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1

作者: 李樹滋

石樵詩話提要《石樵詩話》八卷，據道光二十九年湖湘採珍山館刊巾箱本點校。撰者李樹滋，字直喬，號石樵，湖南湘潭人。坐館爲生。石椎説詩甚通達，如不以叠韵、和韵及用古人韵爲嫌，反謂其能「限韵悟詩」，「足撥開性靈」，非學博才大者莫辦，蓋「繫鈴者能解鈴也」(卷四)。此即較袁隨園通達。又謂「阮步兵《詠懐》、陳拾遺《感遇》自是古今絶唱。或謂皆篡賊之黨，不當存其詩，迂哉其論也」(卷二)。此則較養一齋爲通達。評詩亦絶無唐宋門户之限，所謂「吾不知其爲漢魏爲唐宋也」(卷七)。故全書所録嘉道間人詩，律細調昂，不主一格，氣象頗爲闊大。其中湘潭桑梓之地，採撷尤爲充分。自國初張文炳以下，有所謂「新張詩學」:陶仲調(汝鼐)五古《湖南寇事詩》凡千餘言，全録之3曾國藩其時已被許爲「卓然一大詩宗」。又極重七古歌行一體，於其章法、用韵、長短句式皆詳爲界説，舉出張度西(九鉞)《浮沉石歌》全首用對仗爲創例，識甚精。所録歐陽俊《題秦皇壓氣臺》「六國併吞秦鼎定，不趨正路趨别徑。築城曾把胡兒防，築臺又把王氣鎮。築城拒胡胡亥亡，築臺壓漢漢高振」云云，復得七古堂皇正大之氣也。又能賞「境地不高而工整絶倫」者之美，鍊字如「夕陽尋上樓」之「尋」，「涼風搜客衣」之「搜」，佳句如「坐久苔痕欲上衣」，「漫訝家貧無四壁，家無四壁好看山」；對句如「文撑王勃腹，詩繡杜陵石樵詩話提要 七0 一七

八腸二「岐黄舊業肱三折，元白新詩手一編」，似此佳例俯拾皆是，雖未云超邁唐宋，而已自不遑多讓矣。石樵詩識大方，故全書録族親友人詩甚夥，而仍能不俗，可謂晚近湖湘詩學之一力作也。

石樵詩話卷一

湘潭李樹滋直喬纂

詩話始於宋歐陽公，自後作者，大約不出紀事、論詩、感舊三種。然以詩紀事，唐人《麗情集》、《本事詩》已肇其端。計敏夫《唐詩紀事》因之，當别爲一書。若論詩，則詩人各有得力處，不相爲謀，以一律求之，無異刻舟求劍。惟感舊則就立言者一人之見聞，或朋從、或先輩，隨時劄記，既不爲劉季緒之詆誤，又不涉裴安期之附會，爲篋中之藏焉，自無不可。至詩話中考證則始於周益公《二老堂詩話》，亦詩話中别調，自不可少。第專以此見奇，則又似《演繁露》、《名義考》諸書，非詩話體矣。吾鄉謚恪勤公陳總漕鵬年，山河竹帛，不朽固不在詞章也。然其爲詩，不事雕琢，動合唐音。《爲朱公聖題徐士豊畫障》云：「徐顛吾楚之奇士，飄然巾舄飛仙樣。平生善畫兼善酒，畫興方豪酒無量。有時懶發不可醫，筆研凝塵封十丈。京口作客懶尤劇，一月不出滄江上。紫陽主人素好客，招邀屢促看山杖。況有阿咸作酒人，醉墨淋漓神乃王。信宿何勞腹劈藏，束帽紛披意酣暢。同時過我意氣豪，手持新畫山水障。老樹參差絶磴閒，夕陽杳靄横烟嶂。紫翠千重與萬重，細路微茫迷去向。頹唐古塔似雷峰，縹缈天池疑雁宕。不應未着畫中人，滄洲老子天所放。同君痛飲三百杯，春溪踏碎桃花浪。」公生而剛正，忤當軸，繫江寧獄。時趙恭毅公申喬出都，過其地，奉天語浙江督撫：「還我活陳鵬年。」其忠忱格君如此。袁簡齋枚爲之立傳。公號滄洲，著有《道榮堂詩文集》。陸中丞朗夫，清操自勵，間涉書史，爲樸實有用之學。巡撫湖南時，總制以閲兵抵長沙，陸迎人廨，所食皆菽乳菜蔬，訝之。曰：「天久不雨，地方官戒殺清齊，故所食如此。」總制素豪侈，歸寓，悉徹其豐腆。人嘉總制之知過，而益歎公清德感人之速也。公詩瀏亮真切，《偶感》云：「知己未妨當代少，浮名深恐後人聞。」《腐園同阮唐山同年作》：「苛節删於相熟後，淡懷長似訂交初。」公諱耀，吴江人。没之日家無長物，其友徐貢生嘆之曰：「一貧至此，即不死亦難度日矣。」今入祀鄉賢祠。鐵中丞保，字冶亭，東鄂氏，滿洲人。少以詩名，尤工書法。北人論書，以劉相國石庵、翁鴻膻覃溪，及中丞爲鼎足。嘗選滿洲人詩百二十卷爲《熙朝雅頌》。中丞詩以雄渾勝。《雨中過鄒縣望蟬山》云：「蟬陽千仞鬱崔嵬，雨濕芙蓉面面開。碑碣字消秦帝後，風雲氣擁岱宗來。山川地有參天勢，鄒魯人多曠世才。我欲登高停使節，隔溪空翠濕龍煤。」《登攝山最高峰》云：「危峰崩另千巌外，瘦削芙蓉人渺冥。龍虎氣蒸鍾阜白，金蕉影蘸海門青。時平莫問山多隠，僧老方知藥有靈。欲訪江郎舊亭館，碧雲紅樹幾飄零。」又《即事》云：「愁裹逢春驚老至，中年生女當兒看。」用意皆極警動。「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此語信然。李西巌相國《過采石磯口占》云「五風十雨梅黄節」，正在求對不得，程篁敦随應聲曰：「二水三山李白詩。」真天造地設，非解人不能索也。順治己丑，王師平潭，以潭人多貳於勝朝，下令殲焉。邑人唐魏子有詩紀之云：「黑雲壓江雪盈尺，夜半渡馬三萬匹。將軍醉飲不離鞍，斫關潛遣精騎逸。自注：諸帥大宴。寒城燈火雜人聲，賊耶子耶疑虚實。須臾霎帳百重圍，笳葉不吹謀大密。平明捧出屠城令，親點紅旗三千卒。番刀霍霍吼向

晨，父老手猶抱降帙。魄奪全無痛噫聲，血殷只與溝渠溢。腕臂半脱鬆被衣，頭顱倒擲雙折膝。初捕複壁及廢井，潮識假髡犯禪室。摩抄頂辫信手芟，就中鑒别百不失。令不殺僧，僞者不免。墮樓若個紅顔人，子女悉掠。解圍那用書生筆。幕客數百士。鼠雀食盡不爲城，與就生烹寧潰出。拄撑八萬身首誰，可數者八萬。聚萃賢愚成嫌虱。鬼哭猶聞問十家，高季，號十家子。愁煞回探歸馬疾。不知何處活七人，僅存七姓。涕泣髻鬓爲予述。大殺連三小殺五，自辛至戊凡六七。己丑孟春正月日。」魏子名世徵，順治辛丑進士，出宰玉山。尤西堂序其詩謂「蕭然而秋風，鬱然而雲雨。粲然而湘娥笑，淒然而山鬼愁」，信不謬云。

宋梁文靖公克家《梅花》詩云：「九鼎爽調終有待，百花羞澀敢言芳。」用王沂公之意，亦魁天下，位宰相。本朝張文端公英爲諭德時，《咏梅》云：「嘉名他日傳調鼎，記取蟠根在草萊。」王漁洋見之曰：「此宰相語也。」後亦果驗。三公貴顯，皆於咏梅兆之，亦一奇也。康熙中開博學鴻詞科，湖南獲舉者，王了庵徵君岱而已。鴻博已入選，爲忌者擠去，宰澄海，卒，澄立祠祀之，與韓、陸二公配享焉。楚詩竟陵之後多墮入魔道，至徵君始起而振之，時人以與漢陽王孟穀戢並稱「二王」。其詩尤精五律，《觀音巌》云：「靈鷲飛何日，青蒼面此峻。佛身依洞長，僧舍傍山嵌。石乳泉成雨，年深樹補岩。我來尋往跡，蝠燕語呢喃。」子禹書亦能讀父書，詩境高渾，雅近韓、陶。《碧泉對月》云：「半壁壓石陰，烟霧蒼莽深。久之風榛閒，孤光吐泉心。月英化寒露，清彩凝空潯。隱隱合潭氣，碧散青蒼林。」

《困學紀聞》中有云：「秀幹終成棟，精鋼不作鈎。」包孝肅拯之志也。「人心正畏暑，水面獨摇風。」豐清敏稷之志也。又云：「更無柳絮隨風舞，惟有葵花向日傾。」見司馬公之心。「浮雲世事改，孤月此心明。」見東坡公之心。愚按丁謂詩云：「天門有九重，終當掉臂入。」王元之謂其奸邪。王荆公詩：「今人未可輕商鞅，商鞅能令政必行。」楊元素謂覩其行事，已頗類之矣。是不特君子之志可知，小人之志亦無不可知也。

嫦娥奔月事，詩人多用之。本於《淮南子・覽冥訓》：「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恒娥竊以奔月，悵然有喪，無以續之。」注云：「恒娥，羿妻。」張衡《靈憲》作「姮娥」，其言比《淮南子》爲詳。楊升庵謂「古者羲和占日，常儀占月，儀、俄音近，因訛爲嫦娥。」袁簡齋復引一説，謂「奔月爲埼肉之誤」。翟晴江則謂「好髻寓言，其造爲名字，即取《詩》「日升月恒」義耳。唐人避穆宗諱，宋人避真宗諱，凡經籍『恒一字，多改爲一常一，時人因亦呼恒娥爲常娥，或並改其字爲嫦。字書惟《正字通》收之，可見其沿俗也」。至《太平廣記善7「嫦娥奔月，後復還爲羿妻。月中自有主者，爲結璘，非嫦娥。」益繆悠不可究詰矣。邑周伯孔聖楷，淹雅淵博，談古今事若列眉。嘗自謂以才運書，則可導河源於腕底，規建章於硯北。以雅資博，則酌群言而攻瑕奏新，準至理而露文抒性。生平著作浩繁，而《楚寶》一書，尤資掌故，入國朝《四庫全書》存目，近年鄧翁湘皋又爲之重梓焉。詩奇瑰鴻麗，能不落古人窠臼。《咏昭山》云：「嶽氣静好雲中蹲，餘巒靡不伏而#。九向九背至昭山，却與嶽麓相吐吞。辟之巨祖衍其派，特起亦能壓諸#。我廬去山三十里，山下能高雲在水。朝看暮看沙鳥飛，嵐光樹光屋簷裏。每乘清景嘯空舲，晴湿峰文净如洗。古云名士名山産，愧聞此語面發赧。山川美惡錫由人，名土遨遊帝所簡。不見韻巖何地無，謝跳青山常在眼。」

鄉前輩胡虞繼，詩如景星慶雲。國初時，名噪天下。著有《芝盧唱酬集》、《榆林詩鈔》。假歸，著《南旋集》，其境地則又高矣。《月夜偕謝康山何朝宗登觀湘樓》云：「如帶江流憶遠津，蘭華香草最彬彬。樓頭好月非無主，霧裏湘鬟若有人。漢水烟波長悵望，晉陵雲樹引蹄輪。西南歲晚猶行役，暫向龜欄一欠伸。」

張瓚《過昭陵灘》云：「江頭落日照平沙，岸曲帆迴帶影斜。撥刺魚驚知石磧，依微火聚認山家。一舟危渡如天上，雙槳輕摇送落花。險絶不須驚瀛浪，蛟龍眠處慎無譯。」此間題詠甚多，無與抗手。萬樓爲潭之勝境，凡韵士高人過此，必紀以詩，亦隨題隨失。舊閲邑乘注周聖權七律一首，渾厚沖和，視後來之徒矜豪氣者，大有純駁之别。句云：「岸花明媚接芳洲，三月江風送客遊。臺閣初成延勝蹟，山川有待識名流。野烟窈窕村中樹，帆影參差檻外舟。清絶瀟湘堪唱和，競將韵事一時收。」秦涵村文超，詩具錘繡，尤工寄託。乾隆時，天下無不欽仰。摘其《泊鵝搗磯》云：「暝色深林岫，輕舟尚數移。衆灘争水急，一鳥掠烟遲。星斗徵時會，江山寄别離。夜深猶默望，想見古人思。」余伯華舅氏自入詞垣，即與顧太史元熙友善。每檢其小楷式帖，囑余朝夕臨摹，余竊瓣香奉之。嗣見其詩牌集字詩十首，俱名人吐屬。《采蓮曲》云：「藕舲半壁動烟水，度曲仙姬鶯七里。蘋沙雪皺衫痕肥，鳥夢釵叢漾羅綺。游蜂隔鬢撲零絮，欲刻榴瓊訪鳳使。楚臺人去藍橋風，老魚喧竹猿呼子。」「丹虹飲島白波永，珠宫晝浣天衣影。霧絲飄錦紅香殘，一笛花陰引蘭艇。鳴喘拂窗翹鷺醒，存買裙紗緑雲冷。檀娃邀伴過儂家，海龍飛雨關南嶺。」

萬方伯荔門先生貢珍，政聲清簡，遐邇膻歡。而優待士林，尤多蒙其拔擢。詩近蘇、韓，有吁衡一代之概。九日雅集城南書院留别，黄樹齋先生爵滋贈以句云：「南邦耳目一番新，如此江山如此賓。檻外嵐光遅遠别，樽前帆影駛餘春。長沙太息匡時策，衡嶽流連採藥人。知有詩篇追吏部，可能回首憶兹晨。」方伯書法秀逸，尤冠絶一時。

桃花江爲屈大夫著《離騒》地，過者每多懷古之作，皆貌合而神離。近見益陽汪上舍紹瓚七律一首，沉着痛快，妙絶，無理學語障，聞者皆爲擊節。句云：「懷沙人去已千年，今古英雄絶可憐。緑水有情悲楚客，碧桃無主寄詩仙。愧争科第休題塔，愛讀《離騒》怕問天。兩岸漁歌聲未歇，寒風吹斷隔江烟。」上舍號少庵。

黎侍御槪喬先生吉雲，讀書以忠孝自勵。歲戊子，赴春閹，余與偕行。詩酒餘閒，輒以古今治術分别剖斷，如孟博出使時焉。及由詞垣改台諫，不争名，不立異，惟以忠君愛國爲心，故所論列皆關天下大計。昨歲引疾歸里，亦可退則退，初無容心於其間也。然雜宫錦於漁蓑，敢忘君賜3話玉堂於茅舍，更覺身榮。生平詩始學韓、蘇，近年則宗漢、魏。出都有《留别》詩八首，如香象渡河，羚羊掛角，幾於無迹可求。録其三云：「殘蟬已無聲，楚客今當歸。寸禀養頑鈍，悠悠經歲時。仰視蒼天高，正色無由窥。周道自挺挺，我行殊紛歧。省識轉惶惑，汗漫無席倪。鑰薰就詹尹，絲僞滋然疑。人生要自審，進退命所司。吾其爲瓠樽，模被從此辭。」「諫官非冗員，爲國肅紀綱。嬲馬好威儀，繡#美文章。一介田間來，居然繆所當。豈猶不足與，而有奢志萌。顧惟策萬里，驚劣豈宜襄。六載了無補，得不還耕桑。敬告同僚友，去就皆官常。昨者陳與朱，翩若鳧雁翔。」「幻想學那吒，骨肉還吾親。終知非了義，爲有心肝存。昔裏終天憾，便擬余佩捐。丙舍今當成，寢食依松阡。禮讓式閭里，詩書逮兒孫。仕隱有殊軌，羅衮皆君恩。百年會有盡，一息念所天。去去君門遠，魂夢長周旋。」十年五過鴻江，間得其地之詩，亦旋於客中散佚。春間致書魏複卿良、劉礪卿代英，囑録舊作。時二君鋭意科名，但云：「願以異日。」自是一江春漲，尺素難通，以爲此乃績選時事也。頃譚荔生持礪卿《題祝融峰看雲圖》詩一首，離奇變幻，氣旺神周，信名下真無虚士，而余平日之推仰，尤爲不謬。句云：「開元大素烟霞腥，堂懸萬丈晴雲圖。知兹朱嶽九千丈，離宫閃鐸西南隅。昌黎詩句開雲頂，至今雲氣猶衙衙。白衣蒼狗氣不化，神霄鬼物潛爲驅。武陽洞人散雲鬓，玄夷男子回雲車。都疑山嶽孕靈怪，但見一氣包寰區。我思洪荒混沌死，陰陽爲炭乾坤鍵。造化小兒弄狡獪，古今變幻成須臾。譚子胸次有丘壑，凌雲意欲登天衢。下睨魚龍争洞穴，起視樓閣棲蓬壺。近談真經憶張子，頗識物理參太虚。青雲出山作霖雨，白雲在天不可呼。逍遥世外雲中君，塵世頫仰胡爲乎。我見君圖意清遠，我生豈爲形骸拘。五峰十洞觀止矣，欲往從之遊匡廬。匡廬飛瀑觀者誰，謫仙之子高陽徒。」豪宕蒼勁，真有不可一世之概。礪卿工書善畫，古文學昌黎，不徒得其形似。長沙縣令王初田先生葆生，《題夢遊南嶽圖》詩，語必堅凝，意歸清俊，每覓其稿不得。頃荔生檢

其三首之一，遂急付諸副照。句云：「一棹沿溪路，衡峰數往還。霞蒸丹概嶺，烟籌緑蘿灣。回雁知何處，#鷺證此班。山靈迎九面，一面我猶慳。」先生治理精明，一時稱爲循吏。《題昭山》詩無四言者，惟馮一第有四言一首，純樸古雅，恰似《葩經》，握無懷鉛之士，所當諷詠。詩云：「滙流二湘，參江一峙。列峰磅曲，仰抱湘水。迴帆無門，潴波不駛。烟銷閣出，山滅江起。如嶽半峰，如雲層累。西岩漁父，九疑帝子。永懷來遊，空山月喜。」題畫詩無寄託，直偃師戲耳。近見湯逸庵孝廉又新及張茂才新藻所題畫詞，縦横恣肆，直欲睥昵千古，真才人手筆也。逸庵《題伏虎圖》云：「視眈眈，欲逐逐，群獸莫如虎最毒。欲逐逐，視眈眈，虎性噬人何貪殘。有時火烈拔林舞，木葉紛紛落如雨。有時長嘯南山頭，驀然捲地風飕飕。掉尾那容續走狗，雄威直欲吞全牛。君不見，帽可負，險可走。勇非叔段强非莊，善搏更誰誇赤手。何物深山顛和尚，一猛一顛兩相向。手揮蒲扇雲團團，霎時塵落千林端。匪劇其牙匪探口，竟爾一拜一稽首。願兹佛法長皈依，敢似從前作大吼。我聞深潭制毒龍，毒龍馴伏深潭中。又聞涿水駕赤鯉，赤鯉悟伏涿水裏。忽披此圖逾駭然，始信法力真無邊。世上豈止猛虎猛，凡間幾見顛僧顛。方今利口勘分剖，不減咆哮恣吞吐。願吾師顯大神通，收盡人間市中虎。」張號翰卿，《題宋道君畫鹰》云：「人君自有君人德，且不斤斤事翰墨。況復技小如丹青，一藝之長一臂力。嗚呼噫嘻宋道君，高名竟從畫鷹得。長空突出百鳥驚，聰明豈日非天錫。昔有作者張僧繇，能使窥簾鳩鴿匿。後高孝行亦爲之，奮翩幾於欲破壁。如張如高都擅名，豈爲官家名稍抑。九重天子兩畫師，不圖工力乃悉敵。須臾胡馬壓空來，萬里營連鴉陣黑。兩河南北盡哀鴻，瞻烏無屋其誰適。胡不移此畫鹰心，拚救蒼生巢燕急。與驅烏合蜂蟻屯，曷畫蒼鷹使一擊。」

湘潭詩人惟張氏一門最盛，其來自國初者，人呼爲「新張」。新張詩學，皆開派於南麓先生之《鄰嶽堂集》。先生當擾攘之秋，流離播遷，不廢吟咏。嘗以其集呈王漁洋，漁洋署其端曰：「排宋入唐，追蹤老杜，即本朝三家亦避席，何況餘子。」推崇可謂至矣。兹摘其《望水簾洞》詩云：「洞靈源注晚峰魚，百丈遥看冷到泉。織女機頭抛練落，仙人簾内抱龍眠。翻騰玉宇濤生海，吐納朱陵雪滿天。我欲乘閒看醉石，笛聲瞭亮隔輕烟。」《靈隱寺》云：「舟窮路折接崔嵬，萬軸千巖一障開。石壁佛閒花散雨，洞門龍老夜轟雷。百年身世消清磬，三月湖天熟早梅。嬾煞黄鵰啼不得，冷泉亭上却飛來。」皆足開拓萬古心胸。又《滕王閣》云：「山横秀色春連楚，江急寒聲夜入湖。」《即事》云：「地迥日收丹壁秀，話閒天入午鐘清。」俱盛唐名調。先生諱文炳，舉人，以縣令終。

漁洋老人《秋柳》詩别有寄託，後人和韵之作，皆難出其範圍。邑李花潭少時亦和其韵，爲騒壇傳誦。録其一云：「百花依舊染藍衣，太息而今景物非。細雨池塘新燕少，夕陽門巷亂鶯稀。風翻荻葉搓絲老，雲點蘆花誤絮飛。莫問春明門外樹，宦遊人正恨睽違。」詞意清婉，不減漁洋丰致。花潭名湘甲，經術湛深，性情渾厚。成進士後，出宰湖北縣令，陞授漢陽同知。告疾歸里，遽赴玉樓，其嗣君亦相繼下世。廉吏、清才，一齊抹煞，殊可慟也。花潭素善度曲，著有《桃花夢傳奇》，藏於家。異哉吕居仁之作《江西詩派圖》也，吾不知其去取之意云何。夫居仁在宋時，以詩得名，自言傳衣江西，乃自山谷以降，列陣師道、潘大臨、謝无逸、洪芻、饒節、僧祖可、徐俯、洪朋、林敏脩、洪炎、汪革、李録、韓駒、李彭、晁冲之、江端本、楊符、謝蓮、夏倪、潘大觀、林敏功、何饋、王直方、僧權善、高荷，合二十五人，以爲法嗣，謂其源流出豫章也。但山谷清新奇雋，自出機杼，誠爲别出一派。而所列二十五人，陳師道雖失之直，然學本於杜，在圖中端推傑出。若何髓、潘大觀，有姓名而無詩，王直方詩絶少，又無可考。且陳師道彭城人，韓駒陵陽人，潘大臨黄州人，夏倪、二林薪人，晁冲之、江端本、王直方開封人，祖可京口人，高荷京西人，其不皆江西也明矣。如不定以江西人爲例，則同時秦少游亦爲吴人，日與山谷唱和，胡不入派？如必以江西人爲例，則同時曾文清赣人，又與居仁以詩往還，胡以又不入派？擇焉不精，語焉不詳，欲免後人之異議難矣。趙雲崧《咏廬山》詩云：「江西詩派江西人，從來多骨少肉筋。」則其爲派亦從可想已。

昔余客長沙，王壽卿議集同人，有翩翩公子倜儻不群者，則李秀才文鶴也。余愛其清才雋宇，訂莫逆交，自是得接其尊人春橋先生。酒酣耳熱之時，以《湘萍臘草》見示，皆上窺漢魏，下涉三唐。兹録其《俠客詞》一首，餘可概見。詩云：「匣底卧龍吟，吁衡意氣深。偏多不平事，都上酒邊心。緩急人時有，恩仇我獨任。何慚天下事，韜晦薄華簪。」殊有建安風骨。其集中題詞，亦多名作。長白穆耕珊先生揚阿云：「邂逅遇佳士，好句寄心聲。何必論今昔，斯人獨性情。清言參妙諦，古誼重新盟。揮手自兹去，潯江别恨生。」江寧鄧制軍峰筠先生廷植云：「山水入遥唱，泠然笙磬音。從誰拾生草，復此奏瑶琴。客路關河老，交情縞纾深。海天孤艇上，爲爾一長吟。」時先生居制軍幕中，適制軍與林少穆尚書則徐查辦海口事件，舟中暇時所作也。少穆先生亦贈詩云：「詩人不樂以詩名，少作翻疑老更成。開盡紅蓮詞客艷，拾來香草故園情。鯨魚碧海奇能掣，難鳳丹山韵又清。今日謫仙移權去，吟懷難遣踏歌聲。」其推重如此。余亦題有句云：「有子號稱名下士，讀公詩勝古人書。」「桃符灑灑萬家屋，人海聲中轟爆竹。索逋客散馬脱閑，守歲詩成蛇赴壑。山人拈香燒華燭，爲即墨侯致湯沐。良田每每慶有秋，豚蹄報賽輯景福。倏兮醉飽神果靈，當筵自坦便便腹。忽來虬鬚中書君，跌宕凌空恣剥啄。云何秃我千兔豪，坐領芬芳玷詩祝。元香太守復申申，爾本頑然靦面目。貝植身重圭璋，磨頂放踵胡太酷。楮生薫面同怨咨，侯自無言氣肅穆。山人眉笑謂三君，顧我嘗學斷斯獄。師克在和交有功，四友同文匪異族。我生真宰窮幽搜，粉本一一借川岳。諸侯蘊藉兼風流，佐我臨池濯塵俗。流傳吟吻生奇香，照耀千秋賤球珏。烟雲供養將無同，稱耐久朋侯所獨。温而能厲恭而安，策勳第一理亦足。三君莞爾無異詞，相視莫逆倍盹篤。餃餘淺酌心陶然，胸中萬壑千巌矗。明年大有知頻書，四友德馨聚一軸。」此謝源泉先生振足《題硯圖》詩也。濡染大筆，爲後學豎一標準。先生剛方正直，在朝時人皆畏其嚴厲，有「燒車御史」之名。著有《知耻齋詩集》。湘潭於長沙爲劇邑，號稱難治。十年前，俞同甫先生昌會來視其事，渾厚精明，士民感如父母。吾友陳副車錫昌上樂府八章，頌其《賑災黎》云：「原上草，原上草，旱既太甚形枯槁。忽然雲油而雨沛，蓬蓬勃勃生機遂。小草豈無知，窮民亦如之。君不見，潭邑之衢通水陸，林林總總，不少鳏寡與孤獨。仁人哀此無告民，時給繡縉與糜粥。於錄乎，寒者衣其德，飢者食其德，使君依然無徳色。」他如紀其公平則有《潭州月習紀其廉潔則有《湘江水》等作，皆非諛詞。乃治潭不過二三年，即擢陞太守。陳副車亦已下世，侯德固不能忘，而讀副車諸作，又頓增鄰笛之感矣。副車號激菊。詩有不謀而合者，一夕集同人茗談，賀鐵耕述《咏眼鏡》云：「料定此生離不得，我爲水母爾爲隼。」辛木聞之，鼓掌曰：「余曾題《瞽丐牽犬圖》，亦用此典，君何先得我心也。」問其句，則曰：「料向前生問因果，一爲水母一爲酬。」二詩題目不同，覺妙手拈來，頭頭是道。又湯日葬與吴北萱同咏《茶罐》，限「紅」字韵。正在思索間，湯忽拔案叫絶，謂得一妙句。吴曰：「君必是「紅」字韵，此妙我亦得之^^但未得對句耳。君且勿言，各書於紙，以證異同。」及書就時，則皆是「火倩樵青一扇紅」之句，彼此大笑。余謂慧業文人，每心心相印。間見近人詩文，往往與古人胳合，而論者總謂其蹈襲雷同，正不知抱許多冤枉矣。

詩貴雄傑，能此者莫如張君莞侯之作。其《月下渡黄河》云：「無限榮光隱曜浮，軒車漸漸駐鳴驕。遠分山嶽來天上，直送魚龍到海頭。夜月一萍飄客使，曉風萬弩薄陽侯。洪濤涉盡不知險，大笑前身是斗牛。」《咏杜陵》云：「拾遺雄律横今古，亦在夔州以後詩。暮雨江聲寒涕淚，黄雲秋色老鬚髭。疎狂發嘯群猱落，困頓籌邊萬馬馳。剩有草堂長未覓，楚天孤處坐興思。」《飛將軍》云：「朔雪陰風幾度遼，將軍何定數嫖姚。短衣直盡關旁虎，隻尾難分座上貂。西漢功名歸牧豎，北平汗血付柴詔。餘威獨有焦銅識，怕向天山更射鷗。」《楚霸王》云：「五年父老虚延頸，千古風雲太慘顔。」《木蘭女》云：「燕頷率知飛食肉，蛾眉偏得學彎弓。」皆識力俱到之作。著有《激石園詩稿》。莞侯名九鍵。

詩最不宜蹈襲，而古詩每令人覩靦。如昔人題釣臺云：「好了嚴子陵，虧了漢光武。子陵有釣臺，光武無寸土。」其用意可謂包一切、掃一切矣。而後有咏梁太子臺者亦云：「蕭梁無寸土，太子有高臺。」此明明託胎於此。又見《隨園詩話》中《戲馬臺》云：「儘教宿上歸劉氏，剩有斯臺與項王。」語雖委婉，其意不無雷同。吁，我口所欲言，已言古人口。以今日而言，詩非别具卓識，任如何推敲，皆前人殘膏牘馥耳。

湘陰茂才徐海宗並庾，工書，能詩。與余交垂二十年，每遇春秋佳日，輒酣吟朗詠。家無擔石，不計也。詩多蒼凉激楚，同人欲梓以傳世，因不得其全稿。兹録其《感懷》八首，已可見其才力。詩云:「窮骨何來五百金，不平鳴但有秋吟。朝霜漸上星星鬢，夜雨全寒寸寸心。少壯幾時將老大，廟廊無分即山林。焦桐料斷中郎聽，太息良材爨下音。二悔拋躬稼攬征鞭，遠道輪蹄鐵易穿。瞧羽哓音思樂國，哀絲豪竹感中年。洞庭柑橘何緣樹，杜曲桑麻未有田。五角六張長照命，不堪回首在山泉。二邯郸遊俠五侯賓，錯信天涯若比鄰。破屋果然成壯士，買絲終竟繡何人。凄凉紙帳梅花夢，龌龊泥巢燕子春。龍性未馴難自薦，飯牛歌久薄齊臣。二借住青山足卧遊，采茶烹瓠六春秋。閉門但稱慷慵病，舉目都成黯黯愁。自斷此生休射虎，更無高會可椎牛。健見身手狂夫喙，含醉新豐犒馬周。」「亦有先人敝草廬，每思歸理舊樵漁。平生遠志無消息，垂老高堂重起居。貧裏家山堪墮淚，别來兒女漸知書。一身八口區區願，太上忘情總不如。」「墨池魚槁管城髡，百戰歸來有淚痕。夢裏侯王今白髪，眼中裘馬半朱門。世方貴士難高隱，天好生才易寡恩。爽卜尊占無一是，可憐顛倒楚王孫。二絲桐在御不能歌，門指西州痛哭過。舊雨頭銜新鬼大，生憐心事死捐多。九原選士何倉卒，一代論交半折磨。富貴無忘言在耳，思量冥報已蹉览。」「劍炊矛淅待雞鳴，長夜漫漫莽自驚。一息存猶思作苦，萬緣灰不到謀生。禽言豈有翻車粟，婦辞何堪戛釜羹。來日大難還日日，杞人憂患不分明。」又《挽妓》一聯云：「試問十九年磨折，却苦難來，如蠟自煎，如蠶自縛。没奈何羅網横加，曾語余云：君固憐薄命者，乃惜一援手耶？嗚呼，可以悲矣！憶昔芙蓉露下，楊柳風前，舌妙吴歌，腰輕楚舞。每盼配顔之醉，常勞玉腕之扶。天台無此緣，會真無此遇，廣寒無此遊。縱教善病工愁，拚他憔悴；尚恁底談心遥夜，暗數雞籌。况平時袅袅婷婷，齊齊整整。詛圖三兩月歡娱，竟拋儂去。望魚常渺，望雁常空，料不定琵琶别抱。然爲渠計：卿豈昧夙根哉，而肯再失身也？若是，殆其死乎？迄今豊蔻香消，離蕪路斷，門猶崔認，樓已秦封。怕招紅粉之魂，枉墮青衫之淚。女始弗能補，精衛弗能填，少君弗能禱。惟願降神示夢，與我周旋；更大家稽首慈雲，乞還鴛帖。願後日夫夫婦婦，世世生生。」音節蒼凉，詞情愷摯，因附録之。惜天不予以年，深爲悼惋。

邑明經馬悔初先生敬之，幼負神童之稱，自者齢冠童子軍，即以高文典册，照耀儒林。生平讀書，搜奇愛博，摘異鈎新。又能抉取菁華，以供驅使，故其詩豪宕激楚，倜儻雄奇。凡横戈躍馬之士，見者無不俛首。頃從李雲根壁端見其《題沈栗仲先生畫幅》之句，清超中寓以澹曠，遂取以付梓。句云：「憶二百八十峰色，西湖如鏡照烟鬟。别來丘壑知何似，且畫湘中平遠山。」「老樹梗槎不入時，團蕉偃蹇帶疏籬。參軍無那宦情薄，許爲秋光屢賦詩。」

石樵詩話卷二

湘潭李樹滋直喬纂

長律須氣局嚴整，屬對工切，段落分明，而其要在開合相生，不露鋪叙、轉折、過接之迹，使語排而忘其爲排，斯爲能事矣。唐初應制、贈送諸篇，並稱佳妙，少陵出而瑰奇鴻麗一變，故方此爲開先手，後此無能爲役。

詩畫都根性情。近讀胡竹秋宗岱畫蘭，氣雋神清，如持萬斛秋光，足以療俗。其小阮筱吾質尤靈敏，嘗有句云：「萬壑風聲吼，一衾寒氣生。何堪此長夜，獨自坐深更。殘雪壓窗白，孤燈伴壁清。江東雲尚渺，形影自相親。」惜未冠而卒。

近人懷古詩有極工者。如丁禮門明府《女婿陵》云：「泰古人原憑結撰，洪荒天亦待彌縫。」《扁鵲墓》云：「從來國手回生易，自古人心療妬難。」張甄齋觀察《陳橋驛》云：「黄袍豈願欺周主，寶鼎何能讓晉王。」王香谷上舍《渚宫懷古》云：「空儲圖史傳忠孝，只少心肝對父兄。」皆妙有斷制，不落套語。次韵詩能叠至十數次者，固由學博，亦關才大。曩見安化羅淇泉先生繞型與劉大泉、譚荔仙用工部韵互相唱酬，叠至十二、三次，如入山陰道中，步步引人入勝，真騒壇開山手也。摘其《贈荔仙》詩云：「憂思填胸苦未寬，苔岑結契足吟歡。西風煮茗秋逾淡，夜雨當窗夢亦寒。莫向侯門空鼓瑟，好從皇路慶彈冠。最憐明月秋江上，孤雁南翔不忍看。二欲爲王郎歌莫哀，羈愁莽莽已千回。消磨歲月讀書畫，歷盡風霜歸去來。攬勝記尋裴相宅，問天誰訪屈原臺。離懷似醉非關飲，無限情波泛酒杯。」余友李春城生平有三好，好詩、好酒、好客。昔年家資未落，過客之能詩、能酒者，必倒屣相迎。且於凡善舉，時復罄所有以濟，如伍愛山、張謙庵之刻詩集，春城之力居多。所作詩不雕不琢，而自然清綺。其《述懷》云：「我性多癖好，嗜酒如嗜學。經史味深醇，諸子皆糟粕。肴核百家文，醞酿深宏博。所以終日醉，持螯竟大嚼。世味了不知，仰首視寥廓。得遇飲中仙，相與洗盞酌。偶爾酒餅空，三日作大惡。床頭一甕滿，閒愁殊不着。吾家老青蓮，於我留衣缽。醉來草新詩，醒後都忘却。親友視之笑，家人顧而樂。三萬六千日，百年亦夢覺。有能從吾遊，醉鄉真可託。不見劉伯倫，持醵豈云錯。不見老山公，接離亦倒著。我亦猶斯耳，獨據鷗鵝杓。胡盧一笑間，清風滿山閣。」春城名林現，著《自醉吟樓詩集》，待梓。

昔有以房屋質人而出遊者。吴雲臺題其壁云：「主人自有風塵樂，盡讓園林鳥鵲居。」用意頗涉詼諧。頃見歐陽辛木題《小瀛洲觀河圖》詩，可謂風流蘊藉。句云：「勝跡荒凉歲幾經，小瀛洲畔舊茅亭。忍看杜老千行墨，長揖湘君兩眼青。畫裏尚留詩補夢，樓頭誰貯酒盈瓶。何時魏宅千緡殖，拚向花前醉不醒。二且喜君能守一經，無端回憶子雲亭。人當勝地誰頭白，畫可傳家亦汗青。兩代江河新卷軸，六時花草舊銀瓶。披圖應有箕裘感，十載園林夢易醒。」蓋先是黄谷音築廣廈於星郡，其間亭臺樓榭、花柳池魚，俱極幽雅，顔之曰「小瀛洲」。後典去，主人猶戀戀不捨。其子雲舫因繪圖索詩，一時和者，語多激楚，未免唐突西施。辛木此詩，感慨中又寓慰藉之意，故佳。

余平日論詩，最喜尚才氣。近自湘陰吴雲臺外，則僅見吾友歐陽辛木梓。辛木天懷曠達，自七歲拈韵，即學李、杜、韓三家，本朝詩則最喜趙雲崧、張船山所作。以趙之意矯，張之筆超也。稿中佳什，不及備載。摘其《咏零露臺》云：「轉眼樓臺夕照紅，昔時漢武氣熊熊。可憐勝跡悲零露，無復英雄起大風。運會何堪歌薙葉，仙人空自泣金銅。高名千載難磨滅，避暑猶思覓桂宫。」《雨花臺》云：「荒凉遺蹟暮雲浮，説法當年意可求。五代直如花過眼，千秋誰識棒當頭。布衣罩帳興王地，剩葉殘香故國秋。莫更臺城傷往事，禍根早伏亂臣謀。」其沉鬱頓挫，真是才人手筆。七古則天馬神龍，不可方物。如《題李海槎乘槎破浪圖》云：「書生奇氣塞天下，不在功名在圖畫。雷雨經綸會有時，豈忍埋頭伏廬舍。李生意態何昂藏，豪興忽發神飛揚。群流洶洶束不得，騰上仙槎去如擲。人疑君作張寮遊，支磯石畔多風流。修到神仙愁更甚，吾縱可欺仙不肯。又疑君自五湖來，茫茫烟水清吟懷。人生未履富貴地，浮家泛宅談何易。我知君意大不然，不願學逸叟，不願求神仙。已被老天强生我，我用我法無不可。但恐此權天奪之，輪環顛倒如沙泥。耳目手足皆束縛，遂使終日不得揚吾眉。再欲跳出劫灰外，執彼之法將焉施。何如衝波去萬里，一任白日扶桑馳。馮夷鼓浪鯨張口，鱗蟲瑟縮駭且走。天亦不忌真英雄，百怪消滅匿群醜。風雲變態須臾間，龍争吟兮虎怒吼。凡物得志皆軒渠，即此知君大抱負。吁嗟乎，尺寸之地安如山，令我對此開心顔。我欲將身化爲石，亦倩畫師圖人丹青間，看君擊權大海何時還。」辛木，籲卿弟也。

阮步兵《咏懷》、陳拾遺《感遇》，自是古今絶唱。而或謂阮爲司馬昭作勸進牋，陳仕武后建明堂石樵詩話卷二

議，皆篡賊之黨，不當存其詩。迂哉其論也，必如所云，則漢之李陵降匈奴，蔡邕仕董卓，建安七子自孔文舉外，無一不爲曹氏用。而晋之潘安仁亦黨賈氏，陸士衡亦抗王師，其詩皆不當存。自唐以下，詩人尤指不勝屈。渠胡不一一摘之，獨集矢於二人，何爲乎？且即以二人論，其心猶不無可原。按阮嘗登廣武，發英雄之嘆，絶司馬之求昏，而「丹淵」一歌，其感慨尤深，勸進之作，安知非權宜免禍？武后朝，周興、來俊臣以羅織助惡3楊再思、閻朝隱以諂柔固寵。陳以區區一拾遺，屢進謙言，雖不能比於梁公之乃心唐室，較五鬼、四其御史等不有愈乎？王船山著《通鑑論》，極爲刻竅，而於陳獨有恕詞，蓋有以諒其心矣。「妣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此之謂也。

晏楂蘊夫子，蜜師也，與余先大父交最篤。余受業時，夫子年才五十，雅意栽培。每課文講經之餘，即將漢魏以來諸詩諄諄誨迪，今越三十年，猶服膺不置。邇來夫子年躋八秩，積藁如山，俱堪傳世。《樵夫詞》云：「鳥嘤嘤，獸鹰虞，山自深，木自古。風落枯枝不藉斧，一肩挑過桃花塢。歌聲滿徑夕陽斜，歸與山妻治雞黍，閉户不妨三日雨。」有勸其爲暖老計者，喻以詩云：「卅載鳏居似守貞，累君憐我太多情。應知處士林和靖，抱着梅花過一生。」其風趣如此。又過余祖東垣公墓云：「隴西李東垣，耽吟到白首。其量如春風，其詩粹衆有。非鬼亦非仙，瓣香杜陵叟。幾度見余詩，説項不絶口。白雲峰外峰，紅杏酒家酒。詩酒易忘年，呼我爲小友。惜羈千里足，終負八叉手。迄今三十年，墓木拱林藪。自我徙州宅，桑梓契闊久。支衰扶杖來，念舊不敢苟。是詩春將暮，鷗啼微雨後。佇望馬鬣封，近在仙岡右。掛劍既已遲，不覺面沮忸。回憶卅載前，撫肩呼負負。」何盹摯乃爾耶？夫子名士鎰，歲貢生。

咏史之詩，涉獵不深，則難於博大；鋪叙太甚，則難於清超。而一二釘餌家，每粘著一事，明白斷案，此又是史論，非詩格也。近見吾鄉張雲池履信咏史諸作，精警絶倫。《董仲舒》云：「墜緒難尋泗水濱，秦灰而後此傳薪。謀謨終古推三策，科目開天第一人。主父官聞遷謁者，公孫爵已錫平津。醇儒轉作驕王相，賈傅同悲死逐臣。」《太史公》云：「五十萬言推博洽，二千餘載費搜尋。龍門著述淵源在，蠶室煩冤感慨深。左氏以來誰抗手，孟堅之論未知心。壯遊燕趙多豪俊，奇氣縱横自古今。」《孫夫人》云：「王氣金陵秀獨鍾，孫郎威望震江東。誰知小妹香閨日，大有諸兄霸國風。列侍女官皆甲胄，于歸夫婿更英雄。獨憐哀怨同湘瑟，萬里蒼梧夕照中。」《宗留守》云：「呼天無計悟宸聰，老病猶聞勵鞠躬。直向劫餘争日月，更從刀上活英雄。北行君父冰霜裏，南渡朝廷涕淚中。千古武鄉遺恨在，大星無那隕秋風。」識力俱超，自足睥昵一世。

余昔館醴東時，閒與人酬和，而性情最洽者，則莫如李氏三秀才。一青培，號玉山。一青登，號金墀。其青麟號瑞卿者，余門下士也。三人皆能詩。玉山《題黄金臺》云：「干戈叢裏偶憑臨，板築登登殺氣侵。萬馬可能售白骨，千金何惜買丹心。燕人有幸讎纔雪，齊禍無端釀已深。七十餘城猶反掌，招賢名直到於今。」瑞卿《咏狄梁公》：「北斗以南-人耳，群賢都付藥籠收。力排鸚鵡回天日，冤雪綿衣不死秋。未有婁公頻薦士，那能武媚便低頭。東宫畢竟迎鑾後，還問當年國老不。」金墀胸懷灑落，下筆即見風雅，《題抱梅美人》云：「羅浮手植歲頻闌，清福須知領略難。自種自看還自抱，免他攀折到人間。」詩趣雖淡，而寓意深矣。

邑楊鶴皋雲松，近人中之衛叔寶也。十三歲補弟子員，隨食廩爺，幾幾乎有長風萬里之勢。惜長吉鬼才，未三十遽赴玉樓矣。其題《崔婆井》詩，人多傳誦。句云：「阿婆井畔閒沽醉，挈橘欲呼張道仙。祇須痛飲作清聖，不用移封到酒泉。石瓮苔深蘸寒碧，斷碑藤老鎖蒼烟。武山山下桃源路，多少春風不賣錢。」井在常德府武山下，宋時張虚道士掘之，其水如酒，可市錢，藉以報崔婆者。鶴皋賦性幽雅，嘗於所居第傍植竹千百竿，各賦一詩，分刻於其上，一時播爲韵事。後遂以「竹舫」名其集。集中詩皆清雋，余猶愛其「晚燈孤寺磬，疎雨半潭星。敗葉呼風急，孤燈伴雨青」之句。古來高人，多隱於岐黄，如漢之韓康，唐之孫思邈，代不乏人，而詩文不概見。獨本朝薛一瓢、徐靈胎以名醫兼爲詩人"^袁簡齋諸人交，爲藝林增一盛事。何寳田老人，邑名醫也，詩亦樸茂。《哭楊予和茂才》云：「自我湘灣居，君家結鄰里。尊祖吉亭公，風月接杖履。題詩萬竹間，尊甫亦繼起。回首卅餘年，流光一彈指。每念黄墟遊，清淚猶瀰瀰。那堪哭故人，又哭故人子。我今已衰年，那不管生死。憶君背父生，幼小即奇嶷。神采出端凝，世俗謝奢靡。手澤讀父書，膽丸課母氏。我叨癡叔呼，忘年到汝爾。酒陣出奇兵，詩城築高壘。洒落縱高談，過從無虚署。每謂此子才，瀧表可立俟。豈期采芹香，尚虚折桂蕊。未登長吉年，已作長吉鬼。老親白頭摧，少婦紅顔毁。諸孤尚黄口，憑棺哭不止。哀感到路人，在旁不忍視。况我三世交，情極十分矣。吁昨病篤時，半月坐相倚。執手脉無言，含眸淚如洗。恨乏續命湯，汲取上池水。東風何顛狂，竟折瓊芳蔦。天既賦以才，胡爲促其紀。理有不可明，數有不可解。手把《離騒》篇，茫茫問真宰。」他作甚多，不及備録。黎棚橋侍御嘗贈一聯云：「岐黄舊業肱三折，元白新詩手一編。」其仰重有如此者。

落花詩佳者最少，近見萬芷汀曾鈔得陶宫保雲汀先生渭詩六首，真冲容大雅，寄託遥深。詩云：「誰舞山香曲檻頭，研光帽側欠風流。半欄紅雨三生夢，一夕東風滿院愁。薄命可堪人出塞，銷魂最是客登樓。天涯芳草關情處，不獨鷗啼未肯休。二同日仙輿去盡忙，六銖空記舞霓裳。開窗怕見霏霏雨，掃徑深憐瓣瓣香。誤我來時剛半面，無人賞處剩孤芳。春江月色西斜夜，抱得琵琶訴别腸。」「剪剪風前意態工，者番芳信竟成空。羅裙有恨誰搴緑，錦襪臨歸尚印紅。浦口雲封春寂寂，樓頭香渺雨濛濛。瓊瑶滿眼多漂泊，莫更當筵唱惱公。」「見説神人喜御風，飄零此意豈天公。韶華老去春如寄，妙諦拈來色即空。玉樹底須歌法曲，扁舟竟自出吴宫。癡心付與閒蝴蝶，點點香増拾剩紅。二記得開樽玩月華，幾回銀燭照流霞。多情自把金鈴繫，試手曾將羯鼓揚。芳事易容春関若，香泥不斷雨多些。輸他年少風流甚，收拾紅雲上帽紗。」「依約猶能襯舞衣，狂華餘慧悟來非。半垂簾幕人初去，重到園亭客竟稀。得勢自搏羊角起，尋芳合趁馬蹄飛。隔年小别渾閒事，贏得成林結實肥。」趙介亭《踏青》詩云：「芳草緑縈蝴蝶夢，桃花紅碎杜鷗聲。」如初日芙蕖，新鮮可愛。余方與二一舊雨縱談間，忽有人掀簾竟入，則江右周半醒也。半醒初耳余名時，抱恙難出，倩其同鄉者先通款曲，余時猶以爲誑，不意其生平大有詩癖也。談次述南京灼灼女史《懷外》云：「散步閒増出户遲，偏逢新柳惱情癡。東風不解離人苦，猶長從前折處枝。」又「梨花一簾月，楊柳半溪烟。」皆堪傳誦。又《述蜀中劉少雲遊岑公洞》云：「洞口跨長虹，泉響濺清越。風聲竹影中，雲過鳥初歇。藤護古靈芝，詩刊舊碑碣。日暮思抱琴，弄此岩前月。」半醒謂其似陶，余謂當在韋、柳之間。何閣部騰蛟，字雲從，貴州黎平人。撫巡湖南時，功勳節烈，照耀千古，郡志、省志，皆紀之甚詳。詩專尚性情，而風骨尤高。《送張總戎之任武岡》云：「江南江北望如雲，嶺表孤峰帶夕噁。報國惟憑心與力，勤勞今日屬將軍。」

近日詩人每竊古人膏馥，輒自詡據虞白上座。不知深於詩者，一味去膚存液，而神理意興，全不傍人箒籬。吾老友劉海伯鉅觀，寧邑名下士。詩承其尊人子復翁衣缽，皆清蒼古澹。今夏有《觀漲》詩一首，洗盡凡艷，自見清腴，真老斷輪手也。句云：「長沙自古稱卑濕，楚望於今混漢池。禾稼未甦三户地，積儲難預一年支。連宵激浪驚河伯，終歲愁霖怪雨師。怕聽哀鴻中澤集，撫循全賴長官慈。」高陽顧符《夢中》詩云：「凉雲止復行，水花開復落。烟柳夕陽時，蟬聲動高閣。」漁洋大爲之欣賞。邑僧瘦石亦於夢中得有「亂峰争着月，短棹獨摇烟」十字，超然欲仙。然夢中之詩固佳，而警夢之詩亦多雋句。蘊泉《題夢初樓》云：「十年一覺江湖夢，夜雨瀟瀟不盡愁。是夢未醒醒是夢，如君合住夢初樓。」辛杰題希夷睡像》云：「五代無醒人，先生睡亦醒。帝王直游戲，鬼哭觸髏頂。覩此疲癖民，曷敢安斯寢？維天生聖人，有宋定神鼎。先生始無憂，從此可高枕。」噫！前望古人，後望來者，果誰是醒人耶？

往年余見丁卯橋森制藝，氣象峥峰，足與望溪諸公抗座，而未知其能詩也。頃閲其平日咏史、感懷諸作，杼軸予懷，亦騒壇中之傑出者矣。《淮陰縣》云.，「猜疑機自封齊伏，推解恩隨破楚終。」《韓退之》云：「三代以還豪傑士，八千里外諫争臣。」《屈大夫》云：「紅塵已歷三千劫，白簡猶存廿五篇。」《韓薪王》云:「南渡江山支半壁，西湖風月占餘生。」七古如《月夜登壺山》云：「月皎皎，水茫茫，水月上下争輝忙。清風拂我面，白露浣我腸。洞庭何浩渺，衡嶽何昂藏。群山萬壑，一一收之襟帶旁。噫吁嘻！先我而登者去不回，後我而登者望不來，但見此月此水相潔洞。誰與把酒山頭，坐令萬古抑鬱之牢愁一齊開。」五古如《雜感》云：「寶刀三尺長，光芒射秋水。恐落俗人手，埋藏空谷裏。夜深時一鳴，寂寞心不死。干霄氣如虹，眼前誰壯士。壯士期不來，寶刀躍而起。遇合會有時，電掣風雷紫。平生慎磨礪，葆此精與采。」

方言皆有出處。如「千里送毫毛，禮輕仁義重」及「青菜半年糧」等語，俗口流傳，亦都付之無稽之數，而不知其皆有所沿也。工部詩云：「四時八節禮不缺，且同千里寄鵝毛。」又云：「青菜糧之半。」則似此等語，在唐以前即有之矣。然詩發乎情，根乎性，隨手拈來，罔非奇趣，不必計其雅與俚也。如「庭前-隻棗子樹，一日上樹能千回」，亦工部句。國朝雲崧，一代名家，亦有「我何功德施人世，喫肉三千四百斤」之句，見者未嘗不啞然相笑。而今人每即此苛論前人，殆少所見而多所怪也。舜放驪兜於崇山，在今澧州永定縣西南。崇山絶頂有巨壟，土人皆以見之爲不祥。張垛有詩弔之云：「崇山雖僻古堯封，旅冢知埋第幾峰。未放以前曾佐帝，蓋愆無後直稱凶。岩泉尚漬唐虞淚，宿草全荒去住蹤。莫向九嶷叫烟雨，當年何故不夔龍。」顧華玉璘撫湖廣時，有《浮湘稿》四卷，凡楚南名勝，題咏殆遍。余尤愛其《謁周子故居》詩，四十字中能包括無限。詩云：「道喪千餘載，天南得異人。玄圖開太極，絶學指迷津。庭草常交翠，池蓮不斷春。咏歌風月下，瀟洒挹公神。」

唐張童子以九歲舉明經，見《韓昌黎集》，而詩不傳。閩省何小洲，亦九歲五經成誦，詩亦清曠，殆近世之張童子乎？其《咏秋月》云：「夜月明如鏡，微雲澹不收。如何千里共，只解照離愁。」《春草》云：「何處來春意，階前草忽青。珠簾遮不住，漸欲入中庭。」《天漢》云：「露冷天無際，風來水不波。」用意皆雋。其尊人金洲工書畫，善元人樂府，亦風塵中雅人也。

何錦堂老人生平詩頗近漁洋。頃有人誦其六十時題《愛晚村八景》，中多警句。余尤愛其《花潭漁唱》一首，句云：「涓江江水過花潭，潭上蘆花一鏡涵。最好風光銀世界，漁人曲共唱江南。」寧鄉黄藏山道懸，足跡半天下。工詩與畫，得王、孟之遺，凡悲愉感觸，一寓於詩。其《登濟寧城樓懷古》云：「浮雲滿關塞，遊子齊魯間。觴汝一杯酒，長安何日還。凉風撼滄海，瘦日銜秋山。太息狂生去，愁來鬢亦斑。」是樓爲賀監觴太白處。藏山佳什甚多，拈此已可想其胸次之磊落。著有《南六堂詩草》。

孫鳳州《贈歐陽圭齋》詩云：「圭齋還是舊圭齋，不帶些兒官樣來。若使他人居二品，門前簫鼓響如雷。」亦諷世之語。

崔3晚泊湘江，澹烟微月，有客把釣而歌云：「高枕形骸外，空江何限情。落葉不同調，半夜起秋聲。」追問姓名，置其釣竿，長嘯而去。亦異人也。

仙人之詩，另有一種縹缈之致。余嘗登岳陽樓，見樓上有吕仙留題云：「朝遊北海暮蒼梧，袖裏青蛇膽氣粗。三醉岳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又《鶴林玉露》載，吕洞賓遇鍾離翁於岳陽樓，授以仙訣，遂不復之京師應舉。今岳陽飛吟亭有人題絶句云：「覓官千里赴神京，得遇鍾離蓋便傾。未必無心唐事業，金丹一粒誤先生。」余酷愛其用意深婉，不徒以新穎見長。錢塘厲樊榭鶉搜奇愛博，最熟宋、元以來叢書、稗説。乾隆元年薦舉博學鴻詞，旋以孝廉擢縣令。入京時，謁道訪查蓮坡，即留於查之水西莊，觴咏數月，同撰周密《絶妙詞箋》，遂不就選而歸。揚州馬秋玉兄弟小玲瓏山館多藏書古器，延樊榭爲上客，日事探討，撰《宋詩紀事》、《遼史拾遺》，今皆録入四庫書中。所作詩幽新雋妙，大抵取法陶、謝及王、孟、韋、柳，而别有自得之趣。五言如《題華山草堂》云：「心跡竟沉淪，空山悶古春。亭留唐野史，名在宋逋臣。破壁全題字，雙松一作薪。惟應千載上，愁煞瘦腰人。」七言如《登寶石山關》云：「塔下樓開躡級登，東風聊憶昔游曾。春深城郭渾如畫，定裏鶯花不屬僧。人影漸移湖上柳，烟花又緑壁間藤。留題爲紀閑縱跡，只有看山詫最能。」皆撷宋詩之菁華，而去其蕪蔓者。考樊榭下世，葬於杭州西溪王家塢，因無子嗣，不久化爲榛莽。越四十餘年，何君春浦琪遊西溪，見草堆中有樊榭及姬人月上栗主在焉，因偕同人送至黄山谷祠供之。王德甫先生昶題其楹云.，「丈室花同天女散，摩圍詩共老人參。」時李光甫方湛、陶匏香梁諸公皆有詩詞紀之，并屬周生宗彦於其忌日奉酒脯薦焉。

東閣大學士劉爾鈍先生統動，諸城人。光明正直，畿輔内外無不懾其剛果，而情意盹然，究未嘗過爲嚴峻。臨終之日，五更起，盥洗飲食如常，升輿至東華門外，輿微側，家人呼之不應，啓帷視之，則已瞑矣。上親臨其喪，不待禮臣議請，賜謚文正。詩高華名貴，《題澄懷園八友圖》云：「久切金蘭契，同殷翊贊心。勤拳分几席，酒灑共芳林。烟樹瀛州景，風篁韶護音。西園圖雅集，應遜此高深。」忠君愛友之心，此可概見。

蒲給諫平若，江蘇人。令建昌，有清操。去任時，載壽樟、壽石以歸。賦詩留别，有「祇有雲居雲一段，被余裁剪入歸裝」之句。邑人相率選石鐫之，以比於鬱林廉石。漢陽黄道開寄程伯建詩云：「名士官仍薄，崎帽近夜郎。心驚萬里目，鬢壓十年霜。濁酒傾鸚鵡，高情典鶴鵲。蠻天山雨外，應任楚歌狂。」讀之氣味尚厚，不同凡響。石嵋森，字天半，號迂臾，一日退庵，一日剩人，一日狂奴，一日壺山，潭之曠達人也。詩有灝氣。《君山》云：「峰蠻十二聳山靈，萬頃波光一點青。孤鶴夕陽高岸淚，老龍明月滿湖腥。丹鉛已失軒轅鼎，蔓草空餘帝女亭。我欲穿崖尋竹杖，樵人指點説南屏。」優人能詩，最是歌場快事。昔有閩人王翠芳者，聲色俱絶。以避難随父來潭，墮跡梨園，非其本心也。詩哀艷淒楚，邑先輩曾梓其詩，曰《秋禪集》。《題葛氏山莊》云：「厭堆落葉和雲掃，愛種靈根帶月鋤。」《和吴白廣湘江偶作》云：「遷客離愁楊柳岸，美人香草夕陽樓。」《舟過折康》云：「滿船愁壓孤帆重，萬里書沉一雁斜。」《洞庭晚發》云：「紅超奇峰推日出，白翻巨浪擁山來。」聲調皆佳。

從來物理之感召在造物，亦出於無心而偶然膾合，遂徵靈異。永郡蔣氏泰垣、敬亭、錦橋昆仲篤友愛。其尊人瑶川先生，宅前植山茶一株，忽三萼連蒂，咸謂和氣所感，因以「瑞萼」名其堂，並繪其圖。制軍阮芸臺先生元題云：「丹砂鍊出雪中姿，絶勝田家荆樹枝。料是對床風雨夜，已曾花萼徧題詩。」「惆悵鶉原超忽垂，三株樹底記相随。聯鑰惜未陪嬲馬，棠棣春風共勒碑。」南省有雞塩菌生樹間，熟而切之，味如雞肉。王建詩：「雁門天花不復憶，况乃桑鵝與樹雞。」注：菌也。殆即此與？

張靖《洞庭湖》詩「青草浪高三月渡，緑楊花撲一溪烟」，未嘗不極工雅，然是村港小景，且其鍊字尚近纖巧，大雅所不取也。試思浩然「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之句，是何等氣象。沈歸愚云：「蘇詩長於七言，短於五言，工於比喻，拙於莊論。」此知蘇之深者也。竊謂子瞻胸有洪穗，金銀鉛錫皆歸鎔鑄，而筆之超曠，足以達其所見。遺山詩云：「論詩只到蘇黄盡，滄海横流却是誰。」詞雖過諛，亦未必無所見也。

嘗考《岳陽風土記》云：「李觀守賀州，有道人陳某自云一百三十六歲，因言及吕洞賓，近日在南岳見之，吕云過岳陽日，憩城南松陰。有人自杪而下，相揖曰：某非山精木魅，幸先生哀憐。因與丹一粒，贈之以詩。後年餘，李守岳陽，果城南有老松。以問寺僧，日舊題詩壁，久已摧毁，但能記其詩日：「獨自行來獨自坐，無限世人不識我。惟有城南老樹精，分明知道神仙過。」」又見《明統志》云：「吕仙遺跡在寶慶府城中。宋賈宗爽伸郡，有古鏡，甚寶之。時聞有回處士善磨，召見，風骨軒昂，乃取藥堆鏡上。處士曰：「藥少須歸取。一去不復還。遣人詢其處，乃見太平寺門上有詩云：一手内青蛇凌白日，洞中仙果艷長春。須知物外烟霞客，不是城中磨鏡人。』詩後題「回道人』。宗爽驚嘆，其鏡上藥已化，惟所堆處，表裏瑩澈。仙家變幻，一至於此。」

回道人過泛洲，題詩二句於古柏上云：「勒馬問船牛鼻渡，釣魚望月橘林洲。」好事者鋸其柏，片片成字。今所存枯桃，亦復踰抱。見湖南省志。

零陵居士李唯，字宗古。垂老病足，養鷗鴿、鸚鵡以樂餘年。嘗出《謝李道人苕帚杖》、《從蔣彦回乞葬地》二頌示黄庭堅。庭堅贈以詩云：「題攜禪客扶衰杖，斷當姻家葬骨山。因病廢詩仍廢酒，鷗鴿鸚鵡伴清閒。」「詩無傳女似中郎，杞菊同盤有孟光。今日鵝搗鳴蹇蹇，他年鸚鵡恨堂堂。」胡天俊寓潭州清净覺地，月夜撫琴梅下，見美女欲前且却，胡調之，許以異日。至期，胡不果去，女遺詩云：「蕭蕭風起月痕斜，露重雲環壓玉珈。望斷行雲凝立久，手彈珠淚浦梅花。」余昔耳蔡雲堂能詩，未見其所作。頃晏樨蘊袖其平日酬唱諸篇，儘多佳句。過其弟雲閣墓云：「騒人寂寞此遊仙，玉樹生埋劇可憐。季子來時惟短劍，左徒遺澤祇殘篇。孤村宿草西風裏，滿地黄花墓雨天。我爲招魂殷載酒，一杯聊奠墓門前。」又集中附文月江見贈詩有「窗派芭蕉報雨聲」七字，亦佳。

《文章緣始》謂七言詩起於《柏梁》，其實非也。七言自《三百篇》中，「自今伊始歲其有」、「式微式微胡不歸」、「君子有穀諳孫子」、「如彼築室於道謀」等句，已開其漸，然猶日未爲全篇也。甯戚《飯牛歌》、孔子《獲麟歌》、卞和《獻玉退怨歌》，始皇時民謡云：「神仙得者茅初成，駕龍上昇人太清。時下玄洲戲赤城，繼世而往在我盈。帝若學之臘嘉平。」非全篇七言乎？然猶日出於諸子小説，未見正史也。若項羽《垓下》、漢高《大風》、《烏孫公主歌》，明見《史記》、《漢書》，皆在武帝先，烏得謂自《柏梁》始乎？又按：《柏梁》詩本出《三秦記》，《日知録》極辨其僞，安知非後人擬作，而託之於武帝時乎？趙雲崧觀察引《靈樞經》「凡刺小邪日以大，補其不足乃無害，視其所在迎之界」爲言，是七言更起於黄帝之時矣。然《靈樞經》亦後人僞作，不如《史記》、《漢書》之可據也。

考據家不可與言詩，然詩中恰有可資考據者。如海運，人言始於元，不知杜詩有「雲帆轉遼海，粳稻來東吴」及「吴門持粟帛，泛海凌蓬萊」之句，是唐已有之。楊貴妃之死，新舊《唐書》、《通鑑》俱以爲縊，而劉禹錫《馬嵬》詩「貴人飲金屑，倏忽舜英暮」，是死於金屑，非縊也。韓昌黎陽山之貶，《唐書》以爲論宫市，考昌黎《赴江陵途中》詩云：「是時京師旱，田孤少所收。」又云：「適會除御史，誠當得言秋。拜疏移閣門，爲忠寧自謀。」又云：「龜勉不回顧，行行詰連州。」則是因論旱而貶，非宫市也。《蔡中郎傳奇》，今人但知作於元高則誠，不知南宋時放翁已有「身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唱蔡中郎」之句矣。女子裹足，宋人説部以爲始於李後主，不知晉樂府《雙行纏曲》：「新羅繡行纏，足趺如春妍。他人不言好，獨我知可憐。」是六朝前已有之矣。東坡《赤壁賦》有「吹洞簫之客」，不詳其人，不讀吴匏庵詩，安知爲楊世昌乎？此外不可枚舉。至若王建《宫詞》、汪水雲《湖州歌》等詩，楊孚《元深京雜咏》，多足與史傳相證明。惜余讀書不多，不能一一遍舉之耳。詩中引用故事，有傳訛口久因而不覺者，有出於通人誤用而後人仍之者。姑摘數條於此，以備考證。如張骞無乘槎事，乘槎入天漢，是海上客。毛寶無放龜事，放白龜是寶所統武昌軍人。甘羅無十二爲丞相事，丞相是羅之祖茂，羅但爲上卿而已。元龍無百尺樓事，所謂卧百尺樓者，乃劉先主譬語，以責許汜也。「東床坦腹」，人謂之睡，按《羲之傳》，乃食也。一班窺豹，人謂之棋，《獻之傳》乃樗蒲也。范張雞黍，本傳張劭白母：「請設饌以待范式。」無雞黍事也。東方朔割肉，乃伏日，非社日。白首爲郎，乃顔馴，非馮唐。吕望非熊，據《六韜》，乃非罷之訛。東坡詩用「牢九」，據束皙《餅賦》，乃「牢丸」之訛。至昭君之出塞琵琶、七夕之烏鵲填河、王母之蟠桃瑶池，後人即明知之，亦不復究其由來矣。

張船山《邯鄆道中》云：「乍着朝衫瘦不支，枕頭休笑客來遲。十年走熟邯鄆路，才到黄粱入夢時。」用意可謂雋永。而鄉前輩周侍郎系英罷歸過此云：「卅載京華夢裏天，而今身世兩茫然。醒來猶未黄粱熟，我比先生早十年。」意激昂而詞蘊藉，深得敦厚之旨，故不久復職，陛見時，蒙天語褒以「人品端方，學問亦可」八字，真千載一時矣。侍郎抱負雄傑，督學江南時，適江干新廟落成，諸生攀轅乞題一聯，隨應聲曰：「吾道南來，確是濂溪的派；大江東去，無非湘水源流。」人服其才。邵香伯先生善畫荷葉，幾於能空前絶後。而其爲詩，亦復豪邁。《重登芙蓉樓》云：「前遊回首幾經年，勝地從來藉客傳。樓閣重新如有待，江天極目總無邊。何妨玉笛梅三弄，最好澄波月對圓。拾級曾尋高處坐，人家深處起炊烟。二短棹曾經載酒過，流光容易擲輕梭。夢痕舊事茫無跡，止水臣心定不波。古調孤絃欣賞少，殘碑死友姓名多。畫圖踏雪思王宰，鶴輦風流紀咏歌。」四首録二。歸震川古文爲勝國一大宗，而其爲吏絶無幹濟。如醮墨等事，至流爲笑柄，豈儒林、循吏二者不能兼耶？邑侯李寅庵先生春暄以名進士宰潭，其《步月樓文集》直逼震川，而在潭政績尤見名儒作用。即今夏賑荒籌備完善，視富鄭公在青州時無以過也。余紀以詩云：「生殺未可測，造化亦聽之。天心不到處，人力爲轉移。時四月維夏，黎民方阻饑。尋呼儼倉葛，城壓累卵危。賤子捧一硯，那計薪木非。賤子復何恃，恃有公在兹。吾愛孟夫子，發棠殷護持。貧者無遏瘫，饑者皆粥糜。東望更慘絶，蛟龍莽無涯。鄰國倏爲壑，襁負來肩隨。媵裏尚棘手，外復成瘡痍。補劑出攻伐，萬命在一醫。置心人腹中，藹然仁風吹。時勢况如此，洶洶馬脱羈。掉厲變乃激，優容奸易滋。公惟準以理，人但矜其慈。蒼蒼本仁愛，麥秀仍兩歧。豈非和煦感，鼓腹方寸知。倘作瓣香祝，與爲萬口碑。」自古稱好士者，日昌黎、東坡二公，皆身爲士大夫，登高一呼，萬山皆應。至於無二公之位，而能存二公之心者，近人惟李明經墉南先生家杞，聞人一善，稱不絶口。一時群從蔚起，有江東諸謝之風，皆明經所栽植也。其小阮之炯號春駅，之煌號雲洲，俱蜚聲庠序。其詩常多傑句，春飆《題聽雪圖》云：「替梅索句敲窗急，如絮随風墮地輕。」雲洲《菊影》云：「晚香墮地扶難起，凉月穿籬淡欲摇。」皆雋。

黎棚喬先生出都，繪有《湘山歸隱圖》。其中題辭或幽静而閑止，或奔騰而排鼻，皆音節自然，駅最入前賢之席。而何太史紹基五言一章，尤堪壓卷。詩云：「齒牙未及脱，鬢髮初欲蒼。行步健黄犢，年甫半百强。何爲不自釋，日日思歸鄉。君言非退尚，亦非有激昂。自點烏臺職，諫草積盈筐。十疏九不報，甚愧愚且盲。蹩可避賢路，游興湖湘長。庶幾身世理，推究轉精詳。或因著書老，永付名山藏。或爲出岫雲，與世敦農桑。出處後難卜，臨分祇傍徨。交君廿餘年，情好如弟兄。切琢在道義，砥礪有文章。每懷言笑際，元氣到混茫。槎材不及斂，往往見鋒錯。豈真好馳騁，甘蹈疎與狂。中有不獲已，冀挽頹俗唐。幽思互珍閲，直道勉扶襄。臭味久益合，蘭蕙同芬芳。同志豈能多，比歲多分翔。君復舍我去，疵謬孰余匡。驅車歷燕齊，因循過徐揚。旋飲章貢水，始及衡山陽。今兹溥霖潦，行省皆報荒。饑鴻數十萬，哀號不成行。化離方滿眼，能不悲中腸。何不遗其行，早蟻湘中航。天下山水秀，無有如瀟湘。屈宋始摹績，元柳更張皇。幽深最無際，曲折實難量。湘山不負人，自押塵土黄。羨君此去好，脱落甚與裳。布衣濯水源，竹杖破山光。家園萬梅花，開出山酒香。好共昆季飲，亦唤兒孫嘗。回音望京國，一夢醒黄粱。如有田家詩，爲我寄遠將。臨行就我酌，梅花撑屋梁。月色亦何好，夜半天欲霜。離緒不可理，語笑暫成場。日下才士藪，投贈鏘琳瑯。我詩竟難就，未免别懷傷。」昔六一居士度宛陵集》，謂古雅純粹。汪堯峰序愚山詩，謂簡切樸茂。舉似太史，洵非阿諛。太史書法不可名狀，其超妙處真有龍跳天門、虎卧鳳闕之勢。余向得其書，珍同拱璧。羅小溪勳，一號子銘，爲中丞蘇溪先生哲嗣。翩翩公子，馳騁名場。其平日詩詞皆如啖州翡翠、渤海珊瑚，殆才學兼長，而南北往來，尤得江山之助耶？頃見其《贈譚荔仙》詩云：「茫茫今古何寥落，譚子風流據上衡。大海蒼天有詩客，褐衣長劍一儒生。可憐落魄悲君釋，豈是多才負白卿。嘆息潰陽江上月，别離空復爲人明。」雄壯之音，令小儒咋舌。

張喜亭《雨田夜泊》云：「兩槳輕收帶晚霞，岸花香氣撲窗纱。一燈如豆荒村影，何處青帘是酒家。」風雅絶倫。

石樵詩話卷二

石樵詩話卷三

湘潭李樹滋直喬纂余友徐拙齋，吴門人也。少負雄才，不幸以病廢而遁於詩，激昂慷慨，皆上窺李、杜，下涉蘇、韓，固所謂因病而詩益工也。將遊粤，《寄鐵華先生》云：「萬里走雙劍，一身兼五窮。精神疲道路，腐米困英雄。歸興白雲外，壯懷青史中。遥知漢皋客，同此感飄蓬。」《旅行》云：「風霜欺病骨，衣食走殘生。」《秋夜書懷》云：「天空秋欲語，寒重夜無聲。二一聲孤雁月沈水，半枕薄寒天欲霜。」皆凄婉可誦。常熟蔣伯生先生因培，詩詞清俊，大有唐人風味。《寄陸平李中丞》云：「自許一身同壁立，天教隻手捲頹波。」《寄百菊溪制府平徐州》云：「大將威名知萬福，小兒啼哭畏張遼。告誡無多惟止酒，寒温未了便論詩。」《呈陳笠帆中丞》云：「封疆事當家門作，文武官如子弟教。」皆膾炙人口。又《罷歸贈别》云：「此日也知難鑄錯，平生原不解言錢。二三黜何妨同柳下，一年算祇負梅花。」「有酒豈能誇獨醒，無田何處説歸耕。」又《和楊魯生見贈》云：「蒼狗幻看過影去，黄楊同是厄餘人。」皆傑句也。其古風猶清空跳脱。《題李白樓梅花卷》云：「李生作畫如作詩，筆未著紙先凝思，往往平澹生新奇。李君作畫如作字，不與俗書趁姿媚，自得天然飛動勢。畫梅不難難得真，擺落形似傳精神，十指拂拂生陽春。横掃銀光三十尺，千枝萬枝一瞬息，搏挠縱横皆有力。望之無際尋無端，筆墨一縷花中蟠，明月隠現春風寒。信手随心無不可，向背披離俱貼妥，只見梅花不見我。生平自許王元章，把臂或者陳白

陽，眼中突過曹林汪。我愛畫梅人骨髓，今於李生嘆觀止，伎矣神乎直至此。借君此卷十日留，置身恍在羅與浮，但見翠羽鳴嗎啾。」

古今記載，不特稗官小説不可信，即廿一史中，亦有失實者。《史通・曲筆篇》云:「蜀老猶存，知葛亮之多枉，秦民尚在，知符生之被誣。」余嘗以其言推之。陶桓公之夢折翌，褚河南之諧劉洎，則東坡、真西山曾辨之。元和八司馬之被惡名，則范文正公著論發揚之。《宋史》以下雜取小説家傳成文，尤不足據。如王零請斬韓琦、富弼首，王平甫謂王安石願相公遠佞人，以歲月考之，皆牴梧不合。趙師睪之爲犬吠媚韓件胄，本出於李心傳《繫年要録》，周草窗已力辨其不然，而《宋史》仍取之入傳，至今爲口實，豈非誣之甚耶。善乎元劉静修之詩曰：「記録紛紛已失真，語言珍重在詞臣。若將事事求心迹，恐有無邊受屈人。」

余既作詩話，凡近人之以詩投者，余随手摘其佳句，間有與古人相複處，人笑余如洪容齋作《夷堅志》，急於成書，故其受人之欺。余日詩句複前人，在唐宋諸大家已有之，不始今人也。「水田飛白鷺，夏木嘴黄鷗。」本陰鏗詩也，王維襲之曰：「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嚕黄鵰。」「省閣開文苑，滄浪學釣舟。」薛據詩也，而杜少陵襲之曰：「獨當省署開文苑，兼從滄浪學釣舟。」「百年分夜半，一歲春無多。」而黄魯直詩亦云：「百年中半夜分去，一歲無多春暫來。」「不解隴頭水，年年恨何事。全疑嗚咽聲，中有征人淚。」而于漬詩亦云：「借問隴頭水，終年恨何事。深疑嗚咽聲，中有征人淚。」唐詩「忍以浮雲看世代，悲將流水照鬚眉」，而劉青田《題太公釣渭圖》亦云：「浮雲看世代，流水照鬚眉。」宋時某僧贈一僧詩云：「河分山勢司空曙，春入燒痕劉長卿。不是師兄犯詩句，古人詩句犯師兄。」謹援之，爲諸公解嘲。

六朝最重門第，其崛起草野者謂之寒人，雖至公卿，不能與世族爲伍。尤可笑者，侯景請聚於王、謝，梁武帝不許。後景陷台城，竟偏納簡文帝漂陽公主而莫之敢禁。然既日世族，自當與國同休戚，有賞延於世之功績。乃夷考六朝中，一時爲國家出力建功名者，如沈慶之、曹景宗、吴明徹等，大都皆出自寒人，而世族無聞焉。甚至褚淵、王儉贊成禅代，史臣猶爲之辨，謂世族可坐致賺仕，非人主之私恩。市朝雖改，寵命方新，責人以死，乃世情之過，差不以爲非也。至唐中葉，此習始革。余讀《南史》，有句云：「門第自教延世族，勳名畢竟讓寒人。」

陶靖節題甲子之説，昔人多辨之，大要以靖節詩自庚子迄丙辰，凡題甲子者十，皆作於晉年爲言。錢竹汀宫詹獨以爲不然，謂陶文自義熙後題甲子者二篇，他文多散佚不傳。以是推之，當亦不書年號而題甲子也。詩自爲詩，不得統之於文章，《宋書》明言所著文章，未嘗云詩也。沈休文去靖節不遠，當必有據。其論亦新。

今人謂詩之率爾者日趁韵，不知所本。偶檢《全唐詩話》，乃知爲權龍衮詩。龍衮，景龍中爲左武衛將軍，侍皇太子宴，吟《夏日》詩，有「嚴霜白皓皓，明月赤團團」之句。或日豈是夏景，日趁韵而已。太子援筆贊之曰：「龍衮才子，秦州人氏。明月畫耀，嚴霜夏起。如此詩章，趁韵而已。」今之未窥六甲先製五言，而自命唐音者，大率皆龍衮派耳。

近日詩話之盛行，宇内無如袁簡齋《随園詩話》，幾乎家有其書矣。余閲其中亦有可議者，如「宫娥不識中書令，説是誰家美少年」，此宋人王溥詩也，誤以爲元人。「陌頭盲女無窮恨，猶撥琵琶説趙家」，此元人瞿存齋《過汴梁》詩也，誤以爲南宋時刺高宗詩。《車聚》詩引韓嬰曰：「宣王中興，士得行親迎之禮，其友賀之，而作此詩。」按：此乃明人僞撰申培詩説之言，非韓#語也。又引《焦氏易林》云：庶雁啞啞，以水爲家。」按：《易林》乃「以水爲宅」，非「家」也。蓋出於一時記憶，不曾檢閲原書‘著述家每多此病。

詩人有以佳句得名者，如趙倚樓、鄭鵝鴿、鮑孤雁之類。亦有以詩作喝噱者，白樂天謂張祜「鴛箫鈿帶抛何處，孔雀羅衫屬阿誰」爲款頭詩，祜謂白「上窮碧落下黄泉，兩處茫茫皆不見」爲目蓮變。盧廷讓《哭邊將》詩：「牒多身上職，盤大背邊瘡。」人謂是打脊詩。賈島《哭僧》詩：「寫留行道影，焚却坐禪身。」時謂之燒殺活和尚。羅隱《牡丹》詩：「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周繇謂爲女障子詩。又隱詩「雲中雞犬劉安過，月下笙歌煬帝歸」，時人謂之見鬼。孫鲂掖詩：「劃多灰雜蒼虬跡，坐久烟銷寳鴨香。」沈彬以爲得烟火氣多。裴説《杜工部墓》詩云：「擬鑿孤墳破，重教大雅生。」廖凝笑以爲掘墳賊。杜師孟坐静堂，詩曰：「每日更忙須一到，夜深還是點燈來。」人以爲登溷詩。王荆公作《謝公墩》詩：「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我去墩來應屬我，不應名姓尚随公。」人謂與死人争地界。《顔氏家訓》梁氏費旭詩云：「不知是耶非。」殷#詩云：「飄颱雲母舟。」簡文云：「旭既不識其父，渓又飄飓其母。」僧貫休上蜀王建詩，有「萬水千山得得來」之句，建呼爲得得和尚。薛昂《賦蔡京君臣慶會閣》詩，有「拜賜應須日萬回」，人呼爲薛萬回。金人張翥有「西風了却黄花事，不管安仁兩鬢秋」，人號爲張了却。趙源有「好景落誰詩句裏，蹇驢駝我畫圖中」，人稱爲趙蹇驢。十年前，余自江右旋里，過袁氏之緑筠山房。漱六語余曰：「余新得一詩弟子，年少才高，必登大雅之堂。」問之，則伍趙匯泉，名新亨。余比戲一聯云：「卓爾文壇宜小友，多君詩社得雄軍。」當見其《咏燕》云：「簾前緩緩飛，檻外喃喃語。昨日新巢成，道不如舊主。」甚見天籟。又《贈人入蜀完娶》句云：「片帆江上挂行旌，江水無端作恨聲。一路青山好眉黛，畫時深淺認分明。二不信人言蜀道難，看君此去興徧闌。從兹身被秦雲裹，料得閒花手盡删。」亦極風趣。年來積學尤深，且日與名下士唱和，故其詩益雄偉超曠。其《題夢遊南嶽圖》云：「我聞衡峰九千丈，誰能飛跨諸峰上。又聞衡峰八百里，誰能一掃入眼底。平生吐氣如長虹，名山歷歷羅心胸。天風吹上南嶽頂，夢中烟水何忽忽。手挹洞庭一杯酒，左連翼軫右箕斗。山鬼顧之語且驚，何物狂奴此吟叟。一峰未去一峰迎，峰峰相送争俯首。芙蓉萬朵擲眼前，天梯石壁相勾連。虬蟠虎走不可以態狀，身雖未往心怦然。歸來説夢汗浹背，枕畔猶噴山頭烟。噫吁嘻！青蓮夢天姥，少文事卧遊，才人放眼天爲愁。人生快意得如此，古來萬事從東流。胡爲舉世皆夢中，足爲繭兮寒號蟲。生前丘壑萬萬許，一點不得搜鴻濛。狂奴狂奴聽我語，夢不易夢醒亦苦。此外雲山何渺綿，看我睡倒乾坤五百年。」咏史，大題也，須以識力發爲議論。咏物，小品也，須以刻畫傳其神似，然尤貴有寄託，否則是村人猜謎語耳。吾鄉惟馮君斗南兼擅其長。咏物詩如《雁字》云.・「畫一可能參造化，書人直欲補《春秋》。」《風筝美人》云：「畫裏不随鸞去杳，掌中真覺燕飛輕。」《泥美人》云：「艷質染從花落後，情根種自草生初。」《春帆》云：「片影緑拖流水去，一痕青帶遠山來。」《落花》云：「到地莫愁紅落盡，向人轉覺緑成陰。」其咏史如《卧龍岡》云：「出處直從三代上，興亡早定一廬中。」《淮陰釣臺》云：「生事終憐同狗走，死時應悔棄魚竿。」《平原君》云：「本來座上無佳士，可惜樓頭斬美人。」《歌風臺》云:「天下已爲亭長有，魂歸終傍故鄉無。」《王彦章墓》云：「芒楊賊本非真主，五代忠猶見此人。」皆可傳誦。他如《遊白雲寺》云：「一白裹群翠，禪關何處尋。撥雲入幽邃，清梵忽流音。古寺絶塵跡，空潭澄我心。何當共彌勒，移住此山深。」《宿昭山寺》云：「暝入招提寄客蹤，一宵身在最高峰。篆烟爐定安禅意，古殿燈寒黯佛容。煩惱未除三尺劍，塵心已斷五更鐘。清涼一枕支僧榻，卧聽濤聲瀉碧松。」亦令人尋味。

陽信令陳維國，武陵人，以進士治陽五載。致仕歸，閉户讀書，詩宗唐人。《旅懷》云：「一塔燈懸烟裏畫，半窗鐘度枕邊詩。」《雁字》云：「歷落文章經雪老，縱横筆意自風騒。」先生號坦山，著有《坦山山人詩集》。

熊祭酒伯龍，賦性孤介，礪名節，其制藝衣被天下。典浙試，一榜中狀元三人，探花一人，咸稱爲慧眼。詩最真摯，《答王廣文治徵》詩云：「才長應不忍辭官，苜蓿荒齋許暫安。豈有繁華容我共，莫將貧賤望人寬。樊川黯淡留歸燕，宫樹迷離斷彩鸞。飽喫魚羹多作賦，泥頭酒熟憶新歡。」先生漢陽人，年五十三卒。著有《穀話堂集》。

吾邑侯多詩人。謝公攀雲《潭州漫興》云：「緑楊城郭古潭州，重鎮西南據上游。三尺釣臺陶侃石，千秋霸迹馬殷洲。青歸衡嶽雲中樹，紅露瀟湘水外樓。絶勝湖山教管領，被人呼作小諸侯。」時年已六十，詩猶妍麗如此。

浙江諸丈虎臣，名文炳，偉然人望，公卿咸仰重焉。余與其哲嗣星衛交好，得讀先生之畫，已稱巨、董，而其詩尤洒脱淵深。《題何菱亭先生詩文集》云：「琳琅百卷光熊熊，開編照我雙青瞳。大閲賦就頌聲起，碧雞金馬難爲功。古調濯秋水，長歌號天風。有時鬥濃麗，珠翠雙蛾紅。有時尚整肅，紳笏端厥躬。是皆平澹寫襟臆，暢好宫徵諧絲桐。時乎怒起不可縱，勃勃氣出霄騰烽。八柱一折共工首，十日九隋後羿弓。有宋之野降神語，有鄭之都鳴鬼雄。群衆閉目走且哄，掩耳氣懾總全聾。我乃放聲讀一通，春雷效我聲靂露。君詩何炫爛，君情何淒婉。賈生非好哭，梁鴻每長歎。太息浮生日罔功，是誰寬裕能貞幹。懷符儈爵誇臘仕，捷徑歧趨矜巧宦。詩人一一能狀之，意在激揚多畏憚。九間欲聞高莫呼，長宦未覩目先吁。吁嗟無多言，妙諦不容讚。我昔好誦書，不願爲小儒。縱觀百代意不愉，退身蓬堇爲安居。世間百事不挂眼，放懷萬物皆可娱。斗米負百里，老親樂有餘。一經守傳家，幼樨遵前模我初。出遊檢敝麓，千篇詩草藏幽谷。自慮愚憨好盡言，有頌無聲意已足。吁嗟乎，猛虎去其牙，文鹿去其角。將使雄爲雌，毋乃氣已蹙。不覺引吭爲一鳴，讀公詩卷生不平。」病後感懷，詩家故態。涇縣胡墨莊云：「人意與雲同入妙，詩篇如草不容删。」吾鄉張小謝云：「久不作詩人已俗，未能成佛我尤狂。」俱清婉可誦。又曹可玉云：「飛夢江流闊，吟詩夜氣清。」亦病起真景。

國初詩人，詩格多高潔清渾。余考耆舊事實，於《楚寶》一書，見邵陽王稚潛嗣乾《九日送潘辰章》詩云：「登高已自謝才名，詩卷相看氣漸平。乍笑鬚眉同洛社，且忘風雨在彭城。河山漫送群公淚，絲竹難陶晚歲情。世事未堪容久住，各攜太息返柴荆。」

武康孝廉高文照，當病革時，謂其門人日：「我一生最佩服王公德甫，刻我詩集，必求其序。」高詩風發泉湧，言之高下皆宜。《移家》詩云：「屈子何煩賦卜居，井泉近處即吾盧。突黔不暇虚安竈，家具偏多爲載書。投刺了無新賀客，遺榮猶有舊懸車。門前一段鷗波漲，領得頭銜是老漁。二吟囊畫篋蠹横陳，幾日安排覺斬新。明月仍來耘老閣，青松又結趙家鄰。借他美蔭樽須設，移得名花屋不貧。雞犬寂寥奴婢少，免他圖畫笑詩人。二當年辛苦話誅命，計拙依然鵲作巢。差喜比鄰懷蟋蟀，肯嫌在户詠端峭。蓬蒿點綴宜開徑，猿鳥稀疎坐近郊。夢裏金蛇坊畔路，寄聲林水漫相招。」沈栗仲先生《秋夜》詩云：「銀潢絡角逼宵清，節序推遷意自驚。風掃雲霾瞻北斗，露寒橘柚感南榮。漫期夢蝶神形適，難得飛蚊羽翼輕。惆悵江鄉多苦雨，詰朝還喜見晴明。」真是詩人吐屬，名士襟懷。，海棠盛於蜀，而杜少陵在蜀獨無海棠詩。後人雖有論説，終莫能知其故也。《蓮坡詩話》載：「夭津許女史《和張若匡大尹雪中海棠詩》云：一移從香國本無雙，幾見凌寒意不降。日映輕紅嬌帶淚，風扶弱質笑迎窗。朱門舊許宜春睡，冷院新看伴玉缸。却恨杜公無好句，空教十月渡寒江。二

曩余自都門歸，中表龍吉皆艷稱雲度上人詩句，問之，年纔十三，爲秦副車百二姪孫。當述其《賞牡丹》詩云：「好教我佛慈雲護，盡使人間富貴同。」余爲絶倒。後又閲其《題紫陽閣》云：「隠約昭陵樹，嵯峨衡嶽峰。蒼然滿高閣，一氣羅心胸。石瞰波千折，篙鳴灘萬重。凭欄回首望，身在碧芙蓉。」「昔人杳何處，千載長相思。水緑山青地，斯人宛在兹。我來此停錫，如見古鬚眉。卅里龍潭路，烟雲無盡時。」又《贈滙浸》云：「滿頭青壓鬢，雙眼白看人。」《山寺》云：「紅醉葉三徑，白鋪雲半天。」又《次友人韵》云：「一徑晚雲沉野寺，半庭涼月戀詩人。二蛛絲網蝶抽還續，鳥性防人倦亦飛。」《題抱梅美人圖》云：「香雪兜來兩袖輕，月明林下亦關情。佛前一個拈花女，罰到人間又幾生。」皆極新穎，惜乎天不與年，遽奪吾齊已去也。

汪庶子杏江學金，鎮洋人。爲持齋少司空哲嗣。所著《静匡詩稿》，世稱爲「揚州烟月，江左文章」，余未得窺全豹，而讀其《河北舟次》云：「平野連天闊，長河帶郭斜。客程遅候雁，暮色上歸鴉。烟柳低垂岸，春潮露淺沙。真沽七十二，是處酒人家。」又《書朝宗先生集後》云：「梁苑遺編迥絶倫，英名奇氣未全湮。少年濁世佳公子，垂死清流舊黨人。直以文章裾馬阮，肯將名節負吴陳。風流江左傳遺事，争唱《桃花》曲部新。」真玉樹瓊林，非尋常數墨家所能望其頂背。余選詩時，馮君德甫稱蔡可齋序薰之詩不置。旋自持《六分山房詩稿》見示，果色色俱佳。《題張虚堂停琴佇月圖》云：「有客愛月復愛琴，月輪未上琴先横。一彈再鼓意不盡，推琴起立銀河明。松陰濁立悄無語，茫茫萬古心如許。空把心期託廣寒，流泉石畔暫延佇。憶昔家住龍安下，烟霞我亦耽幽雅。在山泉清出山濁，枯桐在爨誰知者。覽景披圖竟宛然，高山流水記當年。持杯問月月不答，一曲琴心畫裏傳。」《祝融峰》詩云：「直上如登天，群峰納萬有。雲夢盪心胸，亂流挾腋肘。翼軫高可捫，寒光落吾手。笑呼雲中君，大醉夫人酒。」《杜陵草堂》云：「稷契平生志，江山萬古詩。」《贈内》云：「畫眉月恰初三夜，警枕雞剛第一聲。」

蔡鐵君先生錄，少學詩於張度西老人，幕遊粤東時，有《羊城訪古詩》一卷。《咏南漢金塗鐵塔》云：「鑄盡炎州鐵，燒殘薛屋膏。黄金空佞佛，碧殿莽成蒿。雲黯河林樹，風生漲海濤。荒淫播千載，倚塔首頓搔。」《花田》云：「花塢艷三春，花田葬美人。紅樓犁作土，粉骨掬爲塵。化蝶魂猶腻，憐香夢亦新。劉郎竟何處，弔古倍酸辛。」

悼亡詩以元稹爲最近。吾友辛木六首亦哀而艷。句云：「彌留床簟劇心酸，十載榮枯夢裏看。貧縱多情愁每半，去無一語説應難。皮囊忍見魂離殻，爪幕誰教骨换丹。營奠營齋復何日，夜闌獨對短槃寒。」「鏡臺回首思悽然，里巷蕭條起暮烟。枉説狂奴温壻貴，自來嬌女左家憐。羊車春好空三月，鴻案眉齊悵百年。瞥眼韶光太容易，妒花風雨忽漫天。」「梅花自嫁林和靖，但覺痛顔一味清。我豈有才常坎坷，君應折福是聰明。怕開針線如留贈，已隔人天尚説生。稚子偏知成永訣，蓋棺痛切索娘情。」「糟糠相營經營，蔗境差嘗便促行。似此收科真錯死，不須癡念到來生。庸醫早誤肱三折，伴我誰遲夜五更。同夢覺非今日事，蟲飛爲底獨薨薨。二大兒解語小兒雛，一女遺剛六月餘。縱使聰明都絶頂，恐難母面記生初。異時婚嫁誰將伯，此日幼勞大困予。莊論香閨言在耳，傳家衣钵只詩書。二慈親無那又瑤京，地下應教掩泣迎。作鬼可憐身太弱，見姑還望事如生。腸非鐵石偏重斷，淚不鮫綃况屢傾。六十日來頻疾首，一编天問未分明。」

昔有二女子，色頗艷，落拓湘潭，時有欲促其爲妓者，女不從，赴池死。潭人憫其節，以厚瘗之，並題有《雙壁詩》成集。吕梅閣之次子，甫八龄，有六言詩一首云：「枕土幾莖芳草，眼前無限青山。今日一杯黄土，當年兩個紅顔。」味淡而永，童子中不多得也。

嘗見某詩云「妻悍老尤工」，詩則妙矣，如家律何？夫丈夫自有氣節，一妻子尚不能制，猶能擔當君國大事乎！然觀子美詩云：「嘆息謂妻子，我何隨汝曹。」樂天云：「妻拏不悦怪生問，而我醉卧方陶然。」可想見閨門之内，肅若朝廷。

虞臣龍方，上湘名宿也。少時《咏竹影》云：「十里江干波静處，三更湘上月來初。」《柳絲竺.・「渭城客子牽新恨，板渚孤舟繫舊堤。」皆不沾不脱，真咏物妙手。

吾姻兄曹可玉珂，天才超曠，傲骨峻増。性嗜酒，醉即賦詩，所作皆奇思勁氣。年二十七補弟子員，不一年卒。時袁太史芳瑛正同赴秋閹，聞其死，曰：「吾無以報故人，當梓其詩以存其人。」及通籍假旋，請於可玉之尊人西林先生，得遺稿以刊成集。詩多學蘇，而七古尤勝。《中秋與友對酒玩月歌》云：「山人看月防月走，關門看月月在牖。山人有月復有酒，舉杯對月月在手。愛此杯中明月光，欲飲不飲俯其首。酒光激激月排蕩，忘覺我我周旋久。座中有客笑余癡，如子所言俱否否。坡老空杯亦自持，謫仙對月愁無偶。百年如此幾中秋，有酒不飲將誰咎。肯把囊錢對月償，可知明月杯杯有。君不見，誠齋老子太頑皮，和月和天吞入口。」又《萬顛子歌》云：「萬顛子，汝何顛，汝本蓬萊島上餐風飲露之飛仙，紅塵别去千餘年。汝何不隨梅家翁，乘鸞棲入飛鴻山。又何不隨王太子，吹笙控鶴縫山天。城郭如故人民非，塚繫聚兮草芊芊，汝胡爲乎來人間。人間何處脚可立，元氣淋漓真宰濕。古鬼亂逃新鬼泣，地老天荒一枝筆。我昨訪友湘之湄，得讀君畫聆君詩。中夜起舞拔案叫，訪君那惜更漏遅。深宵世上語奇事，何物顛狂此遊戲。深巷敲門犬聲細，入門不作詩畫議。丈夫豈屑雕蟲技，丈夫豈屑雕蟲死。一卷示我真蹄言，我已五體投地矣。可知君家學問得骨髓，閒爲詩話皮毛耳。嵩牛幹馬不足道，吴帶曹衣曷克比。王摩詰，顧長康，恨不齊肩事吾子。俗子紛紛看不得，鍊就狂奴雙眼白。今日逢君一旦青，何時攜看瀟湘月。」七言如《題劉丈書舫畫册後》云：「諸公衮衮登省臺，杜句。三絶今重見鄭虔。天下名山得鄒魯，胸中豪氣隘幽燕。學難後輩争千古，居易長安動九年。我亦忘形到爾汝，銜杯相遇且生前。」《題吴棲臺詩後》云：「雲山别後幾徘徊，旅館相逢一卷開。川嶽精神在吾黨，乾坤俯仰妬斯才。九州尚有留題處，萬古曾經幾度來。願取君詩擲江水，長風挽得逆流回。」他如《題木蘭從軍圖》云：「萬里帶回袍上血，十年歸插鏡中花。」《答胡佩秋》詩云:「賜也幾疑貧是病，次公何乃醒而狂。」《病夜》云：「疎雨敲回江上夢，晚風吹瘦鏡中容。」皆可誦也。嚴明府麗生先生題其集後云.，「秋月平分一笑逢，天花快翦白芙蓉。清言玉屑三千斛，奇氣朱陵四百峰。老我只餘身似繭，知君應有筆如龍。建安骨向西園覓，衍派當歸阮嗣宗。」又郭意城孝廉崑課題云：「十年前識曹文叔，慷慨襟期故儼然。今日嘔心存一卷，當時豪氣赴重泉。丘山零落空餘憾，生死蒼茫莫問夭。無限凄凉鄰笛感，寒鎧風雨對遺編。」二詩亦纏綿愷惻。

自來文字之交，都有天然作合。余正搜緝詩稿，張子月莞從書肆中得鈔本詩二卷，詞意清警動人。及閲其序，乃知爲張太史樹槐所著，不知其已刊與否。就中録其一二，以誌一時感慕。《題懶雲窩》云：「杳杳香臺接翠微，亂崖深處覓禅扉。秋陰繞屋凉先得，蛋語連山客到稀。溪雨暗催丹障合，松風閒抱白雲歸。何時攜屐重來此，絶頂峰頭看曙暉。」

黄仲則景仁，武進人。詩如淚流鮫客，悉化明珠；米擲麻姑，俱成丹粒。因屢試不售，乃充四庫全書館謄録，得主簿，未及選，没於蒲州。畢秋帆、洪稚存諸公爲經紀其喪以歸。詩不勝選，録其《都門秋思》詩云：「五劇車聲隱若雷，北邙誰見塚千堆。夕陽勸客登樓去，山色將秋繞郭來。寒甚更無修竹倚，愁多思買白楊栽。全家都在風聲裏，九月衣裳未翦裁。」又《移家京師》云：「貧是吾家物，其如客裏何。單門餘我在，萬事讓人多。心跡嗟霜梗，生涯判雨簽。五湖三畝志，經得幾蹉鸵。」又《武昌雜咏》云：「郢中有客皆詞賦，楚國何峰不雨雲。江漢欲浮天地外，山川渾老戰争餘。三春無樹非垂柳，五月不風猶落梅。」俱膾炙人口。著有《兩當軒》、《蔗梢》諸集。

《隨園詩話》載宋笠田一聯云：「護籬小犬吠生客，曝背老翁調幼孫。」謂其詩有旨趣。而張小謝《過有此廬》云：「舊犬識人摇尾卧，小娃避客掉頭奔。」亦雋。往見《雲溪友議》，妓亦有因人之詩而貴者。李八座翱潭州席上有舞柘枝者，匪疾而顔色憂悴。殷堯藩侍御贈以詩云：「姑蘇太守青娥女，流落長沙舞柘枝。滿座繡衣皆不識，可憐紅臉淚雙垂。」詰之，乃姑蘇韋中丞愛姬所生之女也。曰：「妾以昆弟夭喪，無以從人。委身樂部，耻辱先人。」言訖涕咽，情不能堪。亞卿命更其服，篩以桂襦，與韓夫人相見。顧其言語清楚，宛有冠蓋風儀。遂於賓榻中選士而嫁之。舒元輿侍郎聞之，自京馳詩贈李公曰：「湘江舞罷復成悲，便脱蠻神出絳帷。誰是蔡邕琴酒客，魏公懷舊嫁文姬。」詩亦雅切。

同一陶寫性情，而詩與詞異。蓋詞出鶯吭燕舌，不難寫《騷》之艷麗，詩於弄月簸風，則當撷《騒》之菁英。苟用意太深則苦沈悶，鑄詞太鍊則近雕刻。昔人謂用齋「杏花疎影裏，吹笛到天明」之句，真自然而然，不知此學《騒》而能超乎《騒》者。今人能用力於此，必詩家射鵰手也。李、杜二公，際遇不同，故其詩亦異，然正不可優劣。善乎嚴滄浪之言曰：「太白不能爲子美之沈鬱，子美不能爲太白之飄逸。」太白《夢天姥吟》、《遠離别》等詩，子美不能道，子美《兵車行》、《垂老别》等詩，太白不能作。白也，甫也，一而二，二而一者也。

世家子弟多不好學，一遇式微，輒有東里西叟之嘆。吾鄉周侍郎孫道源，年少有才，其尊人左章翁没於官，家無長物。道源謀諸當路，得扶槻歸。服闘，厲志讀書。詩亦清超，《村行》云：「曉氣涼如水，微雲淡一天。鳥聲喧打稻，山意静流泉。蓮葉碧於洗，枳花紅欲然。人家蒼翠裏，炊飯竹籠烟。」余曩於辛木案頭見有《袖月樓詩集》，意新詞麗，最是風人吐屬。《久雨乍晴》云：「鳩厭舊巢攜婦去，鷗憐新水引雑來。」《秋夕》云：「墻角影低遮月少，樓頭聲壯得風多。」又《山寺待友》云：「帆遠烟中樹，僧歸雨外山。」皆足尋味。其人爲瀏陽劉卓庵。

上舍中之能詩者，舊有長洲陸杏村，其《邪溝有感》云：「繡陌曾驅白鼻驅，春風離恨在天涯。矮墻一樹花如笑，記取紅橋第幾家。」可謂詩中有畫。

人不幸而流爲妓，亦甚可憫，而能以氣節自持，則又可愛可敬。昔歌者譚意，流落長沙，八歲寄養竹工張文家。將及笄，官妓余婉卿見其資艷，兼工詩筆，乃厚貲求售，一時車馬如市。會汝州張正字爲潭茶使，相得甚歡，意乃歸之。張調官，意餞别曰：「子本名家，我乃倡類。今之分袂，決無後期。腹有君之息数月矣，君宜念之。」别後寄詩曰：「瀟湘江上探春回，消盡寒冰落盡梅。願見兒夫似春色，一年一度一歸來。」張内逼慈親，外畏物議，約孫殿丞女爲姻，不敢作書報意。後三年，孫氏謝世，有客自長沙來云：「意掩户不出，買田百献，親教其子。」張乃如長沙，意不肯見，曰：「子已有室，宜去，毋漁我。」張曰：「吾妻已亡矣！」意云：「通媒妁，行六禮，乃敢聞命。」張如其請，挈歸京師。意閩門有禮法，其子以進士及第。噫！始之偶墮青樓，亦勢不得已也。然不由是，則不能得如是之夫，即不能得如是之子。造物於此中，不知費許多轉移，人顧可限量乎哉！事出《唐百家小説》，一見《通志》。

羅湘進士吴西橋英槌詩，漁獵百家，獨標雋旨。舊作云：「河朔風流還少年，冶遊重憶十年前。彈笙撤笛江南夜，盤馬呼鷹塞北天。除患孝侯曾射虎，同鑫彌勒近逃禪。春來把釣溪頭屋，祇向西林貸酒錢。」

余中表郭融峰，幼失怙。其母劉太夫人苦凛冰操，摒擋家政，内外仰其慈祥。遇家頗中落，而課子教孫無怠志，故融峰之學日進。融峰詩尚性靈，《與蕭雪椎話舊》云：「士當失路多奇想，人不工詩定薄情。」出語甚雋。

世間無意事，常卜於詩。余每欲篩所居第，以宅屬他人，不果。忽其主人欲以此售，余正在擬議，余薈麓弟曰：「君詩有「立錐蘿補三間屋一之句，不此之補而奚補乎？」遂購之。張螺山懸田官滇，歷十六廳州縣，以事落職出塞。著《吹蘆吟草》一集，蒼涼悲壯，久爲士林稱頌。旋蒙恩釋回，尹中丞莘農先生以柬相招，於臨行時，作《留别》詩八章，猶餘塞外茄音。詩云：「幽棲半載荷腰纔，拋却家山又掛帆。壇站故交多白髮，江湖殘客剩青衫。歌成别調辭偏澀，酒到離筵令不嚴。此後消寒應憶我，一鞭風雪在崂岩。二江湖沿路訪相知，懊惱東吴返權時。復合祗期龍躍劍，亂飛翻似雀無枝。北山猿鶴情方熟，南詔雲山夢又馳。門户全生終乏策，更攜阿賈走夭涯。時挈三子傅符同行。二窮愁底事戀家園，自夏徂冬始出門。顧我侵衰老兄弟，憐他失教小兒孫。歸期遲速渾無據，去路迢遥又斷魂。昔日雄心竟何在，升沉局變已難論二

石樵詩話卷四

湘潭李樹滋宜喬纂舅氏龍宫贊白華先生名瑛，性清潔恬淡。詩律清華，在唐於樂天爲近，而名貴過之。七言如《留别都門諸友》云：「匹馬單衣出軟塵，知交寵餞過城闔。一尊話别三千里，同輩關心十五人。廊廟正須匡濟略，江湖宜著病閒身。鴛飛鷗泛雖分隊，共詠堯天浩蕩春。」《星沙懷渭槎舅》云：「憶從姜被各分持，加飯何人慰客思。湘水烟波三月暮，故園書信一春遲。遥知白晝看雲處，定在西堂入夢時。風雨對床尋舊約，大蘇珍重是吾師。」《書蔡清漪遺草後》云：「十年前愛讀君詩，有句都成幼婦詞。此業欲傳當日許，斯人早死至今疑。看雲白晝添兄憶，盥露遺編重我悲。惆悵苦吟身不見，雨風回首對床時。」「一第香生蟾窟秋，京華騎馬賦重遊。飛騰心逐沖霄鶴，養到功參露地牛。歲月指彈成過客，文章身後惜名流。屬花可信詩人命，零落殘紅攪獨愁。」《題黄惺溪侍御蘭臺歸覲圖》云：「六年遊子快言歸，鳴鳳聲高出禁闡。報國心懸龜左顧，思親身逐雁南飛。白雲多處湖湘近，愛日長時笑語依。想見腰金冠笏客，膝前還學舞萊衣。」「接鷺陪鸞興不孤，紅塵强半爲名驅。陳情李密多私願，歷宦王尊少畏途。入世誰忘蕉葉鹿，托身人羨柏臺烏。脆梨畢竟稱佳咏，肯戀吴江一尺鱸。」七絶如《七夕漫興》云：「明鏡紅妝歲月過，經年相見莫蹉蛇。雲階月地重回首，不到秋來不渡河。二紅顔白髮最關情，前度黄姑憶舊盟。恨煞長生殿中語，此生不約約他生。二盈盈一水隔銀灣，雲幄匆匆惜别顔。最是臨分兩行淚，西風吹落到人間。」《張蹇泛槎圖》云：「雲水中間盪一舟，西風空闊海天秋。祇今乞取丹青筆，猶與人間説壯遊。」「底須洞裏喫胡麻，載得蒲萄入漢家。一樣銀河好秋色，可從博望借靈槎。」五言如《風夜泊京口》云：「泊岸一舟横，風聲挾水聲。空江吹夢闊，孤枕壓濤平。遊子宦仍薄，故園春又生。倚門知白髮，今夜數歸程。」俱音韵和諧，丰神酣暢。其試帖詩尤足與法時帆、吴穀人諸公抗衡。楊觀察椒雨先生見而序之，亦將付梓，以公同好。

余渭槎舅氏，邑庠生，諱激。詩近西崑體。《送白華舅入都》云：「灑洒湘皋記别筵，當時同送月中仙。憐君奪錦剛三月，愧我吹燻長五年。公衮恰分紅杏艷，萊衣仍被白雲牽。四千里外歸心切，祖逖鞭加舊馬輔。二布衣席帽幸全除，佳話還添得子初。刷羽已成巢閣鳳，脱鱗新養化龍魚。百龄約算年猶少，三載遲行計未疎。先嗣克繩科第顯，慰懷早寄隴頭書。二手足情還比阮嵇，泮林曾共一登梯。事憂塞馬行多窘，文愧真龍價尚低。公自注：癸酉、丙子，兩薦不售。嗜飲幾曾甘濫醉，沉吟何敢漫留題。區區近狀勞相訊，涵養些些似木雞。二入里勤爲菽水謀，板輿花外竹修修。建存祇覺貧而樂，先意能承疾是憂。桃葉不妨紅袖麗，江沱偏少緑衣愁。分明一夜連床話，手寫蠻牋寄萼樓。」陳孝廉開常《寄周鏡湖》詩云：「黄鶯噪高樹，求友無定身。幽蘭秀空谷，襲香非異人。人生感聲氣，心醉如飲醇。雨恨期不來，不論舊與新。二去歲湘南經，炎夏連芳春。周子逢一笑，縞舒皆前因。鸞翼並兄弟，憐我蹤跡蘋。開懷夜月皎，解語春風親。二刹静馬嘶鐵，燈挑魚炳銀。漆膠不肯散，肝膽交披陳。黄葉忽秋到，白雲來夢頻。自君之别矣，我亦歸漣濱。」「相思杳一載，魚雁空風塵。見説鳳凰寺，燻簷養天真。飛簡遞佳句，一讀一愴神。花香復鳥語，應許同芳辰。」孝廉號夏箕，湘郷人。農部主政唐育庵方煦，與白華舅選拔同年，生平性情最愜。其寫心處，每寓之於詩。舅有《咏菊詩》四首，唐和之，甚有寄託。録其一云：「籬下怡情九月天，居聯槐市亦吾緣。萱庭繫念三千里，菊徑尋芳十五年。冷艷晚開偏耐久，孤標獨賞不邀憐。傲霜今日人皆識，誰憶培根在歲前。」又湖北潘鐵君光藻與舅氏同舉進士，亦和有句云：「豈惟榮日使人歡，孤影猶堪雪夜看。分是秋容衰亦好，夭生瘦骨學原難。仙粧澹想螺鬟緑，壽相清於鶴頂丹。我欲四時勝君健，春苗夏葉恣朝餐。二一詩皆以舅氏品行清高，借此以傳其概也。又録舅氏原韵一章：「韶華何用共追思，到此方稱化匠奇。傲骨特於青女見，寒情除是白衣知。倘無人愛將終隱，但有花開未惜遲。爲語春叢莫輕薄，冷香還要入時宜。」勵名、持節、養性、修身，皆可於此詩會之。

詩之有次韵，倡於元、白，盛於皮、陸，非詩家正軌也。《洛陽伽藍記》王肅人魏尚公主，其故妻謝氏寄以詩曰.・「本爲筐下蠶，今爲機上絲。得路遂騰去，頗憶纏綿時。」其公主代答，亦用絲、時二韵。葉石林《玉澗叢書》謂類書有梁武帝同王筠和太子懺悔詩，云仍取筠韵，又似六朝已有此體矣。唐以後和韵甚多，不能具録。惟劉長卿《餘干旅舍》云：「摇落暮天迥，丹楓霜葉稀。孤城向水閉，獨鳥背人飛。渡口月初上，鄰家漁未歸。鄉心正欲絶，何處搗征衣。」張藉《宿江上館》云：「楚驛南渡口，夜深來客稀。月明見潮上，江静覺鵰飛。離家久無信，又聽搗征衣。」此二詩工力悉敵，不言次韵而自然相合，亦奇。

莫愁，古仙人也。《河中之水歌》所言莫愁，自盧家婦也。惟金陵之莫愁湖，以爲因樂府《石城》之莫愁而名，則誤。葉並叔封《莫愁村序》云：「莫愁村在石城下，漢水西。周邦彦作《西河》詞以爲金陵故事，蓋誤以石頭城爲石城也。」按《唐書・樂志》曰：「《石城樂》，宋藏質作也。《莫愁樂》，《石城樂》所出也。《詩記》曰：石城在竟陵，質嘗爲竟陵郡，於城上眺矚，見群少年歌謡通暢，因作此曲。」又日：「石城有女子名莫愁，善歌謡，《石城樂》和中復有忘愁聲，因有此歌。」《古今樂録》曰：「莫愁樂妓，而有此歌。其詞曰：「莫愁在何處，莫愁石城西。艇子打兩漿，催送莫愁來。』」然則莫愁爲宋時石城女子明矣。今志稱莫愁爲盧家女，善歌舞，嘗入楚王宫，殆屬無據，疑因歌謡訛爲歌舞耳。詩曰：「石城臨漢水，水西莫愁村。古曲禾縣邈，傳辭疎討論。不見少年歌，微聞渡水喧。蛾眉久寂寞，庭草空黄昏。」

詩文用换字法，始於宋，而盛於明，朱國槓言之甚詳。今之講漢學者，多效之，如以脱爲奪，亡爲無，驟讀之，殊不可解。《七修類稿》記嘉靖中文人多用换字法，有虞子隹戲改岳忠武《送張紫岩北伐》詩云：「誓律颱霆速，神威震坎隅。遐征逾趙地，力戰越秦墟。骥蹂匈奴頂，戈殲域粗墟。旋師謝彤闕，再造故皇都。」按：武穆原詩乃「號令風雷迅，天聲動北瞰。長驅向河洛，直入向燕幽。馬喋月氐血，旗梟克汗頭。歸來報明主，恢復舊神州」。子崖故逐字换之，以嘲時人，誠堪捧腹。咏史懷古詩，固當出新意議論，然亦不可太刻，失温柔敦厚之旨。昔人謂杜牧之「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之句，涉輕薄。予謂用意太刻，且非詩人所宜言，至宋人學之，益爲深文，幾如商鞅之法、張湯之律，以故人人罪爲能事矣。劉静修《書事》詩云：「卧榻而今又屬誰，江南回首見旌旗。路人遥指降王道，可是周家七歲兒。」又元人一詩云：「憶昔陳橋兵變時，欺他寡婦與孤兒。誰知二百餘年後，寡婦孤兒又被欺。」二詩譏刺太甚，本不甚佳，明都穆著詩話極稱之，以爲辭嚴義正，道人所不能道，真不可解。

宋南渡諸君以孝宗稱首，雖不能恢復中原，而南北通好，與民休息，在南宋號爲小康。其詩間見於宋人説部中，亦工麗可誦。《湖南通志》載其《題茶陵州皇雪山圖》詩云：「仙鶴飛去是何年，靈蹟猶存古嶺邊。藤老龍蟠疑護法，山禽幽語是逃禪。手攀古木身忘倦，口吸香泉骨欲仙。鄰叟不知唐世遠，猶言謝母舊因緣。」

《吴越春秋・黄竹歌》曰：「斷竹，續竹，飛土，逐肉。」爲兩言詩之始。然作者殊罕，惟《輟耕録》載虞伯生咏蜀漢事，通首皆兩字一韵。趙雲崧謂古來通首二言詩，僅此一首。三言詩，《金玉詩話》謂起於高貴鄉公，然《三百篇》「山有榛，隰有苓」、「江有沱，之子歸」等篇，已有此句法。漢《安世房中歌》、《豐草婆》及《雷震震》一章，郊祀歌之《練時日》、《太乙既》、《天馬徒》等章，皆全篇三言，非高貴鄉公始作也。劉伯温集有《思美人》一篇。《懷麓堂詩話》羅明仲謂三言亦可爲體，因出樹、處二韵，迫西涯题扇。西涯援筆題云：「揚風帆，出江樹。家遥遥，在何處。」此外不多見。往時朱竹坨、査初白間亦爲之。

聯句，《雪浪齋日記》謂始於昌黎，《漁隱叢話》謂始於六朝，《文心雕龍》謂始於柏梁。余按：《式微》詩，《列女傳》謂黎莊公夫人聯句詩。自是以後，作者日繁。陶淵明有聯句一篇，謝晦將被戮與兄子世基聯句一篇，謝宣城有聯句七篇，是六朝時此體已盛行，烏得云古無此法，自退之斬新開闢手？趙雲松云杜集有《夏夜李尚書筵送宇文石首赴縣聯句》，又有《與李之芳宇文或三人聯句》，則唐人聯句，亦不自昌黎始。

今人謂詩文之劣者日胡語，不知所昉。按，宋人實有胡語詩。《詩話總龜》宋余靖作胡語詩：「夜言没羅言後盛。臣拜洗，言受賜。兩朝厥荷言通好。情幹勤。言厚也。微臣雅魯言鈍。祝君統，聖壽鐵擺言嵩高。俱可忒。言無疆。」沈存中《筆談》載：「刁約使契丹，戲爲詩云：一押宴移離畢，如中國執政官。看房賀跋支。執衣防閤人。餞行三匹裂，小木罂。密賜十貌狸。形如鼠而大，遼人以爲珍饋。」」集句詩始於宋初，東坡、山谷、劉貢父皆不謂然。然如石曼卿《下第集句》云：「一生不得文章力，欲上青雲未有因。聖主不勞千里召，姮娥不惜一枝春。鳳凰詔下雖沾命，豺虎叢中也立身。啼得血流無用處，著朱騎馬定何人。」王荆公之「風定花猶落」對「鳥鳴山更幽」，俱妙。又韓詩「排雲叫間闔」對杜詩「奏賦人明光」，林震之「流水無言草自春，青山有恨花初謝」、陸放翁之「我亦輕餘子，君當恕醉人」等句，皆自然湊泊，如無縫天衣。趙雲崧謂因難見巧，亦文人游戲筆墨之一端也。按：晉傅咸有《七經詩》，今見《初學記》，皆集經語爲之，何義門謂爲集句之始，則自宋以前，已有之矣。曩在京聞賀柘農先生《萬柳堂》詩逼近唐音，當從海秋主政處袖稿以歸，迄今猶能記憶。句云：「昔年宰相横經舍，今日禅宗選佛場。問寺偶迷芳草騎，款關偏得白雲鄉。數聲風竹忽如雨，一徑野花微有香。延客山僧差不俗，新詩滿壁貯琳瑯。二禅堂茶罷自長哦，話到滄桑感逝波。無奈來尋秋索寞，不堪重對樹婆娑。靈和舊影千條盡，官渡西風九月多。五百金絲重手植，會看眉黛掃雙蛾。」先生名熙齢，勵學敦品，培植英才不少。惜主講書院時，予客醴東，竟未於春風中坐一月也。《楚辭》「夕餐秋菊之落英」，「落」非隕落之落。《爾雅》云：「俶、落、權輿，始也。」落英，謂菊之始華時，故可餐。沈存中云：「採藥用花者，取花初敷時採。」此其證也。姚寬不得其旨，引《宋書-符瑞志》沈約云：「英，葉也。《類篇》云：「英，草榮而無實者。」此言食秋菊之葉耳。」吴仁傑謂：「《爾雅》：「榮而不實者謂之英。」《月令》：一仲夏，木槿榮。一謂於此時著花也。菊葉固可食，然《本草》採葉在三月，今云秋菊，則非食葉之時矣。」按：宋人小説載，王荆公有「吹落黄花滿地金」之句，歐陽公譏之。荆公引《楚詞》爲解，已屬附會。而又移之於東坡，言天下惟黄州菊落花，東坡至黄始知之，更爲無據。耳食之徒，每援此爲問，故爲辨其大略如此。

自古咏昭君詩，當以杜工部爲冠。白香山之「漢使却回憑寄語，黄金何日贖娥眉」，猶不失忠厚。王荆公之「漢恩自淺胡自深，顔色如花心糞土」，則苛刻，非人情矣。明人之「君王莫殺毛延壽，留畫商岩夢裏賢」，更爲墜入惡道，直等諸自#無譏。余按：《昭君外傳》載其怨詩曰：「秋木萋萋，其葉萎黄。有鳥處山，集於苞桑。養育毛羽，形容生光。既得升雲，上游曲房。離宫絶曠，身體摧藏。志念抑沉，不得頡旗。雖有委食，心有徊徨。我獨伊何，來往變常。翩翩之燕，遠集西羌。高山强强，河水泱泱。父兮母兮，道里悠長。嗚呼哀哉，憂心惻傷。」通首怨而不怒，殊得風人之致。後人代昭君言，

固不如昭君自言之爲真也。

國初吾楚逸老，以衡陽王船山、寧鄉陶仲調爲最，有事時皆隠居著書。陶順治初爲人所告，幾罹大辟。洪經略至長沙，始得解放歸，遂祝髮隱入渭山，自號爲忍頭陀，詩多「黍離」、「苗秀」之音。其《湖南寇事詩》一篇，於楚中寇亂，言之尤悉，凡千餘言。余初以集隘，思節而存之，既而以吾楚兵事始末備見於此，遂全録之。詩曰：「崇禎歲癸未，西寇毒全楚。當其破鄂城，遼烽逼宸寧。武昌萬柳條，烟塵接淮汝。闖賊犯金陵，獻得乘閒舉。仲夏黄鶴悲，化作令威語。撫軍先渡江，萬堞無人拒。紅旗入來驅，十餘萬士女。倉皇漢陽門，散髮投江渚。填江咽不流，逆氣横巴丘。湖南血色日，赤盡千里秋。幾年尚苛斂，公鬭民所仇。賊始建旗號，八月攻湘州。偉人蔡司李，獨與張許儔。秋血要守帥，豈知懷異謀。引騎突上關，須臾傾北樓。司李既抗節，孝廉亦被收。閹豎與逆將，左右于沐猴。飛檄下縣官，迫促魂魄寒。獻賂以緩難，亂民乘爲奸。販夫與牧豎，迭强宰尹冠。驍騎四郊馳，焚索盡馬鞍。良由江黄人，教賊爲忍殘。遮山似兔置，園人入城闌。惡少髡鉗奴，狰獰投營盤。箭殖紅錦襖，佩刀雜絲聲。或署爲曹省，或名爲武弁。瀾翻報讎怨，殺奪無辛酸。但作關西音，即得胡越看。可憐賢良子，草鞋短褐單。百計竄閨閣，畏爲賊所干。華屋玳瑁牀，棄置卧野奸。悲哉衡陽郡，賊目據王宫。張設僞守令，孝秀被脅從。恫疑五嶺師，大掠趨沅龍。萬騎雜牛馬，别部驅女童。奏樂食野外，燎柴照營中。雜迷白銀甲，婆娑紫雕襁。黄面横刀瘢，跳席如蹲熊。云是西府主，自謂響馬翁。演瀉兩水間，屠默遭奇凶。新截婦孺手，委積丘腥紅。生人魂未復，十日還復東。陰風滿我縣，屯劄密千重。驟然陰風黑，叱吒屠章縫。章縫亦何辜，指作抗逆徒。一百四十首，冤魂落須臾。怨氣成毒雲，大聲奔賊隅。軍中自詫慄，比曉而前驅。嗚呼此事惨，有如秦坑儒。云是仲冬月，風雪陰霾殊。昏昏城野間，人鬼遭于途。往例自拔幟，官軍得張弧。前日温家兵，沿路來焚屠。沅湘五百里，從此蕩室廬。怪哉湘鄉兵，四三莽田夫。乘間集黨與，駕言恢鄉圖。無乃撫軍誤，輕聽前執殳。擅殺恣剽掠，强食膽氣粗。犁鋤亦兵具，燔我書畫厨。迨於明年春，逃官稍欲出。觀察還蘇姑，賊去亦當至。公坐民閒堂，下令禽僞職。雜弁與豪胥，縄騎大得志。痛哉誰陷之，靦顔復相治。幸聞李中丞，補過用撫字。太守舊堵公，覲後亦還泡。泣涕沾劫灰，放聲弔忠義。荒荒帰宫廟，拳拳解羅織。于時疫且解，後骼掩前篤。斗米四百錢，議賑不及施。假令花源來，行事多黠驚。寧人實教猱，又奉觀察意。陶子公車還，肝腸痛墮地。期功强近親，冤死多異事。老母與妻兒，生得鬼神庇。早計脱虎口，亦賴吾子智。相見温山陰，重生萬行淚。旬日慟趙甦，作書上守使。一請理脅從，再請用慈吏。忍見兵火餘，豺鼠復恣肆。丘墓倘不守，嶺海或可寄。潮聞都門變，憂怖不敢寐。世亂人命微，詩書日廢墜。過此當如何，傷心聊復記。」

耒陽杜少陵祠，題咏極多，皆昔人所謂「來來往往一首詩，魯班門前掉大斧」也。惟吾鄉張度西先生二首，特爲沈雄。詩云：「叠嶂長灘捲白銀，懸崖老樹壓修筠。英雄漫落誣牛酒，行客凄凉薦藻蘋。萬里朝廷終不到，一方將帥是何人。中興稷契經綸在，猶向荒江惜此身。二遺墓何緣委夕陽，樵夫指點話荒唐。長懸光燄爲衡嶽，可葬騷人是楚湘。異代羅含俱有宅，平生李白亦他鄉。惟餘江海飄零者，每過空祠淚幾行。」

馬嵬坡詩，大抵刺明皇荒淫。近人或有翻新，爲楊妃叫屈，不知明皇以一女子，至天下震動，宗室屠戮，讀少陵《石壕村》、《無家别》諸詩，唐之不亡者幸耳，尚得從末減乎。余最愛高德卿一詩云：「事去君王不奈何，荒墳三尺馬嵬坡。歸來枉爲香囊泣，不道生靈淚更多。」古人詩多有用字音借對之法。張子容《逢孟浩然》詩：「樽開柏葉酒，燈發九枝花。」借「柏」作「百」也。張喬《月中桂》詩：「根非生下土，葉不墜秋風。」借「下」作「夏」也。劉賓客詩：「清秋方落帽，子夏又離群。」不獨夏對秋，而「子」亦借作「紫」，對「清」字也。梁揆《鵰鸚出風塵》詩：「高騰霄鳳渚，下睨塞鴻賓。」借「渚」作「主」也。杜少陵《贈高常侍》詩：「次第尋書札，呼兒檢贈詩。」借「第」作「弟」，對「兒」字也。東坡「厨人具雞黍，稚子摘楊梅」，亦以「楊」借「羊」。《螢雪雜説》載《省題》詩「天子居丹康，廷臣獻六箴」、「白髮不愁身外事，六么且聽醉中詞」，俱以「六」借作「緑」也。《東門》詩：「青門無外事，尺地是生涯。」以「尺」借作「赤」也。見趙雲崧《咳餘叢考》。錢牧齋尚書以東林名臣晚登台輔，既無救於敗亡，復首倡迎降之策，入國朝又爲桀犬之吠，其反覆狙詐，真小人之尤，杭大宗、袁簡齋皆有詩刺之。予謂不若無名子一首爲曲盡其生平，末二句云：「最憐攀折章臺柳，若向西風問阿儂。」以柳如是事影人，尤惡絶，妙絶！余少時擬《子夜歌》中一章云：「日暮伯勞鳴，思歡腸欲斷。曳火上竿頭，仰天一長歎。」或皆余以諺語入詩。余曰此風人體也。古樂府：「石闕生口中，銜悲不能語。」《子夜歌》云：「霧露隠芙蓉，見蓮不分明。二明燈照空房，悠然未有期。」「理絲入殘機，何悟不成匹。」《讀曲歌》云：「芙蓉腹裏萎，蓮子從心起。」劉禹錫詩：「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却有情。二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未知。」李義山《無題》詩：「春蠶到死絲方歇，蠟炬成灰淚始乾。」等詩皆是借同音字寓意，今諺語雖間有之，要是古風人之遺，非故以意造也。

趙雲崧云：「壽詩、載詩、悼亡詩，惟悼亡詩最古。潘岳、孫楚皆有悼亡詩，載入《文選》。」余謂赖詩雖不見於《文選》，然《文選》所載誅辭，皆四言叶韵，沈約有《哭范僕射》詩，已爲物詩之權輿。若壽詩則不爲六朝無之，即唐亦無之，至宋始盛行。葉水心《題蜀僧北澗集》云：「集中有上生日詩，不可傳於後。」是宋時稱壽詩爲戒。今則不論貲翁牙僧，凡遇壽辰，徵引成帙，諛詞多而真意少，詩道由是衰矣。

用方言入詩，唐人已有之。用俗語入詩，始於宋人，而要莫善於楊誠齋。俗謂「待人」日「等人」，誠齋《過汴京》詩云：「州橋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駕迴。忍淚失聲詢使者，幾時真有六軍來。」用以入詩，殊不覺其俗。

俗所傳《三國志演義》事，實多鑿空杜撰，質諸正史，毫無證據，俗士多惑之。如關公秉燭待旦，潘氏以之入《史論》。許田射圍，華容放操，黄氏以之入《讀史吟評》。明嚴氏著《通鑑補》，盡取之以補正史。方志因之，展轉附會，飾爲古迹，而騒人墨客，形於歌咏，幾若當時實有其事矣。雖然，漁洋爲一代詩家正宗，尚有《落鳳坡弔龎士元》、《娱磯孫夫人祠》詩，又何責於他人哉？

東坡云：「天下事無對必有偶，凡經史中成語，無不可對。」余嘗戲集之。如東坡詩：「君特未知其趣耳，臣今時復一中之。」「人言盧杞是奸邪，我覺魏徵但嫌媚。」陸放翁之「國家科第與風漢，天下英雄惟使君」。梅執禮之「天之未喪斯文也，吾亦何爲不豫哉」。王平甫之「與我周旋寧作我，爲郎憔悴却羞郎」、「二十四考中書令，萬八千户冠軍侯」。王安中之「君子有酒多且旨，化國之日舒以長」。朱新仲之「此時老子興不淺，旦日將軍幸早臨」。吴師道之「丈夫不學曹孟德，生子當如孫仲謀」。近日王漁洋之「豈有酰人羊叔子，祇無悔過竇連波」。厲樊榭之「誰其云者兩黄鵠，我欲遺之雙鯉魚」。嚴海珊之「春水方生公速去，桃花净盡我重來」。皆極工也。

余讀《晉書》，雅不喜王始興，才略心術皆在陶桓公、温忠武之下，乃當時稱之爲「江左夷吾」，史臣亦褒之不遺餘力，誠所不解。金慰祖《讀史偶成》云：「岌岌東晉朝，瓜分少完土。江左多英流，瑯那賴群輔。誰令王茂弘，庸才稱仲父。睚眦死伯仁，流涕亦奚補。敦也叛逆同，假破東征斧。佳傳惑千秋，誅心等蘇祖。當時第一流，我服温忠武。」可謂先得我心矣。金字繩武，號蘭隅，嘉定貢生，早卒。有《緑雨山房吟稿》。

近世士大夫，不能爲八廚之推才振人，而徒持三君之名節縄士，見貧而有求者，輒嘖噴然議之。不知貧而無求則必如陳仲子、鮑焦之徒，而後可易地以思，果能茹西山之薇，採鹿門之藥，去而不返乎？邑人林盤庵有句云：「貧來取利多，非義老至成。」貪竟似官。

宋律詩多用轆輔格、轆輔韵，雙出雙入。如黄山谷《謝送宣城筆》詩云：「宣城變樣蹲雞距，諸葛名家捋鼠鬚。一束喜從公處得，千金求買市中無。漫投墨客摹科斗，勝與朱門飽蠹魚。愧我初無開先手，不將閒寫吏文書。」前二韵押七虞，後七韵押六魚，所謂雙人雙出也。楊誠齋、范石湖多用之。又有進退格韵，一進一退，如東坡《題南康寺重湖軒》詩：「八月洞庭湖，蕭條萬象疎。秋風片帆急，暮靄一山孤。許國心猶在，康時術已虚。岷峨山萬里，投老得歸無。」以魚、虞二韵相間而押，所謂一進一退也。南宋人間亦用之。又有葫蘆格韵，先二後三，見齊己《風騷旨格》，今不傳。「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耻。本自江海人，忠義動君子」，宋謝靈運之詩也。「黄泉雖抱恨，白日自留名。悲君感義死，不作負恩生」，陳江總《弔魯廣達》之詩也。二詩千載下讀之，猶令人感慨振興，不當以人廉。

五言詩，世謂起於蘇、李。然《古詩十九首》，或謂枚乘所作。乘，景帝時人。是又起於乘，非蘇、李也。《文心雕龍》云：「《召南・行露》，已肇半章。《孺子》、《滄浪》，亦有全曲。」則五言久矣。鍾峰又以「鬱陶乎余心」爲五言濫觴。然《三百篇》中，韵語參差，諸體皆備，五言已指不勝屈。若《小雅》「以介我稷黍，以穀我士女」、「彼有不穫樨，此有不斂祐」、「乃求千斯倉，乃求萬斯箱」等句，已皆連用五言，特未製爲全篇耳。趙雲崧謂「漢初諸人本此，以爲全篇，遂成五言體」。獨錢竹汀以爲七言在五言之先，五言起於東漢，蘇、李諸詩，皆後人僞作。辨凡數百言，見《十駕齋養新録》。四言詩自漢以後者益罕。《文選》雖多所取録，然自韋孟《諷諫》、茂先《勵志》、叔夜《送兄》外，佳作寥寥。此外如張衡《怨詩》、淵明《停雲》，皆傑出者。唐以後四言遂絶，李白「羅嶂舒卷，似有人開。明月直入，無心可猜」，及柳子厚《皇雅》，皆偶一爲之。方岳《深雪偶談》謂五言而上，世人往往各極其才之所至，惟四言輒不能工。劉後村謂《三百篇》在前之故。

九言詩，摯虞以《洞酌》篇爲始，李西涯謂起於高貴鄉公，顧亭林謂始於《書・五子之歌》「凛乎若朽索之馭六馬」。楊升庵又引杜詩「男兒生不成名死已老」爲九言之始，然皆非通首九言也。趙雲崧云通體爲九言者，《珊瑚網》載：元時天目山僧明本有《梅花》詩云：「昨夜東風吹折中林梢，渡口小艇滚入沙灘坳。野樹古梅獨卧嚴寒屋，疎影横斜暗上書窗敲。半枯半活幾箇撅蓓蕾，欲開未開數點含香苞。縱使畫工善畫也縮首，我愛清香故把新詩嘲。」此則通首九言也。至升庵《梅花》詩云：「元冬小春十月微陽回，緑萼梅蕊早傍南枝開。折贈未寄陸凱隴頭去，相思忽到盧仝窗下來。歌殘《水調》沉珠明月浦，舞破《山香》碎玉凌風臺。錯認高樓三弄叫雲笛，無奈二十四番花信催。」則又創爲九言律矣。

頌#之祠，以渾渾穆穆爲貴，不同雅音之切響也。然余觀魏人公議、唐人應制，皆滿簡浮華。試觀古人祝君如《卷阿》之詩，稱道願望至矣，盡矣，而頌美中時寓責難，深得人臣事君之義。盛唐詩惟在興趣，其妙處透徹玲瓏，如水中之月、鏡中之象，所以流傳不朽。詠史，不過美其事而歌詠之，巢括本傳，不加藻飾，此正體也。左太冲《詠史》多自撼胸臆，乃又其變。張景陽以恬退安閒，亦借史擄懷，然不似太冲之激昂慷慨，蓋其境有不同也。鮑明遠《詠史》壯麗可觀，然漸事誇篩，非徒不及太冲，亦遜張遠矣。

天地間水流雲在，月到風來，何處着一點滯相。詩家能覷破此旨，則下筆如神，自是一片化機。若泥定此處應如何，彼處應如何，則刻舟求劍，縱有精思，必無生趣。人必有真學問、大見識，乃能有佳句。如太空之中不著一點，如星宿之海萬源湧出，如春雷一響萬物發生。古來可語此者，屈大夫以下，李、杜、韓、陶，其庶幾乎。題范文正公祠堂詩，名作不少，惟吴蘭雪先生詩尤闊達雄壯。句云：「秀才天下同憂樂，老子胸中貯甲兵。」

詩於無心流露時，每見身分。王曾布衣時作《梅花》詩云：「而今未問和羹事，且向百花頭上開。」吕蒙正曰：「此生已安排狀元宰相矣。」吾友伍趙滙詮《咏雪》云：「天上有花皆皎潔，人間無闕不彌縫。」胸次可想。蓋詩最貴真切，今人求對仗，多尚浮靡，不知探驪貴得其珠，若鱗爪有何用耶？詩有定境，患無定論。明詩自永樂以還，宗尚台閣體，李東陽、何景明七子振而起之，於是復歸於正。沿流以至正嘉，則後七子王世貞、李于鱗，高華矜貴，未嘗不各有所長，但其鍛鍊未深，摹古太甚，而謝榛、吴國倫、徐中行、宗臣、梁有譽等輔之，沿襲雷同，致來攻擊之口。於是一變爲袁公安之詼諧，再變爲竟陵鍾譚之僻澀，三變爲陳仲醇、程孟陽之纖佻，詩衰極矣！而當時議者，反推孟陽，歸咎於王、李，並刻論李、何，究係門户之見，非定論也。

中唐元、白齊名，然微之近浮華而少實意，不若樂天處江湖而有憂國之心。宋時蘇、黄並駕，然魯直多生澀而欠渾成，不若東坡胸有洪爐，於李、杜、韓後，又開闢一種境界。

詩肖乎人，殆非虚語。魏文帝《芙蓉池》詩：「丹霞出明月，華星照雲岡。」自是帝王氣象。左太沖《詠史》詩：「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卓然大家風骨。

詩貴鍊氣、鍊局，尤貴鍊字。張小謝《贈馬司愚》詩云：「文撑王勃腹，詩繡杜陵腸。」撑字、繡字，可謂龍梭織就矣。又曹可玉《雨霽》詩云：「春笋亂成竹，夕陽尋上樓。」《城郭晚眺》云：「疎雨過天半，涼風搜客衣。」尋字、搜字，亦幾幾嘔出心肝。

詩不學古，謂之野體。然泥古而不能通變，猶學書者俱講臨摹，分寸不失，書非不妥也，而神理不存。作者必摩着心頭，放開眼界，於源流升降之故瞭然於中，則動與古合，而凡骨不知幾時换却矣。詩必探源於經史子集，方有意味。若徒以詩入詩，便類於潢潦無源。但實事貴用之使活，熟語貴用之使新，抹盡斧鑿痕迹，斯爲不受古人束縛。曹子建善用史，謝康樂善用經，杜少陵經史並用，故氣味淵永，聲色俱佳。

阿中丞雨窗先生經濟學問，世欽山斗，而其襟懷灑脱，往往於詩見之。其《題畫》云：「叢桂香殘柳上垂，登樓恰正雁來時。西郊嶽色籠佳氣，北郭湘痕寄遠思。有客揮毫剛中酒，當官得暇便吟詩。但教不負持螯約，莫問他年健是誰。」當時題者甚夥，此稱絶唱。

擁厚貲者多慳吝鄙野，惟吾同宗名家賽號敬亭者，風流儒雅，絶無紈绮氣習，尤好行義舉。昔年邑城垣間有傾塌，敬亭商同里陳君海嶠出重資修補。奏聞，議叙五品職銜，爲邑人仰重。詩亦研鍊可愛。有《殘花詩》十首，録其一云：「幾度憑欄惜歲華，披離枝葉半横斜。蝶來恰似憐香客，雨過頻多減色花。護説歸途防鹿女，何堪深院老吴娃。愁容擬作迴風舞，鳳泊需飄詛有涯。」又《題桃花扇傳》云：「玉樓歌舞散朝雲，别後相思日易囈。莫笑桃花偏命薄，至今人説李香君。」《白桃花》云：「自來縞素宜之子，不着嫣紅誤美人。」《舟中阻風》云：「江干驟雨波翻白，船裏炊烟火不紅。」自是名人風味。

雅致題不宜作莊嚴語，亦猶雅致事不宜作莊嚴勢也。昔有典史去看梅花，衣朝衣、冠朝冠，僕從擁輿，皂隸喝道，或嘲以詩云：「紅帽呵時黑帽呀，洛陽典史看梅花。梅花跪道低聲訴，小的梅花接老爺。」夫典史豈不知看梅是雅事，奈其心横據一典史之見，且以爲如此張揚，亦足爲梅花生色，而不知花之視爲塵俗人也久矣。作詩不善認題，盍借鏡如此？詩以聲爲用者也，其微妙在抑揚抗墜之間。讀者静氣按節，密詠恬吟，覺前人聲中難寫、響外别傳之妙，一齊俱出。朱子云：「諷咏以昌之，涵濡以體之。」真得作詩趣味。

南城吴照南廣文，天才不羈，詩極清綺。《訪友》云：「秋水船隨湖雁至，故人樽向桂花開。二路熟重尋前代寺，天晴補看去年花。」置之晚唐集中，可與温、李抗衡。

昔人論詩，不喜叠韵、和韵及用古人韵，以爲因韵縛束，便不能見性靈。余謂詩能限韵，則因韵悟詩，反足撥開性靈，所謂繫鈴者能解鈴也。每見詩家往往因限詩而能得生平未得之奇，道古人未道之語。蓋文人之心，變化無窮，果成竹在胸，又何往而不自適耶。

錢竹汀少詹年十九成進士，覃精經史之外，旁通中西之學。撰有《廿一史考異》，又《金石跋尾》四集。詩清而醇，和曹來殷《秋柳》詩云：「極目長條更短條，永豐南角最魂銷。渭城舊恨歌三叠，白下新愁送六朝。零落夜烏啼轉急，蕭條客鬢話無聊，春來縦説輕離别，尚有濃烟拂畫橋。」邑張少廷尉湘門先生璨，與魯亮儕觀察俱以權奇倜儻稱。果親王重其才，將大用之。先生決意南旋，家居垂二十年，極林泉之樂。詩古雅端潔，頃於唐友石案頭見其《題曾虹受行卷》云：「敝帚何堪學郢斤，論文君意欲云云。三年先輩人如海，摇首拈鬢羨此君。二酒槍歌扇逐群顛，文社疏來已二年。怪汝雄心銷未得，研朱重點白雲篇。二老大蛾眉賦玉臺，嫁衣未辦也須裁。笑拈刀尺誇新樣，親見天孫織綿來。」「斐几細簾烟篆長，尹邢風度與端相。遥知華省三條燭，迴向南豐一瓣香。」嶽麓爲楚南名勝，當春和日麗，書院及各寺觀百花争放，雖肄業生均禁撷採，然遇遊春佳麗結伴偕來，人面與花紅鬭妍，羅裙與緑葉争色，在監守者亦目迷口鉗，恣其攀折。日晡渡河，紅香壓轎，芳翠圍舟，真冶遊樂事。劉鸞坡《即事》云：「東風料峭試羅衣，結伴尋春入翠微。斜日亭臺遊賞遍，肩輿滿載百花歸。」頗有畫意。

石樵詩話卷五 湘潭李樹滋直喬纂 歌行起步宜高唱而入，有黄河落天走東海之勢。以下隨手波折，隨步换形，蒼蒼莽莽中自有灰線蛇踪、蛛絲馬跡，使人眩其奇變，仍服其謹嚴。至收結處，紆徐而來者，防其平衍，須作斗健語以止之；一語峭折者，防其氣促，須作悠揚摇曳語以送之，不可以一格論。至轉韵，無定式，或二語一轉，或四語一轉，或連轉幾韵，或一韵叠下幾語，大約前則紆徐，後則一流而出，欲急其節拍以相亂也。詩之難作者，莫如閨閣。稍涉浮麗，即墮入《玉台》、《香奩》餘習；一味脱棄鉛粉，則未免見寒乞陋相。若自然温粹，冲和如水仙一囊、湘梅半萼，嫣然於薄冰新雪之外，六朝而下，惟明之朱妙端、楊文儷、桑貞白、商景蘭，國朝陳燦、錢鳳綸、柴静儀、朱柔則輩，庶幾近之。今人以繪句締章，競稱閨秀，要皆難得風人遺旨，由其根抵之不深也。

郭天門先生都賢，益陽人。性聰慧嚴介。中天啓二年進士，官至江西巡撫。遭時多故，遂爲僧。生平博學强識，工詩文。書法瘦硬，兼善繪事，人得其所寫竹，即片紙皆珍若至寶。祝髪後流寓無定，卒客死荒寺，所著有《衡嶽集》、《止庵集》、《秋聲吟》、《西山片石集》、《破草鞋集》、《佛嬾子毅音水閣吟罪狀》、《蒿夢集》、《補山堂集》、《些庵雜著》。詩皆不及備載。萬曆中，無錫縣丞孫宗伯繼皋送其歸益陽，詩云：「上書不達賦歸來，空橐何妨載石歸。臣自當誅曾出位，衆皆欲殺可憐才。三年水國將漕苦，十日風江泊浪哀。但不負丞休亦得，幾枝殘菊媚寒杯。」詩意似曾以建言譴謫者，惜其事不傳。陶宫保雲汀嘗誦其詩於鄧湘皋先生，因採以廣其傳。

文以養氣爲歸，詩亦如之。七言古或雜以兩言、三言、四言、五六言，此七言之短句。或雜以八九言，十餘言，皆伸以長句，而欲振蕩其勢，迴旋其姿也。其間忽疾忽徐，忽翕忽張，忽停涕忽轉掣，乍陰乍陽，倏來倏往，莫不有浩氣鼓蕩。其機如吹萬之不窮，如江河之滔済而奔放，斯長篇之能事極矣。曾謙山先生傳薪，衡山人。以舉人大挑，先官山東滕縣暨滋陽令，旋請改教，現任邑教授。品端行直，士林仰如山斗。詩醇樸簡老。《酬何菱亭司馬自訟詩》云：「律禁閒曹受詞訟，豈容兩造互呈控。片言折斷需良才，閒曹雖良誰借重。先生鄉舉方待銓，結綬適得六品從。民情曲直權在州，州牧持權弗與共。可憐水部工吟詩，詩人祇作等閒用。頃讀先生自訟詩，詩詞幽奥多鬱思。不聽人訟祇自訟，聊分單辭與兩辭。猾胥豪奴斂伎倆，甲告乙題歸有司。數十身由一身散，藐兹方寸中主持。以已構訟已還聽，與人無與人何皆。於乎！《抑戒》賓筵列周《雅》，作詩悔過良亦寡。不患有過患不知，知而自訟豈虚假。當日未見興嘆嗟，已難求之聖門下。何意君詩擄素懷，竟是當時自訟者。」「虞歌曲盡怨天亡，潮落沙平舊戰場。千里江東羞不渡，六朝曾此作金湯。」此姜西溟《烏江》詩也。袁簡齋已收入《隋園集》中。而君鄉明經戴和笙先生醇《烏江懷古》詩，斷制亦確。句云：「破釜沉舟竟渡河，烏江回首恨如何。八千子弟空秦卒，百萬侯王潰楚歌。地盡已知容我少，天亡不悔殺人多。遮留董父操成算，鹵莽英雄命坎坷。」先生負性嚴正，淹博經史，生平著作浩繁，其詩文集已彙成卷付梓。又著有《周易通源》，亦將出以公世。

宋景文詩「蟹美持螯日，魚香抑酢天」，抑酢者，以鹽漬魚肉而藏之也。楊淵《五湖賦》「連航抑酢」，殆本乎此。

李明府光甲孝廉諱鎌潭父，吾友孝廉名士衢曾祖也。生平著作宏富，乃其制藝、古文爲座主吴太史袖攜入都，至洞庭覆舟漂去，詩稿則於赴官之日寄郭孝廉家，亦微於火。頃僅搜其《過鑿石浦》一詩云：「杜老文章在，江山照奇麗。生涯歷轉蓬，冥心契爻義。陰陰古木間，日暮鳴蜩嗜。蕭寺度疎鐘，深林相蔽翳。暫覺薰風來，襟帶皆和惠。聖武屢豐年，神功祚先歲。一暮宿江天，波平舟不繫。」清微澹遠，惜不多存。

蔡少尉鼎新，號子琴，蘇州吴縣人。綽有治才，而襟懷曠達，尤有天半朱霞、雲中白鶴之概。生平書畫兼工，詩亦澹遠有神。《題畫蘭》云：「幽想入空谷，微香生硯池。果然神似否，祇有美人知。」咏泉上人《登希青亭》云：「千秋毅魄餘枯骨，一派寒聲走怒濤。」《七夕》云：「塵世幸無兒女債，神仙亦有别離情。」一雄渾，一幽雋也。又《哭徐海宗》云：「嶽雲黯高山，湘江澹流水。人生無百年，豈易逢知己。昔與徐君交，春風生席几。契闊等芝蘭，傾懷忘俗靡。曾記唱《陽關》，垂鞭慕桑梓。别思一年餘，離愁何處是。關山本非遥，渺若隔千里。天末雁聲寒，颯颯秋風起。相期故人來，忽報故人死。寒窗燈不花，苦雨滴未止。逝者竟如斯，衷懷曷能已。搔首問青天，一哭而已矣。」王岱洲《咏梅花》詩，有「工部詩中失海棠」之句。余初不知其所謂，及閲王禹储《詩話》云：「杜子美避地蜀中，未嘗有一詩説着海棠，以其生母名海棠也。」陸放翁以爲老杜不應無海棠詩，意其失傳耳。余觀《淮南子》云：「百梅足以爲百人酸，一梅不足以爲百人酸。」又安得以此少之。詩人各有寄託，但其境地各有不同。余閲《燈花詩》最多，兹摘其一二，以覘胸次。謝葬泉先生云：「自有珠纖饒紫氣，了無枝葉本丹心。」張翰卿云：「絶無緑葉扶偏好，爲有丹心晚更明。」辛木云：「春縱無邊開不到，心難灰盡落還生。」雲度上人云：「一現早知空是色，短梨相對碧無情。」詩人半屬狂士，如楚秀才揚芬，其胸本具别裁，而其以詩自豪，有目空一切之概。頃述其《咏宋太祖》云：「誰於五季息紛争，夾馬香孩應運生。能恕風塵無特識，不妨雪夜事微行。白駒借喻功臣泣，黄袱留看國主驚。況復天寒臨講武，毡幢裘帽念西征。」余謂此詩無他妙，祇是運典妥貼，尤好在開口即籠括一切耳。楚服其言。

醴陵選拔易清漣，向共硯城南，覩其詩，多近元祐諸人。兹見《送李孝廉北上》之句，尤極峭勁。詩云：「君行不可駐，歲晚一孤舟。把酒此爲别，挑燈相對愁。片帆輕雪舞，江水帶冰流。剩有詩情健，蒼茫紀壯遊。二自昔論交者，如君我獨欽。文章根性出，肝膽照人深。長坂驛驕路，冲霄鸞鶴音。相期各珍重，從此紹朝簪。」

性情高雅之人，所行每異塵俗。邑陳上舍觀圖，號小搏，才氣軼群，讀書過目成誦。近年棄舉子業，獨闢一精室，專肆力於詩、古文詞，不稍倦。暇則譚棋品畫，作字調琴。又與名下士日相唱酬，故詩境益佳。五言如《登祝融峰》云：「斷雲收雨脚，斜日度山腰。」《湘江晚泊》云：「濤聲衝岸起，風勢破空來。」七言如《秋夜舟中》云：「征雁叫雲千里恨，寒蟲咒月一天秋。」皆極工麗。又《鼓琴》云：「一縷香蘇睡鴨魂，緑梅花落正黄昏。小樓獨撫瑶琴坐，萬籟無聲月到門。」尤爲人傳誦。齊丈冶卿年老好詩，《九日和友人》句云：「萬種風流雄兩晉，一枝花筆艷三唐。」《病後感懷》云：「名以文章著，詩從慷慨歌。」於遲暮之秋，尚有此等音韵，亦偉人也。其哲嗣嶽生孝廉，詩亦大有父風。

長沙參軍劉星樓炳南，詩得香山之麗，而淡雅處又似蘇、黄。《游西湖》云：「秋風吹送盪湖船，船到湖心水接天。青嶂遠銜雙塔寺，碧波遥帶六橋烟。聰明莫謂神仙幻，指葛仙錬丹處。祠墓空留將相賢。謂忠岳武穆。試上跨虹回首望，樓臺掩映夕陽邊。二霸業銷殘尚有樓，荒墳蘇小亦千秋。平湖緑水三更月，花港紅菱一葉舟。得住孤山真處士，未攜鶯侣負杭州。鐘聲響切南屏晚，短棹歸來作卧游。」星樓，廣州香山人。以書生投筆從戎，會英夷跳梁，隨大軍征勦有功，銓選今職。生平好遊歷名勝，足跡幾半天下，洵不嫁風雅云。

楊武陵相國身後，謗議紛起，其子崧雖作《籲天録》辨之，人不之信也。平心而論，武陵之奪情，由於金革，自難以常情指摘。其督師主勦，不爲無見，而連破張獻忠等積年之逋寇，亦未始無功。至以賊委蜀，教百姓誦《觀音經》等説，直東齊野人語耳。陶文毅《過天心湖望相國墳》有詩弔之云：「運籌帷幄原乖術，書疆場匪愛身。世亂始知才不易，督師死後更無人。二師門忍用鞭尸報，謗口誰從死後明。橋机若教成信史，莫將首惡赦周生。周生事見《池北偶談》。」二許持論平允，相國有知，當爲首肯。

順天府尹彭咏强蘊章，爲余白華舅門下士。早耽理學，繼励功動，所尚並不在詞章之末。然其詩漁獵百家，又工於寄託，亦多可傳。如《聞蟬有感》云：「千林寂寞薰風裏，新蟬一聲差可喜。無何散作亂蟬聲，十十五五嘶不已。豈有朱絃疎越音，但覺筝琶聒人耳。初聞新蟬清我心，亂蟬使我躁心起。立言自古嘲雷同，何況言官論國是。」奇險峻峭，彼尸位者聞之，得不汗顔耶！《漁隱叢話》云：「富貴於人，造物所靳。自古以來多不在於少年，嘗在於晚景。而人至晚景得富貴，未免置第宅、售妓妾，以償其生平所不足。如樂天詩云：一多少朱門鎖空宅，朱人到了不曾歸。一司空曙詩云：「黄金用盡教歌舞，留與他人樂少年。一讀此二詩，使人悽然。」余生長貧賤，誠未知税駕何所，姑書此爲異日硬石云。

余與張蓉軒無一面交，人傳其《春興》詩有「坐久苔痕欲上衣」之句，余深羡其丰致。既又見其《春日話舊》云：「記逐萍踪出晚村，讀書聲裏到君門。人情聚散渾如夢，歲月蹉陀欲斷魂。十里關山青不斷，半江春漲緑無痕。何緣今夕尊同把，楊柳依依事怕論。」亦佳。丁西選拔羅姻丈名汝槐，爲侍講學士碧泉先生姪行，門第清華，品節端峻，讀書破萬卷，皆過目不忘。少年詩宗唐宋，讀綺麗處如在「緑楊城郭二二分明月」間。然近日詩境尤高，主講深江書院時，有《入源》詩一首，古雅澹逸，足與玉局翁抗衡。詩云：「深水百里來，出與清湘併。狹岸約束之，飛流勢逾競。我行源流上，沿路得幽勝。诉岸鬱盤紆，沙石顯瘦硬。盈盈掌握掬，了了眉宇映。群峰迎面來，峭壁削蘿磴。孤松何代植，拔挺雪霜勁。怪哉扶輿氣，靈秀此獨孕。帆隨山路轉，槳與谷聲應。前指迷去程，後顧失來徑。人家臨絶嶼，炊烟袅塵甑。危灘數重上，水力激益横。長年奮先登，力竟氣猶盛。固知防下流，須具强忍性。遥塵起市廛，近響辨鐘磬。湍湍不盈尺，已再歷朝暝。後來循此塗，漸進慎毋輕。」

余不識羅翰秋，荔仙來，謂翰秋上舍潰江之詩人，且潰江一才人也。當述其《漫興》云：「一回拊缶一高歌，興極還將鐵硯磨。自鑿靈源千萬頃，不知人世有江河。」何軒爽曠達乃爾。六朝詩至陰鏗，漸開沈、宋近體之源，其《新成長樂宫》一篇爲陳文帝所賞，後世律詩之先聲也。詩曰：「新宫新壯哉，雲裏望樓臺。迢遥翔鹃仰，連翩望雀來。重檐寒露宿，丹井夏蓮開。砌石披新錦，梁花盡早梅。欲知安樂盛，歌管雜塵埃。」其他佳句可誦者，如《渡青草湖》云：「帶天澄迴碧，嘆日動浮光。行舟逗遠樹，渡鳥息危檣。」《和侯司空登樓望鄉》云：「寒田穫里静，野日燒中昏。」《廣陵岸送北使》云：「亭嘶背極馬，檣轉相風烏。」《江津送劉光禄不及》云：「鼓聲随聽絶，帆勢與雲鄰。」《婕妤怨》云：「花日分窗進，苔草共階生。」《閒居對雨》云：「觸石朝雲起，從星夜月離。」《晚泊五洲》云：「水隨云度黑，山帶日歸紅。」《侯司空宅咏妓》云：「鶯啼歌扇後，花落舞衫前。」皆典雅流麗，盛唐名作不過如此。鏗字子堅，南平人。南平今澧州。吾楚詩人當以鏗爲祖，而通志、州志皆不及採人，故詳著之，補吾楚文苑之遺焉。

有人自玉山堂來，稱賀鐵畔作循自刻詩集，倩余覓一梓人，且問余選詩若干。余曰：「只少鐵阱詩耳。」越日，持古近體詩數十首，俱可傳誦。《跳蟲吟》云：「天地萬物之窠臼，或潛或飛或行走。何哉蟲乃黑而微，專恃騰陣出其醜。山雀遑及趨距工，井蛙且遜跳梁久。依人作計殊惱人，公孫布被十恒九。曉夢驚飛蝴蝶魂，宵眠打散鴛驚偶。捷如馬勒渲溪超，健如鯉躍龍門陡。或如豕突徒狼奔，校巡那得捕快手。偶然韓信紿已擒，忽又孟明囚不守。唾指按甲伺其來，我兵伏左賊攻右。老身輾轉復反側，爬沙不覺血縷縷。跳蟲汝勿謂不羈之才世絶無，棲屑壊虱視蔑如。又勿謂捷足可以恣叫翼，蠻争觸鬥無爾虞。莫敖高舉荒谷縊，梁冀跋扈羽林誅。」《倣劍南小體詩》云：「興味蕭然退院閒，黄昏初定閉柴關。雨餘簷溜成銅滴，風定爐烟轉玉環。花事與人争夢過，客懷因酒似詩删。學書未就塗鴉慣，宿墨淋漓兩袖斑。」

曹丈西林以詩課子，可玉最得其傳，次珊谷亦工吟咏，惜皆不壽。昨讀西林翁詩，兼得珊谷遺稿。西翁《樵夫》云：「一天雲樹密森森，樵斧丁丁深復深。僻地幾經猿鶴夢，險巖應破虎狼心。山中熟睡尋蕉鹿，石上敲棋易古今。惟嘱枯桐休折斷，尾焦原可待知音。」《漁父》云：「楊柳堤邊影緑養，荻花深處唱漁歌。誰憑鷗夢脩然遠，我不羊裘自在多。萬里西風吹髮短，數聲柔櫓帶烟拖。停橈試問鄰舟客，如此匆匆近若何。」珊谷《過一笠亭》云：「黄昏來古寺，散步入林深。喬木參天外，孤亭得樹陰。風過山鬼嘯，人静野翌吟。對此發幽趣，寥寥太古心。」又《荷包牡丹》云：「花滿柔枝力不勝，鼠姑同放勢争榮。囊空不自知羞澀，浪得人間富貴名。」

古今詩人以詩名世者，或只一句，或只一聯，或只一篇。如「池塘生春草」，則謝康樂也。「澄江净如練」，則謝宣城也。「欄首秋雲飛」，則柳吴興也。「風定花猶落」，則謝元正也。「鳥鳴山更幽」，則王文海也。「空梁落燕泥」，則薛道衡也。「楓落吴江冷」，則崔信明也。「庭草無人随意緑」，則王胄也。温庭筠有「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嚴維有「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常建有「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杜荀鶴有「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孟浩然有「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張祜有「樹影中流見，鐘聲兩岸聞」。周朴有「曉來山鳥鬧，雨過杏花稀」。劉筠有「雨勢宫城闊，秋聲禁樹多」。寇萊公有「遠水無人渡，孤舟盡日横」。徐鉉有「井泉分地脈，砧杵共秋聲」。趙師民有「麥天晨氣潤，槐夏午陰清」。此類不可勝數。今人才力不如古，而貪多鬭巧，務欲求勝於古，豈知古人詩之見傳，固不在於多與寡哉。

南麓先生有子六人，俱天才宏富，詩學清奇雄偉，無美不臻。因仿隨園叙周氏兄弟詩例，鎖録於左。拔貢生埴，號貢五，著有《湘帆閣詩集》。《京江夜泊》云：「江濤薄暮勢微收，鐵甕無風得好留。邀笛步遥人對月，藏春庵近客吟樓。一聲清磬驚懸狄，數點漁燈動宿鷗。人境蓬萊原未遠，金山突兀海聚浮。」

邑增生美五坤，和其弟《枕石山房落成》云：「闢得南軒十笏堂，迴廊修弄自低昂。湘潭雨接簷間溜，嶽麓雲堆欄外墻。閒假欹眠親石局，詛甘高枕隔書床。松齋十里花橋路，竹杖芒鞋興正長。」前五諱垣，以舉人官桂陽州學正，後選河西知縣，因老辭歸，著有《潭上草堂詩稿》。詩尤風雅，有《湘江竹枝詞》十二首，足資楚南掌故，因摘録之。詞云：「衡日九千餘丈落，衡嵐七十二峰開。香官今夜何峰宿，紫蓋南看瀑布回。衡峰夕照。」「山門灘落見昭陵，萬石千篙不可聽。越客吴儂剪紙拜，湘潭也復有空龄。空静素浪。」「湘水桃花曲曲迷，湘雲帆影粤東西。送郎津口呼郎聽，是顔鵠啼杜宇啼。津江雲帆。」「觀湘門外碧湘秋，黄葉亭前一葉流。君去江東勞寄語，儂移河岸第三樓。湘潭黄葉。」「昭潭無底橘洲浮，五月楓江水似秋。趁早燒香山頂去，午時縣裏赛龍舟。橘洲曉岸。二郎家楓浦雪晴天，妾隔銅官渚外烟。江口新人雙十六，網網落水倒划船。銅渚雪漁。」「一灣楓荻一灣秋，三十六灣聲不休，誰唱沈河江上曲，渠儂都怨靳江流。湾河楓荻。二村村湖葉村村赤，寸寸湖波寸寸風。波似妾心無遠近，葉如郎跡任西東。洞庭晚波。」不俚不雅，洵是劉禹錫的派。余今春應陸費中丞校經堂課，亦擬二十首，極力摩寫，不能得其風味。存其二云：「醒商米賈擁朦腫，不減魚盤蜃蛤雄。三十六灣灣不定，來帆風接去帆風。」「長沙城内辛夷舞，長沙城外杜鹃聞。兒女未知忠孝事，清明先拜蔡公墳。」

興五諱增，進士，官縣令。告歸後最喜遊覽，所至必紀以詩。《登仙女山》云：「絶頂崔嵬徑百盤，憑陵身到碧雲端。中天霧積千峰翠，八月涼迎客袂寒。名士自來雙蠟屐，仙人終古一青巒。秋容澹蕩三湘迥，款納從教結伴看。」《半山庵》云：「晚風吹霧將成雨，歸客穿林帶濕愁。上界鐘從何處盡，半山烟似向人留。丹楓翠竹還殊態，捫薜攀蘿祇舊遊。遥望白雲詩趣遠，松花香引入書樓。」著有《樹南詩鈔》。

拔貢生和五坊，先官廣西知縣，所至有慈惠聲。嗣任山西諸縣，士民稱爲王屋仙吏。《人都謁關帝廟集句》云：「赤脚丹心照彼蒼韓儷，天恩已息陣堂堂杜甫。吴宫花草埋幽徑李白，魏國山河傍夕陽李益。宸極此時飛聖藻崔日用，盛名天下挹餘芳皇甫冉。男兒事業惟公有杜牧，英傑高吟意興長。」都中聞者無不欣賞。後引見時，朝房聞司官呼先生名，疑爲什邠令張昉，禮部任公蘭枝、兵部吴公應栗日：「此爲張坊。」文端公廷玉云：「余知其人，是即集一吴宫花草、魏國山河一咏關夫子者也。」天然湊合，自來無此恰好。

程雲階世漢，性有詩癖，雖事區萬品，情綜千塗，而令序芳辰，必事吟咏，詩亦清雋可愛。《題九面樓遺稿後》云：「先生淮海擅風流，幾度豪吟五莞遊。酒壘生前鍵尚在，詩名死後卷還留。怕看落葉三秋樹，忍把遺編九面樓。夜對寒燈風雨下，瓣香蕪到寸心愁。」《過芋香精舍》云：「佛天青幾處，四大本來空。香沁曇花雨，凉生貝葉風。文章前輩老，筆硯故人同。忽憶離家客，天涯類轉蓬。」皆佳，惜任事太繁，審事太密，其精神不能全注於此。

程雪門爲雲階子，年少能詩，潭人皆契重焉。惜未三十而卒。今夏閲其遺稿，猶想見其締章繪句時英氣勃勃也。稿中詩多佳句，《題陸放翁謁武侯廟詩後》云：「萬死投荒蜀道崎，武侯祠廟柏參差。分明南渡偏安日，不異西州嗣統時。六出王師生拜表，九原家祭死留詩。兩公心事昭千古，一樣淋漓痛哭詞。」《湖上春遊》云：「雨湖春水緑迢迢，十里紅亭五里橋。遮道花迎公子面，夾堤柳闘美人腰。是何好夢鶯難破，如此芳魂蝶易銷。天亦有情忘不得，緑雲粧點嫩晴朝。」葛月樓美秀而文，詩亦如之。幼時有《雨湖竹枝詞》，出風人雅，人人點頭。詞云：「昨宵聽龍雨湖雨，今日有人堤上行。似爾黄鷗便傳語，此湖宜雨亦宜晴。」「清風亭畔幾人家，若箇新來此賣茶。

一領紅衫青兩袖，鬢邊斜插玉簪花。二一堤如帶柳條鋪，一水如油緑滿湖。中有桃花作春色，門前人面與模糊。二石路西南宛轉通，一湖長在畫圖中。祇今大埠橋前水，流出桃花幾樣紅。」楊紫卿季鸞，南楚老詩人也。詩集甚富，余在京亦曾見之。嗣又得其《游平山堂》一律云：「淮南佳景屬平山，難得登臨我輩閒。竹石不妨評位置，亭台聊復試躋攀。鶯花寂寞徵歌後，麝墨淋漓被酒還。若覓歐陽舊時蹟，風流原只在人間。」

胡弼臣安國官吾邑，駐守蓋十年矣。其祖若父皆以讀書成名，弼臣能讀父書，就武非其本志也。然其風流倜儻，真醇儒品度。頃擢善化總戎，贈别者甚多佳句。萬廩生政襄句云：「秋霜射獵辰彎臂，夜月談兵甲貯胸。」楚君菊石云：「功名慚短劍，風度挹輕裘。」余亦贈以句云：「細柳長松一手栽，旌旗摇曳逐雲來。人欣秦宓詩書士，我識班超將相才。長冠百夫城有障，春濃十載畫登臺。鶯遷又泛長沙棹，檣燕留行日幾回。」

《鲁録》：「今之秘色磁器，世言錢氏有國，越州燒進，不得臣庶用之，故云秘色。」比見陸龜蒙《進越器》詩云：「九秋風露越窑開，奪得千峰翠色來。好向中宵盛沆攏，共嵇中散鬭遺杯。」乃知唐已有秘色，非錢氏爲始。

郭孝廉崑煮，號意城，筠仙太史之弟也。天才英異，氣宇軒昂，間爲詩詞，皆溯源六朝，得其津筏。昨於歐陽子壽扇端見其録舊作數首，清微淡遠，古意蟠鬱，殆漢魏間遺音耶！摘其一二云：「流雲倏東馳，白日黯無色。開門驚四顧，天高野烟塞。礎潤知雨零，履霜肇冰渺。天時與人事，日日相促逼。逝水無駐波，潮汐安可息。飯石吾何求，隱憂常惻惻。二鳳凰寂無聲，鳥鵲乃喧擾。鸚鵡詡能言，人前更糾蕭。金丸忽駭彈，僧響悶群鳥。鷹鷗擊同類，悚身何悍慄。營營樊中蠅，聲见極秋杪。泥塗張蚓竅，徒令聞者愀。安得羅浮雞，一鳴天下曉。」

伯壊仲毙，古人於兄弟之間，自有一段至情至性，而不徒以倡和爲樂也。昔年客長沙，適羅雲皋孝廉自都門旋里，備述曾學士滌生先生學問經濟自是第一流人，且其藹然孝弟，尤徵天性之厚。頃於湘山圖中，見其寄弟子植詩三首，盹樸真切，並一生忠孝之心，亦躍然紙上。詩云：「乖違予季今三載，辛苦學詩絶可憐。王粲辭家遗多患，陸機入洛正華年。輪蹄塵裏鬢毛改，輦鼓聲中筋骨堅。門内生涯何足道，要煩嘗膽報堯天。二漢家八葉耀威弧，冬幹春醪造作殊。豈謂戈艇照京口，翻然玉帛答倭奴。故山豈識風塵事，舊德猶傳嫁娶圖。長是太平依日月，杖藜零涕説康衢。」「辰君平直午君奇，自注：澄侯生庚辰，温甫生壬午。屈指老沅真白眉。入世巾袍各骯髒，閉門諧笑即支離。中年例有妻拏役，識字由來孝養衰。貧裏光陰親鬢白，嗟予漂泊在天涯。」「杜韓不作蘇黄逝，今我説詩當附誰。手似五丁開石壁，心如六合一遊絲。神斤事業無凡賞，春草池塘有夢思。何日連牀對燈火，爲君爛醉舞傲傲。」

近日詩人多事叫囂，吾友汪茂才昌壽號蓉江，獨具一種静穆之氣，而音節尤極瀏亮。如《山居春興》云：「漸覺東風拂面輕，閒來門外暢幽情。春光點水波初緑，天意催花雨欲晴。酒熟喜逢知己飲，鳥啼如勸踏青行。待看郭外新開霽，柳下同聽出谷鶯。」《消夏》云：「小小山亭伴苧蘿，參差竹影漾輕波。幽軒一角臨池面，差喜開窗得月多。二緑竹深深當列屏，柴門無客晝常扃。高人恰與雲同睡，雲到飛時夢亦醒。」《春草》云：「清明細雨過三月，荒塚東風夢六朝。」五言如《秋夜》云：「吟懷隨月滿，詩格入秋孤。」《雨後晚眺》云：「野鳥衝烟人，畦牛帶月眠。」都饒韵致。周鐵樵姻丈名裕梓，以經學傳家。兄弟皆能詩，而姻丈之詩尤多奇傑。《題白雲深處癖吟圖》云：「天上有白雲，山中有詩客。好雲出無心，好詩妙偶得。雲即天之詩，變幻在頃刻。詩即天之雲，起伏在閤關。二者本自然，静觀皆自適。周生會其妙，圖寫雲爲壁。一卷坐長吟，箕踞而脱幘。朝看白雲生，笑言開啞啞。暮看白雲生，神明更奕奕。烟波天上雲，氤氯生肺鬲。吐我胸中詩，樓臺絢金碧。人雲既已深，作詩亦成癖。長歌響遏雲，短調雲濯魄。當其搦管初，十指雲烟積。詩雲兩不分，詩雲兩無迹。我家雲深處，長年爲形役。性更懶於雲，枯腸雖搜索。披圖神氣旺，雲氣盪胸臆。此意我會之，狂言雙手拍。詩束筆萬枝，雲懸梯百尺。守我雲中君，招我詩中伯。清廟明堂間，朱絃響疎越。雲在鶴矯矯，詩成情脉脉。碧天雲路長，秋風振逸翩。」其弟曉江先生名裕楠，邑孝廉也。詩於宋楊、陸爲近。《舟次岳陽樓下》云：「喜看波面平如砥，未到樓頭意已仙。」《澤口阻風》云：「山雨欲來人語亂，江風漸落浪聲柔。」《旅次》云：「雨因久旱如佳客，人遇他鄉即故知。」皆爲人傳誦。沅江秦明經錫祉夏五過余選樓，時煮賑事繁，未暇談詩。越日持贈友作數十章，俱杼軸予懷，於此事殆三折肱矣。碎句如「窮極詩千古，公餘留一枝」、「倚竹翠於鬢，賞蘭香襲裾」，皆新。其全章可誦者，則有「記得瓊湖晤，如今恰廿年。風波成往事，歲月孰虚延。此夕客中客，幾山烟外烟。倚樓争 遠眺，參昴四更天」，亦淡遠有味。明經弟錫祺，亦精詩律，著有《壽齋詩話》。邑咏泉上人能詩，其往來者多名下士。每過余選樓，輒稱符司馬南浸賦性雅潔，當讀書餘閒，即吟詩作畫，種竹栽花，故其發而爲詩，皆清詞麗句。旋袖其《登紫荆山》云：「古寺懸雲際，濃陰四面遮。林深山徑曲，秋老樹枝斜。遠黛凝青嶂，新詩艷碧紗。一聲清磬裏，歸路數寒鴉。」《賞牡丹》云：「春風紫禁狂吟日，夜月雕闌醉倚時。」《雨後即事》云：「馬蹄荒草亂，牛背夕陽孤。」皆工。南淦名典，家頗豐贍，常好行義舉，今夏邑饑荒，里人多仰賴焉。

前採羅小溪勳詩，僅得七律一章，味美於回，令人有乞餘不足之意。頃荔仙搜其《諸將》詩五首，清雄峻拔，蓋合李、杜爲一手者。《邊防》云：「漢祖揮戈定朔方，烽烟回首燭天荒。中朝詔已屠龍馬，六代功猶攘犬羊。銅島黑風吹海白，雪山紅日傍雲黄。將軍雅解論兵革，日月叢中鞏佛光。」《駐防》云：「分土編營五色旗，軍中從此習弓騎。枉教司馬憂歧卒，不道從龍便將裨。白手健兒紛醉夢，羽林諸子半藩籬。早知四海無供給，莫讀高皇創業碑。」《海防》云：「絶島專征建虎威，神機多與昔人違。天應痛悔和戎誤，將不能軍國事非。南海朦腫消戰火，緑營旗幟造虻飛。論才祇敷劉郎健，細雨凉風大帥歸。」《苗防》云：「番夷往事久成烟，又聽管嵐語杜鶴。降虜軍聲嚴僕射，墮鳶勳業馬文淵。狼翡塞堡屯田卒，魚蚌蠻人墾障天。銅馬赤眉方一例，休將饮射侈投鞭。」《運河》云：「樓船使者畫咽喉，多恐倭奴據上遊。五月江深諸道集，長淮天險重臣愁。材官早已屯涇渭，羽楫依然轉置郵。額守萬方根本地，旌旗無恙到神州。」又見《舟中感事》詩十二首，音節蒼涼，其樸茂處有西涯樂府遺音，惜集隘不能備録也。

周峙生誚萬，性樸誠不苟。讀書於經史外，旁通金石之學，而纔刻晶石銅章，尤極精妙。曩鐫有《蠻園印存》，間亦取閲，恍置身圖書府中，頓滌西塵三斗。詩亦幽雋。《秋閨》云：「井梧霜葉曉風凋，掠過深閨逐影飄。妾若爲郎憔悴甚，恐郎他日更魂銷。」《秋砧》云：「一片寒砧石半欹，聲聲練搗月明時。淚珠空自随流水，流到郎前郎未知。」《飛絮影》云：「落溷容難重對鏡，沾泥心合早忘機。」《落花聲》云：「既然含笑饒千態，怎肯無言了一生。」不必以家數律之，自與古合。沅平各邑婦女，多以白布挑繡覆首，醴北驛路則覆以青紗。客商往來，以親手煮茶爲敬。劉鸞坡《醴北途中口占》云：「青紗覆首避輕塵，修短纖濃仿洛神。自煮名泉留小啜，雪甌擎出掌中春。」蓋實事也。鶯坡名開墀，天性剛毅，負氣任俠，不爲豪右勢宦所移。獨發於詩歌，多旖旎靡麗之作。余常索其存稿，答云：「少年綺語半涉輕浮，感憤時事率多譏詰，二者均傷忠厚，不欲示人，只堪自怡悦也。」惟記其《新柳有贈》云：「淡淡描金倚畫樓，欲開青眼屢嬌羞。東風淺逗心初動，黄鳥輕棲體尚柔。未解纏綿忘我别，不勝烟雨替卿愁。緑波南浦春如鏡，映出蛾眉月一鈎。」語殊清麗，惜所贈非解事者，不知籠以碧紗耳。

石樵詩話卷五石樵詩話卷六 湘潭李樹滋直喬纂 邑蕭梓南之樑，現以州同知候銓。其人氣豪腸熱，見義必爲。今夏邑煮賑，梓南既指困以濟，又身佐其事。酷暑中備極焦勞，越五十日，未嘗少倦。生平詩離奇滉港，似李蛇齣諸人，著有《若谷山房詩草》。就中摘其事與詩之俱可傳者，以見梗概。有某妻買侍女香玉爲筏室，不知其夫先有他約，夫欲退香玉，返價不諧，遂成訟。李丈壊南謀以金贖香玉，寄馬悔初家。梓南爲之覓耦，因紀其事云：「美人不可見，義士不可得。李侯意氣雄且奇，欲作天涯豪俠客。掀髯向我嘆不平，道有侍兒號香玉。生小茫茫迷故里，流涕能爲隴上曲。有人把鏡春無侣，爲夫買妾亦豪舉。祇言消恨無煩療妬羹，那知王眠團扇先有主。從兹列屋鎖雙眉，兜離窈停無限悲。妾心匪石郎疑石，石在郎心妾不知。黨奄蜂衙尋構難，平地風濤腸欲斷。得有人兮爲還珠，濟以慈航登彼岸。我聞惻惻感公賢，解囊不吝比輸錢。先生大笑吾去也，文姬一霎返關前。可憐千古紅顔原命薄，千古好花原易落。既有東皇肯護持，何須聳肩掃黛自怨兒身弱。籬下暫將寄馬融，此身幸免辱泥中。蕉葉未曾經捲雨，楊枝何忍更随風。湘南遍聯香玉句，碧海如雲歲云暮。共覓鴛譜續鸞膠，鵲橋佇見雙星渡。休嫌月缺與花殘，梅蕊須從雪裏看。從來此輩原不長貧賤，崎婚况預歷艱難，爲語旁人如是觀。」《若谷詩草》題辭美不勝收，余獨愛張明府聲价二律。句云：「眼前所見吾誰與，三十蕭郎妙若

何。笑織鴛#成麗句，大驅龍虎入悲歌。雲霞靄靄恩情艷，風雨茫茫感慨多。猶記説詩清夜裏，一燈紅照口懸河。二不辭沈醉一千觴，劍斫珊瑚七尺長。太守下床眠許汜，步兵青眼對嵇康。閒情遠岫和烟淡，奇氣炎天作雨凉。我亦愛誇豪舉者，爲君歌罷極蒼茫。」余居京時，知王遜之贊府吟才敏秀，而其以驚才絶艷之筆，寫嫣紅拄紫之情，尤多韵語。猶記其《尋春詞》云：「廿四番風花信遲，令人惆悵意如癡。從來好事多磨折，杜牧三生信有之。二踏青相約美人車，拾翠曾經第幾家。草緑迎媒須有意，春城二月碧桃花。二一葉堪題吐鳳才，幽情脉脉少人猜。桃園春色今如許，祇恐青鸞去不回。二尋春消息事争差，金屋空言待館娃，夢到遼西情不已，銷魂真個屬盧家。二我亦浮雲等此身，雪泥鴻爪倍傷春。欲餐洞府胡麻飯，惟恐桃花解笑人。」邑前輩論秦副車百二關之詩，境地不高而工整絶倫，洵確評也。余見其《武侯祠》云：「君是英雄首，臣居第一流。龍雲欣際會，魚水共綢繆。支手撑天力，勞心闢地謀。三分承正統，五夜夢神州。」「割據爲尊漢，艱難始帝劉。行師真管樂，託命儼伊周。幼主勤規過，中原誓剪仇。南征乙未歲，北伐戊辰秋。二草木知威命，風雲佐運籌。兩朝躬已瘁，六出志難酬。火未臨卬熄，星先渭水投。虎威生尚畏，狐媚死應羞。二名士知無忝，奇才信不侔。典謨遺表重，宇宙大名留。神享岷江祀，人追錦里遊。雞豚春社酒，争拜武鄉侯。」《三醉亭》云：「蒼梧鶴駕駐湖濱，貰酒清風過此頻。渴飲吞殘雲夢水，朗吟銷盡岳陽春。三千界裏無佳釀，五百年來少醉人。炊熟黄粱惟瞰飯，邯郸不及洞庭津。」著有《九面樓詩集》。四 張藻字於湘，江蘇人。知縣之頊女，畢禮室尚書沅母。學邃德優。庚子高宗南巡，沅居憂里門，縷陳母氏賢行，聖書「經訓克家」四字賜之。詩深厚真切，《抵子巡撫署》云：「連朝話别到更深，不盡宴江望遠心。莫怪老人添白髮，兒童幾輩换鄉音。二周遭竹嶼與花潭，檻外雲光映翠嵐。儘有瑞窗詩料在，不須回首憶江南。」又少時《咏梅》云：「出身首荷東皇賜，點額親添帝女裝。」乾隆庚辰，子沅舉進士，殿試第一，乃知此詩竟成讖語。著有《培遠堂詩集》。江右許女史權，進士崔謨室也。詩在閨閣中獨標雋旨。《七夕》云：「七月七之夕，家家望女牛。神仙不可見，凉風何飕塵。我疑天孫之巧轉近拙，東西隔斷難飛越。一年一度一分離，千古銀河響幽咽。不須乞巧向天孫，若賜巧多愁欲絶。君不見東家力田婦，耕餚常相隨。旦暮共苦樂，白首不分離。又不見西鄰有才女，夫壻上玉堂。終年不相見，悵望悲河梁。玉露無聲夜清悄，盒中盼斷蛛絲繞。不知巧思落誰家，只恐巧多人易老。寄語人間癡兒女，寧爲其拙毋爲巧。」又《寄外》云：「柳風梅雨路漫漫，身不成飛着翅難。除是今宵同入夢，夢時權作醒時看。」張勤淑，四川遂寧人。舉人吴种室。《對雨懷鄺鳳巢安人》云：「浣花箋舞莪眉雪，十載凄涼鐵甕城。寒雨侵簾通海氣，疏鐘到耳帶江聲。醉吟應有清新句，愁坐還添羈旅情。我欲扁舟話離别，拍堤春水正盈盈。」情景俱佳。

長洲布衣李崧之室人薛素儀瓊，夫妻唱和於浣香園，每多佳句。《寒食》詩云：「一樣鶯花二月夭，觴簫聲裏興蕭然。三旬九食吾家事，不獨今朝是禁烟。」

前搜閨秀詩，得吟香女史一卷，温厚冲和，誠不概見，惜未署姓字，而採詩者亦不余告也。録其中《秋夜遣懷》云：「簷溜潺潺雜亂泉，庾公清思轉陶然。澆成一夜無情雨，洗盡千秋有恨天。把酒漫談前輩事，挑燈細閲後生篇。桂花消息今何似，珍重生香雲外傳。」七絶如《春日雜感》云：「錦簾閒倦嫩寒輕，遲日融和喜乍晴。臺畔垂楊增下草，纖纖緑到可憐生。」「爾簫吹暖賣花天，翠蟀紅歌照几筵。領取園林生意趣，一分疎雨二分烟。」

「愁生明月夜，人瘦落花天」，此嘉定女史侯承恩髻龄作也。中年詩尤深穩。《遣懷》云：「萬事如今付子虚，何時却把好懷舒。一年花信春將暮，半世光陰病未除。不愛繁華休入夢，但能清静便攤書。青箱世業家風在，手澤猶存樂自餘。」著有《盆山集》、《松筠小草》。從來寫貧苦詩易至工穏。浙東巡道沈啓震之母孔繼瑛，先其家極寒，嘗有句云：「夜枕先愁明日米，朝寒又典過冬衣。」可謂痛快。

江蘇女史蔣操，字修端，著有《秋雲草》。余祇見其《幽琴歎》一詩，已徵性情之正。句云:「吾欲將幽琴，把向侯門試。由來希世珍，入門衆所忌。愛多情不專，中道輕相棄。昔聞鼓琴人，難洽齊王意。縱使千萬彈，古調與時異。所以甘貧賤，十年永不字。」朱柔則號道珠，錢塘人。爲諸生沈方舟室。方舟久客紅蘭主人邸第，道珠畫《故鄉山水圖》以寄。主人見而作詩，有「故憐夫婿無歸信，翻畫家山遠寄來」句，遂厚贈以歸，一時傳爲佳話。道珠詩蘊藉風流。《約顧女春山河渚觀梅》云：「相期何渚玩春華，一棹迎風路未赊。樓外有梅三百樹，美人不到不開花。」 誥贈一品太夫人壁秀，滿洲人，輕車都尉佛隆森室，侍郎德鄰母。幼通經史，侍郎經書皆其口授。乾隆八年太夫人年八十，高宗聞其賢，制詩賜之曰：「治身勤四德，教子勖三遷。樂意斯長壽，令聞乃大年。封柑曾著潔，畫荻舊稱賢。彤管芳規在，千秋耀簡編。」真閣閨中非常際遇也。太夫人詩醇樸端簡。《冬夜偶吟》云：「一篝燈火歲將除，寒素家風稱索居。細剪剣籐三四幅，爲兒黏補讀殘書。」袁寒篁字青湘，江蘇華亭人。布衣玉屏之女。以其父無子，守貞侍父，以孝行著。有惡少窥覘，掩袂啼哭，故其詩皆閒雅端潔。《咏隋堤》云：「汴水溶溶浸碧空，只今何處認隋宫。亂鴉自集斜陽外，芳草猶存斷岸中。惟有客舟依夜月，不留御柳舞春風。千秋飽態真陳迹，珍重羅山淺淺紅。」又《自遺》云：「漫訝家貧無四壁，家無四壁好看山。」

羅谷山先爲染人，張謙箕前輩見其能詩，以其兄之女妻之，遂業儒，而詩益工。《題嚴將軍》云：「求生必得死，求死必得生。將軍頭未斷，留得斷頭名。」《過羅園看菊》云：「看花老輩盡云亡，一笛西風淚萬行。惟有花神更愁絶，種花郎也鬢如霜。」《懷種竹老人》云：「緑陰墮地日無縫，青靄掃天雲動梢。」《愛晚村懷人》云:「破書千歲蠹，老樹五更蟬。」《白石山樓》云：「樓高常有月，巷小不容車。」《途中口占》云：「雲起澗邊石，雨來江上峰。」皆佳。

吾友張梅生坦，小謝弟也，其詩樸茂不及乃兄，而清雋過之。《秋興》云：「詩思催成梧葉雨，酒顔吹醒桂花風。」《敝裘》云：「皮縱猶存應怕相，毛還易落不禁吹。」《閒居》云：「詩爲偶吟多草創，酒常藏得待花開。」《冬日漫興》云：「枕上夢痕防蝶掃，雪中詩料倩驢馱。」皆佳。而「雪中」七字，尤古人所未道破。

方葆巖制軍詩清高深穩。《贈張船山》云：「横塘春漲接江波，一舸凌風可華過。郭外好山如有待，座中名士恨無多。閒邀野客尋松菊，並載佳人出苧蘿。相約莫愁湖上去，扣舷同和竹枝歌。」王岱洲其仁，江南孝子也。父早逝，事母盡職。其母嗜香草，顔其居曰「湖山香草堂」。及僑寓洞庭山下，則繪《香草圖》以隨。又嘗繪《嶺上白雲圖'《春曉圖》、《歸帆圖》，皆爲思親而作。當路公卿聞者，皆繫詩於上，亦孝之所感也。岱洲有《梅花詩》百韵，海内共仰。兹録其一二云：「水月溶溶照素姿，最堪憐是半開時。眼前春色須珍重，莫待成陰子滿枝。二一樹能先天下春，萬花誰敢步芳塵。何須待到和羹日，始識當年宰相身。」

邵陽蔣大笺潰江酎友》詩云：「憶將春雨望途泥，山色遥憐望裏迷。放艇烟花同泛泛，懷人池草但萋萋。怪從北地來鴻翩，肯爲東風逐馬蹄。楚澤由來悲滯客，浮雲不散萬峰西。」蔣爲順治辛卯恩貢，其文有秦漢風。壬辰、癸巳大饑，民相食，力請於中丞袁公廊宇賑救，復懇題減，鄉里賴之。荆州明經嚴以立《漲湖限逃字》云：「生不出湖内，去湖何所逃。一帆流夜月，四壁立秋濤。日暮魚蝦闊，天空水木高。萬家烟火失，僦屋向餘皋。」頗有氣力。

柳彝子天生，長沙人。負氣豪放，詩曠達不覊。《贈唐魏子成進士》云：「長安一夜白馬嘶，青袍剪水緑雲吹。楚人慣自唱《白雪》，知音者希君遇之。二如君富貴何爲少，我縱貧賤長亦好。檀橋樹裏蕭蕭徑，茅屋三間秋色早。」「月明偏映晚籬薄，荷葉翻驚對人老。可知澄清在天下，有人一室不除七掃。二望斷長亭驛路重，東籬會當杞菊封。那能對酒不歌發，願君爲雲我爲龍。」吾友吴孝廉淮，詩如春雷震物，大海回瀾，真仙才也。姑摘其《書出師表後》云：「秦漢以還誰宰相，典謨而後此文章。千三百字古今淚，四十餘年割據場。世上有情容仲達，隆中無福遇先王。出師未就身先死，老杜詩成萬古傷。」

王岱洲自楚歸吴，鄉前輩作《岸花送客圖》以贈之，各繫以詩。其最佳者王印潭德符云：「一笠孤亭一葉舟，踏歌聲起楚江頭。生憎碗地青青柳，不繫征帆繫客愁。」劉梅莊玉云：「當年揮手緑楊津，一片雲帆掛暮春。不戀五湖風月好，還家多爲倚門人。」朱碉東成云：「前年春盡憶歸舟，水宿風餐共唱酬。五十日消四千里，到家翻動别離愁。」吴半江淞云：「仙舟輕泊楚江隈，小别靈威古洞來。百四四峰都看過，一峰齊帶一詩回。」王偉人先生杰云：「岱洲妙筆信無塵，叠叠雲山總逼真。好景不應人世有，右丞今識是前生。」一時傳爲佳話。

王岱洲《白雲圖》，爲思親作也，一時題者不少。楊湘岩端云：「天肅肅，風情惜，白雲歷飓傷人心。望之不可即，兒心非石亦非金。老猿叫霜月，慘裂青風林。夢魂第鬱，不得飛越。糾結纏綿，兒心不滅。」徐棹湖其相云：「雲乎誠何心，日傍山之麓。出山常在山，未嘗各分逐。一氣只氤焦，紛紛復郁郁。山自不改移，雲終有歸宿。篤哉思親人，於中試遐矚。天涯况味多，無過水與菽。遊子吟非郊，補亡詩豈束。古人有至情，一雲一寫足。寫之妙無言，望之動幽獨。」曠六柱楚賢云：「山水静動智仁資，此中領略誰知之。春山一桁開翠嶂，波濤萬頃堆琉璃。遥瞻白雲天際起，獨立蒼茫有所思。」皆雅切精警。

芋香上人性聰慧好學，詩亦古雅。和余中表郭琴堂過訪韵云：「掃開白雲徑，踏破紅雨林。地僻花飛濕，天空樹補深。舉杯足幽趣，掬水自清心。烟磬一聲暝，泠泠雜梵音。二有客來何處，蒼蒼問竹林。鳥啼山徑曲，秋入寺門深。雲定棲禪意，塵空悟道心。西風正蕭瑟，木葉下清音。」其他碎句如《涓江晚眺》云：「天籠遠浦鴉排陣，日落空江雁送聲。」《秋日舟中》云：「隔林古寺穿烟出，近浦危峰倒影浮。」皆妍鍊可愛。

何水部遜詩專攻琢句，杜少陵亦嘗學之，故有「爲學陰何苦用心」之句。黄氏《東觀餘論》云：「古人論詩但愛遜、露濕寒塘草，月映清淮流」及「夜雨滴空増，曉燈暗離室一爲佳，不知遜秀句若此者殊多。如《九日侍宴》云：「疎樹翻高葉，寒流聚細紋。日斜迢遞字，風起嵯峨雲。」《答高博士》云：一幽蝶弄晚花，清池映疎竹。一《還渡五洲》云：「蕭散烟霧晚，淒清江漢秋。一《答庾郎丹》云：「峽蝶縈空戲，日暮望江橋。一《贈崔録事》云：『沙流繞岸清，川平看鳥飛。」《送行》云：「江暗雨欲來，浪白風初起。一庾子山輩有所不逮。」《銅雀妓》云：「曲中相顧起，日暮松栢聲。」句殊雄古，而顔黄門謂其每病辛苦饒貧寒氣，毋乃太貶而太刻乎！

余觀張氏詩人於南麓翁父子，已欲鑄金事矣。而其繼起者尤代有傳人，卓哉何教澤之遠也。官浙江温處兵備道，諱九鈞。《遊懺心寺》云：「不厭陂陀石路赊，棕鞅步訪野僧家。絲#続屋青千箇，漁澱當門緑一涯。市遠漫沽彭澤酒，泉香且試趙州茶。此心自分澄如水，那用和南懺釋迦。一其襟懷九澹雅，迥非東華塵夢中人所可見及。

翰林院編修九鏡，號蓉湖。其詩抱杜尊韓，諸體皆工，著有《笙雅堂詩集》。摘其《澗水閣小集》云：「小閣凌波擬畫戀，花間飛殘試春缸。魚吹錦浪來朱檻，燕啄香泥過緑窗。白傅園林閒耐老，謝家詩句劇雖降。踏青信是東城近，柳色依依似曲江。」

余初不解道家有「正一」之名，問於道友玄書田，曰其遠宗老子，則稱觀主，其人盤髮於頂，如所謂方外人也。敝教事天師，則變名爲「正一」，以别其非出家者云，其實皆老子之教也。書田棄儒就道，初念原不及此，故暇時即事吟咏，詩亦清超。《咏紙風車》云：「輕風鼓動似輪移，晝夜曾無住足時。太息百年三萬六，兩丸日月太奔馳。」頗有寄託。又題《乞代夫死疏》云：「不願妾獨生，願乞代夫死。一門兩丈夫，讀疏如讀史。」語亦直切。道士中於潘硯耕外又見斯人，惜潘早逝，稿皆不存也。七古從無用對句，惟度西《浮沉石歌》對仗到底，末用單點作結，語意奇肆，真目無千古。歌云:「倏兮而來若騰擲，忽兮而伏誰沮抑。雨淋日炙苦不休，天柱雲根孰敢測。朝看海水怒憑陵，暮與三江相持繫。化鯨或恐雷霆疑，藏珠無使蛟龍得。坐令放浪閲人世，也復酣嬉雜蜃蛾。馮唐白首尚爲郎，臣朔金門猶執戟。噫吁喊，浮沉石。」

洞庭謫仙酒樓詩，舊推明人鄺湛若爲最。詩云：「落日洞庭霞，霞邊賣酒家。晚虹橋外市，秋水月中槎。江白魚吹浪，灘黄雁踏沙。相將楚漁父，招手入蘆花。」然其佳處，純以風韵勝人。張度西先生年十三登采石磯謫仙樓七古，通篇雄奇超邁，固已膾炙海内。後又重登，有五律一首云：「百代一樽酒，憑陵天地間。曾攜狂客至，醉踏大江還。我亦樂遊者，高樓此再攀。如何今夜月，只照昔人顔。」與七古一首争雄，亦駕鄺詩而上之矣。先生名九鉞，以舉人官知縣，生平詩如太白之超忽俊逸，右丞之雄厚高峻，兼擅其長。暮年性好溪山，流連詩酒，青簾畫舫，緑笠紅衫。游笫所至，無不承蓋扶輪，掃門納履。著有《陶園詩集》。

落花詩始於二宋。其後作者代起，明人尤多佳句，不可勝摘。如唐伯虎之「雙臉胭脂開北地，五更風雨葬西施二「紅顔仙脱三生骨，紫陌青銷一丈塵」，文徵仲之「丹葩漂泊明妃淚，緑葉參差杜牧情」，余襄公之「金谷已空新步障，馬嵬徒見舊香囊」，沈啓南「錦里門前溪好浣，黄陵廟裏鳥還啼」，馬强叔「紅樓白日憐珠墜，青冢黄昏痛玉埋」，董叔允「拂地霓裳迴妙舞，凌波羅襪冷香魂」，魏君屏「金谷樓中魂已斷，玉人斜畔骨空埋」，「强學迴風差自舞，欲教奔月苦難升」等句，雖風格不高，而皆俊麗可喜。袁簡齋亦有《落花詩》二十首，以人所習見，兹不備録云。

《古今詩話》：張昌齡謂蘇味道曰：「某詩所以不及相公者，爲無「銀花合二」蓋以蘇《元夕》詩有「火樹銀花合」之句也。蘇答曰：「某所以不及相公者，爲無「金銅丁」。」盖以張《贈張昌宗》詩有「昔遇浮丘伯，今同丁令威」之句也。《摭言》：白樂天刺蘇，詩人張祜來謁，曰：「久欽君納頭詩。」祜愕然，白日：二鴛肅鈿帶拋何處，孔雀羅衫屬阿誰』，非款頭耶？」此以詩而得喝噱者。梁棟字隆吉"^洲人。咸淳戊辰進士，宋亡後居武林，詩多孤憤激烈。《金陵廢宫》云.・「六代依然又一唐，青山坐閲幾興亡。心知江左非王業，口説中原是帝鄉。落日有時登北固，春風吹夢過錢塘。荆墳檜宅依然在，留與烏衣話短長。」《金陵三遷有感》云：「憔悴城南短李紳，多情烏帽染黄塵。讀書不了平生事，閲世空存死後身。落日江山宜唤酒，西風天地正愁人。任他蜂蝶黄花老，明日園林是小春。」哀怨之音，凄然滿紙，《離騒》遺響也。

漁洋山人極稱陳泰之歌行，爲元末一大家，謂可與太白抗行。余訪之歷年不獲。今年夏，於《沅湘耆舊集》見之，才氣縱横，信漁洋之言不虚也。《送汪水雲》云：「三十年來喪耆舊，天下彈琴水雲叟。猶疑胆氣世間無，自説蹉冗晚何有。漢宫麗華陰貴人，臣忝近歲居宫門。東觀初令習史書，寶詔再值行絲綸。熙明殿中蚤朝罷，仗内玉輦扶皇君。昭容傳詔促侍燕，屏棄舊樂嫌繽紛。調絃始學鳳皇語，度曲便覽聲有神。銀山千片潮捲雪，天馬萬匹風驅雲。龍顔正色動一笑，錦幄勸醉葡萄春。今時富貴眼看盡，異域飄零心尚存。流傳弟子竟誰在，散落江湖嗟獨聞。人生底用誇長健，白首青衫淚如綫。尊前指法鬭呼韓，玉腕香餘夢中見。」

《山房隨筆》：直北某州有道君題壁一詩云：「入夜西風徹破扉，蕭條孤館一燈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斷山南無雁飛。」人至晚年，多遲暮之悲，故形於詩詞，類多感慨，如「衰朽殘年」、「兩鬢星霜」之類，不一而足。獨劉夢得云：「晚景休嫌短，爲霞尚滿天。」蔣復軒《録白髮》云：「勸君休録鬢毛班，鬢到班時亦自難。多少朱門年少子，被風吹上北邙山。」以壯語出之，覺壁壘一新。元遺山有妹爲女冠而艷，張平章當揆欲娶，使人囑裕之，辭以可否，稱妹以爲可則可。張喜自往，覘其所向。至，則方自手補天花板，輟而迎之。張詢近日所作，應聲答曰：「補天手段暫施張，不許纖塵落畫堂。寄語新來雙燕子，移巢别處覓雕梁。」

婦人能詩，宋時最多。兹於宋人詩話中，擇其雅者録之。倩桃《上寇萊公》云：「一曲清歌一束綾，美人猶自意嫌輕。不知織女螢窗下，幾度拋梭織得成。」荆公女吴安特妻《憶家》云：「西風不人小窗紗，秋色應憐我憶家。極目江山千萬恨，依然和淚看黄花。」邱舜諸仲女《寄夫》云：「簾裏孤燈覺曉遲，獨眠留得宿粧眉。珊瑚枕上驚殘夢，認得蕭郎馬過時。」福州妓周氏《贈陳筑》曰：「夢和殘月過樓西，月過樓西夢已迷。唤起一聲腸斷麻，落花枝上鷗鳩啼。」《春晴》詩曰：「瞥然飛過誰家燕，驀地香來甚處花。深院日長無箇事，一瓶春水自煎茶。」

柳枝詞創於唐人，劉夢得、白香山後作者日衆，大抵皆陳陳相因，無甚新穎。吾鄉張度西先生嘗客金陵，作《秦淮殘柳詞》三十首，清詞麗句，直欲駕劉、白而上之，楊開鼎所謂英雄感慨之情，非兒女婀娜之恨者也。姑略摘數首，以見一班。云：「十里燈船漲翠痕，珠簾明滅盡招魂。寒霜古渡無人管，一樹蕭蕭閉繡門。二飛絮飛花想像知，靈和官樣竟如斯。風流那得常常在，月落烏啼又一時。」「桃根桃葉去迢迢，艇子歸來隔暮朝。死外驚心惟有别，更無人惜最長條。」「萬竹園荒石磴斜，寒烟明月帶栖鴉。朱門一本頹唐甚，不是江家即段家。」「七尺鬻氈翠影空，石巢片片各西東。南朝自産江都令，莫怨臺城一夜風。二風前曾與鬪腰肢，委宛輕旋顧喜遲。斜日涼風太蕭瑟，誰人爲唱司勳詩。二泄水尚書夢已醒，眉樓無處問飄零。白門柳劇何人唱，多少吴娘掩淚聽。二龍虎江聲日夜凋，短衣重上石城橋。客心正似長淮葉，舞向秋風未肯銷。」五馬用作太守事，始於樂府《陌上桑》云：「五馬立蹦蹟。」《漫叟詩話》云：「鄭氏《詩》箋，「孑孑干旗，在浚之都，素絲組之，良馬五之。』鄭注謂《周禮》州長建旗，漢太守比州長，故云。不知州長非漢之郡守也。」《學林》云：「漢官儀出使以II馬，太守加一馬爲五馬。《詩》云：一良馬四之，五之六之。一蓋言素絲紙組所見之數，非太守之五馬也。」潘子貞則云.・「漢制九卿，中二千石，駆馬右#。太守、相，馴馬而已。其有功德如秩中二千石及使者，乃有右驗。故以五馬爲太守美稱。」柳景元兄弟並爲太守，時人語曰：「柳氏門庭，五馬逶迤。」亦原於此。

王觀國云：古人以四聲爲切韵，紐以雙聲叠韵，必以五音爲定。蓋謂東方喉聲爲木音，西方舌聲爲金音，南方齒聲爲火音，北方唇聲爲水音，中央牙聲爲土音也。雙聲者同音而不同韵也，叠韵者同音而又同韵也。《廣韵》曰：「章灼、良略是雙聲，灼略、章良是叠韵。」又曰：「廳剔、靈歷是雙聲，剔歷、廳靈是叠韵。」舉此例，凡諸音凡是此而紐之，可以定矣。趙雲崧云：「杜詩以一支離一對「飄泊」，「支離」則雙聲也。「悵望」對「蕭條」，則叠韵也。」《雲溪友議》引「月影侵簪冷，江光逼履清」，謂「侵簪」則叠韵，「逼履」則雙聲也。梁武帝嘗作叠韵詩，使朝士和之。「日後牖有榴柳」，此叠韵之始也。至唐末，全句叠韵者多，皮、陸嘗此倡和。如龜蒙之「庸愉吴都姝，春戀便殿宴」、日休之「康莊傷荒凉，坐虜部五苦」等句是也。《詩》「嫌煉在東」、「鴛篇在梁」，雙聲之始也。六朝詩如王融之「園衡炫紅稿，湖存曄黄華」，唐詩如温庭筠之「棲息銷心象，詹陰溢艷陽」，皆仿雙聲而爲之者也。蔡儀甫廩膳生雲逵，邑名下士也。詩不多作，而出語自耐人思，所謂「腹有詩書氣自華」也。《歲暮感懷》云：「乾坤日夜鼓鴻鈞，過客升沉幾度新。看到貴來期復賤，應憐富後莫如貧。華亭鶴唳空才子，金谷花開失主人。曾與莊生交一臂，逍遥搞我出風塵。」頗類知道之言。五言如「清言消宿翳，遠浦受朝陽」、「春光開曲沼，流水淡斜陽」。七言如「三献尚留懸罄室，百年須作弈棋看」、「沿堤啖餌魚離水，隔院含櫻鳥出林」。皆工。

宋魏泰喜撰小説，嫁名他人以誣峻賢者。如《碧雲馭》之類，至毁及范文正公，當時正人皆輕之。然於詩恰有所得，《桐江詩話》録其《荆門别張天覺》詩云：「秋風十驛望臺星，想見冰臺照坐清。零雨已回公旦駕，挽鬚聊聽野王筝。三朝元老心方壯，四海蒼生耳已傾。白髮故人來一别，却歸林下看昇平。」殊峻峭可喜。泰有《臨漢隱居集》二十卷，今佚。《臨漢隱話》一卷，今存，刻《七子詩話》中。杜詩「家家養烏鬼」，其説有四。《漫叟詩話》以豬爲烏鬼，《冷齋夜話》以烏蠻鬼爲烏鬼，沈存中、黄朝英以鵬鴉爲烏鬼。獨《蔡寬夫詩話》云：「元微之《江陵》詩一病赛烏稱鬼，取占瓦代龜。一注云：一南人染病，則賽烏鬼。一則烏鬼之名，自見於此。巴楚間嘗有捕得殺人祭鬼者，問其神明，日烏野七頭神，則烏鬼乃所事神名耳。爲其殺人而祭之，故詩首言一異俗吁可怪，斯人難並居，若養鵬鵝捕魚而食，有何吁怪不可並居之理？則鷗鵝決非烏鬼，似當從元注也。」律詩至唐，變態極矣。詩話所列諸體外，又有平仄各叶一韵者。章碣詩：「東南路盡吴江畔，正是窮愁暮雨天。鷗鷺不嫌斜兩岸，波濤欺得逆風船。偶逢島寺停帆看，深羨魚翁下釣眠。今古若論英達算，腸夷高興固無邊。」自號變體，不知其何所本也。

石樵詩話卷七 湘潭李樹滋直喬纂 宋人絶句有極佳者，余少時喜誦之，猶記數章。譚知柔云：「漫郎無處覓歸田，江北江南水拍天。斗擞十年塵土夢，秋風吹上釣魚船。」張庠云：「一年春事又成空，擁鼻微吟半醉中。夾道桃花新雨後，馬蹄無處避殘紅。」曹彦章母王氏《觀妓》云：「周王宴罷下瑶臺，窄窄紅鞋步雪來。恰似陽春三月暮，楊花飛處牡丹開。」徐遹云：「白髮青衫晚得官，瓊林頓覺酒腸寛。平康夜過無人問，留得宫花醒後看。」張文潛云：「亭亭畫舫繫春潭，只向行人酒半酣。不管烟波與風雨，載將離恨過江南。」鄭毅夫云：「田家汩汩水流渾，一樹高花明遠村。雲意不知殘照好，却將微雨送黄昏。」陳天錫云：「舍南舍北雪猶存，山外斜陽不到門。一夜冷香清入夢，野梅千樹月明村。」近日贈答之詩，半是寬泛，否則直古人唾餘耳。吾友曾蓉谷旭詩尚清真，而洒脱處尤饒有風味。録其《贈友》二首，餘可概見。句云：「月缺花飛弔影單，蠹魚生計太艱難。廿年一硯磨人老，五夜孤藥照夢寒。心緒可憐灰後熱，鬢毛何事客中殘。君家兄弟如相問，爲道東山誤謝安。」「書劍身如獲歼囚，晴雲飛鳥笑人不。鶯花世界孤雙眼，詩酒招搞記幾秋。南浦魂消芳草日，西堂約訂木蘭舟。佳期記取東籬菊，定到柴桑訪舊遊。」

天下傷心之婦女，莫若晉絳土滿人流，商賈爲居民世業，男子甫冠，謀生異地，或字久無家，或嫁即遠離，一去數十年，貪得忘歸，則字者爲之待期，嫁者爲之撑持門户，十室二三。更可傷者，子外出，仰事無人，則迎守空房以養親，此尤爲婚禮之變。和五先生修《曲沃志》，賢淑貞烈外，將及千人，詩以傷之，云：「婚姻六禮備爲祥，親迎承宗命有常。比翼鴛猶同宿沼，雙飛燕尚共栖梁。群稱娶已歸其室，更羨親能奉北堂。節孝紛紛呈苦行，傷心怕迎守空房。」緯雲上人詩名播吴越，與張前五唱酬最密。其《讀前五枕石山房八記漫題》云：「了無聲雜沓，流水日潺泼。閣在雲霄上，人居木石間。一簾吟夜月，四壁看秋山。倣得維揚意，飛簷列小顔。二叱未成羊去，依然石四邊。疏崖深作碉，引水曲通泉。不礙蒲斜插，偏宜荐亂牽。錦鱗時出没，相對可忘年。」此學蘇而得其曠逸，學柳而得其清雄，宜當時之附盛名也。四首録二。戴衣仙女史，梁維山之母"^園詩弟子也。其讀陶園《南漢宫詞》，譜《鶯啼序》一関題卷首云:「聽談海邦舊事，儘銷殘蠟炬。憶劉漢，蠻觸争雄，絡海包山爲府。半塘上，珠鞍雅髻，素馨取次開花塢。宴紅雲，溪漲離支，分酣仙乳。學士金箋，侍中素腕，寫胭脂艷簿。芳菲苑、醉擁妖鬟，候窗愁殺宫女。鬥花晨，銀輸彩燕，鬧水戲、帆摇蜜鼓。嘆偏隅，烟月作坊，痴憨如許。蓬萊宫闕，妝點風流天子，鶯花豈有主。便坐斥唐家刺史，自把蕭閒，大夫驕署。車燒沈水，溝流珠琲，從來角縱何曾覩。六尚書，争上呼鶯路。紅巾泡汁，雌凰笑逐迷雀，墜釵落鈿無數。降車一出，十二金人，泣泠風宿露。祇一夜、水田浮到，曼壽虫沙，曜石飄殘，媚猪黄土。千年侈艷，而今何在，摸魚歌起空蠻户。有多情、仙史才如虎。輕衫來往臺岡，快掃瑶箋，自揮玉塵。」《湘山圖》中，又有曾尚書國藩五首，句奇語重，真卓然一大詩宗。句云：「時歲喜遒邁，煩傢無少舒。秋色滿天地，良朋還去予。十年聚京輦，並頭相煦濡。深言洞金石，密意安蒙絢。傾歡酌家釀，證火照狂愚。不能久依倚，脱棄如驚竟。民生若時會，進止非人圖。物自持其末，吾自敦其初。高秋天萬里，浩蕩一春銀。」「逆夷昔爛馒，兵甲禦南東。殺人飼蛟鱷，大海爲之紅。君時即我謀，雪涕向蒼穹。夜半草萬言，朝奏甘泉宫。道謀復旁午，群策難昭聾。聖擇有姑舍，神斷自天聰。自獻雖不效，義憤伴賈終。事往一回首，人各發舊蒙。所貴中無疚，焉計達與窮。」「平生秉微抱，志與詩騷親。孤音裂肝鬲，劃然震乾坤。持用告庸子，舉世裒不聞。先生有妙鼻，容吾揮一斤。賞妍越恒理，逐臭詫奇芬。高歌切哀玉，吹我上青雲。多譽墮盛德，雖然起不仁。文章事微薄，在物未爲珍。秋毫校得失，老死相断断。從今溉根本，破硯吾欲焚。二萬歲行滔滔，後水逐前水。今古數達官，泥沙不可紀。生存勢薰天，死去飽煥蟻。達人計深長，逝不顧種枇。嗟予本野性，邂逅絆金紫。尺寸無功能，高明畏神鬼。雷同混太倉，或恐乖廉耻。倦羽企迴風，余余行休矣。筐筍鋪松秧，從君萬山裏。二洞庭天下闊，清傑横六宇。中有兩佳人，乃是淵赛伍。湖北字菽雲，南日孟容甫。厥氏同劉宗，神明本漢祖。實爲吾友生，交期徹肺腑。乘隔漫河關，夢魂奔越苦。朝憶便成昏，夜思或達午。此士卧深山，静氣却豺虎。君去倘尋求，夙觀適一吐。物外得真游，方寸能歌舞。」陳侍御慶覃先生岱霖，性剛方嚴正，在朝直聲錚錚，人既服其精明，又畏其風烈。詩皆日光玉潔，非雕琢家所能辦。有《歲盡遣懷》四首，久爲名公卿稱賞。句云：「蕭瑟年光警暮鴉，逼人愁思起天

涯。焦桐爨下知音急，短鬢樽前照影斜。送鬼昌黎難傲命，作官陶令苦思家。勞勞車馬從頭數，五度春明感歲華。」「不學王郎砍地歌，倦開雙眼自摩抄。知還心愧歸飛鳥，苦累身如負重駝。塵世因緣難見佛，浮生安樂總無窩。沅湘舊是騒人地，欲采荷蕪奈遠何。二捍海籌邊費討論，時籌辦海塘及海邊夷務。誰將赤手挽乾坤。彎弧一射狼星落，捷竹全開蜃氣昏。到眼蝸蠻殊未了，回頭泰華孰稱尊。茫茫世宙人何限，那惜虞卿獨閉門。二到處鴻泥亦可悲，時星皆告歸。高齋寂寂苦吟時。文章憎命翻磨蝎，得失何心謝灼龜。把酒自澆銀鑿落，向人空剩古鬚眉。寒灰悶撥情難遣，檢點來朝一祭詩。」張謙券禮邑上舍，生平詩專尚風調，而敏捷過人，同社有「落座便成詩一首」之戲。少時與黎月翁友善，月翁往年南旋，爲梓其全集，名《謙黄詩稿》。稿中之詩，如《咏揚州》云：「六代蒼茫弔古情，烟花仍占舊時名。垂楊雨後青連郭，芳草春深緑進城。猶是二分明月夜，依然一曲玉簫聲。邪溝自古繁華地，漫説當年北府兵。」《河東訪友》云：「課耕課讀兩無間，家在河東積翠間。百前水田三頃竹，數椽茅屋一房山。黄雞白酒秋前約，細雨斜風醉後還。他日春波把雙槳，桃花紅過小溪灣。」五言如「古寺夜初静，空山寒正深。孤燈耿殘壁，破衲擁枯吟。雪壓澗邊竹，風鳴窗下琴。有懷能不寐，猶記舊題襟0皆爲人傳誦。

近人作詩，多妄騁才華，一遇小題，便教擱筆。吾友張茂才新藻之詩，如千金戰馬，躍溪注澗，無所不宜。《咏花魂》云：「鶯聲太巧銷疑盡，蝶夢難尋醒尚非。」《忍笑得頭字》云：「眉語未通先掩口，頰潮剛上便回頭。」刻畫工緻，且巧不傷雅。而慷慨激昂之作，亦多可傳。如《和海宗七夕感懷》云：「碧雲涼擁梵天樓，羈旅無聊數漏籌。作客何堪兼作嫁，多情如許便多愁。神仙事已成陳迹，落拓人偏對早秋。識面既遲天復暮，黄昏風雨響蕭飓。二心血何曾值一錢，年來我亦思茫然。塵中插脚知誰濟，天外皀頭合自憐。祇此風流千古賞，莫教塊磊寸心填。浮生多少殘棋局，着子能閒即是仙。」伍趙雲輦，薈浸兄也。聞其英年積學，争自琢磨。及余遊歸，而雲輦已下世矣。薈浸述其平日所作，亦多可傳。《同友人話雨》云：「一雨洗殘秋，黄花暗帶愁。劈箋誇巨手，剪燭話從頭。竹院烟俱暝，蕉窗濕欲浮。冷雲癡不散，擁人曲江樓。」

晉省之盤山，峰巒峻峭，寺觀周遭。當風日清和，幽禽噪樹，流泉雪山。昔驅車至太行，欲往遊不得。適見張湘漁先生集中有《盤山雜詠》十數章，氣旺神閒，中有畫意，誠足爲斯山生色。《天成寺》云：「佛殿棲岩脚，山門壓樹頭。豁然天朗朗，未覺地幽幽。翠點屏光合，鈴喧塔勢遒。此間宜信宿，閒坐有南樓。自注：此樓中懸乾隆年御題「江山一覽」扁額暨歷次詩。」《雲罩寺》云：「翠屏南向立，雲罩倚其端。一塔插霄漢，諸峰披肺肝。不經登陟久，誰識到來難。繭足松林下，樵歌聽未闌。」《挂月峰》云：「蒼海一杯黑，浮圖千尺彤。近山拋地碎，遠塞入天封。空曠足流睞，高寒時撫胸。獨憐岩徑仄，自雲罩寺後繞岩登峰，鑿石爲徑，仄處僅二人許，上倡懸崖，下視無地，稱奇險焉。二客不能從。謂鄂可亭、諸景韓。」其他碎句，如「人亂丹梯色，禽喧碧澗聲」、「峰勢趨甘澗，林陰貯午凉」、「花氣熏羅袖，峰陰倒翠巒」，皆晚唐名句。先生諱力卓，以舉人歷任山西縣令，渾厚精明，所至俱仰其慈惠。

每見名流刻集，例取樂府裝頭，如「練時日」「天馬來」等題，照數裝去，輒如排户門神，了無生氣，令人見而欲嘔。向讀施鐵如先生《斷緘行》暨《西河城》二詩，真氣勃鬱，緯以新裁，一字不襲樂府，無非樂府神骨。後讀《陶園集》中《張鍋魁歌》，拉拉雜雜，淋淋漓漓，聲音笑貌，瑣碎質實，神色俱古，直與鼎足而三。歌云：「張鍋魁，賣鍋魁，成都城，家無妻拏身無名。衆卒强傲之，負糧隨西征。獴可群蠻奴，伺菁突赴之，縛衆劫糧將屠之。鍋魁怒跳呼，左手奪賊刀，右手擲賊顱。如風如電如霹靂，賊盡屍横目光瞿。白日爲破裂，刀氣横淋漓。衆卒言感恩，偏裨言咄哉奇。飛報大將軍，呼使來，頭無巾，足無完扉，偏袒笑立，不脆不揖。口稱鍋魁，刀躍躍猶濕。將軍喜：汝鍋魁，汝殺賊幾何？報功勿遅迴。大旗悠悠，萬夫無語。帳中秦聲，青天風雨。鍋魁愚，但知賊盡事了心快輕，不知爲功，不知敷賊顱，腰環報大營。將軍日壯士，吾當奏天子，官汝千夫長，錫汝金滿笥。錦袍貝帶冠殷峨，有妻羅敷秦氏女，有牛有馬有羊豕。鍋魁愚，不願官職，不願金與銀。但願放歸賣鍋魁，長作太平一細民。將軍笑聽之，鍋魁棄刀走不顧，仍挑鍋魁擔，叫入長街深巷去。賣鍋魁，滿城聞之駭且疑。士民撫腰臂，婦女看鬚眉。咄哉奇，傭販二十年，豈真有力如虎雅。鍋魁不讀書，不識字，忠義何由知？國家風化百餘年，激此鹵莽好男兒。大牛瞰芻豆，不如一羸荐。鶴子飛上天，能擊巨鳥没。將軍班師入成都，不聞張鍋魁呼"^聞城中人作歌。不歌《周南》《兔置》野人詩，歌我朝張鍋魁。」按.，張鍋魁，秦人，鬻弱鍋魁於成都市，以所業名。爲征金川兵卒負糧，蠻酋四十餘劫糧，縛衆卒，將刃之。鍋魁奪賊刀，砍賊殆盡，解衆縛。大將軍予以官，不肯。予之金，不受。仍歸賣鍋魁於成都市中。如此奇人，得此奇什，堪並垂不朽。羅湘左孝廉宗棠，與其兄宗植《留京感懷》云：「一家三處共明月，萬里孤燈兩弟兄。」可謂才情横厲，硬語獨盤。蓋其所謂「三處」者，孝廉先就贅於吾邑周氏，時其夫人尚留於潭，故較他人又多一處耳。然使更「三」爲「兩」，則味同嚼蠟矣。

寄園解人，汪少庵姪也。詩如春樹珠苞、仙花玉蕊，令人把玩不盡。稿不多得，僅採其《石門》詩一首，蓋學《長慶集》而能去其淺率者。詩云：「合沓重門險，蝙應此地遊。石危籐作磴，風冷樹鳴秋。酩酊思前事，荒蕪朕古丘。箇中誰管領，修竹暮烟稠。」

唐人最重進士，觀《摭言》及《國史補》所載，一時風尚可以想見。其不第者，往往以失意而生悖心。如李振、李山甫等，皆爲强藩腹心，謀害朝臣，以洩其憤，而黄巢亦以進士不第，至去而爲盜。獨羅江東隱，終身不第，乃能説錢武肅王舉兵討梁，不以己之遇不遇爲意。其莒厲叔、魯仲連之流乎！其《咏松》云：「陵遷谷變須高節，莫向人間作丈夫。」雖爲己寫照，實爲千古人臣之龜鑑也。又俗傳隠出口成讖，閩中書筒灘、玉髻峰，皆留有異跡，黄滔贈隱詩云：「三徵不起時賢重，九轉丹成道者言。」似隠又能通道術，然天上無不忠孝的神仙，以障之忠列於仙班，視劉安、李林甫輩爲無愧矣！此等事或可傳信，正不當以出於俚俗而删之。

「進士」見《禮記・王制》，「舉人」、「貢生」見《後漢書・章帝紀》，以之入詩，則始於唐人。徐凝《答施先輩》云：「料得仙官列仙籍，如君進士出身稀。」白香山詩「乞錢覇客面，下第舉人心」。孟浩然詩「孝廉因歲貢，懷橘向秦川」。然唐舉人歲貢與今制異。

《南部新書》有胡釘餃、張打油二人，皆能爲詩。《升庵外集》載張打油《雪》詩，即俚俗所傳「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也，故今又謂之打狗詩。

袁玉庭漫瑛太史，漱六兄也。學精經史，尤喜談制藝。凡先輩名文及近人雋作，祇一過目，歷敷十年不忘，人謂其有時文癖。詩亦雅潔。《題竹林七賢圖》云：「有友行不孤，有竹看不俗。幽徑覓雲深，此情良與屬。所以竹林遊，風誼千古足。而君瀟灑姿，寄跡湘江澳。三分與一分，環繞萬竿玉。盪胸空翠中，翹然謝塵逐。酒酌青筒青，琴眠緑陰緑。晉魏有高風，曠代企賢躅。樂事古與同，賞心今豈獨。兹焉入畫中，可以擬中曲。有時清風拈，故人來不速。或阮而或嵇，餘子亦卓卓，我思逍遥游，煩襟一以浴。倘得龍鱗攀，願爲貂尾續。」

毛邑尊《題石潭壁》詩，見者多和其韵，然皆鋪寫景物，於循吏風懷，未能吐出。惟劉翁春臺諱光甲之詩，寓情於景，亦真切亦工雅也。句云：「看徧長安九陌春，分符來作濟川人。三湘上下司民牧，十載中間沛德綸。冠蓋出衝紅杏雨，珠灘留鎮緑楊津。石潭潭水深千尺，争似先生净絶塵。」劉丈，邑庠生，爲余姻前輩，性情學問皆尚樸實。晚年無意科名，以教子課孫爲樂，故常有「三間白屋棲三代，一領藍衫老一生」之句。其平日寄興之作，如《七十六歲自壽》云：「吕再四年辭渭水，白前一載赴香山。」久爲士林傳誦。其餘佳什甚多，不能備録。

宋歐陽公、程子，皆述其母賢行，以傳後人。蓋間内之事，非其子孫詳述，外人不能悉知也。周蔭繁上舍志祠之母舟太安人節孝，入邑乘。蔭繁欲以遺徽傳示雲初，縷成十律，摘其一云：「寂寞空停黯自傷，丸熊畫荻慰愁腸。汗青密補書千卷，蕉緑新摩字一行。細雨簾機人倚膝，晚風庭院句生香。可憐母道兼師道，不羨驕淫戒敬姜。」又其孫詞臣上舍輝文，其家藏「壽萱」二字，爲前明藩王所書，值其母劉大夫人誕辰，取語意吉祥，顔於堂北，作《壽萱》詩以志其慶。句云：「壽萱兩字墨花鮮，末署藩封帝胄賢。大筆特書留法楷，小人有母正高年。借他吉語慈悼奉，俾我春暉子舍綿。一曲宛衿將晉酒，北堂香襲紫瓊筵。」二詩真摯流動，而根本之學，亦具見於此。

東坡云：「少年人文字，須氣象増蝶。」余謂少年人作詩，貴詞華綺麗。余姻親彭鶴汀，名其實，幼受業於余最峰叔，見其詩多工雅。《山居》云：「走壑泉聲欺石瘦，摩天雲勢削峰齊。」其兄竹汀《登白雲峰》云:「半瓶清磬僧敲月，一縷孤烟樹放雲。」皆佳。

宋潘庭堅特《題岳麓寺道鄉台》曰：「坡仙不謫黄，黄應無雪堂。道鄉不如新，此台無道鄉。青山非其人，山靈能頡傾。一落名勝手，境與人俱香。悲吟倚空寂，臨眺生慨慷。道鄉不可作，承君田書字。不可忘。」王深寧極爲賞異，著於《困學紀聞》中。今《岳麓志》及《湖南通志》皆不載，録以補遺云。庭堅，福州閩人。端平年進士第三，歷太學正，通判潭州。有《紫厳集》。王儉詩，鍾蝶品詩，置之下品。然王伯厚謂儉四言頗有子建、淵明餘風。其《侍太子九日元圃宴》云：「秋日在房，鴻雁來翔。寥寥清景，藹藹微霜。草木摇落，幽蘭獨芳。春言淄苑，尚想濠梁。既暢旨酒，亦飽徽猷。有來斯悦，無遠不柔。」著《志險集》五十一卷，今佚。

花蕊夫人《宫詞》百首，東坡曾書其三十二首，其佳者如：「龍池九曲遠相通，楊柳絲牽兩岸風。長似江南好風景，好船來往碧波中。」「黎園弟子簇池頭，小樂攜來候宴游。試炙銀笙先按拍，海棠花下合《梁州》。二内人追逐採蓮時，驚起沙鷗兩岸飛。蘭棹把來齊拍水，並船相鬥濕羅衣。二厨船進食簇時新，侍坐無非列近臣。日午殿頭宣索膾，隔花聽唤打魚人。二羅衫玉帶最風流，斜插銀筐漫理頭。間向殿前騎御馬，掉鞭横過小紅樓。二春日龍池小宴開，岸邊亭子號流杯。沉檀别作神仙女，對捧金盆水上來。」皆清婉可喜。南宋楊太后亦有《宫詞》五十首九見《七修類稿》。今俚儒教人作文，必日「起、承、轉、合」，不知四字乃言詩，非言文也。范德機《詩法》：「作詩有四法，起要薈，承要舂容，轉要變化，合要淵永。」其移以人時文，應自明人始。夏憩亭太守博識多才，盹盹然以循吏自勵。宰吾邑時，政多慈惠。余曾贈以句云：「除却催科無所拙，一論爲政總防苛。」蓋實際也。乃一二載，即陞古丈坪任。去之日，士民皆涕泣攀轅，有「還我使君」之嘆，其得人心如此。生平詩多見道語。《題夢游南嶽圖》云：「湘潭去衡岳，隔祇百餘里。欲遊則竟遊，胡爲勞夢裏。真境從幻探，究未得真揆。我來治此邦，管領年餘矣。教讀原有真，相期各礪砥。幻妄群屏芟，清醒夢奚詭。望嶽欲一登，從公鮮暇畧。神殷大禹碑，步跋鄴侯履。何當凌祝融，面目識其旨。捧日登南天，下界掃塵滓。六合仰光輝，不徒七二止。嗤彼謝東山，高卧貪睡美，借兹報曙鐘，搜豁尋芳軌。道岸聳穹窿，回頭無彼此。展圖一振呼，幽眇破此始。」莊言偉論，可作一則座右銘讀。太守名廷槌。

余昔與周鏡芙共硯麓山，每述其尊人玉堂翁遊粤時，有《珠海詩存》一卷，當索其稿不得。頃以全集見示，鏤金錯采，美不勝收。摘其《立秋口號》云：「凉雨初霏酷暑收，僑居十載又新秋。自慚刷雨雲間雁，漫學忘機海上鷗。詩思乍飛梧一葉，旅懷横掃酒雙頭。蠻鄉風景生惆悵，對榻談心月滿樓。」又《三巴寺》云：「遠山横夕昭心，古木動秋馨。」《韓公祠》云：「亂石夾濤晴亦雨，高山聳翠地連天。」皆宋人警句。翁好行義舉，曩有荒民棄嬰兒於翁門首，時是兒病篤，翁取而育之，現年二十矣，翁猶待如子姪。其他推解事多不能枚舉，亦上舍中之傑出者。翁名輝贊。

曩在吴雲臺案頭見潰江劉大泉七律四章，逼近初唐氣味。越二年，始晤其人於星沙，而匆匆中又未及絮譚風雅。頃見其《贈譚荔仙詩》，風華典贍，聲調尤極光昌。句云：「歲月如流不稍寬，廿年佳節異悲歡。庭萱漸長千莖雪，野菊徒增九月寒。秋水磨殘歐冶劍，西風吹老鹿皮冠。一家樂事有多少，縱有茱萸不忍看。」「關河冉冉角聲哀，陵谷遷延第幾回。人似孤鴻依影立，愁如三峽倒江來。同懷半作青雲客，陳跡空餘戲馬臺。久欲登高望遠海，莫徒搔首倚殘杯。」大泉名鈞，英年積學，精心散體，文尤深得嘉定四先生矩靈。

魁太守蔭庭《題夢游南嶽圖》云：「游山如讀書，有得始深造。静趣貴冥搜，靈臺啓衆妙。譚子南邦傑，文譽神明召。置身衡嶽巔，烟雲供嘯傲。翳余守此邦，案牘廢吟眺。菲薄鳴寸衷，恒恐山靈笑。新圖遠乞題，厚意如相詔。三復昌黎詩，敬爲知己告。」清深蒼古，吾不知其爲漢魏爲唐宋也。詩趣貴幽，詩筆貴曲，近惟文月江得之。《秋日登高》云：「萬里蕭條眼底收，西風吹客上危樓。山非抱恨因何瘦，人是多愁不爲秋。吟到黄花詩有骨，醉殘緑酒月當頭。關心舊雨同星散，未識裁書寄雁不。」

譚荔生溥好詩，喜遊。曩繪《夢遊南嶽圖》，索詩。足跡幾遍南楚，而繫詩於上者，不下千百首，荔生詩亦從此進矣。《贈馬秋耘先生》云：「湖海知名久，吟邊筆有神。洪鐘無細響，高境入天真。投老青山笑，持身古性純。瀉鄉敷名宿，今見幾完人。二舊友皆名下，新詩四壁多。一牀踞風雨，雙管來江河。畫裏雲開撤，自注：指《題夢嶽圖》。玄亭酒泛波。我來同問字，許唱范傭歌。」今人以殿試一甲第一人爲狀元，此沿明制，考之於古不然也。《摭言》：放榜後，狀元以下到主司宅門下馬。又狀元以下與主司對拜，拜訖，狀元出行致詞，於未經廷試而稱之，實今之會元耳。又其時不獨第一人日狀元，鄭谷登第後，《宿平康里》詩：「好是五更殘酒醒，耳邊聞唤狀元聲。」考谷登趙昌翰榜，係第八人。宋周必大文稿有《回姚狀元穎啓》、《回第二人葉狀元適啓》、《回第三人李狀元寅仲啓》，似凡新進士，俱得稱狀元矣。

作畫，雅事也。畫而能詩，則尤雅矣。吾鄉楊湘南，名道隆，生平善畫蝴蝶，居第有覺香亭，即作畫處也。當脱稿時，輒有蝶栩栩然來，人謂其畫通靈，遂呼爲楊蝴蝶。余正欲訪其人，忽自持《九蝶圖》相贈，並繫詩於後云：「漆園仙吏舊稱狂，訪緑披紅鎮日忙。不是詩人逢謝叟，花陰飛徧總尋常。」蓋指予選詩意也。其《應人畫帳額》云：「細草離離閒古苔，軟東風裏影徘徊。分明莊叟遊仙境，一日教君夢一回。」又《應道生上人》云：「六朝僧隔萬重山，四五年來見面難。恨不此身同化去，翩鹿飛上草蒲團。」皆極生動。

沈歸愚宗伯選《國朝詩别裁》，去取頗不滿人意，其小注尤多錯誤，姑舉數條言之。如施愚山《見宋荔裳遺集》詩：「張堪妻子竟誰託。」注云：「張堪無託妻子事。」案：張堪託妻子於朱暉，見《後漢書-朱暉傳》及《東觀漢記》。繆沅《王孝子》詩：「閉門揖老叟，夢中與神會。午食見指南，莎羹未粗糖。當歸乃隱語，不聞附子膾。」注以此数句爲「若可解，若不可解」。案：王原夢日午食莎羹，解者南方午位也。莎羹，附子膾也。求諸南方，父子其會乎。見《大泌山房稿》，《明史》取以載之本傳。周茂源《過張文忠故第》詩：「立談工巷遇，何似富民侯。」注云：「以張禹柔媚得君爲比。」案：張禹乃安昌侯，非富民侯也。江陵驕亢，正與張禹相反。詩如果用張禹，亦不貼切矣。見張眉大《海南日抄》。余謂詩人多不講考據，此未足爲公病。然公時亦有講考據處，如《説詩碎語》中，引張平子賦及謝康樂詩，力辨四月稱清和之誤，不知四月稱清和，本出魏文帝《槐賦》，文同此義，别此則顯係疎漏，不能爲公曲諱矣。

《能自訟齋詩集》，辛木所作也。中附黄雲章茂才振漢和其《遊雨湖》詩云：「憶昔西湖借一枝，春來風信幾番遅。魂銷烟柳妨鶯語，夢逐花香有蝶知。我惜韶華添舊恨，君開圖畫譜新詩。芳心肯付東流去，白社聯吟更讓誰。」詩極風致。

演陽許女史小瓊，余昔於朗江聞其詩名。頃見其用工部韵題《夢嶽圖》二首，真香閨妙手。録其一云：「瓊京小謫可勝哀，祇算南柯住一回。名士每從圖裏識，好山都向夢中來。鶯花過眼成駒隙，雲水無情屬蟻臺。天姥吟餘清興發，當頭明月勸銜杯。」

吕小梅詩有才識，《題赤壁題詩圖》云：「大氣淋漓筆一枝，高風千古説題詩。江山無限關心事，名士英雄兩不知。」聞者擊節。

自古政莫難於賑荒。曩讀阮制軍《荆州紀事》詩，竊羨其意美法良，足上慰宸衷，下全民命也。今春沅、龍、益、陰等縣患水，就食於潭者以數萬計。時潭青黄不接，鄉城米貴如珠。加以流民屯集此地，潭人深爲慮焉。邑尊仁庵李公祖春暄随勸捐議賑，自進士至布衣無不樂從。客紳則江右之余翁學智，亦裘潭客商争相鼓舞，而襄其事者，則黎侍御槌喬之力居多。計不三日，即設粥九廠以待流民，本邑貧户則發減瘫濟之，得生活者不少。事竣，展侍御《歸隱圖》，感而附詩於末云：「豎節錚錚凛職司，尊鱸底事動歸思。眼看萬里君門遠，心有千秋諫草知。嶽面尚應争北向，湘流合與障東之。蘿雲竹雨梅花屋，清夢回猶戀紫墀。二即看過境澤鴻嗷，午夜焚香首重搔。帝有釣恩原共渥，臣雖草莽敢辭勞。瘡痍洗滌情猶摯，詩酒流連興尚豪。我正宏搜千古事，待公揮塵振風騷。時余選棲亦賑粥局，侍御一日一至。」

林茂才九峰，名元春。近體詩尚工麗，五、七古則奇肆突兀。《春郊野步》云：「郊原物候新，春氣日和煦。杜鷗綴深紅，青山澹微雨。閒步小橋東，緣流極花嗚。山鳥發清音，向人時振羽。行行心頗愜，白雲生遠浦。」《有客》云：「有客有客年四十，自陳生平百憂集。本欲雞豚逮親存，寸草春暉報無及。非無銅山高凌烟，枉教阿堵羅牀前。鵝眼不入青錢選，對此感歎心旌懸。客且安坐聽我語，如君無乃東家女。病心争效美人颦，富者閉門貧者去。何如麗質産若耶，天生顔色嬌如花。覩粧理鏡珠簾幌，朝處越溪暮椒華。我昔曾過太行麓，空群且作鹽車服。世無伯樂知者稀，曷若白駒在空谷。一朝健足出塵中，盡洗萬古凡馬空。千里百里馳飛電，三花五花乘長風。玉鞍金勒充御廐，驛駿驟弱争馳驟。回首伏樨兔毛焦，那復當年戀棧豆。」

石樵詩話卷八 湘潭李樹滋直喬纂 窮形作畫，不必入畫；極意作詩，不必得詩。深於詩畫者，正於不著筆處遇之。予嘗登樓遠眺，見樹頂藏鴉，山嵐滴翠，便如身在畫圖中。又嘗扃户静思，見竹影摇窗，茶烟袅目，輒覺詩情落紙上，乃悟坐即有詩，行即有詩，簡文所云「會心處不在遠也」。但此種清福，不堪向莽漢饒舌耳。歲戊子人都，得見羅中丞蘇溪先生続典，嗣中丞捷南宫，僦寓余白華舅氏旅館，凡其詩文，皆令余取讀，近所刊《知養恬齋詩集》，半當時記誦之句。其未入集者，又有《秋陰詩》三十首，描摹盡致，神韵俱恬。姑舉一聯云：「簾幕重重雙鶴瞑，湖光渺渺一鷗飛。」真詩外有詩。又《贈周蓮仙》詩云：「花滿春城絮滿街，晴空一碧洗氛霾。聞鐘合醒膏粱夢，投筆羞談時命乖。三尺青琴共心賞，一燈黄卷暫頭埋。擔當宇宙奇男子，肯爲牢愁鬱遠懐。二記驅羸馬踏銅街，誓掃邪氛噎且霾。未必奇才都福薄，漫言古道與時乖。槎能貫月天難管，劍自冲霄地敢埋。唤醒英雄五更夢，聞雞應暢祖生懷。」又《新昏詩》三十首，録其二云：「貯嬌金屋不同街，隔面渾如月被霾。何幸紫鸞將約訂，免教黄犬恨音乖。枕貽洛浦波微步，花夢羅浮雪未埋。新詠玉臺珊架筆，徐郎風貌稱吟懷。二紛紛蜂蝶過鄰街，幾度尋芳破曉霾。坦腹似聞佳壻快，畫眉妨與俗人乖。輕憐飛燕雲膚腻，翩若驚鴻雪爪埋。好訂雙聲才調集，蘭閨兄妹勝同懷。」余謂前二首得老杜之雄奇，後二首得香山之秀雅。又黔省有義學，在濂溪祠側，題

一聯云：「情是故鄉真君子，蓮花同愛敬；德從初學入童蒙，香草共芬芳。」咸稱雅切。童刺史雲逵暈，寧鄉名進士也。宰於黔，以賢著。公餘即潑墨賦詩。余前見其《和周蓮仙留别》詩清微澹遠，尚有王、孟遺音。句云：「我生性耐冷，難可炙手熱。君爲處囊錐，匪值錚錚鐵。相逢不冰炭，躍冶交娱悦。飄然萍水踪，歛爾漆膠結。仙袂好風來，雞黍兼醴設。憐我簿領紛，心勞而政拙。暇談雜莊諧，意態雄且傑。不律花怒生，干將鎌勿缺。氣羨高若雲，齒牙艷於雪。羨君入蓮幕，壯懷吐騒屑。而我指頭顱，歸志行將決。兒時釣弋場，天寶尚重説。招山鬱嵯峨，瀉水鏡澄洌。他年重握手，車笠勿復别。」

余友周蓮仙茂才，名清藻，負才積學，詩雄渾澹遠，動筆皆佳。近幕遊黔中，與羅蘇溪中丞諸公酬唱，尤多傑作。過圖雲關，見有誦賀中丞藕耕德政，題「古之遺愛」匾額，感而賦云：「楹語煌煌處，留題字尚新。官從升降見，情到死生真。恨我游來晚，斯人迹已陳。遺徽誰與嗣，懇眺夕陽頻。」詩者，性情之所流露，無所謂奇，但貴真貴切。周蓮仙贈某廣文云：「摘家歸夢少，冷宦著書多。」確是教官分際。羅小蘇贈某典史云：「蘆中未必長名士，柳下何妨作小官。」亦警切而有風趣。小蘇爲蘇溪中丞哲嗣，名濤，今秋選拔生也。

晏稚菊沅，吾楂蕪師第三子。嘗有「滿地秋光收白屋，一天詩思瀉紅螺」之句，共稱秀雅。又《偶成》云：「送窮韓昌黎，留窮段成式。一欲勸之歸，一欲挽之住。韓送段偏留，都爲疾窮故。我亦有窮魔，驅翌相依附。不送亦不留"^爾自來去。」尤超。

有不署姓名之人題《蓮子圖》云：「我日日醉醉不死，君日日畫畫不止。莫將衰敗怨西風，開過蓮花有蓮子。」秋水南華，莫能方其詩境。

上湘羅星垣茂才鴻儒，才氣磅礴，稱一費之儁。僑寓長沙，與交最篤。惜初衣未遂，遽赴玉樓。周鏡芙哭以句云：「名駒伏樨天難問，旅襯臨歧兄日嗟。」紙短情長，令人於邑。

吴穀人先生《有正味齋詩》，皆奉爲圭臬，而不知其平昔酬唱，尤得唐人風味。《虎丘》詩云：「虎氣消沉鶴氣荒，東風容易客迴腸。貞娘墓上年年柳，畫了春愁畫夕陽。」又「看紅看白數花枝，傳唱朱翁樂府詞。一半櫻桃一半筍，送春天氣不多時。」《讀放翁詩》云：「蘇黄以後無其匹，梁益之間老此生。」《題黄仲則集後》云：「美人黄土今生歇，才子閒情若個知。」《西湖夜泛》云：「蟲聲千葉雨，月氣一湖烟。」《舟中即事》云：「野水争灘上，閒雲爲竹留。」才情超越。浙中自朱、查、杭、厲之後，此稱獨步。

詩外有詩，最令人撷覽。吾友拔貢生梁鷗甫文鈺，《感事》詩云：「美人家住白雲灣，繡閣深深晝掩關。褪盡胡華羞對鏡，望無夫壻怕登山。十年待字依慈母，幾度劎裳嫁小娘。辜負春光金莫贖，且拈花線敢偷閒。」詞意渾含，殊工寄託。

張邑侯仲雅，諱雲殮，錢塘人。淹博經史，少負才子名。宰吾邑近十年，化淳俗美。暇即以詩酒自娱，邑中人多與唱酬。解組後寓揚州二十年，得佳山水以養其性靈，故其詩雄豪博麗，如三島十洲，動皆異産。兹摘其二一，以誌吾心折焉耳。《順水舟行》云：「好山過眼總成空，篷底篙師一曲工。此四 去只愁來者怨，人間難得兩頭風。」《夜坐》云：「如粟燈枝短似槃，夜凉詩骨不勝清。西風解識悲秋意，吹到芭蕉忽住聲。」又：「長松閣雨千峰暝，短袖攜雲兩臂寒。」皆極偉傑。著有《簡松集》、《蠟味小草》。

彭石原維新，記誦淹博，材器絶人，李贊皇、張江陵之流也。立朝錚錚，不肯苟同，卒以此罷歸。詩亦傲兀奇崛，肖其爲人。《陶然亭》云：「何處還容着世氛，紅塵碧落此間分。風催南郭調刁籟，秋洗山西駿積紋。酒渴極憐遥岸水，心空好看太虚雲。憑欄吟罷舒長嘯，驚起蘆花鷺一群。」鹿江布衣田泳人子湘，少慷慨，負氣節，慕朱家、郭解之爲人。中年落魄，愛邑之星山，饒烟霞趣，遂徙居焉。詩步趨中唐，佳處宜逼韋、柳。《題譚佩先山房》云：「萬峰臨水立，一徑繞雲通。秋净壺天碧，霜高嶺樹紅。禽聲隔花脆，月色透窗融。獨有高樓客，清歌和未工。」《發津口》云：「平明發津口，兩岸聽雞聲。春漲碧於繡，遠山青欲迎。花飛渡頭曉，鳥弄樹梢晴。今夜寒閨月，應須計客程。」其他佳句如「雲山雙槳汨，風雨一天詩」、「耐貧工避客，學儉減吟詩」。七言如「戲藻魚驚新雨躍，課難鴉帶夕陽歸」、「兩岸烟光溪水碧，一天秋信嶺楓丹」、「消遣閒情千日酒，嗇春事一闌花」，皆妙。邑高山唐氏族多英俊，皆與予交好，縉雲茂才其一也。縉雲工詩古文詞及制舉藝，壬寅歲，受知於俞邑尊同甫，已擬冠軍矣，會忌者言其非寒士，抑置第二，人多爲惋惜。然縉雲即以是年人泮，前後酬答皆不復省憶，唯記其夢中句云：「雨濃山翠重，雲暗鳥聲輕。」殊逼真唐人。人徒知國初江陰後降，屠戮甚惨，而不知順治己丑之役，吾邑人殲焉。何黎平閣部死於邑流水溝，時同死者凡四十餘萬。其可名者，自邑令及舊紳二十餘人。乃江陰得諸文人傳述，並爲閻典史同難者立柯，而吾邑二百餘年來，絶無人道及，並閣部亦無廟祀，此邑中一大闕事也。吾友王茂才榮蘭《題唐魏子屠城紀事》詩云：「誰教殺運起中湘，萬馬潛來作戰場。勝國本無生可戀，頑民祇合死相償。連天殺氣揮屠伯，人夜英魂護鬼王。自注：何閣部時號鬼王。化作青燐休更恨，遺骸千載骨原香。」《過流水溝弔何黎平》云:「黎平往蹟幾滄桑，弔古猶教感慨長。一木豈能支大厦，孤城那敢抗興王。倒戈人自同劉豫，捧檄公偏效李綱。當事問誰修祀典，表忠更爲薦馨香。」余作詩話時，以詩投者無虚日，余皆撷其秀而登之。友人王子佩言：「譚生士衡欲以詩相投，懼如鍾會之於嵇中散，逡巡未果。」余甚愧其言，亟索其詩閲之，則佳句絡繹，不可勝摘。姑録其二，以見一班。《秋原晚步》云：「西風原上路，襟怯越蕉凉。疎雨拖雲脚，殘虹畫夕陽。芙蓉經露落，木葉到秋忙。對此添離恨，鄉心逐雁行。」《題戲馬圖》云：「演武高登戲馬臺，驛駿千里一鞭開。須知世上英雄客，終向凌烟畫上來。」均令人點頭。

周復生賦性幽雅，詩多游戲之作。《觀劇》云：「輝煌袍服態施施，氣燄須臾亦自宜。眼底神通憑播弄，有人看汝下場時。」論者以爲語近詼諧，不知其警醒世人多矣。復生名景旦，邑庠生。宋劉克莊嘗刻法帖，時東坡極其欣賞，世所傳潭帖是也。近漏寧劉子壽康又搜刻法書数百家，吾郡大爲增一韵事。詩亦洒脱。《初度》云：「卅年踪跡鎮相於，且喜弧懸近歲除。佳日護言坡老並，新詩敢説建安初。竟無高會追鳴鹿，尚有癡情戀蠹魚。他日一經傳子弟，豎儒應笑我迂疏。」女史柳春艷，號西江，爲子愚參軍之女。幼聰慧能詩，十二歲時，有《咏梅》詩數十首，爲士林欣賞。其《語梅》云：「黄金難易愛梅心，幾度拋針葉底尋。叮嘱瓊葩須速放，阿儂明日要花簪。」《拜梅》云：「鴨爐親自燕沉檀，月色窺人上玉欄。小婢不曾携簟至，掃來黄葉作蒲團。二問渠仙骨幾經修，似我來生得到不。花影拂衣香拂面，背人膜拜見人羞。」《尋梅》云：「深院寒梅放，聞香未見花。小鬟親指點，竹外一枝斜。」皆妙人妙語，惜于歸後即登鬼練。其弟春生爲余小友，每述所行事，輒潸然淚下。吁，可惜也。

徐熙爲寫生妙手，其竅在胸有成竹。湘陰李進士東園先生得春與余爲忘年友，生平守正不阿，故其詩亦莊嚴雄偉。《許昌懷古》云：「半壁河山仍漢社，一家詩賦振宗風。」《樊城懷古》云：「蠶叢已限三分局，魚腹空懸八陣圖。」《召陵懷古》云：「長江飛渡何愁漢，劍閣平填豈論城。」《荆州懷古》云：「競把興亡悲漢代，莫將成敗説荆州。」皆梁括本傳，而又能自擄胸臆。先生著有《敏學齊詩草》。其哲嗣名運芳者，昨歲補弟子員，亦能詩。

李東園《詠淮陰侯》詩云：「張良思報韓，椎秦得不死。淮陰亦韓裔，當時稱國士。何不從信遊，藉雪先人耻。報韓非本心，歸漢求瞭仕。鳥盡而弓藏，殆從赤松子。」意甚警切。而田宣尉使阮霖云：「四百炎劉一手提，侯身難保況王齊。從來縛虎屠龍客，未有機權制牝雞。」亦直切了當。蘇長公記《文與可賞管谷偃竹》云：「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節葉具焉。自蜩腹她踉，以至劍拔千尋，皆生而有之者也。今畫者皆節節而爲之，葉葉而累之，豈復有竹乎。」余謂作詩者亦宜振筆直遂，如兔起鵲落，有少縦即逝之概，便非湊合。

陳明經桃文諱之醒，才思波湧，亦文中巨無覇也。徐司寇健庵、韓宗伯慕廬致書勸赴北雍，其旨云：「君出則爲名士，居則終爲山人。」騒不報，直署其尾云：「但爲雞口，毋爲牛後。」晚悉焚其著作，曰：「毋爲世俗口議。」其性情傲岸如此。詩亦矯拔。《贈王赤雲》云：「見説千年遅變鶴，肯令五柳怨飛鵬。」亦悲壯之語也。

李春晟，麻陽人。《滕王閣》詩：「雨後山青天兩界，月明人盡笛千聲。」下筆頗落落大方。國初湖湘間多遺老，而吾鄉郭幼隗先生金臺名尤著。南渡後，督師何公騰蛟、巡撫堵公允錫先後論薦，授職方郎中，再起監司僉事，皆以母老辭。詩莊嚴渾厚，《題霞棲庵片石》云：「眾山蟠孤岑，/愛覆群木。參天通一門，中隠巨靈石。人烟隔數峰，片石獨淵矗。苔蘇篆古意，幽映憩修竹。開士契我心，振音扣空谷。名香泛遠圃，静與山花逐。門徑羅新規，疎觀又遥目。此中還龍象，掛席敷廣緑。誰詩爍迦邏，應見邱邸復。」

何義門先生焯，文名燥天下。身後著述散佚，其門人僅梓其評經史等書，爲《讀書記》行世，故詩多不傳。李君尺雲嘗述其《題畫竹》詩，有「不根而生由意生，不笋而成由筆成」之句，此意未經人道破。嗣見吴縣吴方伯俊題某廣文畫竹詩，尤見艄拔，句云：二竿受風娟欲語，一竿撑空拔情侣。一竿横逸露半身，下有績嬰尚戴土。廣文胸中十萬竿，三竿乍向醉後吐。以其落筆想其餘，鸞鳳鞭笞伏膈腑。長安酷暑鎖渴羌，清風萬錢何處賈。濕雲漏雨騰蒸甑，木榻驅蠅坐沸釜。翻身向壁變清涼，稍覺湘妃步秋雨。可憐内熱捐精神，一幅琅幵那堪煮。」元和顧太守宗泰《魚臺舟中》云：「荻花無數夕陽邊，景物依稀入楚天。白板橋通沽酒市，緑楊絲繫賣魚船。水環棠邑民風古，驛傍河梁客思懸。此夕看山認齊魯，鄉園望斷轉淒然。」滄洲李觀察廷雙潞河舟行》云：「黄葉聲繁雨脚斜，輕舟宛轉避汀沙。河流曲似穿珠蟻，節序忙如赴壑蛇。去住關情秋燕子，榮枯相倚野藤花。一痕漸透斜陽好，欲染閒雲作絳紗。」二詩皆佳。余昔自都門歸樊城，舟中亦有句云：「傳唱驪歌出御溝，輪蹄躁废又輕舟。紅酣楓葉霞千樹，白到蘆花雪一洲。客裏風霜增劍氣，眼中裘馬半詩儔。樊川居士知何處，我欲持杯問白鷗。」王漁洋言：「中興中字去聲，中酒中字平聲，近人用二字往往交誤。然杜詩、側聽中興主，長吟不世賢0是又作平聲用矣。」愚按：古人詩平仄随意，漁洋嘗舉唐人詩用字音與今人别者，如劉夢得「停杯處分不須吹」，分作去聲。王建「每日臨行空挑戰」、羅虬「不應琴裏挑文君」，挑皆上聲。包佶「曉激瓊膏冰齒寒」，冰去聲。段成式「玳牛獨駕長檐車」，長上聲。白香山「請錢不早朝」，請作平聲。「四十著緋軍司馬」，司入聲。「紅欄三百九十橋」，十讀平如湛。「爲問長安月，如何不相離」，相思必切。「燕姬酌蒲桃，燭淚沾盤壘」，蒲桃，蒲上聲。「三年随意未量移」，量平聲。「金屑琵琶槽」，琵仄聲。劉夢得「拋却丞郎争奈何」，争去聲。獨孤及「徒言漢水纔容舫」，纔去聲。徐鉉「莫折紅芳樹，但知盡意看」，自注云：「但，平聲。」李商隱「可惜前朝玄菟郡」，菟去聲。「九枝燈槃夜珠圓」，槃音景。袁簡齋云：「到此應常宿，相留各判年。」杜詩本以「判」作仄聲用，「先判一飲醉如泥」，忽又作平聲用

矣。他如「刺史諸侯貴，郎官列宿應。爲問彭州牧，何時救急難」，均應作仄用，而皆强以平押之。元微之《遣春》詩寒韵中用「聲名老更判」，《憶開元舊事》用「安能懼謗#」，《送侍御之嶺南》咸韵中用「洞照失明鑒」，皆以仄押平。余按王觀國《學林》，古人如此類用字者甚多。劉公幹《雜詩》：「方塘含白水，中有壳與雁。安得肅肅羽，從爾游波瀾。」以去聲用瀾字。陸士衡樂府「親友多零落，舊歯多凋喪。市朝互遷易，城闕悵丘荒」，以平聲用喪字。又《爲顧彦先贈婦》「辭家遠行游，悠悠三千里。京洛多風塵，素衣化爲緇」，以上聲用緇字。劉越石《答盧湛》詩：「握中有玄壁，本自荆山理。惟彼太公望，昔在渭濱叟。」以平聲用叟字。江淹《望荆山》詩：「寒郊無留影，秋月懸清光。悲風繞重林，雲霞肅川漲。」以平聲用漲字。韓退之《答孟郊江漢》詩：「終宵處幽室，華燭光爛爛。」於艱字押，則以爛作瀾音用。今人久不講韵學，於此等處茫然不知，所以姑紀其大略於此，俟知音者辨焉。守法度日詩，載始末日引，體如行書日行，放情曰歌，兼之曰歌行，悲如蛋蟹日吟，通乎俚俗日謡，委曲盡情日曲。

詩始於意格，成於句字。意格貴高，句調貴古，字法貴響。

氣象欲其渾厚，其失也俗。體面欲其宏大，其失也狂。血脉欲其貫穿，其失也露。韵度欲其飄逸，其失也輕。古大家所以過人者在此，今人多不及古人者亦在此。

張太史世涼《和諸弟贈别》詩云：「高梧鳴鳳正朝陽，闕下銜來玉版章。晝錦敢言題永叔，板輿慵羨學檀郎。時留鳩杖秋中影，未斷金鍵夢裏香。笑我出山成好事，瀬橋風雪折衰楊。二談文里舊好高陽，惆悵離群賦别章。自識名材同杞梓，誰云絶唱屬錢郎。迢遥馬上衣裳冷，珍重尊前笑語香。計到款懷姜被日，知君百尺試穿楊。」莊雅絶倫。

陳熙農唆詩學宋人，每多佳句。摘其《曉行》云：「幾家殘月吞雞口，萬里吟鞭掛馬頭。」《避暑》云：「半簾清送三更雨，四座涼生一笛秋。」皆工。其弟滋農名响，詩亦清腴。《春晴晚眺》云：「湘江春水緑，燦爛一天霞。牧笛催行犢，深山噪晚鴉。白雲三徑淡，紅日半竿斜。陝蝶雙雙過，墙東滿院花。」

宋明府于庭先生翔鳳，長洲人。經濟學問，兼擅其長。吾友吴雲臺遊其門下，每語先生詩情淵深樸茂，真仁人之言。兹見《題何菱亭詩集》之句，令人欲瓣香以祝矣！句云:「雨逢春甲子，天氣轉嚴寒。薄病苦朝寢，長吟代午餐。古懷存骨肉，奇思作波瀾。豈僅追陶謝，還當接建安。二政術今非古，彌縫掩篩多。祇宜隨俗云，奈此問心何。未敢爲深語，聊同續短歌。君山元寂寞，一望濕烟蘿。」又趙明府致和題辭一首，語亦曠達。句云：「碗碟填胸古氣蟠，風雲鬱勃湧奇觀。别開世界非人到，無此襟懷下筆難。」

吉安御史郎蘇門先生葆辰，與余舅氏龍伯華先生同年。曩於京華領其言論丰采，真如在光風霽月中也。詩清朗異常，《題何菱亭集後》云：「天禄當年共校書，花磚月影未來初。上堂一揖各分卷，猶記槐廳舊直廬。二散直歸來日已遲，呼燈窗下讀君詩。銀塘水滿月初墮，想見清吟脱稿時。」瀏陽秀才李德馨詩有才氣，《感懷》云：「夢覺揚州剩一身，頻年落拓楚江濱。雲山倦眼輪蹄慣，風雨寒窗筆硯親。末路心如泥裏絮，勞生骨是爨餘薪。茂林病後無消息，憶煞梁園舊主人。二横被匆匆泣路歧，還家無地擁皋比。平生未敢輕餘子，造化由來是小兒。飽叔千金分有幾，王孫一飯報何遲。懷人不盡知心話，話向巴山夜雨時。二秋風一榻病維摩，長夜其如傀儡何。醉酒果然豪氣減，留鬚便覺好詩多。幾番對鏡傷遲暮，敢謂投梭廢嘯歌。學佛學仙成底事，英雄髀肉儘消磨。二悔持劍匣快恩仇，王粲無端又上樓。燕子生涯長作客，菊花天氣不勝秋。琴書老我青穂冷，鹽米驅人白髮愁。冷落東山舊絲竹，羊曇未忍過西州。」八首録四，餘不記憶也。

才人之詩，随便都見闊達。向竹泉先生舊時《題琵琶亭》云：「無復琵琶水上聲，浚雲空榭勢峥噪。一商人婦一遷客，千載同爲寫不平。二亭上鬚眉奕有神，精靈豈戀此江濱。古今憑弔知多少，一夜潯陽送客人。」其見地固已超矣。又大梁鐵塔在信陵君廟側，亦題詩云：「魏王猜忌終難釋，魏國山河竟人秦。千載荒祠奉公子，不須憑弔爲酸辛。二鐵塔何年撑碧落，太行終古抱黄河。此行不止吟眸闊，攬取中原灝氣多。」又是何等胸次！竹泉名簡修，邑庠生。其哲嗣名新曙，亦補弟子員，詩皆清雋。黄周星字九烟，湘潭人。本姓周氏，父逢泰，官江南。生長於金陵，爲上元黄氏撫養，遂冒其姓。生有異禀，六歲能文，七歲工書。崇禎年成進士，除户科給事中，不就。歸湘潭，葬父畢，復反上元。性剛介，詩文慷慨激昂，嘗選《唐詩快》三集行世。國初時變姓名日黄人，字略似，僑居湖洲。布衣素冠，寒暑不易，狀類狂易。七十自撰墓誌，作《解脱吟》十二章，縱飲盡一斗，大醉，沉易南潯河死，五月五日也。所著書爲盜掠，散佚失傳。嘗自纔一私印日「性剛骨傲，腸熱心慈」，又嘗詡與正人君子、鬼神仙佛相合。有詩云：「高山流水詩千軸，明月清風酒一船。借問阿誰堪作伴，美人才子與神仙。」其胸襟洒脱如此。

丁酉選拔凌君荻洲，名玉垣。曩晤於吴雲臺寓館，皎皎乎有鶴立雞群之概。頃欲採其詩，適胡竹秋鈔其《寄周小樓》詩云：「思歸同悵大刀頭，湖海飄零二十秋。漢口酒香君且住，武昌魚好客何求。行踪短鬢年時數，别夢長江日夜流。寄語西山山畔月，三年清味在黄州。」可謂字字清雋。荻洲並工書善畫，長沙人。

漁洋論詞，謂「一曲之中，安能句句高妙？只用筆處不可輕放」。余謂作詩者，亦難使處處清超，只著意處或選聲，或設色，或摹神，深加鍛集，便有意味矣。

同社吴茂才樹棠，性清超澹雅，詩亦肖乎其人。《題荷花生日》云.，「碧雲鄉裏醉顔配，一片晴霞檻外拖。絶色人疑台背少，稱觴客恐熱腸多。祝從蓬島詩難艷，拜倒蓮房臉易波。擬學坡仙度《水調》，長生一曲譜如何。」

邑侯葉枚村先生治潭有聲，潭人敬如慈父神君。不一年，以憂勞成疾，竟不起，潭以詩文謙者不下數千萬首。徐孝廉石泉彙其稿，以裝成册。歸襯日，士紳皆哭聲震天，鄉父老亦科頭跣足，號送於河。生平作詩皆清超秀勁，《題文節母抱樹圖》云：「一死真何惜，千秋節義存。英雄成女子，肝膽照閨門。古木無顔色，空山有淚痕。賢哉文氏母，湘水苦招魂。二丹青誰畫出，往事注前明。兒女閨中夢，松楸世外情。祇因心匪石，尚覺面如生。二百餘年後，猶聞駡賊聲。」又《出郭》云：「眼中赤子謀生聚，頭上青天凛鑒觀。」其政治可想。

雁蕩，名山也。千巖萬壑，奇詭異常。欲一探其勝，不果。適常熟屈心梅先生見復視潭驛丞任，得其《題雁蕩山》詩卷，頓覺眉宇一空。其《題朝天鯉峰名》云：「六六溪迴尾有餘，龍門當日躍何如。幾時化石横山脊，千佛西來當木魚。」《卓筆峰》云：「大好名山可著經，一枝翠破海天青。玉簪拔地如相授，合占江花夢有靈。」筆情洒脱，倫然塵境之外。

吾友王子佩精於考古，有博學之名，其咏史小樂府足與楊鐵崖抗席。《博浪椎》云：「壯士求滄海，椎秦博浪沙。祖龍空大索，難問趙高家。」《八司馬》云：「宦寺權先固，諸君奈若何。徒將成敗論，司馬抱冤多。」《小太宗》云：「珠崖投太尉，元德表仇公。不信當時治，人稱小太宗。」皆節短音長。楚茂才雲木樓詩筆清雋，用典而不爲典用。摘其一二錦句，可窺全豹。《題隨園詩話》云：「性靈寫出風情語，書卷融成狡獪才。」《苦雨和韵》云：「花亂濕駝蝴蝶懶，霧沈聲甕子規啼。」祝其兄桂海云：「都有性靈堪學佛，不多兄弟總能詩。」騙樹者以梅枝接桃樹，題云：「仙人自有分身法，名士都經换骨來。」《贈張梅生》云：「天欲窮人教識字，古惟名士拙謀生。」《戒晝寢》云：「可雕此後誰誅我，不倒而今合號翁。」《閒居》云：「愁因對月生情種，事要瞞天亦善根。」惜屢困名場，晚年家漸落寞，以憂成疾，卒。其《送春》句云：「閲盡繁華始退身。」蓋讖語也。

唐茂才昭儉，樹節高峻，考古精詳，暇即焚香鼓琴，有嵇中散、韋蘇州遺風。詩清芬襲人。《題畫蘭》云：「滿腹離騷竟體芳，芙蓉合佩美人裳。沅湘寂寂春深處，清夢應來水一方。」寧波沈明府栗仲先生，名下士也。以進士官楚南，雅尚清高。生平喜撫琴作書，人咸目爲仙吏。會唤夷跳梁，時先生年六十九，尚滯湖湘。聞其鄉多被擄掠，感賦云：「携過年華七十翁，湖山溷迹一飄蓬。浮生幾日憂時變，半畝無田祝歲豐。寰海跳梁嗟小醜，經時敵慌望群公。老臣筋力消磨盡，尚欲提戈作鬼雄。」又《題賈太傅祠》云：「生平不拜長沙傅，痛哭清時駭聽聞。」此意未經人道破。先生名道寬。

歐陽頷卿俊才高學博，十年前同受知於吕太守儷堂先生。進謁時，太守以大器目焉。乃至今皆踝蹟名場，亦怪事亦恨事也。其詩雄健奔放，真有光焰萬丈之勢。《題秦皇壓氣臺》云：「六國併吞秦鼎定，不趨正路趨别徑。築城曾把胡兒防，築臺又把王氣鎮。築城拒胡胡亥亡，築臺壓漢漢高振。我聞湯武始征誅，揖讓惟聞堯與舜。禅繼都由氣運成，小術焉能保萬乘。氣倘可壓奚待秦，周臺更比秦臺峻。自古正氣能壓人，臺能壓氣吾不信。漢氣壓秦秦祚移，秦臺壓漢漢兵勝。秦漢興亡祇一臺，臺真漢滅秦之應。」《題東方朔偷桃圖》云：「神仙之流盜賊祖，游戲神通試漢武。蟠桃爛馒結瑶池，隻手飛空潛摘取。守桃仙童竟不知，賊兮賊兮真神奇。數枚猶未奉天子，三竊先曾被此兒。我聞神仙服丹藥，鼎爐鉛汞時斟酌。别從火裏種金蓮，長生消受蓬萊樂。東方幻術愚世人，人甘其愚信爲真。直令仙境成盜藪，萬古冤煞群仙靈。披圖不惜發餘論，替仙直把賊名辨。偷桃未必即成仙，縱得成仙仙不願。」又《詠菊》云：「不求人愛生偏晚，自到花開世更凉。」其抱恨矮屋中者深矣。何司馬菱亭名彤文，少時即喜作詩，及與海内名公卿贈答，益見超越。有《觀棋感事》詩三首，和者凡數十家。其一云：「何殊蝸角觸蠻争，尺寸疆偶紙上兵。虎窟直探憑胆大，蟻封徐騁見心精。路當窮後方知悔，劫未灰時尚冀生。却笑旁觀緣底急，也勞壁上代經營。」可謂佳矣。而沈栗仲和詩，其警句云：「阻兵驟畏唐蕃鎮，清禁徐收漢閹官。」則又妙於用事。激浦舒鸞橋其燄，爲郡中名宿。曩晤於長沙旅館，出示詩、古文、詞，皆有道之言。近見《和何通守差亭對雪》，警句云：「登樓對此宜呼酒，有客多才也道鹽。」「人能僵卧真高士，婢解烹茶有幾家。」又其弟雲槎，名其錦，詩亦大雅。《贈菱亭》句云：「宛陵烟景真如畫，水部風流雅擅詩。二國器理多居半刺，文人例合宦長沙。」

余曾祖廣陵公，諱濤，博涉經史，中乾隆庚午舉人，爲蔡筠谷先生揚宗高弟。生平不輕作詩，猶記其《#楚翁業圖》一聯云：「燕臺冷落黄金盡，塵榻依稀明月窺。」餘多不存。先大父春垣公諱世甲，邑增生。性好詩，著有《彩橋莊詩文集》，待梓。殁之日，爲門下士藏匿，竟令予小子不能仰誦先芬，一大恨事也！曩從故紙堆中得大父酬贈詩，有祝肄堂伯祖壽云：「我聞東坡生日謙赤壁，横江獻曲弄清笛。洛下簪纓文潞公，同甲會開氣昂激。我輩泥塗之甲子，自分生平渾無似。太平風月侣漁樵，何必金樽迓珠履。門外兒童走且驚，堆盤仙桃紛前楹。二三舊雨重交情，欲從把臂飛翠觥。主人固辭我日否，人世難逢笑開口。荒溪尚有青青韭，甕頭新釀重陽酒。簾捲蝦鬚户懸弧，高設四筵來鴻儒。興酣舉觴祝主人，瑶篇錯落大小珠。吾兄本是青雲客，吾家推君眉最白。少年壯氣堪食牛，老向秋風歛鵬翩。沅有芷，澧有蘭，高人風味振騒壇。飴孫訓子自怡悦，族黨梓里披心肝。桂老愈辛神愈固，不須更學丹砂術。日猶能健廉頗飯，日猶能健邯鄆步。余年差小余且老，伏#未能撼懷抱。安得惠連發才思，春滿靈運池塘草。就毫效颦意如何，視君養静保天和。富貴浮雲奚足論，與君長醉花萼樓。白頭兄弟相婆娑，白頭兄弟相婆娑。」又較余外祖龍邃庵公詩四首，録二首云：「談心猶憶桂花天，矮屋秋風結夙緣。愧我長依辛苦地，羨君早赴孝廉船。十年萍寓留清夢，一榻茶烟伴老禪。記得油潭遊歷遍，荷香瓜架夕陽邊。二自譜潘陽又幾秋，闕情休戚倍綢繆。子平婚嫁酬初願，靈運山川續舊遊。細雨疎燈春啓甕，曉風殘雪夜行舟。不堪往事重回首，江樹連離一段愁。」頃彭花伯述大父曾寄其先人有「一壺緑酒憑誰賞，十里青山我欲來」之句，餘皆不存。余最峰叔，邑茂才，名澤春，品端學富，詩多風雅。《七月十五夜望月》云：「向晚清風瑟瑟來，素蟬輝處暮雲開。一年十二團圓夜，屈指今宵第七回。二瞭曉誰家笛韵和，冰輪穆穆漾金波。中元月好人争望，待到中秋望更多。」

吾肄堂伯祖，邑庠生，諱世舉。少負大志，從羅慎齋夫子遊，每有青出於藍之譽。年八十，能詩。祝鳳書叔祖五十初度云：「羨君知非年，誕逢陽復月。吉日好懸弧，風雨開霽色。我來索酒觴，老復興不劣。松下童子言，主人出第宅。到門貪看竹，稚子來迎接。亦有賓在座，杯盤咸布列。不用山海錯，家殽與家核。用展養志情，一堂騰歡悦。人情本不一，冷暖有分别。豪傑遇兹辰，遠遊且返轍。千金治一觴，百金博一劇。其在貧賤儔，往往作逋客。不令兒女親，故使友朋隔。不敢賽奢靡，宰割戕壽脉。是乃仁術也，造物爲之格。以此致遐龄，不求而自獲。」又八十時病篤，自就一聯云：「若果魂升於天，問當年長吉仙人作賦玉樓，到底是何筆墨；漫云逝者其耋，視吾家白頭老子藏身母腹，此時猶算胞胎。」尤是胸懷洒落。

嚴滄浪云詩有十八體，若風、雅、頌、樂府、古選、建安、黄初、正始、太康、元嘉、永明、齊、梁、南北朝、初唐、盛唐、晚唐、宋元祐者是。余維建安、黄初本屬同時，奚容區而爲二？且正始之嵇、阮，太康之左，潘、張、陸、陶、郭，元嘉之顔、鮑、謝客，永明之玄暉諸人，皆備於選體，則就古選中分其體可也，於古選外更列其體不可。九體則近體、古詩、排句、集句、聯句、絶句、雜言、口號、迴文者是。詩無真意，則聲華傷於雕琢，格律涉於叫囂。然舍其格律、聲華，則楞然山澤之痛而已。近見漬江鄧孝廉廷相，古近體詩於沈鬱頓挫之中，寓悠揚摇曳之致。而咏古諸什，尤極精卓。《昭君》云：「爲國從戎非薄命，昭君何怨訴琵琶。不歸朔塞留青草，已逐東風作落花。可汗願爲宫女壻，焉支生是美人家。近來漢苑無圖畫，玉葉金枝犯漠沙。」《望太行山》云：「北渡黄河水，西望太行山。千里一迴顧，商周都此間。崑崙渺天下，碣石沉海瀾。山川自終古，感慨寄無端。」均膾炙人口。曩聞譚蘭亭甚有詩名，是時相思若渴。兹見其《咏堂棣花》云：「一樹斜陽照眼明，參差枝葉若相迎。來生願合償兄弟，出色花都有性情。書補《毛詩》留逸句，春殘唐代剩樓名。笑子孤負東風約，只解庭前種紫荆。」真有情有景之作。又《較友》詩，摘其一云：「泣穿秋水照顔紅，竟舄誰瞻馬首東。愁絶深情天怕管，一簾風月鎖春宫。」亦佳。

恩貢生謝仲玉璜丁，明末造棄舉子業，自肆力于詩文。所著有《燹餘集》、《此園集》、《益楚初集》，未梓。其詩多血性語。《瀟湘行》一篇，因革之感三致意焉。所云「我家六十口，僅活兩旄倪」，蓋紀實也。而亦未嘗不風雅。《將入城》云：「盡日登山供遠眺，有時洗耳又臨流。清風到室先開户，明月窺簾莫下鈎。租吏過門無剥喙，詩人得句索质酬。黄花欲去清樽在，城市相邀憚久留。」又《村庄九日》云：「長避城閩爲愛閒，住山無日不登山。柴門落葉憑風掃，曲徑疏枝候月還。何處無詩招岫色，有時縱酒却秋顔。黄花滿插雙絲鬢，宜趁歸來問小鬟。」又《有感》一聯云：「青山拂去辭知己，白髮重來慰故人。」皆清麗可誦。

衡山聶美梅先生鍵敏，現官滇南縣令，聿著賢聲。生平著作宏富，皆博大昌明。其浩瀚處，人稱「蘇海韓潮」。昔余登岳陽樓，見其題壁云：「夕陰催暝壓湖樓，浩蕩風波攪客愁。濁浪叠排雲斷處，亂帆争趁日西頭。窮愁憂樂無先後，終古神仙自去留。誰倚闌干弄長笛，商音吹满洞庭秋。」時壁間題詞甚多，此足壓倒元、白。又宗萼初述其《題采石磯太白酒樓》之作，亦極超曠。句云：「蓋代詞場第一樓，樓中人去已千秋。餘生不作夜郎客，此夢真成天姥遊。仙骨到今明月在，詩神終古大江流。因公爲憶襄陽叟，芳草靴州無限愁。」俱炙膾海内。先生尤喜撰楹語。嚴子陵廟聯云：「托業吕韓間，上觀一千餘年，渭水悠悠淮水咽；置身霄漢外，俯視二十八宿，帝星朗朗客星高。」關聖廟云:「能待旦，能讀《春秋》，能養浩然之氣，斯無愧周公孔子孟子；惟忠君，惟愛兄弟，惟從王者之師，故永懷先主皇侯武侯。」岳陽樓云：「勝狀攬重湖，放得開眼底乾坤，許從杜老拈詩筆；愁心生萬古，吞不盡胸中雲夢，莫向仙人借酒杯。」俱見規模闊大，胸次軒敞。

蓮仙爲羹梅先生之女，幼從其尊人學詩詞，旨雅秀。長適邑同宗萼初，紡績餘閒，不廢吟咏。余與萼初交篤，因得常窺其稿。其《咏白菊》云：「誰撑傲骨出東籬，洗净塵氛别有姿。瘦影高擎斜月裏，澹粧涼透降霜時。乍疑送酒人偕立，頻悵吟梅客未知。自是素心表清潔，粉糕何事更相遺。」《春日》云：「暖風遲日透紗窗，花氣如蒸冷氣降。忙煞畫梁新燕子，銜泥來去自雙雙。」《採蓮曲》云：「數聲柔槽過横塘，水面風回夾岸香。莫向烟波争度曲，恐驚花底睡鴛箫。」皆風華掩映，齒頰流芬。又《踏青》碎句云：「芳草緑沾遊子屐，杏花紅簇美人頭。」亦麗。

節孝之後，每多英傑。余昔館袁上舍道林家，得悉其尊人早逝，其母郭太夫人矢志《柏舟》，時上舍甫數龄，太夫人勵其勤學，早有文名。嗣見其孫枝玉立，又延余課讀。其長孫紫堂上舍，名邦鑽，任事有才，文亦多春夏氣。次次山，英姿鋭氣，挺特不群，尤爲多士之冠。偶檢舊篋，見紫堂《過湖上草堂》云：「一葉高隨飛鳥下，千林遠抱曲江回。」次山云：「紅豆難消春雨恨，黄金不療俗人癡。」二生襟懷，此可想見。

易篆卿象吉，余姻丈也。生平以氣節自持。讀書研求精蘊，必貫澈乃止。詩尤洞悉源流，閒潑吟箋，皆有妙旨。其《春暮》云：「春如好友去常惜，情比落花飛更多。」《昭潭感懐》云：「三徑好花圍作屋，一林黄葉坐題詩。」真中晚唐名句。又《讀唐史》云：「終古開疆吴越王，錢塘江水大波揚。唐家土地梁朝爵，俱是英雄富貴鄉。」亦雅切妥當。著有《浣湘詩草》。

李雲根之蕪，邑高士也。生平志節皎然，雖東漢人獨行不過是矣。讀書搜奇愛博，尤有琴、棋、畫三癖。余每過其書齋，異書古器之外，絹軸聯牀。閒潑墨爲畫，神妙絶倫。詩有雅人深致。《題畫幅》云：「重巌瀉溜碧如油，雲影夭光分外幽。多少樓臺看不定，半湖烟雨蕩漁舟。」龍椒圃先生德馨，余從堂舅氏也。其詩步趨唐宋，美不勝收。姑舉其《夢中得句》云：「赴海水忙争馬足，出山雲嬾付樵歸。」上句寫少時意，下句寫晚年情狀，趣味甚雋。詩味貴淡，淡則永。詩詞貴樸，樸則真。上湘舒青洋前輩東，書史撑腸拄腹，爲錢南園學使入室弟子。吾友周曉春先藍述其《元日》詩云：「一日二日爆聲連，去年今年忽太懸。人心猶未分新舊，錯唤今年作去年。」洵綺語，能道俗情。

蕭春湖仁恕詩詞清麗。余曩於可玉寓齋見其《舟泊昭山下》云：「截江陡插玉芙蓉，斜日荒涼挂古松。倚枕忽驚殘夢斷，曉風吹墮一樓鐘。」真是香山餘韵。今秋，其哲嗣載箕名厚鈞者來就余詩。詩意氣飛揚，談皆中理。其詩有以澹雅勝者，如《僧房曉起》云：「松花滿地落無數，野鳥禁寒時有聲。」有以雋永勝者，如《閨怨》云：「洞房深鎖緑苔生，瘦減容光爲此情。惟有舊時菱鏡在，照奴顔色甚分明。」皆吟壇中傑作也。又「幽壑響殘磬，流泉飛古藤」，十字亦健。詩生於情，亦緣於景。今秋上湘縣署中丹桂重開，其邑尊師梧岡先生鳴鳳喜成一律，和者如雲。時黄源溪司馬園中之桂，亦謝而復開，司馬亦和其韵云：「豈關勝會續無常，戰倒秋風兩度香。對我居然成舊識，非君孰敢領群芳。都疑破格翻新樣，始覺前番未艷妝。攀折有人來正後，影高休弄月昏黄。一豪邁英爽，味外有味。司馬爲柜園哲嗣，名澤及，讀書識高於頂。近摒擋家政，暇惟以詩酒自娱，邑人多仰重焉。

李孝廉慶清爲黎槪喬先生高弟，詩、古文詞皆以六代風華資其芳潤。昨得其詩稿十二章，以集隘不能備録。摘其《勵志》詩云：「佻達在城闕，秋杜生道周。貧窶傷不已，北門恣其游。怨尤胡不泯，懷抱胡不幽。鼎鐘勒何日，瓊磨贈何由。戈羽寶分陰，琴瑟調寸修。塗巷歎息輟，山川涕淚收。何者不自得，而爲杞人憂。息影讀盤誥，安神窺畫疇。君子日勉兹，古義阻悠悠。」石樵詩話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