親縫。」《朱仙鎮》云：「至今鳴咽黄流水，猶作班師痛哭聲。」《乞巧詞》結句云：「兒心巧已不須乞，要乞郎顔常似花。」《寓樓見徐春谷》云「情傍故鄉親」，《鳩杖》云「不愁呼雨新泥滑」，亦妙。

子石又言，庚寅自漢陽歸，有吴校書小珊珊畫桃花便面贈行，并題二十八字於上，云：「爲臨便面寫春風，錯認羅浮夢裏逢。一樹桃花千點泪，随君直到大江東。」喜其纏綿俳惻，並録於此。偶檢得先師葉益齋先生諱樹棠詩一紙，爲《春晚夜遊虎阜》之作，有句云：「清冷山泉深貯月，團樂巌樹巧裝春。」惜餘爲蠹蝕，漫滤不可識矣。先師立品端重，爲士林所欽。晚年喪子，家居課孫，年八十而卒。性好吟詠。源曾記其《詠絡緯》一律，有「月明小院一機凉」之句，極爲郭復翁所賞。其手繕稿兩册，多諸名流題詞，當時惜未録一副本，殊爲飮然。

《焚香閣詩》一册，孫君月泉所著。孫名邦泰，爵里未詳，繹其詩，大概是禾郡人。諸體以氣骨勝，爲録一二，以見豹斑。《次雪門雨窗寄懐韵》云：「雨阻尋詩約，憑闌悵奈何。徑開遊屐少，門掩落花多。装疑雲千叠，蒼茫水一波。聲聲行不得，野鳥掠窗過。」《題野人居》云：「十畝芳塘五畝居，半依城郭半村墟。緑楊遮屋惟聞犬，碧水通池慣養魚。蓑笠生涯随處穩，鷺鷗心跡與人疎。何時我亦移家去，分占烟波作老漁。」《題畫》云：「江上暮潮平，落日歸帆緩。何處是鄉關，白雲忽遮斷。」《桃葉渡》云：「渡江無楫溯江皋，傳唱王郎麗句高。相見莫分根與葉，春來顔色盡如桃。」《采蓮曲》云：「灼灼紅蕖映雪膚，弄船飛濺水晶珠。嬌痴不管羅裙濕，笑剥青蓮打鳴難。二儂似深深葉底舟，半親香色半藏羞。郎心却比紅牙械，逢着花多便逗留。」《秋雁》云：「戍樓月落塞雲黄，萬里鄉心字一行。好向江南寄閨信，鐵衣不耐五更霜。」《立夏日感舊》云：「非關輕薄惜知音，檢點殘箋感倍深。一曲新聲珠十斛，羅跋索寫夏初臨。」《題筆樵山人畫扇》云：「古木枯藤掛夕嚏，斷猿啼破亂山雲。不知僧寺藏何處，時有疎鐘隔澗聞。二家住匡廬第幾峰，危橋絶磴一重重。山人歸去白雲暮，玄鶴數聲起碧松。」《枕上》云：「布被蘆花暖似薰，夢迴紙帳覺氤氮。一聲啼鳥山窗曙，春到梅梢已十分。」他如《嚴灘》云.・「閒雲舂野碓，危石咽晴湍。」《舟行》云：「鐘聲沙積寺，旅影酒家樓。」《消夏》云：「洞深雲滿屋，溪曲水環居。」《閒步》云：「偶因策杖逢鄰叟，便約看梅過野橋。」《喜西林過訪夏甥貢南踵至》云：「采藥遍尋三徑草，煎茶静對半窗雲。」《寄静上人》云：「定著新詩鈔夜月，更裁破衲補春風。」《立秋夜風雨有懷》云：「長笛關山人萬里，小樓風雨夜三更。」皆饒有韵致。

韵語雜記卷十二己亥庚子辛丑

吴江柳清源鄂生

己亥四月，松陵道院中遇當湖畫客吴乙杉之瑾，并其弟子朱瘦人之榮。瘦人家魏塘。年方弱冠，書畫詩三絶。所著有《萍蓬草》，出以見示，並囑加墨。爲題二絶，并摘其佳者如左。《臨高臺》云：「臨高臺，上可摘星斗，下可俯清瀏。蒼龍白虎分左右，鈎陳玄武踞前後。徘徊以旁皇，中有雙樽酒。欲飲不及飲，雪花大如手。」《客中至日》云：「對面山如睡，西風料峭天。客愁添一線，歸路逼殘年。人世磨英氣，生涯薄研田。消寒原有法，只少杖頭錢。」《感懷》云：「坐我西窗雨，光陰憾物華。鬚眉徒磊落，世界本鶯花。舊恨抛紅豆，新愁泛緑酸。奉牛空有匹，一水隔匏瓜。」《閑情》云：「春愁渾似往來潮，翠袖生寒倚玉簫。夜雨滴殘秦女淚，東風吹瘦沈郎腰。十分醉展羞紅豆，一寸芳心展緑蕉。又是百花生日近，携尊同泛木蘭橈。」《湖上》云：「湖中蓮葉正田田，湖上何人墮翠鈿。滿把芙蓉花外立，月華如水草如烟。」《春歸》云：「千絲萬縷柳依依，羯鼓觴簫聽已稀。十二湘簾愁不卷，墙頭開遍野蔷薇。」《初春雜感》云：「難將金液煉丹砂，風雨侵簾老鬢華。悵望美人渾不見，一鈎殘月弔梅花。」斷句如《偶成》云：「荒雞携短夢，冷雨濕孤燈。」《舟次》云：「杜#江上客，楊柳鏡中春。」《渡龐山湖》云：「宿霧衝沙鳥，狂風落峭帆。」《無題》云：「藏嬌便儼黄金屋，彈瑟須開白玉堂。二片雪紛紛翻峽蝶，小絃切切怨琵琶。」《城南移居》云：「此地祗多花莫逆，故巢惟有燕相思。」《旅次述懷》云：「身似浮雲迷故里，夢隨殘月出林梢。天涯共有悲秋客，塵世難尋裹飯交。」《寫懷》云：「啄泥燕子終成壘，到水楊花莫化萍。」《寒柳》云：「地墟火暖旗亭酒，城闕風傳畫角霜。」又「白頭張緒立斜陽」七字，亦妙。

李小雲以其曾大父芬谷比部大恒《鐵巖小草》見示，嗯爲采録。余感其拳拳之意，爲摘卷中可存者於此。《秋日卧病聞家大人回任惠陽感賦》云：「瓊山鬱嵯森，麗江亘清澈。宦遊念衰親，道遠苦盤折。秋風促我歸，斷雁空悲咽。南望關樹紛，反恨魚書絶。憶昨追隨五嶺春，梅花驛路去來頻。下衙調鶴榕陰滿，燕寢凝香桂酒醇。惠州有桂酒，見《東坡集》。一從伯氏來鄉國，目極雲南淚沾臆。詛因菰米起秋思，已分養魚惭子職。子職難供悵各天，珠崖僧耳更殊遷。伏波廟没荒烟裏，陷屋潭深野誓邊。宦轍頻移霜鬢改，攀卧空令去思在。雖然石域亦蠻天，不似瓊臺距炎海。江鄉獨掩關，筛蓋憶藤山。莫望音書至，翻成卧病閒。落木蕭蕭風瑟瑟，空階滴雨鳴秋蟀。心驚青草瘴偏深，夢入紅棉路應失。忽聞乾鵲報簷牙，争訝賓鴻墮淺沙。黎母水前傳卧閣，蘇公堤畔早迴車。關吏相迎紛雜递，循陽舊館朋簪盍。却望并州是故鄉，此情此景差相合。聞言喜欲狂，轉側倍難忘。鴛湖與象嶺，雲樹各蒼茫。朝來飄忽神如往，帯情鞠II還稱觴。好夢鄰雞忽驚覺，坐令炎天萬里悲蒼蒼。」《夜泊鄱陽湖》云：「臨湖思不及，遥望白雲深。誰遣天邊雁，來驚客裏心。一燈縈遠夢，萬里動悲吟。此夕牛頭嶺，空聞隔浦砧。」他如《望觀音巖》云：「山腰懸佛閣，石隙出僧船。」《邊雪》云：「呼鷹馳鐵騎，射虎響雕弓。」《邊塚》云：「白骨長年暴，孤魂何處歸。」《送陳梧亭之海昌》云；「落日天邊雁，春風海上山。」《看菊》云：「客來三徑雨，人醉一籬霜。」《讀書》云：「流水浮雲無滞境，殘書古硯是前緣。」《冬夜同紹唐弟作》云：「短榻爐寒添薄酒，孤燈花落補殘棋。」亦都可喜。聞比部年未三十而殁，未竟所學，爲可惜也。禊湖徐女史蘭清，少巖茂才竇治女兄也。著有《繡餘吟草》。今夏寄余，索題。既書二絶，復摘其可誦者于左。《殘菊》云：「落日-籬短，秋風三徑閒。」《不寐》云：「怪烏啼夜月，飢鼠瞰殘燈。」《長至遣懷》云：「年年長至夜，默默故鄉心。」《清明》云：「三月鶯花春寂寂，一樓人語雨絲絲。」《和劉南境司訓重遊泮宫》云：二領青衫添繡服，數莖白髮笑簪花。」《詠梅》云：「莫嫌塵世無相識，生就孤高不受憐。」《春閨》云:「小玉暗偷螺子黛，背人私地畫春山。」《紅樹》云：「小鬟指向枝頭笑，好似春風二月夭。」《春思》云：「記得去年春較早，杏花時節燕雙飛。」吴縣湯卿謀傳楹，明縣學生，刑部主事本沛子，與尤展成侗、宋既庭實穎稱兄弟交，皆極道其才。甲申三月，病中聞國變，强起，哭臨三日，遂卒。其婦丁日.・「君往矣，妾何生？」爲越一宿，亦絶。孤子八龄而瘍。一女適崑山徐相國元文。著有《湘中草》六卷，尤公所删訂，其壻相國出貲以鏡者也。詩詞文賦，靡不咸備。詩學隴西，無粗厲軟熟之習。略登數語，以志梗概。《秋草》云：「庭氣嘗宜雨，草痕微有香。」《晚眺》云：「晚鐘松外墮，斜日閣中冥。」《晚行》云：「一囊野色拴驢背，十里秋風送雁吟。」《贈人納姬》云：「新調鸚舌工私語，替畫蛾眉閉曲房。未諳闘令趨承懶，初解衾情笑語莊。」《七夕》云：「漢宫紈扇凉兜月，秦女衣裳淡捲烟。」《秋懷》云：「醉來自舞雌雄劍，憂解何勞兒女花。」《秋思》云：「暗香人户花微落，殘照當樓雁自過。」《登君山》云：「萬里風烟山載酒，百年樓閣鬼吟詩。」

《聞車駕親征》云：「但教李勉随行在，不許朝恩典禁兵。」《聞邊警》云：「宰相倉皇傳急旨，監軍匍匐乞寬恩。」《偶嘆》云：「差許圍棋看勝敗，不堪把酒論英雄。」又「人倚危樓雁一群」七字，亦妙。樂府如《行路難》一首，體創意奇，以篇長不録。《莫愁樂》云：「莫愁江上雨，却愁江上風。郎行阻石尤，恐與洛神逢。」意亦新。《明詩綜》内采其詩二首。

從子坡自壻鄉歸，携李玉田詩來求序。既弁其簡端，復記一二語於此。《江上懷友》云：「征帆多北向，江水自東流。」《看榜》云：「一月渾如夢，今宵乍醒時。」《春草》云：「南浦驪駒傷遠别，西園蝴蝶又雙飛。」《登吴山望江》云：「千秋王氣終南渡，一代功臣葬北邙。」《燕超堂詩》二卷，吴縣陸元溥著，山陰陳默齋騎尉所刻者也。陸君字季海，别號少室。少孤，力學，屢試不售，幕遊宣、歙間。數年中骨肉死亡略盡。兩娶周氏，止生一女。年三十五卒，無子。文人之窮，無過此者。詩爲其師張白華及同學顧澗簣删定，儀徵阮公元弁首，稱其不以一家名，會意處可上擬王孟。今録其《太白樓》一律云：「文章光燄壓蓬萊，李白高樓枕水隈。天地孤懸詞客壘，江山環拱酒人杯。楚狂自昔爲同調，漢殿何人更愛才。搔首青天吾敢問^^把君詩句上頭來。」《病中歌》六首，有云：「天生何爲使我獨，翻羡黄泉多骨肉。」沉痛之言，讀之下淚。

梨花里蔡梅盒濬，與吴君似梅步春爲金石交。蔡没，吴君以《南樓話病圖》屬題，并以蔡所著《焦桐館遺詩》見質。余感其惓惓亡友之意，爲摘其尤者存之。《病起》云：「静極道心生，撫琴鼓一曲。松風颯然來，餘響滿溪谷。日暮不見人，捲簾延衆緑。暝色逐歸禽，蒼然下喬木。」《夜過分湖》云：「空際片帆懸"^光上客船。夜深人近月，風定水連天。燈影疎星外，霜花朔雁邊。一聲柔鷗響，催夢墮寒烟。」《舟夜寄黄曉槎》云：「夜静星臨渚，天清雁渡河。船依秋水曲，人唱木蘭歌。欲采芙蓉贈，其如風露多。思君不可接，楓葉下寒波。」《曉望》云：「人起衆鳥先，開户星滿渚。不見烟中人，但聞牆枝語。」《題小樓聽雨圖》云：「剪燭題詩夜雨斜，青年感我鬢先華。憶萱夢草重重恨，那有心情到杏花。」《題鮑聽香聽烏圖》云：「我亦橋義一乳烏，未伸返哺影先孤。不知泣雨啼風夜，君在圖中聽得無。」《消夏》云：「雲氣壓山山失尖，雨聲如瀑走茄檐。等閒滌得煩襟净，仰看虚堂挂水簾。」《吴貞女歌并序》云:「貞女長洲人，許字顧氏子肇脩，未婚而肇脩卒。女矢志自守，願奉二親以終。今年已四十餘矣，親尚老健。邑人徵詩，爰爲歌是。二未離親側，驚聞夫亡。願從夫去，誰侍親旁。一解。堂上有親，以身事之。地下有夫，以心事之。二解。事之事之，三十寒暑。嗟哉貞女，嗟哉孝女。三解。」他如《落葉》云：「秋士飄零意，枯禪解脱心。」《晚步》云：「風前凉意一枝笛，水外夕陽無數山。」《夜坐有懷》云：「天從孤雁影邊闊，夜向百蟲聲裏長。」《宿僧房》云：「風聲撼枕客無夢，霜氣薄天星有芒。」《夏日》云：「晚烟入樹團成雨，濃緑如潮擁到門。」《感遇》云：「便作啼烏頭亦白，化爲杜宇淚仍紅。」《明妃曲》云：「便教賂却毛延壽，未必丹青畫得成。」《即事》云：「坐對梅花三百樹，柴門一月不曾開。」其年不永，未竟所學，惜哉！

辛丑五月九日，余遭母喪，寂處聖室，寸心如焚。七月二十五日，復遇墉姪之變，憂從中來，不可斷絶。便欲焚棄筆硯，謝絶人事，尚何尋章摘句之未忘哉？越日，弟輩請曰：「墉姪已矣，其平時所著，兄不一彙集之，恐遂廢墜。」余因搜其遺詩，止得乙未至丁酉三年之作，其戊戌迄今諸稿，已散佚不可得。復于書叢中拾數頁，係己亥所作，未全一年者。乃與弟輩各爲記憶，更得數首，并斷句數聯，共訂一册，爲跋諸後而藏之。並摘其佳者於此，其前已采人者不復贅。噫！墉年止二十有六，能固窮，詩有清氣。使天與之齡，所造正未可量，惜乎其止於此也。詩如《初秋有懷和松琴叔韵》云：「好風挾秋來，一室净無暑。窗外桐陰寒，濃浪浮眉宇。疎籬開晚花，小鳥踏枝語。淺水作圓瀾，方池躍鲂麒。黄昏月初上，牆角秋聲聚。獨客不成眠，寸心紛愁緒。望遠起相思，雁聲落前浦。」《元旦試筆》云：「意欲看新日，開門仍雨雷。梅花香滿屋，栢葉酒浮杯。痴叔徵詩至，鄰翁賀歲來。吟成拈筆試，紅紙一方裁。」《春日》云：「却喜貧無事，攤書静掩門。春風酣蝶夢，花氣盪詩魂。手有一杯在，家徒四壁存。醉來階下卧，白眼小乾坤。」《夜閲韵生兄頤齋詩存感題》云：「慘澹燈無色，開編欲斷腸。風流今頓盡，一病竟膏肓。壽豈因才奪，兒還待弟償。夜臺應寂寞，得句與誰商。」《題沈清儀桐陰覓句圖》云：「尋思默默聳山肩，滿袖清風意若仙。一樹梧桐幾竿竹，緑陰如水浸詩天。」「秋情一段付斯人，身坐苔錢幾箇青。倘有吟聲出林外，碧情惜裏我來聽。」《閨情》云：「支頤獨自坐尋詩，手執香毫默構思。阿母剛來羞寫出，佯開妝鏡畫雙眉。」《編訂舊作戲題》云：「浪抛心力作詞人，幾度拈毫墨吮脣。雪月風花亦常物，一年費我許精神。」他如《對雪》云：「峭立千山玉，齊開四季花。」《月夜》云：「鶴影夜來瘦，人心貧後清。」《詠劍》云：「英雄身倚着，太古雪搏成。」《春日》云：「嬌花炫奇色，啼鳥譜新聲。」《月夜有懷》云：「一片蛙聲人寂寞，半簾花影月玲瓏。」《夜坐和松叔》云：「雙屐僧歸荒市雨，一竿人釣小溪烟。」《風燈》云：「薄籠稍覺餘光淡，小坐宜攤一卷斜。」《偶成》云：「仙鶴不飛伴人立，晚花含笑趁凉開。」《有爲》云：「張羅妄想求烏易，掬水終愁得月難。」又：「皓月花光裝夜色，晚風梧葉作秋聲。」「一樹斜陽人唤渡，半灘紅蓼蟹爬沙。二二月春風來燕子，一溪新水長魚苗。」《鵲橋》云：「如何只解填銀漢，不渡凡間兩地人。」又：「吟就新詩窗外立，一聲孤雁月如霜。」皆可誦也。又「井小難供千户汲，樹高先受十分霜」二句，係去歲所作，兄弟七人，長者先折，孰意竟成詩讖乎，噫！乍浦陳愚泉文藻工詩，以櫛髮爲業。家甚貧，然耿介不受憐，以至餓死。同人惜其才，爲梓遺稿，中多佳句。《渡江》云：「潮來千里白，日落萬山紅。」《遊横山》云：「大海流鄉夢，孤雲駐客愁。」《送陳箸亭》云：「芳草不堪愁裏緑，好山偏向客中青。」《歲暮留别峽中諸子》云：「客夢驚回山館雨，歸心飛渡海門潮。」《歸舟》云：「長路關山曾楼被，殘年風雪又扁舟。」《春暮病中》云：「荒徑廉蕪愁共長，破樓風雨夢俱寒。」《登樓》云：「山高嵐氣遥侵牖，風急潮聲直上樓。」《春日集吟香居》云；「徑草緑粘雙屐雨，巌花香擁一樓風。」《送胡抱真之江南》云：「游藝漫嗟爲客早，論交最苦識人難。」《黄葉》云：「千里雲山鄉夢遠，一燈風雨雁聲多。」《落葉》云：「夕陽古壘秋邊戍，暮雨孤帆白下潮。」窺豹一斑，亦足見其梗概矣。

魏塘朱企東蓮燭，選樓孝廉時晉尊甫也，有《棲僻園詩抄》行世。中如《晚步至野寺》云：「鳥尋深樹宿，僧帶夕陽歸。」《初雪》云：「薄寒須命酒，驟冷急裝綿。」《漫興》云：「識途老馬空存骨，上簇春蠶騰有絲。」《武林歸舟》云：「山色似仍留客住，天風却欲送人還。」《詠菱》云：「應爲生來稜角峭，年年淪落在江湖。」《晚泊鶯聪湖》一絶云：「鶯腹湖邊霽景開，畫眉橋下晚潮迴。水鄉風味江南好，網得銀花寸寸來。」其次子銀沙時謙，工吟，蚤死。刻有《静濤齋詩草》。《登沸中長水塔》云：「摇天星斗秋風壯，踏浪竈%海氣寒。」《金澤頤浩寺》云：「文貞樓閣已空虚，清惠書堂落照餘。手剥古苔讀碑語，風流憶煞兩尚書。」《復園懷古》云：「息園遺跡感滄桑，相國風流溯渺茫。花草只今三易主，阿誰重問午橋莊。園係錢相國息園舊址。」

當湖張含珍女士鳳，宋儒南軒先生裔孫，高君芝亭蘭曾德配也。年四十六而殁。有《讀畫樓詩稿》，高君梓而傳之，並稱其事姑維孝，教子有方，蓋不僅以區區韵語見長也。詩如《陳山觀海歌》云：「岡巒一帶明殘陽，林花掩映春風香。筍輿得得忘路長，九峰遥障波汪洋。陳山欢峰臨中央，振衣直上登高岡。海天渺渺雲水黄，陡然突起濤頭狂。海風吹水勢莫當，憑空壁立千丈强。馮夷擊鼓魚龍翔，銀樓十二隨飛揚。仰觀俯矚何茫茫，須臾捧出玻璃光。白波萬頃摇扶桑，蜃樓鮫室争輝煌。潮平忽見遥山蒼，數峰若與船低昂。吁嗟乎，潮汐往來那可測，安得假我凌風翼，飛向瀛洲問消息。」《題唐玄宗游月宫畫障》云：「銀河皎潔天無風，月明照徹華清宫。華清宫中樂未已，風流艷説唐天子。長橋百級横半空，此身忽到廣寒裏。一輪捧出清光寒，天孫織錦迷雲端。樓臺倒影涵虚碧，醉酣倚遍紅闌干。青鸞白鶴自成伍，列宿參差影吞吐。素娥十數飄然來，初識《霓裳羽衣》舞。蟾精耿耿摇層臺，對兹那不心顔開。清夜清遊歡未足，還看新譜梨園曲。」《秋日憶弟》云：「同懷惟我爾，念爾遠驅馳。路隔三千里，心懸十二時。雲山增别緒，風雨起相思。却憶孩提日，肩隨不暫離。」「别離猶似昨，兒女各成行。尺素經年隔，黄花幾度芳。家鄉尊菜熟，海國荔枝香。不及天邊雁，秋風共一方。」《兒子景德作早梅詩拈此示之》云：「東風昨夜來，積雪滿庭户。忽見一條春，微茫月中吐。」斷句如《秋雨》云：「落葉亂殘夢，西風寒小樓。」《寒燈》云：「閉門殘月落，隔牖北風嚴。」《初寒》云：「詩懷樽酒冷，天意雪花團。」《采菊》云：「携來竹屋猶含露，插向瓷瓶尚帶霜。」又《餞菊》云：「黯然秋色又全非，叢菊無端見亦稀。」錢辰田太史謂其竟成長逝之讖。其二女孟瑛、紅珊亦能詩，皆女士教也。

韵語雜記卷十二

韵語雜記卷十三

壬寅

壬寅夏，范君春木書來，以其弟子王生以培《鷗請山館詩册》屬爲點定。余既爲加墨，并摘其可者於此。《謁林居士墓》云：「春風似惜孤山孤，一夜吹放梅千株。幽人不來踏寒雪，荒荒石徑無行跡。搞節獨破蒼苔痕，啼鳥無聲山自碧。手把梅花弔黄土，一杯詩骨空千古。放鶴亭前又落暉，何時化鶴翩然歸。」《武塘雜詠》云：「白牛塘北放牛回，梅花渡口梅花開。花開花落無人管，牧笛漁歌相往來。」《悼亡》云.，「簪花格仿衛夫人，絮語喃喃慰老親。寫畢題籤囑夫壻，越華書院五羊城。自注：時外舅掌教粤東。二卦音欲寫又待徨，和淚書成墨數行。一語定符泉下意，勞兄婉曲禀高堂。自注：時外舅姑未聞此信，寄書子淵内兄，嘱其委婉上禀。」「硯匣塵封斗帳空，滿庭殘葉落梧桐。零縑斷墨千回看，拌付今宵嗚咽中。」斷句如《春日》云：「楊花霏暖雪，社鼓響晴雷。」《贈彝齋出宰紫峰》云：「沈攸之已十年學，龐士元非百里才。」《白蓮》云：「水月光中色相真。」《閒成》云：「詩不勤删悔積多。」皆妙。竹与謂：「明詩自王、李教衰，公安之派浸廣，竟陵之燄頓興。一時好異者，講張爲幻。關中文太青倡堅僞離奇之言，山陰王季重寄謔浪笑傲之體，如帝釋既遠，修羅藥叉，交起搏戰，日輪就暝，鵬子鶉母，四野群飛。」誠慨乎其言之也。頃友人貽予明人詩三册，其一爲嘉善劉墨仙芳《未删草》，舒魯直忠識、錢仲芳業爲之序。卷中有與程孟陽、熊魚山、張受先、朱之薪、錢仲馭輩酬和之作，當亦表表一時者。然其詩艱澀晦僻，幾欲走入醋春，遁入藕絲，竹境緝《明詩綜》棄而不取，有以也。今姑擇其稍成章者録一首，亦藉以存其姓名耳。《過受先廬》云：「野外風俱肅，蕭然户不聞。避人全砌草，却軌動牆雲。俯仰一如夢，低回果是君。先生天下士，亦豈謂離群。」

一爲雲間喬苑風培《圓塔詩》，有天目張塔、西陵來集之序文，李雯題詞，與文湛持、陳卧子、周介生、朱白民諸人相贈答。詩分上下卷，大約趨法雲間，而未洗七子流派者。《明詩綜》亦遺之。兹録數章于左，不使苦吟之士名字翳如云。《子夜歌》云：「乘即芙蓉池，手揮合歡扇。不關三伏涼，香肌自無汗。」《讀曲歌》云：「憶歡初識時，歡來接殷勤。含嬌不肯語，春風動羅裙。别郎久，相見不能言，含情握郎手。」《青樓曲》云：「翠被薰籠暖，高樓著意寒。夜深《金縷曲》，飛雪滿闌干。」《從軍五更轉》云：「五更啼烏起，轉戰朝復始。生縛左賢王，歸報漢天子。」《雜詩》云：「東風來天聞，百草爲之緑。朝日薄寒霜，暉暉出腸谷。時方元景晏，翩然發微煥。經過古墓間，涼颱吹苜蓿。不知何王塚，但見石馬矗。牛羊日夕悲，松柏刈爲束。感此還舊疆，迴轡遵平陸。朝銜壯思往，暮抱倦影宿。傷彼泉下人，年命徒局促。齊紈進魯酒，盛年策高服。」《湖上酬舒章》云：「月白霜雁高，秋風吹蘭槌。送我河之浴，逢君湖海契。披襟冰雪朗，摇筆珠瓏麗。煌煌經國姿，鑿鑿憂時計。甯生石爛歌，賈子湘潭涕。惜哉國步艱，輕舟誰與濟。與君幸周旋，把酒但凝睇。静討方寸心，徐綜千古事。予亦三獻者，胸藏俯仰意。玉剖方知良，穎脱方知鋭。世徒驟黄觀，何須傷淫滯。玉露浩前川，碧空邈無際。曷以佩君身，采采蘭與桂。」《丹陽道中》云：「出郭亂風烟，平岡遠接天。旗亭官柳外，蕭寺夕陽連。馬雜雲成隊，車麟人比肩。相逢少相識，鳥道各争先。」《送卧老會試》云.・「臣子憂危日，朝廷多事年。攘搶方掃地，庚癸動呼天。法戒思中壘，災祥憶廣川。知君饒定策，應上賈生言。」《送文湛持先生還朝》云：「名臣待詔擢明光，位列鴛班第一行。詞賦千秋欽國寶，絲綸五色挨天章。心如玉鑑輝朝日，身作紅雲捧上皇。七諫歌成容吏隱，歲星依舊是東方。」《寄朱白民華山》云：「蓮子峰頭蘿薜家，仙人借得采烟霞。春來誰解傳消息，應問華山第幾花。」《送徐古修北上》云：「翩翩裘馬事戎游，三月楊花擁客舟。我欲憑君靖遼水，愁心先到古涼州。」《送僧游武夷》云：「蕭蕭木葉洞庭波，遠浦離帆欲渡河。一夜芹溪萬山紫，風光誰似七閩多。」《送顧伯露讀書武陵》云：「三絶奚囊足自豪，更驅山色佐揮毫。狂來散髮雙峰頂，卧聽錢塘八月濤。」《春宫詞》云：「朝元瑞靄簇回鑾，侍女新添花勝冠。又進翰林春帖子，六宫齊賜五辛盤。」「天邊昨夜奏瑶笙，祠罷東皇羽節輕。三十六宫春不管，至尊自愛宿西清。」一爲平湖王時魁梅《柘湖遺藁》，雜著附焉，有太倉陳如綸、平湖馮汝弼前後二序。《明詩綜》内采其詩六首，兹爲更録數章。《送人從軍》云：「秦王城邊無定河，古來戰骨高嵯峨。赤亭嶂口火山道，春風不長胡天草。胡人鞍馬以爲家，慣於馬上吹胡笳。月明霜冷吹一曲，無限邊人向邊哭。送君去兮何時還，勒功好向燕然山。君不見，麒麟閣上功臣面，半是風塵沙塞顔。」《寄董侍御》云：「有客三年别，悠悠動遠思。江環廣陵郡，日落仲舒祠。塵榻憐今雨，深杯定幾時。寂寥西省樹，誰爲寄瑞枝。」《出塞曲》云：「太白耀精芒，陰山虜正狂。羽書飛上谷，烽火接長楊。都護朝來塞，將軍夜渡湼。前鋒聞叠鼓，已獲左賢王。」《張子益貶揭陽》云：「望望潮陽路，悠悠逐客行。一杯臨别酒，萬里故人情。落日韓祠古，浮雲庾嶺横。憂時已多淚，况復近猿聲。」《憶家》云：「窗虚夜永風蕭蕭，長安客子心旌摇。采蘋欲寄隔烟渚，望雁不來迷遠霄。天寒舉目非故國，月明何處停孤橈。江花江草如禁恨，挹淚憑將逐去潮。」《漫興》云：「柳條縷縷染鵝黄，袅日團風特地長。珍重行人莫攀折，野人籬落自春光。」《重陽登高》云：「黄葉無風自落，哀鴻冒雨猶翔。多病怕逢佳節，登高况是他鄉。」他如「放衙招白社，捲幔人青山，「春蘿摇石月，夕鳥下汀烟」，「沙域窺人過，山狷入夜多」，「晚雲低几席，秋月落壺觴」，《醉翁亭》云「山水東南郡，乾坤六一亭」，「月明草閣人初静，鐘動山城雨忽來」，皆可誦也。華亭高楂客不#，太常卿層雲之子。康熙四十四年車駕南巡，楂客以布衣獻《東吴望幸歌》九章，上覽嘉歎，召賜行在，尋命扈行北上。其紀恩述事及途中登臨贈答之作，彙爲一卷，名曰《傳天集》，胡會恩、戴名世序之，詩亦不多，中如《命從人都》云：「貧病淹中歲，耕漁妥下才。已慙前席對，况載屬車迴。歛退惟同鵝，追隨豈有験。倉皇圖自奮，佳氣足蓬萊。」《寶應道中夜行》云：「夏閏淮南氣象清，柳塘斜月照行程。粘天波浪憑忠信，中夜舟航託聖明。孰敢早籌前路事，何曾不繫故園情。爲從羽衛鈎陳後，坐倚書囊數漏聲。」《湖莊夜坐》云：「瓜皮船净鴨頭波，油壁車通瑪瑙坡。長定錢塘門不閉，居人莫問夜如何。」《雨泊桃源道中》云：「旗脚連朝擲便風，看看行省判南東。雨師作意留仙澤，少住江鄉息聖躬。」《分水廟作》云：「放船銜尾自江都，莫謂鄉情此際無。一樣從龍過分水，南人惆悵北歡愉。」《藍菊》云：「籬下花碧色，踰淮紫氣交。争知太行道，冷翠長秦其。」皆秀穩可喜。按楂客刊有《商榷集》，此册想亦附入，余未之見也。

明四明延慶寺僧守仁，字一初，有詩云：「盡抛身外無窮事，遍讀人間未見書。」可謂有志者也。又徑山住持僧德祥，字止庵，《西園》詩云：「欲净身心頻掃地，愛開窗户不燒香。」余每遇飛花委地，落葉下庭，必命家童掃去，才覺快意。嘗謂子弟曰：「吾人打掃心地，亦當如是。」止庵上句實獲我心矣。又天寧寺僧明秀，字雪江，臨終偈云：「一夜小牀前，燈花雨中結。我欲照浮生，一笑浮生滅。」亦彼法中所謂解脱者。

高麗文教遠勝他邦，許琮有《尚友堂集》，佳句不减唐人風格。如「春歸飛鳥外，天闊落帆中」、「細雨全沉樹，孤城半帶烟」二東風瓜蔓水，斜日竹枝歌」、「官橋晴曬網，野渡晚維舟」，皆清婉可誦。沈彦光《望遠亭》詩有「白雁依寒渚，青驢度小橋」之句，許洽有「漁店日斜遥笛起，海門風急曉帆開」之句，亦覺名雋。其女子能詩者，有月山大君婷、趙谖妾李氏、許笏筠妹景樊，尤爲難得。《明詩綜》内，載江陰陳墅里郭姓《春日題壁》云：「細細冥冥濕燕泥，楝花香暖鶉鳩啼。籬邊笋迸無多日，却與茅簷一丈齊。」又嘉興高百户《閩歸示友》云：「半床書卷剩山河，如此歸來可奈何。便欲與君同一醉，梅花不比舊時多。」郭詩清靈，高詩俳惻，真令人欲唤奈何者也。又京口衣工李東白《登黄鶴樓》云：「興饒老子胡牀上，秋在仙人鐵笛中。」姚園客謂爲絶唱。

閩縣葉毅齋觀國，有《緑筠書屋詩鈔》行世。曩于友人處一見之，記其《詠老翁》有云：「笑狂翻有淚，卧早却無眠。弄孫分棗栗，遣妾贈釵鈿。」《詠循簾》有云：「曲院風難撼，虚堂暝易生。」《過鳳嶺》有云：「亂草見鈎吻，空山啼畫眉。」《題文信國琴》有云：「鞠通倘覓當時伴，尚有人間玉帶生。」惜未得其全稿。

宋瑞亭明府錫祺，於道光辛巳冬來宰震澤，政簡刑清。癸未勸賑，一塵不染。甲申治河，捐廉蔵事。乙酉夏解組歸田，邑紳士上額於垂虹亭，題曰「棠蔭」。就道之日，各以詩贈行，多至三百餘首，彙而刻之，名曰《輿頌編》。即以明府《留别》詩四章弁于首，詩云：「訟庭五載試琴聲，來固蕭然去亦輕。無益于民原合退，不才似我敢言清？久思閒散成歸計，幸未循良處盛名。赢得兒童共相諒，宰官依舊是書生。」「積潦前年被患深，濬河今日詛勝任。周防恨乏迴瀾手，信誓唯存飲水心。不羡催科膺上考，尚愁敗檢累官箴。生來事事居人後，只此還堪質影衾。」「一葉歸裝志不疑，今朝便去已嫌遲。升沉變幻全無定，功過分明祗自知。嘉樹未留南國蔭，高文終愧《北山移》。劇憐父老多情甚，相送依依惜别時。二垂虹亭畔看花紅，似有前緣澤國東。樹下未忘三宿戀，囊中何害一錢空。半挑行李随身便，四野桑麻幾處同。珍重臨歧無别語，從今歲歲願年豐。」纏綿愷惻，仁者之言，録之以勸夫宰斯邑者。

石香《緑杉野屋詩》，前已采録之矣。今哲嗣實怡復以全稿見寄，爲重閲一過，再摘樂府四首。《裝爆錢》云：「計家派田，計田派錢。每畝五十，内年則然。内坪之數且如此，外坪不百錢不止。鄉民猶嫌少，走向前村告地保。地保爲之首，挨家擦户幾次討。云是將錢買竹木，不然坪不築，田秧盡漂泊。地保得錢入市走，將錢買肉更買酒。歸家妻女各歡喜，酒盥肉槃齊到口。黑雲無端如絮捲，大風起兮竹木都吹斷。鄉民再向地保請，地保昨宵酒未醒。」《踏水車》云：「大雨浪浪田盡没，水車用水聲不絶。去年水少踏車難，今年水多踏不乾。車棚沿岸搭，男女輪班踏。鳴鈍以聚之，换班誰敢遲。更有低坪田水齊胸際，秧根爛盡愁抛棄。借車以添車，車聲更喧譯。但求車輻轉，那顧脚跟斷。日踏車兮夜守秧，安敢偷閒卧板床。板床上，聲呱呱，兒索乳，可奈何。歇車乳兒兒得飽，兒飽踏車車已倒，大風吹來岸坍了。」此紀癸未水災也。《吏胥喜》云：「吏胥喜，今歲官租又加矣。吏胥怒，糧户完糧不遵數。吏胥哀，當官勒限朝朝催。吏胥樂，收漕兩斛當一斛。眼前日日肆追呼，歲底家家腰梁肉。可憐闔邑田間老，終歲勤助一旦了。人人忍餓暗吞聲，眼看吏胥箇箇飽。民忍餓，官弗顧。吏胥飽，官也好。」《鄰女哭》云：「鄰女哭，哭聲苦。父負逋，身被虜。每日鞭笞膚不完，賣男鬻女終無補。鄰女哭，哭聲悲，阿母卧床父不歸。甕中之米昨宵盡，有嫂難爲無米炊。勸爾村娃且勿哭，國課未完宜桎梏。不見東家舊賦年年清，追比新糧受酷刑。西家新糧完一半，至今拘執城中未結案。」此庚寅冬刺某明府暴征横歛也。噫！邑長若此，惡在其爲民父母也。

語雜記卷十四

癸卯

宋押衙官何立，秦太師差往東南第一峰，恍惚引至陰司，見太師對岳飛事，令歸告夫人，東窗事犯矣。復命後，即棄官學道。蜕骨今在蘇州玄妙觀，爲蓑衣仙。元張昱詩云：「視身已是閒軀殻，一領蓑衣也是多。」

丁子諒實怡，石香令嗣也。癸卯秋，以所著《止止室詩稿》見寄。既爲加墨還之，并摘數首於此，俾見詩人之有後云。《樹上烏》云：「樹上烏，聲呱呱。老烏尚未歸巢窠，欲食無食將奈何。噪聲未已老烏來，銜食互哺如養孩。人養孩兮朝復暮，烏養雛兮保且護。同此恩勤鞠育心，烏孝偏能知反哺。反哺時，烏已老，羽毛豐滿恨不早。更有東林烏，恩情尤莫比。養得小烏大如此，一烏衰老一烏死。啾啾叫破深林裏，嗚呼此恨何時已。」《讀明史有感》云：二笑君王正少年，經筵不啓啓華筵。風流細譜《桃花扇》，行樂閒歌《燕子箋》。宰相善承人主意，才臣慣解女兒憐。餘歡欲拾滄桑變，哀怨都教訴管弦。二江南兵馬已無多，將士誰揮落日戈。有詔尚書教督戰，無愁天子自酣歌。空餘花柳追前夢，如此江山委逝波。話到開元全盛日，難禁故老淚滂沱。」「内院春燈溯樂游，淒淒柳色送殘秋。重留金粉千年恨，併人筝琶六代愁。帝業復同沈鐵鎖，劫灰仍自缺金甌。新亭不作楚囚泣，試問人才第幾流。」「故國雲山怨寂寥，東南王氣黯然消。石頭城外催兵餉，紅板橋邊試玉簫。劍戟銷芒懐上將，鶯花含恨送南朝。可憐一片降旗豎，替作悲聲有怒潮。」《秦淮夜泛》云：「月明打槳趁黄昏，燈火前朝記白門。留得秦淮嗚咽水，不知過客可銷魂。二畫船逐隊此經過，聽煞珠喉一串歌。誰愛清閒買雙槳，月明來泛莫愁湖。」「金縷飄殘玉樹空，風花不與昔時同。只留一片淒涼月，照得燈船分外紅。」《哭妹》云：「去冬視疾淚先揮，返棹心猶怨落暉。早識匆匆成永别，肯因歲暮迫言歸。」《同人遊正心壇》云：「緑樹陰濃夕照微，山僧閒坐欲忘機。春光暗度無人覺，好鳥一聲花亂飛。」《同人遊冠鳌亭》云：「此地清幽遠市囂，齋前小憩話漁樵。不知一夜溪邊水，流到吾鄉第幾橋。」他如《秋夜》云：「風偏尋隙人，蟲慣傍愁鳴。」《春郊閒步》云：「小橋蹲病犬，老樹噪新鴉。」《答陳禄卿》云：「三更風雨夢，五載别離心。」《蒲劍》云：「傳之《荆楚歲時記》，補人終南進士圖。」《抵金陵》云：「六朝歌管全銷歇，一路青山互送迎。」《雜感》云：「人情似水多波折，世事如碁善變遷。」「諧俗自知無媚骨，讀書最忌博虚名。」《見贈》云：「雲缴水瑟新唐韵，苦海歡場舊酒卮。」《呈陳碉杉》云：「事經多故才逾歛，人過中年性漸和。」《途次口占》云：「塔頂風鈴遥送客，渚頭沙鳥暗窺人。」《感懷》云：「主將得人功始奏，窮黎無食法難繩。」《客感》云：「事求如願談何易，交到知心古亦難。」《韓薪王》云：「二聖不歸和議定，閒身只合穩騎驢。」亦可喜者。

癸卯重九，春湖命棹過訪。時菊花乍開，小病初愈，舉酒對酌，不知狂態之復生也。酒間賦長歌贈之，春湖亦出近年所作，囑爲點定，乃略加竄易，并摘數首於此。《偶成》云：「鬱鬱園中葵，花開大如斗。空懷向日心，一生只低首。」《離詩四首》云：「生長在親側，不知親易老。平時顧復恩，過後方知好。望我名早成，視我年尚小。憶懷骨肉間，我欲呼蒼昊。」「宇宙豈不大，聊復寄此生。身無諧俗骨，苦效西施颦。新知亦云好，周旋多所親。一時比縑素，勞勞思故人。」「東南有佳士，原注：謂松琴。卓爲林下傑。入座詩頻#，開軒酒常設。我歌子則笑，子悲我不悦。宛彼手足情，歸向妻孥説。二虚堂少人跡，殘燈照孤冷。客子夜多愁，顧瞻心若警。浮生良足悲，榮名那可幸。守身庶勿失，相期百年永。」《對菊》云：「愛菊稱陶公，千古流傳久。不知花前身，認得陶公否。陶公何如人，躬耕田幾畝。花前凡幾醉，醉吟詩幾首。問花花不言，笑折花枝走。」《采蓮曲》云：「紅粧女兒村裏住，采蓮愛向南塘去。南塘野水碧于烟，中有鴛篤花底語。薰風日日吹水温，蓮花半放迎朝哦。惜花私把芳情訴，底事花香心獨苦。采多恐驚鴛驚眠，不采還愁夜來雨。花光蕩漾鏡中天，采得蓮花空自憐。」《哭張子謙》云：「三絶争推古鄭虔，别來一面隔重泉。不堪回首南園暮，芳草無多欲化烟。去夏爲余作南園緑草飛蝴蝶便面，并題一絶云：「飛人南園悔已遲，天涯回首惜芳時。明年遲爾三春首，絶早來探第一枝。」」「河東有客感黄壊，慟哭靈前置束芻。檢點殘詩留爨下，天教收拾付遺孤。子謙詩不多見，所見惟柳丈松琴《焦桐館韵語》中數首而已。」《春日見桃花》云：「灼灼桃花媚好春，香車賓馬動芳塵。自家已被劉郎誤，那有心情笑别人。」《枕上》云：「曉鐘初動夜寒消，絲鬟蕭疎首自搔。我懶欲眠渾不耐，玉梅枝上鵲聲高。」《指鐵》云：「宛轉憐金縷，香痕一捻添。拈殘花片片，裹住玉纖纖。不斷連環意，難明解珮嫌。瓊瑶何日報，夢影隔重簾。」斷句如《水榭》云：「河流星錯落，人語水西東。」《無題》云：「扇底風流花掩映，簾前心事蝶猜疑。」《不倒翁》云：「憐他崛强還如昔，强自支持頗覺難。失足恐貽天下笑，昂頭空博小兒歌。」

《賣文》云：「惜墨漫誇金不换，救貧終仗筆爲耕。」《歸家》云：「心遠不妨居近市，歸遲終勝客無家。」《寄盧燭齋》云：「弟兄而外論交誼，幾箇如君亦可憐。」《送燭齋赴試武林》云：「多情只有孤山月，照過梅花又照君。」皆自寫性靈，不流甜俗。

予自季弟亡後，寸心如割，萬念皆灰，思欲焚棄筆硯，謝絶人事，作一心出家之粥飯僧，尚何尋章摘句之未忘哉？頃袁子春湖過慰，屬以季弟遺詩采入此册，深感故人拳拳之意。近日病體稍健，爰爲忍淚摘之。噫！人正綺年，語多秋氣，青春夙隕，職是故歟？弟名清淪，字春魁，號梅溪。讀書有慧質，能書工畫，善鐵筆。自幼即嗜韵語，有《脩梅館詩鈔》一册。今年七月二十七日，以時疾暴亡，年止二十有二。惜哉！古詩如《擬古》云：「皎皎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團樂入我幕，殷勤照我牀。游子出門去，賤妾守空房。憂心常悄悄，朝夕思他鄉。他鄉不可接，奈此道路長。」《偶成》云：「去者日以遠，來者日以速。去來總無常，少年往不復。結廬在幽境，雙扉鮮剥啄。隱居耻所知，窮士甘潜伏。功名如敝屣，讀書非干禄。有時明月中，撫桐歌一曲。一彈商聲起，再彈山水緑。涼風颯然來，餘響滿溪谷。」《感懷》云：「幽居閉門坐，不知春過半。百卉正芳菲，對此發長嘆。當前紅與紫，轉瞬榮枯换。花開終復落，萍聚有時散。人生天地中，富貴何足算。行樂須及時，好景當賞玩。青春去不來，老大徒傷惋。我今悟物理，醉眠石欄畔。夢醒已斜陽，啼鳥山窗亂。」律詩如《喜丁鳳儀過齋》云：「忽聞故人至，雙屐印莓苔。分水三年别，春風一棹來。談心追舊事，剪燭倒新酷。良會殊非易，留君莫便回。」《除夕》云：「爆竹送殘臘，群兒笑語喧。薦新思老母，减賦沐洪恩。椒酒開春甕，桃符换板門。昇平歌大有，金鼓樂鄉村。」《有感》云：「涼氣萬山浮，涼風透早秋。殘星横野渚，孤月上層樓。滅賊期諸將，傷時擔百憂。大江新水碧，隱我有漁舟。」《吴江道中》云：「一夜春江雨，輕烟散碧空。水聲紅板外，塔影白雲中。芳草迷殘照，垂楊卧晚風。分明如畫裏，我却坐孤篷。」《客館留别成轆噸體》云：「匆匆收拾舊征衫，唱寵驅歌客欲還。到眼梅花牽别思，逼人風雪送歸帆。酒因寒重空樽易，詩爲愁深得句艱。兩載論交情莫逆，臨歧猶自話喃喃。」《越日主人以詩送别再作一律》云：「離筵酒罷尚牽衣，多謝瑶章送我歸。殘臘光陰人去去，一天風雪雁飛飛。解維從此辭陳榻，問字何時聚董嶂。准待明年春到後，訪君花下扣雙扉。」《偶書》云：「緑陰深處有啼鴿，夢醒東風客思孤。花國香濃飛峽蝶，春江水暖長靡蕪。苔痕著雨濃于染，雲氣如烟近却無。正欲解囊謀一醉，枝頭好鳥勸提壺。」《春陰》云：「閒將筆墨暗消磨，無恨春愁付緑莎。小草出泥生意足，好花含雨淚痕多。半庭積水嬉黄鴨，一抹遥山擁翠螺。三月輕寒時惻惻，解囊拌得醉顔配。」《寒柳》云：「十分憔悴酒旗邊，畫出蕭寒態可憐。爆岸新霜凋緑鬢，章臺舊夢鎖寒烟。封侯信冷春三月，送别人歸雪一鞭。昔日風流銷歇盡，不堪張緖憶當年。」《題外太岳浦星堂先生詩稿》云：「奇花筆底燦餘妍，寫出西吟句雜仙。萬里風塵悲遠戍，五年艱苦寄詩篇。芒麒踏破天山雪，匹馬嘶殘塞草烟。手把瑶編再三讀，一聲孤雁落遥天。」絶句如《月夜》云：「濃緑蒼蒼中，拂石横琴坐。松林明月來，孤鶴和雲墮。」《吴江舟次》云：「楓葉蕭蕭點客艘，一番冷意逼吴江。卸帆夜泊垂虹畔，燈影家家紅上窗。」《寒夜》云：「一盞孤燈信手挑，殘書幾卷坐寒宵。破窗格裏風如箭，吹得瓶花影亂摇。」《書家書後》云：「當頭凉月又團樂，静夜思家獨倚欄。知道親心念遊子，先書一紙報平安。」《寄伯子》云：「回首家園動别愁，絶無聊賴倚書樓。溟濛連日催花雨，一架朱藤放也不。」《寄呈伯子仲兄》云：「剪燭修成一紙書，平安兩字署封廉。書中不訴别離苦，要問日來詩有無。」《獨立》云：「葵扇梭鞋白紡衣，銀河耿耿夜星稀。晚涼獨立松陰下，仙鶴一聲雲亂飛。」《題鷗請山館詩卷》云：「香半燒殘酒半醺，興酣落墨盡烟雲。而今夢醒吟窗下，聽著黄鵰便憶君。」《獨酌》云：「提壺唤我上簾鈎，舉酒消愁愁更愁。落盡梅花千百樹，獨横鐵笛倚高樓。」《催粧》云：「畫眉風趣羞張敞，舉案賢聲仰孟光。説與布裙椎髻好，入門便要作羹湯。」他如「書聲燈一點，蟲語月三更」、「殘英含宿雨，小鳥弄新晴」、「家鄉殘夜夢，風雨小窗燈」、「酒開十月白，歌唱《滿江紅》二「孤燈寒客夢，淡月寫秋容二「菊花時節新詩少，風雨聲中别淚多二「絮影如雲春黯黯，緑陰如幄畫情惜」、「兩岸野風蟲語亂，半天暮雨雁聲寒」、「秋水門庭高士宅，夕陽蘆荻老漁舟」、「一夜新霜飛獨雁，半江木葉壅寒波」，《贈人》云「老去著書忘白首，庭前叠石當青山」，《曉霧》云「春消細雨濛濛裏，人在東風黯黯中」、「滿庭明月忽不見，空際一群野鴨過」，皆清綺可喜。噫！十載苦心，一編具在。家貧歲嚎，付梓猶虚，故采之稍多云。

沈君緩堂之詩，往年於友人所見之，曾摘其佳句二一。頃介春湖以新刻《青箱館集》見际，并乞采取，遂爲抄存如左。《惜花詞》云：「昨日吹花開，今日吹花落。好花無幾時，春風太作惡。」《展内子墓》云：「土埋香骨鎖寒烟，展拜空來送紙錢。一樹桃花紅著雨，隨人含淚晚風前。」《題鍾雄移家圖》云：「女蘿山鬼鬱雄心，憤氣難銷澤畔吟。應悔終南多捷徑，幽棲還要入山深。」《夏日田家》云：「插青纔了又耘來，田熟還防草作堆。織得木棉三尺布，爲郎親把水禪裁。」《謁陸清獻公祠》云：「隻手能將道統扶，偉人崛起溯當湖。情殷致主時封疏，痛切流民欲繪圖。幾見服官移紡具，肯教判獄聽鞭呼。秋風祠宇瞻遺像，敬薦溪毛效拜趨。」《感事》云：「海國雲屯殺氣高，渠魁嘯聚附紅毛。飛灰難遏倭奴礙，斬誡争揮鬼子刀。互市潛通滋羽翼，元戎安坐擁旌旄。棘門戰士成兒戲，勦撫憑誰勝算操。」《咏泥傀儡》云：「未免泥中辱，難誇席上珍。黄土三生夢，紅塵一尺身。」《選菊》云：「草野遴材眼，林泉物色心。」《秋河》云：「人間勞悵望，天上少風波。」《詠蟹》云：「江河曾網密，慎莫肆横行。」《豆花》云：「滿架涼痕侵曉露，一籬野色占清秋。」《入閹》云：「呼盧局盡拚孤注，戰壘兵疲仗背城。」《示鍔兒》云：「雜説悟來皆學問，世情參透即文章。」《新得舊書》云：「但能讀破皆奇福，想到藏時亦苦心。」《盆榴》云：「休嫌尺土憑依淺，終覺丹心吐露多。」《槽聲》云：「潮落静隨雞唱遠，江空寒帶雁聲愁」《舟次不寐》云：「秋點聲長驚短夢，曉霜寒重逼孤篷。」《西湖晚眺》云：「白枱重來憐我老，青山依舊笑人忙。」《詠藕》云：「絲不斷頭參了了，心因多竅悟空空。」《登大勝寺泗洲塔》云：「千家烟火塵中市，百里鶯花劫外春。」他如「詩被花魂引，春憑酒力回」、「簫聲催月起，花影壓身涼」、「病讀奇書逾上藥，窮耕破硯當良田」、「雨多花帶銷魂色，風細香留古篆痕」、「室静香隨人寫意，天寒花伴客垂頭」、「百年身世蕉邊夢，三月光陰柳外潮」、「遠山人畫露生面，新柳學人誇少年」、「酒寒酣逐愁痕起，江静秋隨暝色來」、「古壁漏痕成畫意，曲池泉響誤琴聲」，皆佳句也。古詩如《題袁了凡先生兩行齋集後'《辛丑野弛行》、《古琴行》等篇，允稱合作，以篇長不録。

張尚白《窑户竹枝詞》云：「家住干窑小鎮西，燒窑手業莫嫌低。磚兒自有翻身日，土聲還潭總是泥。自注：下二句係吴諺。二滿面烟煤似帶羞，問郎還認妾容不。瓦筒不换新花樣，願做鴛鴛到白頭。」頗有風趣。張字樸齋，爲村夫子以終。

王酉山寶書《詠紅線盜盒》云：「朱門沉沉夜三鼓，寶鴨香銷燭花吐。將軍酣飲卧帳中，錦茵繡幕圍春風。忽然一葉墮無影，身輕如入無人境。豈無外宅兒三千，畫戟空排明月冷。亦有侍女立床前，頭觸屏風聲寂静。袖中劍氣白虹流，妾來欲斫仇人頭。欲斫未斫繞床走，將軍頸上涼於秋。七星寶劍文犀枕，旁有金盒襯紅錦。床前取盒出門去，荒雞喔喔天未曙。」頓挫生姿，不减随園《刺虎歌》。「奥奥」，音力結，頭邪態，元人有《奥奥集》。《金壺字考》云：「胸次不坦夷，舉事常乖忤人也。」「姉」音仲，蟲食物也。元人詩中有用「姉貂皮0

韵語雜記卷十五甲辰乙巳

吴江柳清源鄂生

徐蘭浦曾泰有《板橋書屋詩鈔》。陳君制庵題其編云：「詩工家益落，嗜此寧非癡。」可以知其嗜好矣。詩如《垂虹晚眺》云：「垂虹烟水闊，出郭興堪乘。遠浦静聞笛，疎林時見燈。樓高多醉客，寺近有歸僧。最好逢春漲，桃花浪幾層。」《漪亭即景》云：「小閣憑虚起，窗檣面面開。遥從烟樹裏，時見片帆來。舊恨題紅葉，新詩刻翠苔。荻蘆秋瑟瑟，放鴨一舟回。」《移居》云：「移來家具少於車，贏得清閒意自如。漫檢牙籤排硯北，好安吟榻傍窗虚。菊籬秋老誰搞酒，菜圃烟滋獨荷鋤。過客不勞頻問訊，讀書聲裏是吾廬。」《僧鞋菊》云：「秋色一籬閒，足音三徑静。如參最上乘，立盡斜陽影。」《初夏田家》云：「日長茅屋燕低飛，豆莢青青過雨肥。一陣暖風香撲鼻，短籬開遍野薔薇。」《曉寒》云：「一聲鴨鸚散朝霞，楊柳惺怯影半遮。多分畫樓人未起，尖風吹落碧桃花。」《漪亭春日》云：「緑楊影裏紙鳶飛，隔岸人家近水湄。引得一雙蝴蝶去，短牆紅出小桃枝。」「高樓晴眺暮烟含，一帶花光色正酣。何處風來清磬響，玉洲橋外有茅庵。」《紅豆花詞》云：「鬢絲禪榻傍花叢，猶憶尊前醉小紅。一種閒情消未得，祝他多子結東風。」《夏夕》云：「半池碧水浸疎星，荷葉香中冷露零。知有攤書人未睡，竹間遥見一燈青。」《初夏》云：「午夢初回擁鼻吟，茶烟一榻晝憎惜。翻風忽見新蕉葉，又展墻東數尺陰。」「屋角時聞唤雨鳩，碧雲涼欲沁茶甌。雛孫索我當庭抱，要折一枝紅石榴。」《舊劍》云：「寶鍔年深消虎氣，空堂夜静作龍吟。」《唐六如祠》云：「舟迎紅粉如相識，畫到青山總不平。」《和楊閑庵游松陵望洞庭》云：「儘有高風追白社，可無佳句爲青山。」亦雋婉有致。顧丈雲泉宗海年七十餘，生平喜作詩，善詼諧，有曼倩風。今年下榻古楂從叔所，因得時相過從。頃出其《分濱唱和草》一卷，囑爲采擇。讀竟，爲登數章。《泗洲寺弔楊忠節公》云：「寒鴉噪叢祠，晚鐘鳴古寺。中有殘碣存，觀者咸墮淚。云是明楊公，當年斷頭地。公文懸日星，公性秉忠義。遭逢宗社危，倉皇圍萬騎。烈女志靡它，烈士主無二。欲使膚髮完，那得鋒刃避。聞説臨刑時，頭斷聲猶厲。今已百餘年，留此浩然氣。祠宇縱傾頹，芳名終弗替。」按公名廷樞，字維斗。避地蘆墟時，有以倡義相招者，公以因糧於民，不從。順治四年，蘇松提督吴勝兆反，運籌者公之門人戴之儁也。事敗，株連被執。至泗洲寺，巡撫土國寶勸諭，不從。曰：「頭可斷，髮不可斷。」即血書其衣數十言，并賦《絶命詞》十首。五月二日被戮，臨刑呼曰：「生爲大明人。」卒揮刀斷其首，聲自項中云：「死爲大明鬼。」懸首於市，門人连紹原贖之以殮云。私謚忠文先生。乾隆四十一年賜謚忠節。寺左舊有祠，今已廢矣。《題戴筠軒小影》云：「九十韶光轉眼更，搞柑佳話記分明。可能容我柳陰坐，同聽黄鷗一兩聲。」《冬閨》云：「鴛驚懶繡久停緘，梅信傳來畫閣深。詭説瀛橋花未放，恐勞夫壻雪中尋。」他如《詠文君當爐》云：「黄金空賣賦，白屋笑藏嬌。」《玉環弄月》云「暗笑痴牛女，終宵淚不乾。」《緑珠墜樓》云：「苧蘿人可作，應悔載鵰夷。」《紅梅》云：「美人本有添粧意，名士原無絶俗心。」《閒遣》云：「鎮日黄墟容我醉，古來青史幾人傳。自嘆棲身如倦鳥，敢云寓目少全牛。」《贈唐北溪》云：「性非佞佛交方外，錢爲看山掛杖頭。」《冬閨詞》云：「閒唤侍兒低語問，寒梅身孕幾分春。」皆清俏可喜。古風如《題倉司馬蓮因圖壽洞庭周立堂五十》、《和唐北溪生載疫火行》等作，嬉笑怒駡，皆成文章，以篇長不録。顧丈又出《泮水聯吟集》見际，爲其尊甫卧岡翁德本友朋倡和之什。翁愛酒好客，善畫墨蘭，嘗有句云：「樽酒不空懐北海，爐香未斷讀《南華》。」可想見其風趣。丈有《步翁五十述懷》云：「詩思清於臨檻竹，筆情狂作受風蘭。」父子喟于，極一時家庭之樂。卷中詩不多，如《晴樂和卧岡登穹窿絶頂》云：「千帆暝色天邊至，萬壑濤聲脚底來。」《蠶娥》云：「蠶妾大欣添百子，美人争愛學雙眉。」張浩亭大觀《和唐南湖四十述懷》云：「喜辨蟲魚通《爾雅》，愛看香草讀《離騒》。」《次卧岡五十初度》云：「閒來對局星移度，醉後持竿月掛梢。」亦可喜者。

陳四橋明經懋學，詩名籍籍。予見其《繡雲石》一歌，結構謹嚴，的稱老手。序云：「是石向爲海寧查孝廉伊璜園中故物，係粤海吴將軍六奇所贈，事詳《##》及《香祖筆記》。後屬顧園，今爲容海馬參軍所得。繪圖徵詩，爲賦是歌。」云：「國初交道心先孚，石交尤數查與吴。意氣磊落航海贈，玉樵誌載非模糊。星移物换年逾百，後人珍重前人跡。摘歸猶帶海昌雲，昔屬顧園今馬宅。時遭沉淪荆棘中，時遭賞識烟霞翁。丈夫際會有如此，歷久不變真奇峰。峰勢峻噌鐵同色，依稀瘴雨蠻烟積。紛紛覆手作兩人，還看圖中皺雲石。」按：孝廉名維佐，將軍謚順恪。後吴興莊廷鉞私史事發，牽連孝廉名，將軍力爲奏辯，得免。

重九日，予正坐東籬下持螯，適浦丈星堂以近作寄示。丈年七十五矣，而書法勁秀，詩情雄壯，不似老年人，筆墨可喜也。詩如《閨思》云：「芳草緣階緑，楊花撲面飛。春風似相識，驀地入羅悼。」《憶往》云：「磨盾當年意氣雄，邊庭草檄騁長風。朝屯馳馬追胡騎，夜帳談兵揖上公。自注：時蒙保公相青目。賴有閒情憐杜牧，空令壯志慨終童。驚心四十年前事，已作蕭蕭白髮翁。」《感懷》云：「蕭瑟乾坤起暮愁，自傷老大倦遨遊。身投瀚海八千里，塞外無水草處名瀚海。手校殘編四十秋。歸里後，著有《枕酢韵抄》、《姓氏録》、《史傳》、《醫卜雜抄》等書。感舊夜深悲伏枕，懷人天末獨登樓。雄心未肯隨流水，尚欲乘槎問斗牛。」又「萬死餘生悲入塞，百年遺恨欲填河。」「老來惟剩唐衢哭，病至聊爲莊舄吟。」皆磊落可誦。常熟女士歸佩珊懋儀，大司空昭簡公孫，梅溪觀察朝煦之子。歸上海李復軒學璜爲婦。其詩采人汪氏《掘芳集》、隨園《續詩話》者，已播海内矣。余喜其《繡餘續稿》中《舟行》數絶，今録于此：「匆匆小住又辭家，行李無多一擔赊。添得描金新盒子，半安詩稿半盛花。」「唱罷《陽關》解纜行，風前愁聽鵝搗聲。一雙天外浮屠影，船頭船尾遞送迎。」「青山隱隱暮烟浮，新月娟娟挂樹頭。十部蛙聲青草路，分明鼓吹伴行舟。」「薰風力薄夏初交，滿地楊花似雪飄。遠樹微茫雲黯淡，吟魂多向此中消。二江天一色水瀰漫，白鷺群飛過蓼灘。兩岸緑陰人不見，溪頭閒却釣漁竿。二聽得船頭笑語譯，自開鈿盒檢簪花。舟人指點三叉路，好趁潮平直到家。」

魏塘友人齋頭見題畫一絶，清峭有致，因記於此。云：「讓課長松鎖翠烟，泠泠琴筑漱寒泉。道人睡起當窗坐，無數青山在眼前。」\

有於吴門旅舍中拾得陳雲貞《寄外》一札，後附七律六章。書中備述離情，筆致淒楚，詩亦婉篤，閲之使人意消。爲録於此，俾憐才者知其姓氏。云：「妹雲貞再拜，致問秋塘哥哥安履。憶自楓亭分手，彈指十年。遠塞羈愁，空懷歲月。長門幽恨，莫數晨昏。然母親膝前，兒女團樂，尚可寬慰。哥哥隻身孤戍，依人作計，誰與爲歡？問暖嘘寒，窺飢探渴，涼涼踽踽，知消受幾許淒其。貞雖不能縱萬里之身，續一夕之好，而離魂斷夢，常続枕衾。一日思君，迴腸九折，豈虚語哉！别來七奉手札，僅復三函，便固罕逢，筆尤難罄，片語單詞，未足慰雙撑盼睫也。前歲五月六日，得一密信。四爺處送信之日，適貞卧病之時，投遞參差，幾成不測。幸蓮姊解人覷破，支吾遮掩，得以解紛。不覺冷汗涔涔，二豎頓然告退。伏枕細讀，欣感交并。少頃，母親拆書榻畔，笑語貞云：「錦兒脱罪偏隅，歸期可望。來禀頗自愧悔，想已磨折俊改，我今亦憐之矣。」是皆哥哥孝思所感，不然，此恩正未易施也。戊申七月，託勞姓所寄書，備述别後景况。自此五易寒暑，中間情景，大概寄知。新阡樹木成林，圍墻完固，歲時伏臘，瞻拜如常。湖水平漕，不相侵害，大可放懷。母親杖履優游，飲食猶昔，惟痰症時作，精神稍衰耳。親族中概同陌路。大姊夫、大姊姊雖不甚冷落，亦無大照拂。二姊夫已故，二姊姊尚留都下。六妹妹遠在楚省，音問久疎。翼廷大兄，人雖刻薄，但爲母親所依賴，時有書來，總是一味感歉，故尚不失歡心。至負義人今已移居他所，不及堤防。萋斐之言，曖昧之事，難免聳惑于哥哥。貞惟堅心忍性，立定脚跟，期盡我之所當盡。至於青蠅墻茨之諧，信與不信，又何敢必。總之瓊女而在，尚可自解，不幸又於去年八月出疹，冒風以死。十五年化離辛苦，盡付東流。草草治棺，瘗之圣側。猶記没之前夕，捧貞頰而啼曰：『爹爹離家已久，兒没後，萬不可以告之。」今憶此言，不禁淚如泉湧。何止殘稿遺書，驚心玉碎，零脂剩粉，觸目蘭摧耶。丁郎讀書，頗有父風，然恃聰明而欠沉潛，務高遠而不咀嚼。詩詞有新穎之句，制藝則駁雜不純。青青子衿，初非館閣中人物也。來書詢其所師，舞勺以前，皆貞口授，經史詩詞，略知大義。庚戌仲春，始從楊先生捉筆爲文，是秋即已了篇。後楊先生選教辭去，至今皆卜權齋訓迪，教法頗嚴。貞亦不敢稍假辭色，課餘之下，仍以詩詞試之，不留餘力。惟母親姑息太甚，殊多窒礙，奈何奈何。貞母於壬秋患病，延至癸春二月六日，遽爾長逝。兩老人一生血脉，惟貞一線之存，不料六十年鏡花水月，情深半子，能不酸楚耶！墉弟原非己出，漠不相關，祗知搜索家資，良可痛恨。貞自遭此變，愈覺難堪，顆粒縷絲，一無所出。家務母親經理，歲入不敷。貞屢求典售，而又不忍輕去。房屋欹傾過半，復爲負義人據爲己有，拆變一空。僅留敗屋數椽，聊蔽風雨，大非昔時光景。從前緩急可商之處，近皆裹足不前。遇有急需，貞亦不輕啓齒，正恐不惟無濟，反惹非笑。馮郭西絶跡多年，間承四妹霞而投以詩物，並詢哥哥消息，情意頗真。須小通融，尚可依助，第恐日久漸疎，難保始終如一耳。而其盹盹懷念之忱，未可負之。節次囑帶瓶口、扇套、鞋襪、筆、茶諸物，盡爲負義人賺去，言之恨恨。貞邇來兩餐之外，未能稍自舒展。嫁笥奩具，陸續盡歸質庫。頻年己身之補綴，蓮姐之盤纏，丁郎之膏火束脩，瓊女之釵釧鞋脚，在在皆挖肉補瘡所辦。况問安侍寢，未敢偶離，怡色柔聲，猶虞獲咎。即飲食衣服，儉則負嗇吝之嫌，費又受奢侈之責，素則云樸陋無色，艷則云冶容誨淫。非詬辞相加，即夏楚從事，求有一日之完膚，亦不可得。貞年逾三十，非復少時，兒女家人見之，有何面目。結襦之始，筆墨爲命，拈毫横笛，唱隨幾及十年。一旦梗斷蓬飄，往事不堪回首。簫聲硯跡，久已荒疎。縱有屬和之章，不過勉强承命。吟風弄月之句，斷不敢形於毫端。顧影自憐，可勝悲咽。蓮姐自壬夏摘花受逼之後，其志益堅。雨榻風機，霜砧月杵，甘苦與共，形影相隨。此貞今世之贅疣，而哥哥他年之桃葉也。高魁、賀花兒、顔忠等，祗知迎合上意，計飽私囊。其素芝、碧桃輩，鈎深索隱，播弄如簧，尤爲腹心之患。此狂奴故態，又何足道。惟有委曲將就，飲以好言，博一時清净而已。去年四爺遣人自伊犁來，傳述哥哥敗檢之事，并云一年之吐，若肯節用，尚可餘二三百金。幸負義人未將此語上禀，而貞初猶不信也。徐思哥哥賦性疎狂，未展才華，復經大難，萬念俱灰，又何心矜持名節。且棲身異域，舉目誰親。月夕花晨，酒闌燈炮，呼盧排悶，擁妓消愁，亦旅人常事。或值多情倩女，知音蔑婦，彼美憐才，書生結習，未能免俗，聊復爾爾。貞方痛閔之不暇，焉敢效妒婦口吻，涉筆規諷耶。惟念哥哥身原柔脆，性復憨癡。彼若果以心傾，何妨竟爲情死。特患口餌齒蜜，腹劍腸冰，徒耗有用之精神，反受無窮之魔障。私心自揣，殊爲君憂。况知菓沉酣，易成腹疾。樗蒲游戲，更喪文名。須小儻來之財，何足爲計。所慮哥哥千金之體，甘自頹唐，反不若貞之釜蟻餘生，尚知自愛者，何哉？來書云：二一月適館春齋，六月仍回故地。』此中原委，未得其詳。哥哥既與四爺爲骨肉之交，相依邸舍，便可爲家，何必舍此他圖，别生枝節？况去之未久，旋復歸來，則貞所不能解者。大丈夫處世，怨固不可深結，恩亦不宜過求。未曾拜德之前，先思圖報之地。四爺豪俠，人所共稱。但其癡意柔情，殆亦堪憐堪笑。自聞與之莫逆，貞即探其爲人，雖非上游，然心跡可取，超拔哥哥於苦海中，而嘘拂之，酬報之機，貞心早爲區畫矣。相隔萬餘里，忽東忽西，萍踪無定，空致魚書，未瞻雁足。即有薄裹水資，亦不敢徑行遠寄，恐蹈故轍，轉使空函莫達也。去春有查辦回籍恩旨，惜未能被及。然此後機緣，大有可望。十年期滿，定遇赦歸。諸凡随遇而安，耐心以守，鸞臺珠浦，我兩人寧無團樂時耶？每念弱草微塵，百年一瞬，夢幻泡影，豈能久留。生死兩途，思之已熟。别後况味，不减夜臺。現在光陰，幾同羅刹。何難一揮慧劍，超人清凉。奈緣業如絲，牢牢縛定。不得不留此軀殻，鬼渾排場，冀了一面之緣，不負數年之苦。他日白頭無恙，孺子有成，大事一肩，雙手交卸，貞心不大快哉。今哥哥一日未回，則此擔一日不容放下也。六弟自上江來，猝聞有回伊之便。掩户挑燈，疾書密寄，淚痕滿紙，神魄避飛。計書到日，開緘當在黄梅。想哥哥閲之，心與俱酸也。附詩六章，聊以言志，信手拈來，亦是一幅血淚圖耳。詩云：「招手雲天接大荒，伊人秋水正茫茫。可憐遠戍頻年夢，幾斷深閨九曲腸。井臼敢教虧婦道，荻丸聊望繼書香。孝慈兩字思無負，即此猶堪寄數行。二鶯花零落懶搴韓，怕見簾前燕子飛。鏡裹漸斑新鬢角，客中應减舊腰圍。百年幻夢身如寄，一線餘生命亦微。强笑恐違慈母意，藥囊偷典嫁時衣。二十五嬌兒付水流，緑窗不復唤梳頭。殘脂騰粉擊絲閣，碎墨零香問字樓。千種淒涼千種恨，一分憔悴一分愁。儂親亦未終儂養，似此空花合共休。二當時夢裏唤真真，此際迢迢若比鄰。愛寫團樂違字讖，偷占榮落祝花神。那堪失意飄零日，翻得關心屬望人。别有憐才惟一語，年來消瘦恐傷神。二早自甘心百不如，肩勞任怨敢欷歔。迷離摸索隨君夢，顛倒尋求寄妾詩。粧閣早經疎筆墨，簫聲久已冷庭除。讒言休擾離人耳，猶是堅貞待字初。二未曾蘸筆意先癡，一字剛成血幾絲。淚縱能乾終有跡，語多難寄反無詞。十年别緒春蠶老，萬里羈愁塞雁遲。封罷小窗人悄悄，斷烟冷露阿誰知。一甲寅嘉平朔夕，雲貞再拜上。」聞此札已爲好事者刻入《文章游戲》中。陳愛溪孝澄以所著《信口吟》介范君春木，乞余點定。既爲加墨，並摘其可者於此。《折楊柳詞》云：「昔年汝送我，口歌《楊柳詞》。今年我送汝，手折楊柳枝。」《前溪曲》云：「月落烏夜啼，送歡前溪去。溪水深且長，歡今在何處。但采山中葛，莫采溪中萍。葛衣附歡體，萍踪常飄零。」《答友》云：「鮒魚居水曲，不識江海流。蘆雁亦么鳥，詛知威鳳遊。古來抱才者，耻與庸衆儔。毁譽兩相忘，白雲共悠悠。二蛟龍致雲雨，即爲水族珍。當其蟠泥沙，亦與蟲笏鄰。英賢未遇時，面目同衆人。一朝執國政，教化如有神。世人貴目前，貧賤誰相親。」《月下探梅》云：「愛花花下行，滿地月光冷。清風太無情，吹亂横斜影。」《送春》云：「獨立晚風前，殘紅飛滿天。欲將春色買，榆莢已無錢。」《閒詠》云：二點新涼到户柵，玉人扶起醉初醒。小詩吟罷誰相問，念與松間白鶴聽。」《自題詩稿》云：「童時風月愛吟哦，老去書窗墨尚磨。叮嘱兒曹莫輕看，一生蹉跌爲伊多。」《送孫松月之金陵》云：「相逢須痛飲，相對漫悲歌。相送今如此，相思後若何。路遥鄉信少，雨急客愁多。怕見如珪月，來宵松杪過。」《過孫晉泉草堂》云：「言尋故人宅，獨上釣魚船。一犬迎籬下，千山聳屋前。居然棲隠地，可以樂餘年。我亦忘機者，何妨共坐眠。」他如《夜宿山房》云「半夜欲無月，滿天惟見烟」，《夜議》云「好在有明月，難于無俗賓」，又「徑草鋤還出，飛禽去復來」、「妻孥嗤落拓，鄰里話平生」、「怕醉常逃席，非官也著弊」、「有命貧何怨，無求懶不妨。」《詠雪》云：「並非明月光何好，頓使青山老可傷。」《詠梅》云：「若有情兮禽對語，更無人處月當庭。青禽枝上三更月，黄鶴樓中一笛風。」《重九》云：「去年猶記此時醉，今日却登何處高。」《嘲嗜鴉烟者》云：「盤餐以外無他事，床第之間老此生。」「縱使聞雞難起舞，並非愛月也眠遅。」又「書如好友常相見，泉似清琴大可聽」、「熟思我輩原無用，漸覺胸中少不平」、「愛客家貧猶釀酒，著書才薄祗編詩」、「豈必山居才號隱，算來飽飯已如仙」、「雨無疎密晴才好，夢太分明醒倍驚二「一春短夢多重複，六扇深窗疑雨晴」。又《古鏡》云：「今古閲人多。」《醉吟》云：「閲世誰堪共死生。」皆可喜也。

韵語雜記卷十六

丙午丁未

吴江柳清源鄂生

陳制庵明經來泰，字仲亨，有《壽松堂稿》。中如《滸關》云：「關吏眈眈目如虎，平生無喜但有怒。喑鳴叱咤搜索嚴，膽落關前大腹賈。書生未嘗有市籍，七科不謫深法古。胡爲亦復一例看，敝篋煩君翻倒苦。篋中何有有異書，飢來惟賴字可煮。其餘瓶酒如靠酸，洗盞酌君君其吐。霽威一笑關吏去，我亦听然掌爲附。能令公喜事大奇，我比髯參異短簿。擁鼻更復掉頭吟，穩出嚴關緩摇槽。」《獨輪車》云：「如鳥張翅但雌伏，如馬腫背不皤腹。如夔跳行恃一足，旋轉軋軋自成曲。乘船我所慣，坐卧無不可。乘車未曾經，而况乃乘馬。此車似車亦似馬，卧不容身坐礙踝。推之挽之謝僕夫，世間我亦勞薪也。」《傷指行并序》云：「蘇人張鈺賈京師，娶同郡嚴清泰女爲婦。婦之婢與鈺奴八通，婦廉知之，白鈺，逐奴八。他日，奴八乘鈺出，潛至，與婢共謀污婦。夜挾刃入婦室，聲言不我從，先殺若兒，後殺若夫。婦陽與歡笑，醉以酒殖之，呼婢人，又殖之。明日鈺歸，聞其事於朝，旌婦如例。婦殖奴八時，刃傷一指。云：「禍發倉皇只辦死，婦女之技止此耳。覆巢破卵遺恨多，日烈日貞謚徒美。張家有婦巾幗雄，談笑從容變能弭。雄虺斬却斬妖狐，刀光閃繰英風起。藁砧仍合得團樂，玉樹無傷自旖旎。閨中却有戡亂才，智勇驚傳勝男子。風波但藉杯酒平，鼠子何能齧見裏。嗚呼！鼠子胡能齧見裏，白璧微瑕傷一指。二《題文信國鐵如意拓本》云：「指揮難定宋山河，鐵負錚錚可奈何。最是平生如意事，行來柴市一高歌。」《歲暮示伯海》云：「茶寮歲月足婆娑，閒話朝朝約共過。老去舊交真可戀，眼中只覺少年多。」《題樊榭山民南湖花隱圖》云：「山館玲瓏主亦賢，著書正好送華年。無端一夕鄉心起，明月滿湖人采蓮。二尚留畫幀未模糊，爲問先生識我無。我已無家何處隱，年年踪跡托西湖。」

七閩黄瘦瓢慎書《香草齋荔支詩》一幀，余見之友人壁間。愛其雋永有味，爲記于此。「一肩火齊簇零星，箫笠蒲筐插葉青。長慶寺門剛摘盡，滿街斜日賣楓亭。長慶寺荔支已盡，而楓亭始至。二纔締薄薄裹璃漿，細骨輕軀十八孃。怪底紅苞生小結，箇中粒粒是丁香。二紅塵一騎恨途長，略損朱顔未减香。恰是玉人來遠道，冰肌只著舊衣裳。二露盤一斗凍金莖，玉碗銅奩擘取精。送與文園消酒渴，冷風殘月未天明。」按：瘦瓢與鄭板橋友善，即板橋一桌會中居三老人之列者也。書麓中檢得秀水虞茂才潤卿實辰詩幾紙，是数年前余所點定而未歸者。今潤卿已登鬼録，重理殘箋，不勝愴惻。爲録一二，以志友誼。《題徐蘭谷小影》云：「千竿修竹四圍松，泉石烟霞好寄蹤。百八牟尼心即佛，何妨食肉酒仍濃。」《懷當湖陸竹人》云：「鴛湖分袂幾多時，楊柳依依悵折枝。盡日懷君無一事，芭蕉葉上獨題詩。」又「一窗晴日卧詩人」句，亦佳。

胡蘭榭夫人，魏塘浦蘇亭中丞霖德配也，有《喜樹樓詩鈔》。丙午夏，哲嗣星堂丈寄际，得讀一過，并録其尤者於此。《題畫》云：「秋水净無波，秋山澹將暮。境寂不逢人，斜陽在深樹。」《春曉》云：二番花信五更風，那管春宵夢未終。起繞芳叢頻檢點，夜來曾否損繁紅。」《柳枝詞》云：「三眠三起影婆娑，横笛聲中怨若何。莫問隋堤春幾許，落花如雪已無多。」風致嫣然，如聞歌《子夜》，令人輒唤奈何。《胡雁篇》云：「朔風獵獵弱弓響，夜半雪花大如掌。片影南來飛入雲，聲聲瞭唳青冥上。銜蘆迢遞越關山，絶塞蝇螭道路難。數點書空度層障，一行結陣落寒灘。誰家少婦愁行戍，何處哀鳴忽飛度。刀尺催衣急暮砧，萬里音塵憑寄付。雁門關外草荒堆，雪窖刀環去不還。正是征人腸欲斷，深宵飛過李陵臺。」蒼涼悲感，嗣響唐音。《大堤曲》云：「三月春晴好天氣，江城遍處穩桃李。大堤女兒顔如花，盈盈十五嬌羅綺。生長誰知是那家，相逢並駕六萌車。桃蹊柳岸紅塵起，踝蹊驕嘶白鼻驕。飛花飛絮香風軟，陌上歌聲歸緩緩。女伴終朝賦采蘭，流黄無力施刀剪。襄陽城外水平堤，春草沿堤嫩緑齊。估客連檣何處泊，隔江聽唱白銅視。」古節古音，不減晉唐樂府。他如《京口夜泊》云：「細雨芳春夢，孤燈倦客心。」《圓月》云：「池光遥入户，樹影欲遮山。」《别二兄》云：「衣上風塵游子淚，夢中燈火故園情。」《滕王閣》云：「千載畫圖傳帝子，一時詞賦屬書生。」皆挺秀不群，不類閨閣中吐屬。又《詠始皇》云：「銷兵未銷斬蛇劍。」語頗新警。

秀水盛紫餘茂才魯，言其舅氏周君與香煨有《題暑窗閨趣圖》三十六絶，當時競傳人口，惜不能全記，止爲余口誦數章，因記於此。《試浴》云：「欵欵深深水得知，背燈猶怯影難支。侍兒手執盤花扇，推轉紗窗候幾時。」《通頭》云：「燈影模糊一半遮，低頭先卸兩邊花。鳳嫌太整鴉嫌亂，此際梳鬟随意嘉。」《怯熱》云：「無數歡愁都不思，羅紈摇到手酸時。十分難却難支處，笑問鴛喬知不知。」《禱風》云：「點着心香默默招，一身汗要倩伊消。背人露下深深坐，且看星兒摇不摇。」《拜月》云：「絶無人處影娟娟，手撥香珠一串完。擡首思量低首祝，幾生修到此團樂。」《數星》云：「嫩涼天氣略支持，漏轉疎疎月上遲。笑指女牛偏記得，昨宵已是欲眠時。」《驚雷》云：「可有濃雲窗外過，搴帷還要問如何。自嫌如此周防密，尚覺年時失錯多。」《嚙梅》云：「紛紛姊妹愛團樂，皺着眉兒齒替酸。未識新來緣底事，見他心上十分歡。」《齋期》云：「倒看黄曆趁涼宵，七七三三喜漸消。頓覺眼前顔色變，明朝大士是生朝。」《繡佛》云：「手點金鏡一炷香，針針挑出好心腸。工夫耐得真無量，一月前頭奉太常。」《鬥葉》云：「歡喜輸赢賭一臺，或長或短費疑猜。不知何事來心上，對着梅花忘記開。」《畫蘭》云：「水晶簾底扇頭攤，幾筆疎疎雨未闌。寫到就中微妙處，同心比是並頭難。」《理曲》云：「蓮花尖上撥宫商，略試珠喉細又長。可惜世人聽不到，放低一調爲西廂。」《撲螢》云：「浴後風光妝束删，秃籠衫子小徘徊。近前一點如星亮，偏是嫌疑避不來。」《涼夢》云：「幾番扶熱出簾前，懊惱香魂不耐眠。正喜臨池風乍透，偏偏看着並頭蓮。」《賭笑》云：「有情相對若無情，故意莊嚴百態呈。觸撥嬌羞難忍住，者番只怕不能赢。」《鮫帕》云：「餘温猶在枕頭旁，檢點今來濕幾方。只揀無人能到處，海棠花下略涼涼。」《睡鞋》云：「略無分寸可虚裝，結束蓮花一段香。墮入鴛衾尋不着，熟眠光景自思量。」他如《訪友》云：「探君市井中無恙，識我科名外有成。」《謁于忠肅祠》云：「骨相自知無好夢，拜公還到醒時來。」聞與翁遺稿，今在邱君子謙曾諭所，暇當借觀之。其哲嗣子由銃亦能詩。《寄友》云:「地可吟詩真樂境，人離知己即窮途。」《客中》云：「十年意氣銷予病，百樣頹唐直到詩。」亦時流之矯矯者。嘉善陳醇宜女史葆懿，歸烏鎮陸氏，舞華早萎，未竟所長。夏五王笏山以其遗詩見际，並囑采録，因摘一二於此。《曉晴》云：「陡覺晨光上畫欄，小鬟報道雨初闌。閒庭落葉知多少，只恐西風替掃難。」《春暮病起》云：「芳園寂寞事全非，紅漸闌珊緑漸肥。怕向樓頭聽杜宇，年年客裏送春歸。」《柬錢叔婉女史》云：「敢誇詩筆艷芙蕖，苦恨警年未讀書。願得講椎親問字，執經長侍女相如。」卷中附詩餘幾関，尤覺清麗可誦。

又朱夫人聽秋澄，歸金芳雪觀察之弟持衡。青年喪偶，矢志撫孤，寡鵠哀音，寄之吟詠。其子韵珊少府銓需次南河，先刻其《荻蘆詩鈔》一卷，卷首有吴穀人、黎湛溪、郭頻伽諸公題詞。夫人與錢氏有連，故余母曾相識。其未梓者，尚有《袁浦盟鷗》、《稼園消寒》等集。丁未正月客魏塘，得讀此卷，感題二絶句，並摘數語如左。《題蓉江第二圖》云：「如何君不厭江湖，又繪尋秋第二圖。點染疎疎好風景，烟波得似故鄉無。」《消夏雑作》云：「也曾燈火事寒德，未得凌霄歛羽翰。漫道閒曹清俸薄，一經黄蠹魚餐。原注：兒子公餘猶能理業。」《袁浦竹枝詞》云：「夕陽衰草蔓孤城，古壘空餘畫角聲。不是千金能報德，如何一飯便垂名。韓信城。」《移寓稼園》云：「琳宫縹缈碧雲深，老樹蒼涼閲古今。自笑客囊貧薄慣，不求指石化爲金。園鄰純陽宫。」《題萬别駕承紫萱帷課孫圖》云：「金堤隻手障狂濤，頻歲當官擘劃勞。今日娱親兼課子，萊衣到底勝宫袍。」他如《詠菊》云：「富貴要憑堅忍力，精神全在退藏中。可笑紛紛凡草木，自無力量怨霜颱。」皆不染皱敢氣習，洵閨閣清才也。《國朝閨秀正始集》，夫人詩亦與選焉。

陽羡萬紅友樹《詞律》一書，填詞家奉爲圭臬。然其中不無譌謬。如柳耆卿《宣清》一闘，列人九十二字，然按其原詞，係一百十五字。前半第三句末本用「凛凛」二字，方與全詞韵叶，今作「森森」，且以爲平仄兩叶之調，誤矣。又「醉魂二魂」字，今作「魄」，亦不諧。後半「舞燕翩躍」下，脱落「歌珠貫弊，向玳筵前，盡是神仙流品，至更闌、疎狂轉甚。更相將」二十四字。「玉釵亂横」下多一「信」字，且以「信任」二字硬斷叶韵，句甚牽强。「舞燕」句下即接「鴛寢」，語意亦太促。總之，一誤則無不誤矣。《曝書亭集》中，《宣清》一関亦係一百十五字，其叶韵處亦同，則紅友之誤益見。且如《胃馬索》、《芙蓉月》、《夢芙蓉》、《瀟瀟雨》等調，均未載入。甚矣，著述之難也。

國初仁和湯西匡少宰右曾《懷清堂集》二十卷，殁後，其子孔茹、孫融書刻之，而北平黄崑圃叔琳、晉陵潘晴巌思樂校定者也。頃從其裔孫小雲茂才嘉樹所假觀，得盡寓目。聞舊板存祠宇中，已燉于火，因録數章於此。《柳子祠》云：「丹荔遺碑字，芳椒酹酒痕。清溪自寒色，返照入祠門。種术風露晚，結茅山水源。平生靈爽在，夜夜叫哀猿。」《送張卤臣學士祭告南嶽》云：「尉候通重驛，懷柔答萬靈。天書頒北極，祀事肅南溟。衡嶽仙人宅，文昌使者星。九疑聯屬遠，彩筆啓幽扃。」《送查浦之蘭州》云：「君去過沸水，關門落木空。黄河繞天外，白草滿榆中。悲壯寒城角，蕭梢大漠風。書生有燕頷，辛苦笑雕蟲。」《雨宿沙河驛》云：「出塞一身遠，將家八口同。百年均是客，多病久成翁。蟋蟀寒燈雨，婿峭破驛風。猶欣小兒子，笑語寂寥中。」《山海關》云：「東西誰界絶，封此一泥丸。地接長城險，天浮渤海寬。連山趨碣石，積水見辰韓。吹角關門出，邊風馬首寒。」《荆州》云：「戎馬壬申逮甲申，萬家烟火幾家存。人如捌豕屠羊慘，事異黄巾青犢論。妖樹禍生天北極，怪風寒捲郡南門。龍陂橋外坡陀血，誰洗忠臣九地魂。」《彭澤》云：「宿雲初捲雨斑斑，迎棹神鴉杳靄間。烟裏柳遮彭澤縣，夜來潮落小孤山。青螺峰色寒應歛，錦瑟年華客未還。欲折梅花寄歸信，尚憐踪跡滞江關。」《再到汝陽》云：「目極淮西古戍樓，嗚嗚殘角似邊愁。一池鵝鴨寒波没，八代文章斷碣留。夜半火光穿虎落，曉來寒色犯貂裘。病夫自笑摧頹甚，風雪連天入蔡州。」《漫興》云：「吠龙不警樂年豐，聖主恩深萬物同。九驛梯航來海外，二陵風雨護天東。悠悠黑水無沉羽，渺渺扶桑有挂弓。塞上百年烽火息，健兒吹笛戍樓中。」《偶成》云：「梅花嬌小杏花憨，此段春愁了不堪。一蹴輕絃雙燕子，唤回歸夢到江南。」《送内人喪至潞河》云：「一語重泉聞不聞，平沙獨鶴叫秋群。紙錢飛盡殘虹滅，有夢如何不夢君。」《題蘿軒畫梅花》云:「風流裘帶寄斯文，過嶺清詩迥出群。今日烟霏豪素上，墨花猶帶海南雲。」《小凌河》云：「松山行處戰場多，殺氣連營夜枕戈。今日斜陽照禾黍，秋風孤雁小渡河。」《發三水》云，「長年上瀨不須愁，已挽三江水倒流。一夕南風飽帆腹，浪花如雪擁船頭。」《題吴仲圭墨竹譜》云：「猗猗淇園千頃緑，三年坐卧意未足。歸來合眼想檀樂，别有風流在卷軸。海東叩門無所詣，悠然看畫如看竹。吴生静者藝絶倫，落手天機謝拘束。逸韵先封瀟灑侯，清音已人賞管谷。横斜似見風掃徑，欹倒如聞雪壓屋。窺窗掩冉摇碎金，吹籟清冷戛寒玉。梢頭片雨筆可追，枝上輕烟筆能蓄。連叢忽漏月流夜，病葉將零霜脱木。壯士幾輩直幹排，拔劍千尋高節秃。殷殷中宵雷雨過，鱷鱷錦棚頭角矗。底須縱筆如笙大，趙士安好作筌竹。轉笑成形似給曲。文與可每作竹况人，朝士張潛迂疎脩謹，文作絕竹贈之。淺深向背生意真，朝暮陰晴清景逐。湖州筆力儼猶在，宣和院體嗟已俗。金錯刀偕鍾陽能，鐵鈎鎖許城懸獨。自言神明出規矩，要令披猖有邊幅。不學誰能心手應，以小喻大當三復。年來與世絶愛憎，漸覺心源少根觸。偶然玩物有此癖，何異小夫金守檳。通靈妙畫會當去，羽化銀杯哂童僕。巧偷豪奪兩未知，聊喜烟雲一過目。」他如「路分殘月白，詩待遠山青」、「移竹閒聽雨，留花晚占春」、「路黄秋後葉，山黑雨餘雲」、「暮山沉楚色，涼雨人齊州」、「緑槐山店雨，紅蓼野塘風」、「焙藥題新裹，燒香理故衣」、「晚秋汾水雁，斜日晉祠雲二「宿火勤煨芋，清泉細品茶」、「春當三月尾，人在百花中」、「孤懷能到古人少，萬感盡從閒處生二「詩壇鵝鶴全軍歛，野局漁樵一席間二「一生知己傷存没，十載逢君各老蒼」、「牆角秋陰黄葉早，門前野水白鷗閒」、「萬家燈火常依塞，四面烟嵐盡続城」、「百年幾見爲歡夜，列座誰非既老人」、「老去但餘松石意，客來勸聽管弦聲，《襄陽》云「估客帆檣依斷戍，人家水竹暗孤城」，《長阪鋪》云「隔嶺雲含殘雨氣，抱枝蟬帶早秋聲」，《新寺》云「松梢細滴長廊雨，佛院微明小炷香」，《先太孺人忌日》云「馬鬣封卑憐宦薄，虎兒才少覺身孤」，《水仙》云「天與風光殘臘後，人教位置早梅旁」，《紀恩詩》云「人慶六旬逢聖節，天教九域遍豐年」，皆可誦也。又《仲秋釋奠》五排一首，《送梁藥亭歸南海'《登雲麓峰望南嶽歌》七古二首，均以篇長不録。

少宰《雜詩》中有云：「仙苗斷三梗，貢等天府琛。市人一笑開，菁蔻作人參。真僞久雜揉，清鑒窗然深。」按《爾雅》：「庖，^总。」注：「霽盾。」疏：「根莖都似人參，而葉小異，根味甜。」二玄根似桔梗，以無心爲異者是也。

文衡山爲茶陵李文正公作《西涯圖》，喬莊簡跋云：「慈恩寺之後，日西涯，少宰有一絶云：「宏長風流在鼎台，一時門館盡英才。諸生尚有東南秀，未到平津閣裏來。文徵仲圖上署「諸生」。」又集中載有《題須水店壁》云：「風滿山頭月滿城，坐深衣袂覺秋生。何人能識吟萤語，此是江南露下聲。」詩極清雋，宜少宰之傾倒也。

仲冬下浣，許君竹溪銓過存，以新刻《夢鷗閣詩鈔》見际，殷太史百庭序之。爲讀一過，竊歎知之不盡，因更摘一二於此。《過泗洲寺弔楊維斗先生》云：「永安橋畔路，憶昔祀先賢。舊有先生柯，今廢。志欲千秋抗，名非一第傳。忠魂依古刹，栗主卧秋烟。憑弔斜陽裏，詩成重黯然。」《自題夢鷗閣》云：「年來鎮日掩柴門，斷息知聞隔市喧。花吐小紅招鳳子，竹抽新緑長龍孫。山公入座忘賓主，蘇氏聯床有弟昆。一笑書生寒骨相，硯田家計尚堪論。」《題袁竹香吟秋圖》云：「夢鷗閣外碧雲寒，拈葉題詩句未安。打叠秋心成一字，便知吟思是愁端。」《賀郭友三重歸故廬》云：「匣劍囊琴處士風，縱横筆墨奪天工。到門老樹應相賀，認得當年舊主翁。」《就館淼湖示諸同人》云：「移來筆硯就荒莊，頭腦冬烘總不妨。笑答鷗群問棲止，臨湖一曲好迴廊。」《自題水村衆五圖》云：「我鄉舊有水村圖，錢魏高風墨未枯。太息靈芬嗣響後，誰尋詩夢到分湖。」又《贈郭頻伽先生》云：「茫茫人海真名士，落落修途少替人。」《病中喜古楂祝唐過問》云：「三春花事情懷减，一病人情冷暖知。」《懷人》云：「八九村童鵝鴨鬧，二三知己酒杯寒。」又「出岫雲同花乍放，剪江帆似鳥横飛」，亦可喜者。竹溪隱居奉母，母夫人爲陸朗甫中丞姪女，壽已八衷。去年彙梓同人祝延之詞名曰《壽萱編》。所居夢鷗閣，圖史縱横，賓朋觴詠無虚日，蓋蘆中一逸士也。

韵語雜記卷十七戌申

吴江柳清源鄂生 斜塘顧秋堂茂才如金，奇傑士也。性嗜酒，爲人落拓不羈，不屑爲章句之學，而詩才絶佳。戊申春仲，相遇於范君春木所，遂定交焉。出《夢硯室詩稿》見际，爲題四絶句，並録其尤者於左。《久病脾泄戒食酒肉》云：「平生性豪俠，不平輒呼酒。興酣拔劍看，舉杯不放手。有酒愁可消，不愧掃愁帚。掃愁愁轉多，合號畚愁斗。號嘅易由言，那得如瓶守。我醉既不臧，我病因而有。君不見，周武當昨土，作誥訓厥後。又不見，衛武能悔過，作詩箴座右。御余草野夫，其敢沉湎否。爲謝當墟人，紅友非我友。子思拜君饒，北面受鼎肉。宣尼拜君賜，正席先嘗熟。大烹養聖賢，榮食天家禄。當今富貴人，牲牢惟所畜。一食費萬錢，不負將軍腹。余本饕餐徒，所苦無其福。病脾一載强，啖之勢轉篤。顧謂門弟子，且勿脯脩束。從古先生盤，傳者惟苜蓿。」《和陶靖節韵》云：「結廬在人境，但聞林鳥喧。静觀心自得，非關境地偏。興來或策杖，一路尋溪山。清風吹我衣，白雲時往還。歸來有餘情，親戚共話言。秋菊有佳色，及時餐落英。日落鳥飛倦，我亦淡我情。寵辱非所知，酌言杯酒傾。茅屋容兩膝，一徑寒蟬鳴。琴書聊自得，便足了一生。」《航海》云：「泱泱乎東海也哉。浩浩湯湯，渾無際涯，千里萬里，末由溯涧。天耶水耶，令人疑猜。其大也如彼，將毋經年累月以往來。側聞澎湃聲，云是夜潮至。眼颯蘆花風，誰歟敢造次。一彈指頃雪成堆，十二銀山極天際。危檣百尺當船中，前後左側胥掛篷。一波未平一波起，乘潮况復乘長風。勢如奔馬疾如矢，冥迷不辨西與東。其險也若此，又何取乎航海之朦鱷。戊戌之秋，四明是遊。星月皎潔，子夜行舟。虚中揚帆抑落帆，帆滿水溜風聲酣。瞬息已抵蛟門口，記里鼓握七百三。我生膽大大於海，此夕浮航歎觀止。自笑本來住水鄉，只恐江湖從此難爲水。篙工揖我言，所見何所似。統計一夜中，曷弗屈幾指。噫吁喊，非霧非雲，不山不地，但見我身以外，水天一色，滚滚黄沙而已矣。」《望海樓觀潮》云：「蛟川之水何溶溶，北有大海環城墉。兹樓正當海.一面，憑臨可以觀朝宗。有聲隱隱排空至，疑是深山夜撞鐘。忽如新荷經驟雨，又如天半風入松。濤頭一線撲面來，頃刻銀山十二重。洪波巨浪競奔走，出林餓虎風相從。駿馬飛騰逐雷電，神蛟怒鬥滄江龍。貌琳百萬滚滚至，洶湧各自争豪雄。有時列艦駕浪行，凌波雁陣隨風衝。大哉海乎潮漲落，一瀉千里勢突衝。安得氣負湖海士，此時此地來相逢。乞借波濤之萬斛，一洗磊塊之心胸。」《慰朱月江悼亡》云：「昨日之事事莫追，明日之事事未來。今朝有酒今朝醉，會須一飲三百杯。君不見，大庾嶺上衝寒梅，千樹萬樹先春開。東風一夜摧花骨，冰姿雪魄堆山脊。今年開落復明年，雪中依舊香流驛。人生歲月一何促，請君爲我歌一曲。曲終珠淚濕羅襟，説盡平生一片心。吁嗟人壽有幾何，歡樂苦少憂愁多。只今春人梅之萼，文章奪目花隨波。陽春烟景將誰召，與君沽酒酬烟蘿。」《耶溪曲》云：「若耶溪上春風香，若耶溪畔多紅妝。妝成每被吴姬妬，捲簾一笑櫻桃破。我欲提壺問酒家，女兒好酒赊不赊。」《題陸午亭獨立撚鬚圖》云：「獨立不遺世，遺世與世礙。撚鬚不吟詩，吟詩爲詩累。掀髯一笑天地寬，先生之風我下拜。」《新秋看新月》云：「買春得新秋，聽雨見新月。新月月月圓，有盈即有闕。新秋年年來，西風寒入骨。歐陽當秋夜讀書，聞聲起視徒太息。嫦娥奔人得長生，可惜夫妻成永訣。秋兮月兮本無心，有心之人心自活。無心有心心心印，心地都成活潑潑。君不見，宋玉悲秋秋不知，謝莊賦月月不答。新月新秋新又新，一秋一月皆倏忽。我生經過六十二新秋，負他新月七百四十四圓缺。」《燈光山》云：「萬古燈光佛，燈光夜滿山。燈懸峰以上，光落水之灣。海闊憑南北，舟行認往還。危樓高百尺，容我老躋攀。」《夜泊山塘》云：「向晚泊山塘，花香雜酒香。美人春試曲，遊子夜飛觴。醉態千般好，歌聲七里長。燈船來往處，祗覺月無光。」《古意》云：「春盡送郎行，郎與春同去。明年春復來，郎恐他鄉住。」《紙》云：「草稿經三易，人情只半張。修成邊幅短，情比薛濤長。」《棋》云：「旗鼓各相當，機心鬥一場。饒人纔國手，勝負况無常。」《采蓮曲》云：「輕輕私語祝花仙，得個同心嫁少年。乖煞小姑佯不解，携先折取並頭蓮。」《書落卷後》云：「深鐵香閨二十霜，壓殘金綫繡羅裳。天衣製就誇無縫，苦恨年年不嫁郎。」《歲暮雜咏》云：「詩味無如酒味濃，囊空却不帶愁容。虎頭自有癡堪賣，賣得癡來便禦冬。」「白木窗柵剪紙糊，煮茶烟裏試紅爐。不須更畫梅花瓣，便是消寒九九圖。」《題沈夢濱窺豹圖》云：「一斑已見翠微巔，漫道文章睹未全。我亦新持三寸管，不將窺豹只窺天。」《鑑湖權歌》云：「五市門前窈窕娘，朝朝手織女兒箱。阿儂新釀女兒酒，不許吴姬勸客嘗。二妾似西湖水上舟，年年鎖住六橋秋。郎如西郭門前水，瀉入江中不轉頭。」《南湖雜詠》云：「傾脂河畔落花多，范蠡湖邊五色螺。争似鴛爲飛不去，秋風聽唱采菱歌。」他如「四海誰知己，千秋一浩歌。二山深人跡少，地僻鳥聲酣。」「奇峰猛虎勢，古木老龍形。二幾間逆旅即天地，四海相逢皆弟兄。」《秋柳》云：「那堪秋月蕭疏影，不是春風瑣碎痕。」《題學禪圖》云：「趺將大地遊行脚，修到諸天自在身。」《贈范春木》云：「興狂不覺吟懷健，醉倒何妨字迹斜。」皆可誦也。秋堂又著《螺川竹枝詞》一卷，頗得「水調」之遺，更録數章，以誌風土：「一彎新月小於鈎，鈎起新愁與舊愁。四月那堪聞蟋蟀，傷春未了又悲秋。自注：春夏之交，已聞蟲聲唧唧。二何物能寬歲暮心，夭桃一路宛春深。天公裝點茅簷富，菜甲平鋪滿地金。臘盡春初，桃花菜甲已似江南三月時。」「吉州水自籟州來，直到章江去不回。妾在沙灘灘上住，夜深水碓響如雷。江水東流，直瀉章門，居人随灘築碓，日夜舂米聲如雷。二花巷口頭半是花，争奇鬥艷各相誇。簪來學得吴儂樣，窈窕誰家小女娃。花街正在大街北，俗稱孩子爲小娃子，女日女娃子。二績麻紡布女紅多，風雨寒燈午夜梭。健羡東南吴越地，春花秋月織綾羅。吉州出木棉苧麻，而不飼宜，非特綾羅昂貴，即棉花價亦較我鄉幾倍。二遠隔湖東景德窑，青花五彩向來燒。而今翻得新花樣，芳草飛蟲細細描。景德鎮屬饒州，在鄱陽湖東，其地多碗窑。二妾心最怕落花風，風緊花飛色即空。見説花生花落去，和沙還結果叢叢。花生各處多産，安南爲甚。」「得邀一覆便稱公，不似尋常與考童。最是閨門榮耀處，脚尖新著繡鞋紅。文童覆過一次者，故後木主上書一覆公，覆全者，書全覆公。紳士之妻許穿紅鞋，值陵一縣應試者三千，内多文僅八行、詩只二韵之卷，大抵爲此鞋而來也。二百室難開幾扇窗，闇修端合住西江。鑿穿三寸匡衡壁，白日還須一盞红。屋内並無窗户，只於墙間鑿空一條，長不滿尺，闊僅寸許，閒有月洞如碗大及葵花樣者，一間一個，甚爲難得。若方方一尺中，必密豎宜橘，白日非燈不能看書作字。二夕照紅牆天后宫，隔牆時有暗香通。郎心莫共春心發，門外桃花倚晚風。天后宫，在鹽馬頭及西大街東首。」「鬓髮高梳一段雲，纏頭三尺掛元總。凌波新製秋羅襪，只欠瀟湘六幅裙。少年婦女多作元寶高髻，亦有以玄綢或布束髮，兩端雙垂肩背，非見大賓，雖出門亦不穿裙。二一片巴献水調聲，山川風土最關情。吟成好寄家鄉去，省得他年説不清。」魏塘俞布衣笑生錦好吟，工詞。余偕秋堂往訪，不值。破屋數椽，一老嫗應門而已。秋堂出其《北游草》索題，因得讀一過，更摘數章於此。《贈彈詞錢女郎》云：「前番曾邂逅，瑣瑣尚垂看。五載不相見，雙鬟如許嬌。鶯聲香吻嚼，筝語玉纖調。多少冶遊子，春魂爲爾銷。」《偶成》云：「酒斷澀詩腸，高吟興不狂。亂山環雨白，流水挾沙黄。故土違千里，新交聚四方。客途風景好，相約共平章。」《登金山》云：「紅塵不到處，萬古此禪關。繞岸萬重浪，隔江無限山。詩題苔徑畔，碑讀夕陽間。佛印儻猶在，談禪未擬還。」《晚步》云：「村深不識路，信步夕陽間。泊岸有漁艇，隔林多遠山。野花留客醉，啼鳥勘人還。句爲貪遊得，人生好是閒。」《揚州》云：「觀有瓊花山有堂，繁華從古説維揚。二分明月樓臺麗，十里春風花草香。泊岸客沽深巷酒，捲簾人露入時粧。雖非騎鶴腰纏到，能作清遊興亦狂。」《臨行囑翠筠女》云：「金盡床頭家食難，出門遑顧二毛斑。黄梅雨久書應晒，種菜庭閒草要删。績可資貧須早起，門稀過客合常關。花逋酒債如相索，説我歸時照數還。」《憶遠詞》云：「楊柳瘦迎風，黯然秋色暮。南浦别離時，曾記攀條處。」《舟中雜咏》云：「人隔關山客思赊，晨昏争奈境喧譯。一宵祗有更餘睡，那得工夫夢到家。」《咏藕》云：「枝上曾開並蒂蓮，顧名思義却堪憐。同心便有纏綿意，一到分開萬緒牽。」《張園看花》云：「輕紅淡白滿園春，弄影枝枝色斬新。已惹客魂銷欲盡，憑闌况有似花人。」《途中即目》云：「蘆幹編籬一徑斜，幾間茅屋是誰家。忽驚眼底春無價，豆蔻初開二月花。」餘如《張秋》云：「土屋延秋草，荒城倚夕陽。」《曉行》云：「秃樹挂殘月，急流拖斷冰。二孤舟沉遠柝，鄰舫遞鳴鷄。」《阻道》云：「路近家仍隔，冬殘事尚多。」《詩狂》云：「吟來無偶思浮海，興到避飛欲上天。」《感悼亡婦》云：「一病情才珍伉儷，十年前尚共昏朝。二適願事須憑福命，不如人爲拙逢迎。」《觀曆》云：「去日盡成春後雪，來時渾似夢中天。」《武城道中》云：「紅豆抛殘遊子淚，黄花開瘦故園秋。」《偶成》云.，「老添客鬢無非雪，新富奚囊不是錢。二隔船春露可憐色，向晚笛飛將别聲。二花看初冬殘亦好，酒嘗客路淺猶醺。」《潤城道中》云：「踏殘黄葉山中寺，倒遍香醪湖上樓。」《醉後墮河戲成》云：「自緣酒渴思吞海，莫認先生捉月來。」《漂母祠》云：「世間一飯恩原有，只恐男兒負者多。」《和合枕》云：「重帷低語風情處，聽得分明只有君。」又《舟中苦熱》起句云：「恍居爐火上，身欲化黄金。」勢亦奇兀。

歙縣鮑覺生先生桂星，才氣冠時，以兀傲凌人，爲世所嫉。臨終自挽云：「功名事業文章他生未卜，嬉笑悲歌怒駡到此皆休。」其詩渾浩奔放，有不可一世之概。摘録數首，以見一斑。《飲酒》云：「黄河走東海，萬里不復回。白日浴咸池，流光忽西頹。人生百年内，一瞬成飛埃。修名苦不立，歲月倏已摧。南山八千仞，中有凌雲臺。登臺望蒿里，白骨何噎噎。舜華不夕榮，靡草無秋差。達哉劉參軍，一飲累百杯。」《古詩》云：「人生有真氣，充塞宇宙間。不因死生奪，豈爲榮辱遷。古來奇傑士，太平成憂患。一息苟未渐，非道不可干。青青澗底松，與爾同歲寒。」《題鄭雲蓬乘槎萬里圖》云：「寰中巨浸海最雄，欺山欲野奔長空。女婿斷煮奠坤軸，百谷之水皆從東。東溟奇觀奇莫比，層波駭浪兼天-起。萬里蓬萊到者難，張侯已老宗生死。雲蓬鄭君曠代豪，屣脱軒冕真鴻毛。浮槎一笑觀海去，譬策怒馬横霜刀。西風八月秋水壯，青溟一氣迴紫濤。天門曉诉嘘翠蜃，神仙夜走鞭金聚。鮫人弄珠月下泣，龍女鼓瑟雲中翱。鴿頭鯉角互出没，馮夷蟹魅争啼號。須臾搏桑上初日，五光十色交金碧。貝闕横捎若木青，珠宫倒射珊瑚赤。天吴震瞥辟三舍，飓母咨嗟老龍詫。絶溺雲霞足底生，群仙鸞鶴空中下。君時拍手興愈狂，意態磊狗神飛揚。騰身直欲窮四極，放眼何止超八荒。吁嗟杰士古難得，屈首蒿萊空嘿嘿。沼让寧容縱壑鱗，樊筑枉困凌雲翼。我生負氣愛奇特，因君圖畫三歎息。君去掣鯨東海中，我歸射虎南山側。」《西海門觀落照歌》云：「黄山入天割天半，秘藏雲物作娱玩。奇觀詫絶西海門，不數雞鳴登日觀。西海門，屹兩峰，中有雲氣雙扉通。乃是鬱儀之所宫，夕則入焉潛燭龍。我搞瓢笠貪涉險，徘徊遂至日下舂。青天萬里鏡初拭，仰視但見蒼蒼色。忽焉西北騰異彩，白者如荼黑如墨。紫如玫瑰赤如朱，黄如蒸栗青珊瑚。非烟非霧炫百色，就中湧出羲和車。羲和車，自東至，六竈奉策雙螭轡。火齊朝從渤溜升，銅鋭暮向嶠峨墜。欲墜不墜景更奇，一輪截作紅半規。雙峰銜之不使下，良久乃墮天西陲。是時返照益陸離，金碧萬丈影倒垂。獲父駭走猩猩啼，三十六峰峰參差。遍染石黛成燕支，鳴呼奇觀奇若斯。」《壽姚姬傳先生八十》云：「浮山四面環大江，七十二峰奇少雙。猗姚先生禀靈秀，健筆遂使方望溪劉海峰降。黄河走天海氣奪，碧華照夜鐘聲撞。鯨吠聚擲虎豹栗，奔雷激電相砰弊。毘耶帝釋彈指見，七實慶珞珠麻幢。蓬萊仙人八萬輩，青鳥白鹿從群嫌。有時容與得自在，中流簫管横輕艘。漣漪無塵風日美，岸花灼灼波粧濃。夜來妙手試緘縷，玉蟲暗墮深秋虹。清絲豪竹與哀笛，往往異詞無同腔。須知此事本經術，汝南高密音何1：。先生盛年富根柢，丹地偶一排金窗。挂冠五十耽著述，時雨所被多薪土。題評愧我海内冠，先生跋拙稿云然。遠夢飛繞江流淙。鍾山魚書歲枉惠，紛綸大筆龍文扛。今年再與苹鹿宴，八十矍繰誇奇處。吁嗟頹瀾日東下，隻手孰障稽天泽。王述庵師錢辛楣先生諸老不可作，靈光獨歸衆所腔。情頤典墳濟南伏，屣脱纓冕襄陽龐。麥丘頌言識古義，旗翼星氣瞻天杠。何當一葦指江路，再拜牀下浮金缸。」《題蔣母沈夫人統箴課讀圖爲香杜中翰作》云：「母劎箴，事舅姑，舅姑身有完衣襦。母劎箴，課藐孤，刀尺聲間兒叩唔。兒今成名母不見，衣上箴痕手中綫。回憶風饕雪虐時，統箴腸與箴俱斷。母箴斷，兒心悲。母箴續，兒讀遲。兒頭白矣讀未衰，母箴在篋母安歸，披圖淚下如縱縻。」《别鶴舫》云：「海内誰知己，尊前獨數君。如何同信宿，復此悵離群。挂席及春水，登樓多白雲。雲中有征雁，瞭喔不堪聞。」《題施愚山先生遺像兼送費宰胡玉樵》云：「道氣兼詩骨，蒼然粉墨間。梅花宛陵樹，古雪敬亭山。圖畫今猶春，風流不可攀。憑君到鄒魯，更爲啓賢關。先生嘗視學山左。」《史忠正公墨蹟》云：「草書二百字，字字作虬龍。歌贈雲洲子，相期五嶽筑。滄桑憐浩劫，笙鶴想遺蹤。爲問梅花嶺，愁雲暗幾重。」《松嵐觀察以楊忠愍公真蹟施之松筠庵中爲題》云：「三百年生氣，淋漓墨瀋斜。樓船空擊楫，道路幾看花。碧血飛燕市，春波冷若耶。唯應僧舍裏，掛壁走龍蛇。行書二路看花何處好，樓船直到若耶溪」二句。」《度新嶺》云.・「磴道横空五百盤，亂峰飛插曉雲端。龍湫挂雨青天濕，虎穴生風白日寒。抱璞自憐三刖足，上書誰許一彈冠。鴻南燕北俱漂蕩，擬向蓬萊借雨翰。」《不得登泰山作》云：「縹缈仙雲五十盤，一盤一步一烟嵐。紫泥玉檢春相麗，石氣松陰午亦寒。瓠子西來衣帶淺，扶桑東挂酒杯寛。何當直上天門去，九點齊州繰馬看。」《題葛秀英女史澹香樓集》云：「瓜年漱潤剝苕華，翠羽紅珠絶代誇。句漏丹砂知妾性，若耶春水是兒家。呼來才子眉雙掃，嫁得詩人手八叉。不信彩雲關不住，玉樓香冷月西斜。」「飄零金粉與珠錮，繡軸空餘宛委編。篋裏西風團扇詠，山頭明月藁砧篇。璇機斷絶三千字，錦瑟淒涼五十弦。挑盡玉虹吟不得，秋聲如雨夜如年。」《江行》云：「漢水緑於酷，江水雪然白。酷以朱我顔，雪以濯我魄。」《夢遊洞庭得詩》云：「黄陵廟裏鵝鴿啼，柳毅祠前曉月低。倒跨白雲横鐵笛，隨風吹過洞庭西。」《夜泊太湖》云：「聽盡吴江欵乃聲，扁舟泊處水雲清。太湖三萬六千頃，迸作一天霜月明。」《和女子阿鷗旅店題壁》云：「生得歸難死更難，繭絲抽盡蠟珠殘。女郎綽有男兒氣，悔不提戈學木蘭。」《秦敦夫前輩索題便面》云：「一樹生紅酒一瓢，梅花吹落玉人簫。無端觸我揚州夢，廿七年前廿四橋。」他如「玉繩横月觀，金掌麗秋河」，「天地歸詩卷，江河入酒杯。」《蘇臺感賦》云：「如此山川宜對酒，可憐歌舞已斜陽。」《閨思》云：「雕籠有舌防鸚鵡，金井無波怯轆鱸。」《七夕立秋》云：「天公不解憐兒女，才遣傷離又感秋。」皆佳句也。

東鄉吴蘭雪先生嵩梁，以詩名海内，著有《香蘇山館集》。余於友人所得觀，爲抄録一二，以志向往。《爲朱素人題畫》云：「一女收釣絲，月鈎淡掃雙蛾眉。一女持箸笠，背倚斜風鬢雲濕。數卷書，六尺牀，醒便開函倦倚枕，吟魂浸澈溪波涼。此君清福乃如此，筆下胸中可知矣。生綃要畫好江南，兩岸菰蒲漾秋水。儂亦柘溪垂釣客，平生讀書兼好色。蘇蘭漁茗憶樵青，欲買扁舟歸未得。年年鷗夢五湖多，細雨零花上緑蓑。卷裏雙鬟能下拜，新詩端合付漁歌。」《銀槎杯元人朱碧山製賓谷鑑使得於江氏撷雲爲作歌》云：「前宵酌我對山樓，銀河倒入青樽流。我詩有讖果奇中，康山酒間有句云：「倒捲銀河瀉杯底。」舉杯一笑逢張侯。斗大黄金印懸肘，探源萬里窮星宿。現身忽化酒中仙，一朵白雲墮清畫。科頭兀坐槎中央，輕裾直欲凌風翔。支機片石傳星渚，枯樹何年卧雪霜。銀鈎洗出元朝字，妙絶碧山誇手製。四百年來任拍浮，我笑此翁真骨醉。虞揭介壽張華筵，當時主客皆神仙。此杯雙舉銀燭前，桃花一放三千年。白雁聲中换滄海，塵土消沉舊光彩。一爵曾聞内府收，三鍰却憶江邨買。高淡人草堂名。後先拂拭群公手，神物流傳信非偶。江湖隻影豈飄零，天上人間同不朽。月華秋浸馮夷宫，平湖萬頃玻璃風。美人濃笑持碧筒，酒波滿瀉真珠紅。浩歌手把雙芙蓉，竟擬跳入仙槎中。吾儕得酒且快意，富貴長生總游戲。蒲萄一斛换凉州，如此胸襟定奴隸。誦君長句追昔賢，痛飲爲君歌此篇。醉鄉佳話從今補，壓倒錢塘藥玉船。」《七里瀧》云：「錢塘潮滿連桐江，一日已到七里瀧。雙槳無聲片帆飽，萬山飛舞來船窗。峰峰壓雲吹不起，積翠空濛化江水。一天秋影瀉冰壺，破月如瓜墮江底。榜妾意態閒鷗閒，臨流自約雙鴉鬟。教就竹枝能緩歌，酒鱗摇緑生微波。前生我亦羊裘客，漁弟漁兄共酣適。蘋花風過酒初醒，一枕江天聽吹笛。」《百歲張節婦詩》云：「謂妾無夫妾有夫，六載恩愛誓不渝。謂妾有夫妾無夫，七十九年形影孤。天南地北音信無，妾身閨閣心江湖。青裙白髮涕淚枯，妾身冰雪心蓼荼。嫁夫年十五，一女鶯贅伴孤苦。待夫至百龄，夫竟不歸目不瞑。苦節上壽皆可傳，旌典不得邀生前。一杯黄土埋寒烟，有姪能文銘厥阡。謂蔡東墅明府。我詩合共貞琨鐫，女貞一樹青參天。」《自書南唐宫硯詩後呈鐵冶亭漕帥》云：「吴生琢句如琢硯，一字工夫經百鍊，惜哉不令鐵公見。鐵公愛硯如愛才，片石價重黄金臺，惜哉不遇吴生來。此硯歸公今得所，不然棄擲終塵土。吴生潦倒二十年，賀硯以詩心獨苦。東風一權凌黄河，墨花怒捲千層波。自携新句擲公袖，識公不早真蹉蛇。公能擊節吴生歌，此詩此硯今無多，生不逢公當奈何。」《再過崇效寺看花》云：「昨日看花紅滿枝，東霞西日生奇姿。今日看花花漸白，玉容退酒嬌無力。春光九十風雨多，紛紛艷雪埋青莎，明日看花當奈何。」《書黄仲則詩後》云：「天下幾人學太白，黄子仲則今仙才。其才挺脱實天授，獨以元氣爲往來。有時造意入微妙，游絲袅空影遲徊。有時揮毫極雄宕，神龍出海随風雷。序事矯變不可測，抒情宛轉難爲懷。傲骨千尋聳孤柏，冷艷一枝横老梅。飄飄凌雲有逸氣，亭亭似月無纖埃。惟其結體盡高妙，遂能彈指成樓臺。花天雪地恣游戲，零賺牘紙俱瓊瑰。黄山奇秀太華敵，松石出没雲濤堆。君造天都俯人海，峰三十六羅嬰孩。謫仙酒樓跨霄漢，其人與地雙崔嵬。君倚危欄發高唱，歌聲怒挾江聲迴。余忠宣墓獨憑弔，詩成擲筆何雄哉。一句一轉一意换，五花八門生面開。我讀此詩首至地，謂君飛將誰能摧。其才如此窮且夭，海内才人心死灰。平生知己數公最，朱汪翁畢同栽培。我時人燕君赴晉，當年恨未相追陪。或論君詩以我匹，心實愧赧佯歡哈。疲驚妄想躡天駆，力既竭矣今衰頹。昨病即死亦中壽，念君數奇尤可哀。行將所作付梨棗，從人覆甑供詼諧。終期與君結仙侣，駿鸞一笑傾千杯。」《丁烈女詩》云：「生者不可死，天胡奪我胡氏子。妾身未歸心已歸，負義偷生不如死。死者不可生，丁氏之女格以誠。籲天不得以身代，代者竟死死者生。生死之權操自我，騰天入淵無不可。萬靈呵護二豎迴，至性所結生奇才。愚忠愚孝古來有，遭遇如今天獨厚。一池香水女所家，萬劫開作青蓮花。」《縱節婦詩》云：「縱氏之婦李氏女，事夫九年殉夫死。死也同日歛同棺，妾之初願豈如此。縱郎未病耽讀書，妾以女紅佐勤幼。書聲機聲斷續俱，風雨一燈摇敝廬。郎病漸深醫藥誤，牀褥厠輪手調護。以身祈代人不知，妾淚何曾有乾處。郎死妾何以生爲，再拜舅姑從此辭。堂上老矣下乏嗣，一死區區明妾志。黄金之環妾已吞，繡帶手製妾自焚。妾生徒益舅姑累，妾死母先父母聞。將死未死命呼吸，家人救之環且泣。佯謝守者出復人，三尺朱繩掛于室。嘉慶丁丑十二月，是日歲除前二日，天地鑒觀鬼神集。嗚呼一死人所難，烈婦再死心始安。此心暫移死不得，萬古之名争一息。」《夜登仙鶴峰聞鐘》云：「三十六聲鐘，秋山一萬重。月明都化水，雲氣欲沉松。群籟此時絶，獨游誰與從。仙人駿鶴去，手把玉芙蓉。」《雨中登黄鶴樓》云：「笛裏梅花鏡裏樓，遠山平接大江頭。極天風雨招黄鶴，終古烟波送白鷗。供奉不來芳樹老，司勳已去暮雲愁。憑闌滴盡騒人淚，漢水無情日夜流。」《題朱小琴人間世院本》云：「紗窗如夢畫如年，鬢影春風暗自憐。不是湘裙能化蝶，新詩題寄阿誰邊。二蝶衣一片粉猶新，小字斜行認最真。樓裏花枝樓外水，春愁泥煞隔簾人。」《題堯山畫竹》云：「風雨清酣得意時，堯山畫似芷灣詩。矯然一筆凌空去，化作蒼龍未可知。」斷句如「溪聲涼入夢，山骨瘦于秋」、「老葉黄堆屋，痴雲白上衣」二古劍無龍氣，新詩有鶴聲」、「看雲無我相，種竹有秋心」、「花明無月夜，山斷有雲天」、「若將紫玉雕詩佛，應勝黄金鑄浪仙」、「人耕夕照明邊地，鳥没平蕪盡處天」、二局殘棋無好着，百年畫餅是虚名」、「金粉六朝詩世界，蓮花千朵佛光明」、「水摇燭燄紅成海，雲遏簫聲緑滿天二「窮來駿骨高無價，老去蛾眉畫不妍二「王維澹坐成詩佛，李白狂歌是酒仙」、「才名早歲唐花麗，道味中年諫果甘」、「偶然臨水思摘艇，除是游山未出門」、「五詠高名荒塚在，六朝奇士醉鄉多二二夜紙窗明似月，百年老樹艷於花」、「貧家萬事白雙鬢，老屋一燈青十年」、「下界帆椅飛鳥外，全家笑語白雲中」、「一醉預支生日酒，再來如看故園花」。《題甌北詩》云：「我讓出頭非讓語，世無敵手始奇才。仙鶴一雙都睡着，冷香吹遍緑梅花。」《詠竹掃帚》云：「不許參天甘掃地，落花堆裏有仙人。」皆集中之零珠碎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