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1

作者: 陳偉動

酌雅詩話提要

《酌雅詩話》二卷續編一卷，據民國三年刊雲南叢書初編本點校。撰者陳偉勳，字金門，號酌雅主人，雲南劍川人。道光十二年舉人，曾入山西提學使杜受田幕。有《味道軒詩集》。按有道光二十九年自序。此書奉孔子「詩無邪」一語爲的，弘揚儒家風雅詩教，力闢釋、道二教及所謂淫辭媒語，故名「酌雅」。其論或有悖時迂腐者，然詩道關乎人心，維繫古今之正論，亦所在多有，著爲詩話，不失爲一家之言也。大抵取宋、明詩話如《碧溪》、《存齋》(《歸田》)、《南濠》等作以爲上乘，進而發揮議論。於本朝詩話則譏漁洋以己作託諸寺廟是「佞僧」，尤不滿《隨園詩話》之競艷天下、不分芳臭及自恃必傳諸弊，續編一卷，幾爲駁袁之專論。然仍以詩人許隨園，故竟較昔日章學誠之詆袁爲可聽。又每以己詩附於各則之後，以結各則之義，雖如有韵之理語，然亦可窺其用心之密，而自序固已前云「非能詩者，亦非知詩者」矣。

酌雅詩話提要

自叙

余非能詩者也，亦非知詩者也，何有詩話？顧嘗服膺「思無邪」之一言，以爲是千古言詩極則。外聖人之言，舍性情之正而言詩，必非佳詩。故嘗持此意而論列風雅，首正者莫如邪説。邪説者，一釋教，一淫辭是也。浮屠之説，聖人之世無之，惑世誣民，莫此爲甚。程子謂「當如淫聲美色以遠之」，不爾，則眼覷乎入於其中。痛切甚矣。唐人詩中有贈某上人、某禪師之作，輒戒學者，令勿讀。此篇特以朱子《感興》論二教詩爲篇首。朱子論二教，亦有輕重。仙之説，詩中或用以寓高致尚可。至如丹寇金鼎、長生不老、白日飛昇、荒誕無稽之論，宜與釋氏在所闢者。又或僧寺清潔，多可遊賞，未嘗不供I。而或稱及其佛、題及其僧，總不免爲俗話。有問於余者曰：「子之遠佛如此，詩話中何以採入僧詩二首？」余日：苟其有得於道，不汩没於其寂滅之談，而果得風雅之趣，則亦人其人而已。儒之取笑於此僧者尚多矣，何必歸而不受哉！至若古今淫書，不下数十百種，今士大夫所同好者，莫如《西厢》、《聊齋》、《紅樓夢》。是三書者，余嘗比之於妓館之污，不解其何以膾炙人口如此。昔有餘杭同年盛稱《聊齋》不可不讀者，余亟爲辨之，因著《辟蠢令》一篇，論淫書之蠢人心者甚悉。夫芳草美人，《離騒》托興，其意在於愛君。《三百篇》中，淫風不一，聖人未之删者，欲以懲創人之逸志，亦以觀列國之盛衰。其必法《韶》舞而放《鄭》聲者，正以其淫也。如《衛-碩人》一篇，形容至「手如柔黄，膚如凝脂」等句，可謂揣摩人神，抑思其詩固何爲而作，其用意固何在耶？後人淫詞媒褻，汙峻簡編，即不論其人而論其詩，已不可登大雅之堂已。陶詩醇厚古茂，太初之音，詩與人均堪不朽。杜固詩中之聖，雖顛沛中不忘蒼生社稷，所以可傳。太白天才，東坡大才，樂天逸才，詩已爲人間絶唱。但樂天、東坡多贈妓憶妓之作，未免脂粉。竊欲於二公詩集中去此等篇，以全其美。少年人或鄙笑之，老成人未必不稱善也。更如元之楊廉夫，詩才冠世，張士誠據吴時，東南名士多歸之，所不能致者，惟廉夫一人。是其人品高卓爲何如，而多置姬妾，載與俱遊。至爲《香奩八體》詞，題目已多鄙褻，不止爲文章疵顏，余猶爲深惜之。故於此篇，既以闢異説諸篇弁諸首，即以論瞿存齋所載《鶯鶯傳》一段次其後，庶幾合程子「淫聲美色以遠之」之意，亦得夫子「一言以蔽之」之旨。其餘如嘲風月、弄草木，隨詩人意興所到^^但有流麗而出於端莊、婀娜而含於剛健者，俱不必棄去。總使歸於風雅，有補詩道，無蠹人心而已。抑嘗竊附己作者，不過以抒寫己意，爲朋儕及子姪輩示教耳，非敢云詩也。然苟得其意而好尚不迷於所在，其於世未必無補。道光己酉中秋前三日酌雅主人自叙。酌雅詩話卷一 劍川陳偉動纂 朱文公《感興詩》論二教二篇云：「飄飄學仙侣，遺世在雲山。盜啓元命符，竊當生死關。金鼎蟠龍虎，三年普神丹。刀圭一入口，白日生羽翰。我欲往從之，脱屣諒非難。但恐逆天道，嫡生詛能安？二西方論緣業，卑卑喻群愚。流傳世代久，梯接凌空虚。顧盼指心性，名言超有無。捷徑一以開，靡然世争趨。號空不踐實，蹟彼荆棘塗。誰哉繼三聖，爲我焚其書。」瞿存齋詩話云：「論二教之害，然亦有輕重。」余謂自漢、魏以來，詩人感興多矣，亦曾有此興致否？長夜漫漫何時旦，有文公此二篇意興，斯爲紅日中天。余素不言二教者，竊不揣固陋，步元韵妄擬二首，非敢有僭踰之志，亦以發明朱子之意，兼伸景仰之私云爾。詩曰：「古有三不朽，修煉豈深山。但能盡其性，焉知生死關。後人多異術，九轉誇神丹。此丹一入口，飛昇生羽翰。長生固不易，始生奚足難。我懷學仙侣，俟命斯心安。」「自有釋氏教，天下多顓愚。以彼所謂道，不過憑空虚。奈何諸夏人，反謂中土無。至乃譯其語，相與幽谷趨。遂令百世下，荆棘紛滿塗。我生雖獨後，安能容其書。」樂天《九日思杭州》云：「笙歌委曲聲延耳，金翠動摇光照身。」又：「故妓數人頻問訊，新詩兩首倩流傳。」東坡有《懷錢塘》云：「剩看新番眉倒暈，未應泣别臉消紅。」又：「休驚歲歲年年貌，且對朝朝莫莫人。」皆憶妓贈妓詩也。老杜《寄贊上人》云：「與子成二老，來往亦風流。」東坡《贈辨才》云：「我比陶令焼，公爲遠公優。」又：「聊使此山人，永記二老遊。」皆寄僧贈僧詩也。余獨有詩曰：「拙性難容脂粉氣，狂歌不作香奩詞。篋中今日搜存藁，猶喜曾無贈妓詩。」又有曰：「名士常當寂寞時，喜交方外與吟詩。生平我獨成偏拗，不共僧流接一辭。」嘗有一富僧，士類多與往來。及其老也，欲共壽之，求序於余。余日：「和尚乃作壽乎？作和尚壽乃請我爲文乎？」笑拒之而已。宋宣仁太后上仙，置道場内殿。有長老升法座，一僧問曰：「太后今歸何處？」對曰：「太后身歸佛法龍天上，心在兒孫社稷中。」舉朝稱善。夫以太后之事而飯僧内殿，已非宫閹清肅時事。聞佞僧一語，又舉朝無不稱善，斯時舉朝尚有一有識者否？「佛法龍天」，果成何語！浮屠鄙説，浸人耳目久矣。當此僧升法座時，想見大小臣工悚息聽命，唯唯諾諾光景。及其交口稱善，不惟阿順逢迎，且於異端之行，更有以生其威而張之燄。上之政教如此，下之風俗可知。舉世慣慣，吾道能無荆榛耶？不獨宋宣仁后事已也，滔滔者天下皆是也。吁，可慨矣夫！迺爲之詩曰：「道場法座果何事，佛法龍天更可異。太后宜有母道存，飯僧乃以懺何罪？舉朝稱善我不知，宰相以下都兒戲。吾道荆棘千餘年，人心胡爲而此醉。」

「元微之當元和長慶間，以詩著名。傳入禁中，宫人能歌咏之，呼爲『元才子」，風流蘊藉可知也。其作《鶯鶯傳》，蓋託名張生。復製《會真詩》三十韵，微露其意。而世不悟，乃謂誠有是人者，殆癡人前説夢也」云云。《歸田詩話》余謂《鶯鶯傳》乃淫書也，自有此書，世之年少讀書人迷溺其中不少，後世復演爲劇，於是村夫俗子及婦孺無知，胥感此而不禁淫心也。自來才子言行多不雅馴，況見之著述，以誤後人、以污名教如此傳者，悉詩書中罪魁也。宜禁而焚之久矣，又從而表章之，何哉？爲之詩日：「晚唐長慶間，才子元微之。妄作《鶯鶯傳》，復製《會真詩》。其言實鄙猥，奈世多貪療。但見讀書人，觀之爲意移。恍已遇洛神，忽若來西施。心猿復心鵠，不禁紛交馳。此傳將千年，貽誤乃如斯。比之作俑者，厥罪何能辭。願并異端書，焚使俱灰飛。」

《涼南詩話》云：「郊寒白俗，詩人類鄙薄之。然鄭厚評詩，蘇、黄輩曾不比數，而云一樂天如柳陰X，東野如草根秋蟲，皆造化中一妙」，何哉？哀樂之真，發乎性情，此詩之正理也。」又《歸田詩話》云:「「閉門覓句陳無己，對客揮毫秦少游，山谷詩喻二人才思之異也。後山詩如一壞牆得雨蝸成字，古屋無人燕作家，寥落之狀可想。淮海詩如一翡翠側身窺緑酒，蜻蜓偷眼避紅妝』，艷冶之情可見。二人他作，亦多類此。跡其生平際遇，屯泰不同，信乎各有造物也。」余按二説云云，觀於陳、秦，郊與白之遇可知矣。感此，随筆書之曰：「蟲嗚秋草孟東野，鶯嚼春柳白樂天。信皆造化中一妙，郊寒白俗何論偏。秦少游何揮毫速，陳無己何覓句艱。由來質地有敏鈍，悲歡遭際各前緣。總之詩以理性情，必得其正方可傳。」

《碧溪詩話》論李太白云：「世俗誇太白賜牀調羹爲榮，力士脱樺爲勇，愚觀唐宗渠渠於白，豈真樂道下賢者哉！其意急得艷詞媒語，以悦婦人耳。白之論撰亦不過爲玉樓金殿、鴛驚翡翠等語，社稷蒼生何賴？就使滑稽傲世，然東方生不忘納諫，況黄屋既爲之屈乎！説者以謨謀潛密，歷考全集，愛君愛民之心如子美語，一何鮮也！力士閨閹腐庸，惟恐不當人主意，挾主勢驅之，何所不可？脱棒乃其職也。自退之爲「妣蜉撼大樹」之語，遂使後學吞聲。愚竊謂如謂其文章豪逸，真一代偉人。如謂其心術事業可施廊廟，李、杜齊名，真忝竊也。」余按：黄碧溪先生名徹，字常明，宋之君子也。胸臆清超，持論正大，觀其《詩話》，可知其爲人矣。今考太白召見沈香亭，應製作《清平調》三曲，頗見優龍，得待詔翰林。及在禁中與貴妃宴樂，妃衣褪，微露乳，白以手捫之曰：「軟柔新剥雞頭肉。」禄山在旁接對云：「滑腻如凝塞上酥。」帝續之曰：「信是胡兒只識酥。」君臣荒淫如此，此何異江總文才能惑陳後主之後轍。禄山作亂，明皇播遷，有由然矣。讀《碧溪詩話》，因咏之曰：「唐室天寶年，太白天才妙。應制沈香亭，三曲《清平調》。優寵博一官，翰林予待詔。後與楊妃宴，乃至捫乳笑。淫辭媒褻陳，胡兒始尤效。謫仙非不仙，奈何此作鬧。力士庸腐餘，脱韓何足校。」瞿存齋云：「太白詩：「!！)却君山好，平鋪湘水流。巴陵無限酒，醉殺洞庭秋。一是甚胸次！少陵亦云：「夜醉長沙酒，曉行湘水春。」然無許大胸次也。」余謂不然，洞庭有君山，天然秀致，如「創却」，是減趣也。詩情豪放，異想天開，正不須如此説。既如此説，亦何大胸次之有？余兩過洞庭，雅愛君山之勝。遊之數日，登西南最高巔，觀八百里湖，銀濤浩蕩，方見所謂「氣吞雲夢」者，豪放處正在於此。爰題太白詩後云：「天地自空曠，詩情亦等閒。洞庭秋自好，何事劃君山？」趙子昂以宋王孫仕元朝，擅名詞翰。嘗書淵明《歸去來辭》，得者珍藏之。有僧題絶句於後云：「典午山河半已墟，褰裳宵逝望歸廬。翰林學士宋公子，好事多應醉裏書。」後人不復著筆。蓋僧詩之妙，妙在婉詞，尤妙在直筆。婉詞，第四句是也；直筆，則第三句是。起二語謂靖節歸來之故如是，歸來之決如是。今以宋公子而爲元之翰林學士，何故又書《歸去來辭》哉！皮裏春秋，非僅作遊戲伎倆也。嘗見子昂畫《帽川圖》，一人題其畫云：「多少青山紅樹裏，豈無十畝種瓜田？」可謂婉諷。又一人云：「江心正好看秋月，却抱琵琶過别船。」幾於直駡。此僧詩更婉而直，兼寫子昂醉夢，冷極辣極。余因是有感矣。使子昂而無才，亦孰知其無節者？乃詩詞文字，件件足取人憐，憐之甚，則惜之甚。蓋有才之不可無節如此。猶憶丙戌年將應朝考，前字臨柳帖，先君子命改臨趙松雪。勳竊語云：「其人不足學。」先君作色曰：「倣其字耳，豈倣其人乎！」彼時年方壯，所見謹嚴中未免固滯，故嘗鄙薄其人，並其字亦棄去。今則有持平之論，即論其人，亦不作冷諷直駡語。於其書《歸去來辭》也，賦詩以正之曰：「翩翩濁世佳公子，柔脆偏逢見節時。當日只消歸一字，風流今尚耐人思。」韓文公有詩云：「偶然題作木居士，便有無窮求福人。」寓意清刻矣。然謂之「木居士」，尚有題名，尚稱爲士。近世且有無名可題者，如一頑石、一荆棘叢之類，竟有無知人惑諂而祭之，而彼亦遂若真有靈焉者，大可怪矣。戲咏之曰：「石本非能言，棘更無神異。不知何時人，香火偶奉事。遂有陰黠者，憑之爲禍祟。此物果何奇，愚者競禱媚。更有巫现等，簧鼓爲樹幟。竟使兹傀儡，血食享無墜。安得霹靂火，闢此幺麽類。赤日常中天，天下無邪魅。」杜詩：「東林竹影薄，臘月更須栽。」又云：「生平憩息地，必種數竿竹。」坡云：「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余曾栽竹數次，亦多以臘月。讀書處有一小軒，名曰「有竹居」，題詩曰：「有竹有竹可無俗，幾千百竿繞我屋。春風春雨新翠浴，夏日壓簷森衆緑。蕭疏秋月涼

可掬，冬雪枝間零碎玉。四時之趣唯我欲，中有數椽作家塾。老去有書日日讀，閒課兒孫願已足。」應陽詩：「昔有行道人，陌上逢三叟。年各百餘歲，相與鋤禾莠。往前問三叟，何以得此壽？上叟前致詞：室内姬编醜。二叟前致詞：量腹節所受。下叟前致詞：暮卧不覆首。要哉三叟言，所以能長久。」楊廉夫效其體，亦有《路逢三叟詞》云：「上叟前致詞：大道抱天全。中叟前致詞：寒暑每節宣。下叟前致詞：百歲半單眠。」應詩真質，楊因而恢廓之，大意已盡。余有味乎其言，又從而衍之曰：「昔訪農山叟，歸路樂油油。又遇叟三人，百歲體方遒。拱立問三叟，得此果何修？上叟前致詞：神獨與天遊。中叟前致詞：去私以忘憂。下叟前致詞：寡欲淡所求。要哉三叟言，所以壽長留。」

東坡嘗拈出淵明談理之詩有三，曰：「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曰：「笑傲東軒下，聊復得此生。」曰：「客養千金軀，臨化消其寶。」皆以爲知道之言。坡公蓋非知淵明先生者也。先生實能樂道，非僅知道。其詩亦無處非理語，何止三者而已。嘗於論世知人之下，洞觀其始終表裏心跡，使斯人而在聖門，當不出季次、原憲下；而其胸次悠然，無入不自得之趣，在在與浴沂者等。至其行藏出處，與時消息，安貧樂道，屢空晏如，亦即「顔氏之子，其殆庶幾」之亞。聖人稱蓬伯玉爲君子，曰：「有道則仕，無道卷懷。」先生當晉室將亡，劉宋將興之會，浩然賦《歸去來辭》。其因督郵之至而引退者，特託之燔肉不至之微意，實即不税冕而行之家風，儻所謂「見幾而作，不俟終日」者，非與？嚴子陵歸釣富春山，識者以爲能振興東漢一代氣節。先生不爲五斗折腰，足令聞風者頑廉懦立，有功名教，百世下同不朽已。特子陵遇有道時而顯，先生遇無道時而晦耳。若其嘗寄興於酒者，乃其活潑之懷借此抒寫，亦非僅劉伯倫《酒德頌》之爲，有識者自能窺其底蘊。其寓情於菊者，正韓魏公所謂「晚節黄花」之意，正其撫時傲世之心性所見端。周子謂「菊之愛，陶後鮮有聞;牡丹之愛，宜乎衆矣」。周子豈沾沾取先生之愛菊而已哉，蓋别有取焉者也。知周子之所以愛蓮，則知先生之所以愛菊矣。故陸稼書先生嘗議其「笑傲東軒」、「南窗寄傲」之 二傲」字，余昔曾爲解之。見《味道軒詩稿》中。至其詩，語語理趣，不可枚舉，姑即數處言之。如「傾身營一飽，少許便有餘」，可謂守分知足也3「衆鳥信有託，吾亦愛吾廬二大有萬物得所氣象也；「歡言酌春酒，日暮天無雲」，魚躍鳶飛，並無纖毫障翳也；「既耕亦已種，時還讀我書」，日用行習，常此無損無加也:「不賴固窮節，百世當誰傳」，「朝與仁義生，夕死復何求二是實有所得，爲天地不虚生之人也；「及時當勉励，歲月不待人」，終日乾乾，自强不息也；「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即君子所性，富貴不淫，貧賤不移之大道也，「前塗當幾許。未知止泊處」，「古人惜分陰，念此使人懼」，則有進無止，欲罷不能，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之詣力也。詩味皆從理道中流出，其詞則所謂「天然去雕飾」，不待負才使氣，有意爲工也。詩集中半多田間景物，不屑屑於風花雪月之談，足見古聖人《豳風・無逸》稼穡知依、憂勤惕厲相傳之心法。李麓堂稱其詩質厚醇古，愈讀而愈見其妙，蓋深有味於語言文字之外也。余昔嘗賦夢見先生詩，後又有《咏菊》詩，已極闡揚之意。今既歷舉先生之詩，以想見其爲人，更舉先生自況語以證之。其云「樂乎天命復奚疑，真能樂天命者也；其云「羲皇上人二「無懷氏之民」、「葛天氏之民」，真羲皇以上懐、葛之人，非

三代下人也，其云「此中人語，不足爲外人道」，真可爲知者道，不能爲俗人言也。自是而先生之爲先生見矣。因更賦之曰：「先生非詩人，論詩固豪傑。使其出聖門，狂狷優同列。風浴咏《歸來》，春光共怡悦。不爲五斗米，不屑斯不潔。出處行藏間，知幾既明哲。乞食以安貧，先生有《乞食》詩。樂道無中熱。身世寄桃源，覺有天地别。安能魏晉時，一出使腰折。寄傲南窗前，頑懦扶其劣。聞風百世下，我懷陶靖節。」

西湖爲東南名勝，士大夫攜酒載妓，簫鼓喧関，游塵萬斛矣，而以白樂天、蘇東坡二鉅公爲首唱。自唐越宋，以迄於今，千載一轍。有元僧圓至者，《曉過西湖》詩云：「水光山色四無人，清曉誰看第一春。紅日漸升絃管動，半湖烟霧是遊塵。」湖内驅珠被此人探去矣。其云「清曉第一春」者，分明自詡無人見到之意，不知前人亦有得此意者否？余因咏之曰：「多少西湖載酒朋，曉看春色問誰曾。如何領略湖中趣，第一還輸者個僧。」兩間景物，供人勝趣不少，人人得意處又各不同。如此類多矣，何獨西湖遊人。

「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道，危行言孫。二言孫」以避禍也，而「危行」仍不可變。「危」訓高峻，不言高峻言「危」者，惟高故危也。余嘗味此言而未能盡其道。明楊憲使孟載詩有「亂世身如危處立，異鄉人似夢中來」之句，「危處立」三字善於形容，蓋已將夫子「危」字之意和盤托出矣。不禁爲之擊節，用賦一律云：「何事憂心悄悄懸，祇緣身在最高巔。樞機未發思榮辱，人世何争任後先。急雨狂風穩立脚，長途重擔硬摩肩。應將百尺竿頭進，勒馬危崖慎著鞭。」

魏仲先野詩「身猶爲外物，詩亦是虚名」，隱者語也。余謂從陰隱之原説起，則民胞物與，天下皆吾分内，身何可爲外物？從嗜慾之途説來，則此語真能透關，非了悟者不能言。又詩以言志，以理性情，在古人已不廢；特後人有意近名，雖作詩，亦猶有「名」之一念，至謂爲虚名。則并此念而消融之，乃真能淡定者矣。慕而爲之詩曰：「隔士孰稱賢，倫然魏仲先。無心時飼鶴，有夢慣遊仙。名已空千古，身還置一邊，惟將真質性，無欲静還天。」仲先《閒居書事》云：「成家書滿屋，添口鶴生孫。」《寇萊公見訪》詩：「驚回一覺遊仙夢，村巷傳呼宰相來。」詩中用鶴與夢本此。

都南濠《詩話》：「元微之《題劉阮夭台山》詩云：「芙蓉脂肉緑雲鬟，電畫樓臺青黛山。千樹桃花萬年藥，不知何事憶人間。」後元遺山云：「死恨天台老劉阮，人間何戀却歸來？-正祖此意。頃見楊廉夫詩集亦有是作，云：「兩婿原非薄倖郎，仙姬已識姓名香。問渠何事歸來早，白首糟糠不下堂。」較之二元，情致不及而忠厚過之。」余謂劉、阮事，無是公也，亦不足深辨。特怪詩人咏之者如二元作意，千手雷同。近世甚有爲之排律試帖者。文人氣習，大抵爲然。求如廉夫用意者，不可得也。余欲一正論之，鮮有不笑駡其迂者，不得已，爲引一詩。嘗有人作客京師，乃别娶婦。王孟端舍人作詩寄之云：「新花枝勝舊花枝，從此無心念别離。可信秦淮今夜月，有人相對數歸期。」其人得詩感泣，不日遂歸。余謂劉、阮殆不及此人多矣，天台仙子亦不過新花枝之艷，白首糟糠獨不嘗對月數歸期乎？好事者爲作此詩者立其題目曰：「天台仙子送劉阮還家。」夫日「還家」，其有家明矣；曰「老劉阮」，元遺山詩云云。則還時已老，初時年少可知。年少有家而别，到老方歸，吾不知艷説劉、阮者亦嘗念及其家室作何安頓否？二元詩「不知何事憶人間」、「人間何戀却歸來」，使其身遇此事，必將老死不歸；其糟糠少婦轉眼白首，不足以當其一盼，獨非天下負心人乎？《列仙傳》乃神其説，曰：「劉晨、阮肇還家，已有七世孫矣。」吾不知其入山採藥時，年少已有子否，可笑也。此事雖筆墨游戲，亦不宜太涉荒唐。爰爲賦之云：「少年何日到天台，應是新婚别亦纔。思婦人間今易老，那堪夫婿始歸來。」又賦云：「天台仙子貌如花，兩婿迷中尚憶家。假使詩人作劉阮，糟糠白首悵天涯。」因憶二十餘年前北上，霑益旅次枕上口占兩絶句云：「月色滿香街，春深花睡去。孤燈此獨眠，蝶夢已深處。」「遊子戀他鄉，歌姬列四旁。豈非佳麗偶，曾否共糟糠？」又《邯鄆旅次書懷》云：「遠行何日不思歸，爲有糟糠共縞衣。一宿羅浮終夢耳，落花流水是耶非？」亦同此意。

瞿存齋《詩話》云：「汴梁相國寺，暇日予與黄體方遊焉。將謂有南方花木之盛，香茗之供，而鄙陋殊甚。僧皆氈帽皮轉，髮長過寸，言貌粗俗。體方呼爲「惡僧」，口占云：一步入空門見惡僧，紅氈被體髮鬍香。」予續之曰：二言能得君王意，安得當年老贊寧。一蓋宋初，贊寧爲寺主，太祖至寺行香，問日：「朕見佛，拜是，不拜是？」對曰.・『見在佛不拜過去佛。一大合帝意，遂爲定禮。」余謂自來浮屠多黠慧者，「見在佛不拜過去佛」云云，亦其家揣摩極熟，衣缽相傳之語，何足稱重。或其寺僧傳爲佳話，流俗從而附和之耳。存齋顧引而稱揚之，何也？爲續黄體方二語後，足成一絶，又次韵再得一絶云：「步入空門見惡僧，紅氈被體髮露#。由來族類原非我，面目那令人不憎。」又：「更有許多狡黠僧，闍黎新剃不露#。渠身已墮空門裏，作態炎涼更可憎。」

老杜《茅屋爲秋風所破歌》：「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顔。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樂天《新製布裘成》云：「安得萬里裘，蓋裹周四垠。穩暖皆如我，天下無寒人。」《新製綾襖成》云：「百姓多寒無可救，一身獨暖亦何情。心中爲念農桑苦，耳裏如聞飢凍聲。争得大裘長萬丈"^君都蓋洛陽城。」二公皆以天下爲心者，但白實學杜耳。且杜窮而白達，所謂「穩暖皆如我」、「都蓋洛陽城」等句，亦未盡見諸行事，只留虚語而已。夫士生三代下，固多有志未逮者，然欲使匹夫匹婦皆被其澤，亦何道而能然哉？余嘗反復思之，除却三代井田之法，而欲使天下無一夫不得其所，亦空言「萬里裘」耳。井田之説，自孟子語滕文公後，有宋朱子、張子慨然欲行之，而卒有志未就，固知古道之不可復行於後世也。然士苟有志，當未達時，浩歌千古，何不可作快心之論？因誦杜、白詩興感曰：「少陵萬間屋，庇士亦差足。樂天萬里裘，虚空何處求？伊周事業今已矣，安能一夫無不獲。惟有井地大略存，相時損益加潤澤。不須亟奪富人産，但令無容連阡陌。就中畫作公私田，紿富者租供賦役。一夫量授幾許畝，一家量占幾許宅。田中穀稻牆下桑，少壯不飢老衣帛。士人耕畢還讀書，數椽風雨聊自適。比户時聞機杼聲，深秋處處催刀尺。衣食既足學校興，間胥黨正官師擇。作育秀髦胥彬彬。孝弟力田登户册。父老扶杖多歡聲，頌揚明聖手加額。歌挾績，樂春臺。屋能自立衣自裁。廣廈大裘安用哉！」

前人有「紅塵三尺險，中有是非波」之句，閲歷世情語，聞之足戒。然獨不云「不作風波於世上，自無冰炭到胸中」乎！横逆之來，固有陰險不可測者，然除却三自反之外，只有禽獣，何難之一解。若夫君子所患則亡矣，非仁無爲也，非禮無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則君子不患矣。聖賢之大處如此，其存心厚處即此，其獨立不懼處亦即此。若徒畏世情之險，不能立定自己脚跟，將隨一世爲浮沈。除非做鄉愿之同流合污而後可，則何可也！《咏懷》曰：「世上風波我不作，胸中冰炭自然無。縱逢三尺紅鹿險，息是非波仍故吾。」

謝安語王羲之日：「中年以來，傷於哀樂。」羲之曰：「年在桑榆，自然至此。頃正賴絲竹陶寫，恒恐兒輩覺減其歡樂之趣。」王、謝風流，當時仰若神仙，而其自視猶不能盡樂如此。至其子孫凋謝，景況全非矣。劉夢得詩云：「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寥落之狀，不堪回首。惟安石、逸少二公，尚以賢傳至今日。人之榮悴，亦在人不在境矣。因論此，感作云：「王謝人瞻一代仙，桑榆哀樂有誰憐？惟知絲竹堪娱老，未識子孫可象賢。泡水有功安石著，《蘭亭》一序右軍傳。人生莫問枯榮事，須立芳名在盛年。」

李肇《國史補》載韓愈游華山，窮極幽險，心悸目眩，不能下，發狂號哭。華陰令百計取之，方得下云。後公《答張徹》詩云：「洛邑得休告，華山窮絶陛。倚巌睨海浪，引袖拂夭星。磴鮮漣拳踹，梯颱颱伶傳，悔狂已咋指，垂戒仍銹銘。」賢者豈輕命若此？偶出於一時之高興耳。善乎邵康節先生有日：「美酒飲教微醉後，好花看到半開時。」凡興到時，須留不盡之意，險處尤不可往。《易》所謂「見險而能止」，知矣哉！此須是慎於始，方無悔於終也。乃咏之曰：「遊山太高興，昌黎已咋指。登高與臨危，處處皆如此。得意十分事，可至三分止。花果半開好，酒以微醉美。乘興思留餘，最要謹其始。」又就韓文公詩賦一首以咏志曰：「欲睇滄海日，欲摘曙天星。會上華山頂，直入青霄青。下視九點烟，豁爾雙眸醒。素抱區區志，維嶽應降靈。但恐高處險，息心仍自銘。」楊軒《牡丹》詩：「楊妃歌舞態，西子巧讒魂。利劍斫不斷，餘妖種此根。」惡之極矣，但未言絶之之道。余步其韵，得七絶云：「任是楊妃歌舞態，憑他西子巧讒魂。但看尤物爲頑物，利劍何難斫此根。」夫尤物足以移人，豈能移我不移於物之心。但置我心於淡，而視此物爲頑，天下已無足移我者。不然，今古茫茫，餘妖不絶，雖利劍亦何可勝斫耶？前論《牡丹》詩，謂雖冶艷之物，以淡視之，無足動懷。此爲根原之論，然到此地位，究未易言。雖袒褐裸程於我側，與之偕而不自失焉，此惟柳下惠能之。昔魯男子行遇雨，避路旁一空舍中，有一女子繼至欲人，男子閉門辭以男女之别。女子曰：「何不聞柳下惠坐懷不亂？」男子曰：「此柳下惠能之，我則不能。」終不之内。人稱魯男子善學柳下惠。大程夫子目中有色，心中無色，此亦幾聖人地位，不容易言。伊川先生便是整齊嚴肅也，嘗曰：「不見所欲，則心不亂，誠恐既見而不動心之難也。」故學者非禮勿視之功，須戒慎於平日，尤須斬絶於臨時。當艷冶之來前，宜敬以自守，嚴以相絶。設有情不自禁處，便當存不可與不敢之心，或閉門而不内，甚則踰垣而避之。其要總在斬斷一念，不可稍有遊移。打過此關，方免失足。有一生館於某家，夜半有女自窗窺之。生亟吟詩曰：「掐破紙窗容易補，損人陰德最難修。」邪心頓息，明日遂託故辭歸。此即不可不敢之心，踰垣避之之意，盛德事矣。故淫情竊發，惟有二敬」字勝之。此最是學者下手功夫，即持之終身，可保無失者也。因於論《牡丹》

詩後，賦長古一篇云：「嗜好溺人易，色慾味彌旨。旨者在必棄，淡之而已矣。以淡清心源，以敬立心軌。但屬非禮處，一切嚴視履。艷冶逼人來，此心只如水。妖媚百般態，爾自爲爾耳。青天白日下，安得此儡傀。視之以怪物，淫情何自起。倘猶見爲人，應亦懷羞耻。嚴氣復正性，可懼不可喜。天帝實臨汝，天心常顧譴。保我清潔軀，不墮污泥裏。打過此一關，乃足稱佳士。所以少年人，允宜慎厥始。小小嫌疑間，也勿涉瓜李。坐懷誰不亂，慾熾已難止。嚴拒且敬避，當學魯男子。」《碧溪詩話》云：「老杜所以爲人稱慕者，不獨文章爲工，其語默所主，君臣之外，非父子兄弟，即朋友黎庶也。嘗觀韋應物詩，及兄弟者十之二三，《廣陵覲兄》云：「收情且爲歡，累日不知飢。」《冬至寄諸弟》云：「已懷時節感，更抱别離酸。』《元日寄諸弟》云：「日月昧遠期，念君何時歇。一《社日寄》云：「遥思里中會，心緒悵微微。」《寒食》云.二聯騎定何時，吾今顔已老。一又云.二把酒看花想諸弟，杜陵寒食草青青。」《初秋寄》云：一高梧一葉下，空齋歸思多。一《聞蟬寄諸弟》云：「緘書報是時，此心方耿耿。一《登郡樓寄諸季》云：一上懷犬馬戀，下有骨肉情。』觀此集者，雖讒閲交牆，當亦變而怡怡也。」余素深於兄弟之情者，今已無兄弟矣，言念不勝泪流。讀韋蘇州詩，知其拳拳於手足間者，有厚於天性者也，因賦此以勖子侄輩爲兄弟者：「人生有散復有聚，兄弟一别無聚時。安得四海皆骨肉，與我筋力常相持。吁嗟我亦將老矣，手足之念何窮期。今觀庭下棣華鄂，交輝一樹連理枝。尚念同氣篤天性，友恭一室真怡怡。上繼祖父作堂構，下翼子孫爲燕語。」黄碧溪又云：「余嘗赴京師，往辭伯父，坐中舉兄弟《贈行》詩：「問人求穩店，下馬過危橋。一又觀《東坡集》，見《送侄安節》詩，言其伯曾有送其父老蘇下第歸蜀云：『人稀野店休安枕，路入靈關穩跨囂。一急難之誠，意皆相合。余官辰沅逾年，族弟來相視。將行，送之云：「就舍勿令人避席，渡江莫與馬同船。一雖鄙近不工，亦可用於畏途也。」余謂三詩語皆切至，惻惻動人，直可爲座右銘箴，非徒行旅格論也。因感货持身涉世》排律一篇云：「寬著性中地，嚴存心上天。平居惟就穩，高興最防顛。花徑休留憩，巖牆肯傍眠。路從迷處轉，物向愛時捐。勉赴程千里，勞擔任一肩。船頭牢把舵，馬上慎揚鞭。勿犯紅鹿險，應憐素履鮮。試從身世外，静裏看魚鳶。」《碧溪詩話》又云：「舉人過失難於當。其尤者，臧孫之犯門斬關，惟孟椒能數之，臧孫謂『國有人焉，必椒也，其難如此。司馬相如竊妻滌器開巴蜀，以困苦鄉邦，其過已多。至爲《封禪書》則諂諛，蓋其天性，不復自新矣。子美猶云：「竟無宣室詔，惟有茂陵求。一太白亦云：「果得相如草，仍餘《封禪》文。一和靖獨不然，曰：一茂陵他日求遺藁，猶喜曾無《封禪書》。一言雖不迫，責之深矣。李商隠云：一相如解草《長門賦》，却用文君取酒金。一亦舍其大，論其細也。舉其大者，自西湖始，其後有譏其諂諛之態，死而未已。正如捕寇逐盜，已爲有力者所獲，描其吭而騎其項矣，餘人從旁助栓縛耳。」余謂舉人過失，貴舉其尤，乃謂有關世道者。如召陵之役，管仲不責楚之僭王，乃責其包茅不入，非舍其大論其細者乎！夫子論晉文日「譎」，論鄉愿曰「賊」，《春秋》筆削，斧鉞加誅，爲其關萬世之風俗人心矣。孟子衛道，斥楊、墨之説日「邪」而務息之；韓子原道，闢佛、老之教日「怪」而力排之。俱擔當世道，與除洪水猛獸之害等。《封禪書》逢君惡，所失不小，故君溪云然。然只宜謂舉人罪案，不當謂舉人過

失。如人過不在此，論者則揚其小者且不可，況摘其大者乎！馬伏波《誡兄子書》云：「吾欲汝曹聞人過如聞父母之名，耳可得而聞，口不可得而言也。」程子曰：「君子論人，當於有過中求無過，不當於無過中求有過。」至哉言矣。故千古之罪有不容誅者，當案而斷之；一時之過有不可揚者，當容而隱之。詩以言之曰：「《春秋》筆法挾斧鉞，一字之間扶世大。聖人不爲已甚者，於人曷曾毁一個。學者學存敦厚心，吾口忍污人面#。十分可用自治功，半句不可言人過。伏波書及程子語，願誦萬遍銘之座。」韋蘇州《贈李僧》云：「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錢。」《郡中議集》云：「自惭居處崇，未覩在民康。」識者謂有官君子當切切作此語，信矣。余以舌耕糊口，兼得一家之人終歲勤動，數年來差少負債之苦。雖猶未盡清償，亦庶幾有一飽之樂。惟習見鄉鄰多貧人，每欲推解，無力爲之，奈何！讀韋詩《咏懷》云：「三冬初過喜逢春，暖氣微微覺我身。作鮒已霑升斗水，爲霖欲活萬千人。縱無經濟存天下，何忍飢寒迫里鄰。默念東風嘘拂遍，家家生意十分匀。」又：「舌耕居處固何崇，況得舉家勤動功。日日培將心糞厚，年年仗得硯田豐。解推無力憐吾邑，温飽何情獨我躬。若得一官餘五斗，捐分那惜俸錢空。」

司馬温公《題趙舍人庵》云：「清茶淡飯難逢友，濁酒狂歌易得朋。」濁酒狂歌之朋，非真朋也，真朋須於清淡中求之。故求友者，於人須慎擇，在己宜信宜敬。擇慎於始，信結於中，敬持於終，斯得益而友道盡矣。若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飲食遊戲相徵逐，此中安得佳士哉？因發明温公意曰：「五倫有朋友，人世不寂寞。但於聲氣中，益損宜斟酌。或求心性真，或求學識博。可與事功同，可以身家託。要在流俗外，遇之於淡泊。觀其輕勢利，觀其重然諾。知其中不欺，不忘久要約。慎擇既得之，先施不可薄。情禮俱真撃，文飾可脱略。功過相切劇，共得苦言藥。屈志老成人，因依總不惡。將恐將懼時，亦如安與樂。始之以忠信，久之以共恪。締交直到頭，到頭只如昨。結契有如此，雲霞方落落。飲食遊戲間，肝膽向誰著。」

張文潛詩云：「兒童鞭笞學官府，翁憐兒癡旁笑侮。平明坐衙鞭復呵，賢於群兒能幾何。兒曹鞭笞以爲戲，翁怒鞭人血流地。一種戲劇誰後先，我笑謂翁兒更賢。」戲言足以風世。余於此亦有風詩云：「公今即爲民父母，奈何日日喜鞭撲。人人脱袴露肢體，輕笞傷皮重傷肉。小民所争亦小事，忍使訟庭徹號哭。身體慘痛髮膚傷，此輩誰非父母育。古人示辱只蒲鞭，德化仁心是民牧。得情勿喜更勿怒，願造蒼生萬人福。」

石曼卿《贈緘師》云：「卧龍有病君醫取，心爲生靈不爲身。」王逢原云：「丈夫出處誠何較，心痛蒼生爲泪垂。」賢者設心如此，皆未得行其志。余亦有《贈醫者》詩云：「今日之人不如古，今人之病半須補。以彼元氣不充腑，倉廩難供餒腹肚。脈俱緩細見各部，用藥先宜戒寒苦。參耆之劑可常主，慎勿輕施汗下吐。閭閻省識多窮户，有疾醫之戒勿取，我亦能醫願未普。」范文正公《淮上遇風》云：二棹危於葉，旁親欲損神。他年在平地，無忽險中人。」公自少立志，便要做第一等人，秀才時已以天下爲己任。於此倉卒中，亦無非康濟斯人之念。四句詩質厚微婉，咀嚼不盡。余嘗味之有年矣，推其意，步「人」字韵得若干首：「誰是旁觀立，曾經出險身。回頭思曩日，舉手急援人。一」「有心同濟物，無力獨行仁。但倡樂施事，一錢堪救人。二」「唤醒迷途客，臨歧指點頻。俾來遵大路，一指亦扶人。三」「報到橋曾斷，前途莫問津。聊爲支一木，一步亦攜人。四二兩家相擊關，禍結如齊秦。果使圍能解，一言堪濟人。五」「當世有佳士，泥塗遭遇速。揄揚爲薦拔，一字可提人。六」「且挹升斗水，來蘇涸轍鱗。王孫縦無報，一飯亦矜人。七」「安得裘千里，蒸爲天下春。惟憐寒乞者，一衣能活人。八」「愛欲周民物，先無廢懿親。如憐貧族屬，一産足分人。九二胞與同原廣，相愚里鄰。誰家炊不繼，一蘭足均人。十」「隨分儒生事，無勞問屈伸。春霖雨志，應澤萬千人。十一」白樂天云：「實事漸消虚事在，銀魚金帶繞腰光。」又：「簪纓假合虚名在，筋力消磨實事空。」功名富貴，事事皆虚，惟有筋力爲實事。老時所覺，誠如此言。然即筋力尚健，亦豈徒銀魚金帶，優遊歲月已乎？人生自有實事，一息尚存，無日非孜孜之候，勿徒歎老而已。爰爲《勵志詩》曰：「老去思維歎不禁，自摩筋力自長吟。蹉冊歲月頻回首，悠忽生平未稱心。但悔從前無片善，須知此後有分陰。人生枉被虚名誤，實事端從何處尋。」老當益壯，少年當作何如用功！《豳雅・大田》之詩云：「彼有遺秉，此有滯穗，伊寡婦之利。」田家豐樂，民俗敦龐，盛世光景如見。少陵詩：「築場憐蟻穴，拾穗許村童。」仁民愛物之言，可風可誦。余嘗作《田園雜興》詩百首，亦言及之而猶略。因作《兒童拾穗歌》曰：「秋隴一望黄雲平，千村到處歡聲同。雁響寒空正晴日，黄雲一穫盈郊中。幾日登場看露積，果如此櫛如崇墉。亦有餘糧尚棲畝，喜來拾穗多兒童。不論此疆與彼界，三三兩兩各西東。彼穫遺秉此滞穗，夕照滿籃歸不空。饋嗟此輩悉人子，何爲獨使其家窮。安得餘夫廿五畝，十六以上盡賈。老有養兮少有長，鳏寡孤獨皆有終。年年大有家家樂，普天一慶公私豐。」白樂天《登第後歸覲留别同年》詩：「擢第未爲貴，拜親方始榮。」得志悦親，最是人生得意事。若其同年中有已失怙恃者，對此當爲泣下。勳年五十以前，侍具慶下，常有毛義捧檄之思，今則已矣。獨惜我先人未酬之志終屬望於我身者，未之能慰耳。詩以言志曰：「擢第非所冀，捧檄非敢期。悵望白雲處，思以慰親思。郡中未紡織，美利開何時。黨中有庠塾，興教將何資。親心一一存，苦恨終無貲。諄復勖後人，念釋尚在兹。吾今亦將老，百年從可知。天命竟何如，此竟當屬誰。當代有名世，吾身幸見之。」

王介甫詩：「久諳郭璞言多驗，老比顔含意更疏。」乃郭景純欲爲顔含筮，含日：「年在天，位在人。修己而天不與，命也，守道不回，性也。人自有性命，無勞蓍龜。」顔公此言純是聖賢心事，非真有得於道而超卓於識者不能如此。介甫徒以「意疏」爲言，疏更甚矣。詩以闡其言曰：「命爲天之理，念釋當在兹。命爲天之數，人則何敢知。修己天不與，命也誰能移。惟有順受正，居易以俟之。智不與命鬭，勇豈與天違。存心敬事天，樹德須務滋。惠迪盡性道，天命總無私。不必問君平，無復勞龜蓍。」

《榕城詩話》載閩中鄭荔鄉方坤《咏暖鍋》火鍋也。詩三十六韵，頗得奇警。今録其結七聯云：「是物固驅寒，内熱亦宜省。動摇及齒牙，煒灼延項領。或作馬卿瘠，音霄，頭病，又消渴疾。司馬相如有消渴疾。或嘲杜預瘦。譬彼嗜酒人，腐腸終不醒。寄語屬厨孃，此後當亟屏。和以冷淘槐，啜以甘泉茗。物候一轉移，習習清涼境。」余嘗作《席上銘》云：「已飢方食，未飽先休。酿酒厚味，慎勿輕投。受之以節，節而不流。淡泊自甘，旨趣常留。」凡飲食固當以淡泊爲佳，以節爲貴也。今感荔鄉《暖鍋詩》，又於飲食外推開一義。但屬衆人所趨者，皆爲熱鬧之場，必以冷淡視之，乃能得「習習清涼境」矣。因作五古《十我銘》曰：「暖鍋本取暖，亦須防其熱。凡百熱鬧場，俱作如是説。衆人趨美味，我固警饕餐。衆人趨美色，我獨嚴窺竊。衆人趨美利，我必勵廉潔。衆人趨遊戲，我獨守軌轍。衆人趨權勢，我自持風節。衆人趨智巧，我可安樸拙。衆人尚意氣，我勿争雄傑。衆人尚才辯，我休逞口舌。衆人事殘忍，我慎無操切。衆人盡貪迷，我尚思明哲。理趣無可虧，世味無妨缺。但屬性分外，於物鮮所悦。嗜慾熏人心，淡之如冰雪。」， 《榕城詩話》載閩中查侍讀嗣琛《過建灘》詩八首，俱極古雅。前七首曲盡船行之險，第八首獨垂警云：「下水例買米，上水例買鹽。買米利無幾，買鹽赢倍添。利多非汝福，官府禁最嚴。貪心溺不戢，終恐罹髡鉗。往來各有欲，輕取已不廉。擇利莫若輕，米賤汝勿嫌。」嘉哉言矣！「擇利莫若輕」五個字，其重利者之五更鐘乎？「米賤汝勿嫌」，布帛菽粟之言。人惟爲所當爲，行所當行，分内事皆坦途也，又何有利有不利哉！衍而爲之辭日：「利者義之和，大利莫如義。但爲所宜爲，人物意俱遂。」二儈石亦有數，分外何能溢。欲利未必利，徒自壞心術。」一一「一介無私心，一家有骨肉。次及朋友間，便宜占無獨。」三「如賈算三倍，銷銖取不餘。君子重廉讓，奇貨安可居。」四「二月賣何絲，五月耀何穀。勸彼放債人，厚利無多0。」五「人屋爲我住，人田爲我耕。勸此置産人，議價無太輕。」六「貿易論物值，誰則甘験癡。若與肩挑人，無妨我喫虧。」七「國家有例禁，明法固須慎。暗中人不知，天理無容欺。」八閩中謝編修道承，字又紹，釋褐後謁文廟，賦詩云：「六經原不爲科名，爵判天人在此行。今日瓣香分獻後，驅車歸去自分明。」士人一行作吏，頓易初心，只爲此關打不過耳。此人所言斬截，見道分明，必不棄天爵，必能慎官箴者也。次韵和之曰：「讀書原不爲科名，行義將持何道行。幸得斯之能信定，不須臨仕始分明。」

《豳詩》：「九月築場圃，十月納禾稼。」豳地寒，穫稻差晚，又露積田間，納亦需有時日。若寒熱中和之鄉，穫稻蚤晚，多以霜降爲期。穫後三五晴日即納禾，納後晴日，次第家家打稻聲矣。築場納稼，俱宜晴日。嘗賦《田家秋晴打稻景》曰：「寒人西風甫二分，秋空晴色愛斜噁。青林一半多黄葉，碧落些須有白雲。日暖午雞鄰舍響，霜清晨雁遠天聞。田間笑語聲歡樂，打稻家家婦子勤。」《碧溪詩話》：「牧之《贈阿宜》詩：二日讀十紙，一月讀千箱。一古人讀書以紙計。范雲就袁叔明讀《毛詩》，日誦九紙。又袁峻家貧無書，每從人假借，必皆鈔寫，自課日五十紙。」余按：一紙，一篇也。日誦十篇，十日百篇，百日千篇，一年三千六百篇，十年不日得數萬篇乎！讀書只要立志，功夫不間斷，破萬卷書不難耳。爲之詩曰：「袁峻果勤學，借來書自鈔。日計五十紙，自課安辭勞。阿宜一月讀，十箱能記牢。月計原有餘，但勿工夫抛。學人貴立志，志定成英豪。譬陟千仞山，有志摩其高。一步進一步，循途無序淆。會當凌絶頂，天地覽周遭。」

瞿存齋《詩話》云：「昌黎《示兒詩》云：「始我來京師，只摘一束書。辛勤三十年，以有此屋廬。此屋豈爲華，於我自有餘。中堂高且新，四時登牢蔬。前榮饌賓親，冠婚之所於。庭内無所有，高樹八九株。西偏屋不多，槐榆翳空虚。松果連南亭，外有瓜芋區。主婦治北堂，解服適戚疏。恩封高平君，子孫從朝裾。開門問誰來，無非卿大夫。不知官高卑，玉帶懸金魚。問客之所爲，强冠講唐虞。酒食罷無爲，棊槊以相娱。廉跋媚學子，牆屛日有徒。嗟我不修飾，比肩於朝儒。詩以示兒曹，其無迷厥初。一朱文公云：「韓公之學，見於《原道》。其所以自任者，不爲不重。而其生平用力深處，終不離文字言語之工。其好樂之私，日用之間，不過飲博過從之樂。所與游者，不過一時之文士，未能卓然有以自拔於流俗者。觀此詩所誇，乃《感二鳥》、《符讀書》之成效極至，而《上宰相書》所謂「行道憂世」者則已不復言矣，其本心何如哉？一按朱子所以責備者如是，乃向上第一等議論。俯而就之，使爲子弟者讀此，亦能感發志意，知所羡慕趨向而有以成立，不陷於卑污苟賤而玷辱其門户矣。韓公之子昶，登長慶四年第。昶生現、衮，堵咸通四年、衮七年進士，其所成立如是，亦可謂有成效矣。詩可以興，此詩有焉。」余謂朱子所言，固向上第一等議論，存齋所言亦俯就感發子弟之意。韓公雖官至侍郎，其初摘束書來京，歷三十年辛勤方有此日。中閒艱難空乏，已經屢屢，此意亦不能不令子孫知之。詩所言，本道家常話，俾後人知所省惕，知所羡慕，以無忘稽古之力，亦皆人情所有。惟誇張處似有落時趨者，娱樂處似未免俗氣者。此等處未能檢點，誠由於道德心性未底純粹之故。今且不論學問之純疵，而論創垂之不易。爲子孫者，其尚知稼穡艱難而自勉於爲善，以保其祖宗締造之基，庶不至玷辱門户，而堂構可期矣。爰以《無逸》「知依」之意，詩示子姪及孫輩曰：「父母生我最愛我，使我讀書期我賢。曩時耋正貧素，已有風雨廬數椽。今日添修可容膝，兼得數畝瘠壤田。生意稍蘇未幾歲，不幸抱憾此終天。憶昔我從授室後，舌耕糊口三十年。中間京雒往復數，捧檄想争毛義先。文章有命空手回，生涯依舊理青氈。婚嫁半畢半未畢，家人作苦還可憐。我以筆力代耕耨，老至仍與書爲緣。讀書未必非我福^^但欠德業能光前。小心勤事不敢怠，懼忝所生心自懸。爾曹喫飯閒讀書，尚念積善世相傳。」

《存齋詩話》載高九萬《送方秋崖以諫去國》詩曰：「忠言歷歷未曾行，盡載圖書出帝京。餘子但知才可忌，先生當以去爲榮。門闌竹石關心久，部曲溪山照眼明。長嘯歸與莫惆悵，浙江風定自潮平。」贫其激昂奇崛，更喜「餘子忌才」、「風定潮平」之意，不啻搔著癢處，爲之擊節不已。適作《且遊先生傳》，欲以詩咏之，擬即用其韵而難於「京」字不能强押。因想及何叔京「戰國之時，聖賢道否，姦巧之徒，得志横行，氣燄可畏」之語，遂拈筆咏之曰：「先生且避將安行，戰國言懷何叔京。自顧無才猶見忌，不聞多謗便爲榮。鲁騰幾度乘春醉，昧爽何時到日明。歸去鄉關仍似昔，一湖風定已波平。先生處有百里湖云。」《存齋》又載：「張光弼，廬陵人，元至元間爲浙省員外。張氏專據，謂張士誠據吴肉棄官不仕，以詩酒自娱，號一笑居士。有詩云：二陣東風一陣寒，芭蕉長過石欄杆。只消幾度普騰醉，看得春光到牡丹。」蓋言時事也。」「鲁騰」句用此。

都南濠《詩話》云：「道家言人身中有三尸，又謂之三彭。每庚申日，乘人之睡，以其過惡陳之上帝。故學道者遇是夕輒不睡，許郢州詩云一夜寒初共守庚申」是也。柳子厚有《駡尸蟲文》，元吴淵穎有《三彭傳》，則儒者亦以爲有是説矣。嘗記《避暑録話》載道士程紫霄云：二一彭烏有，吾師託此以懼爲惡者耳。一遂作詩云：一不守庚申亦不疑，此心常與道相依。玉皇已自知行止，任爾三彭説是非。一此足以破其徒之惑，且道家而肯爲是言，尤可貴也。」余謂天人相通，天有理，人有心，人心中常凛一天，所爲必求合於理。合於理，斯合於天。而其合與不合之際，雖一念之微，人不知而己獨知之，己不知而天已知之。守庚申之説，欺誣已甚。使所爲皆善，何守之有？使所爲不善，而欲蒙蔽以欺天，天可欺乎哉？紫霄詩善矣，而有自信自是之意。今不敢自信，而惕然曰：「青天何在不隨人，監察肩頭信有神。但恐焚香難默告，心知安用守庚申。」

《南濠詩話》云:「朱陳村在徐州豐縣東南一百里深山中，民俗淳質，一村惟朱、陳二姓，世爲婚姻。白樂天有《朱陳村》詩三十四韵，其略云：『縣遠官事少，山深民俗淳。有財不行商，有丁不入軍。家家守村業，頭白不出門。生爲陳村人，死爲陳村塵。田中老與幼，相見何欣欣。一村惟兩姓，世世爲婚姻。親疏居有族，少長遊有群。黄雞與白酒，歡會不隔旬。生者不遠别，嫁娶先近鄰。死者不遠葬，墳墓多繞村。既安生與死，不苦形與神。所以多壽考，往往見元孫。』予每誦之，則塵襟爲之一灑，恨不生長其地。後讀坡翁《朱陳村嫁娶圖》詩云：『我是朱陳舊使君，勸農曾人杏花村。而今風物那堪畫，縣令催租夜打門。一則宋時朱陳已非唐時之舊。若以今視之，又不知其何如也。」余誦樂天詩，亦不禁爲之神往；讀東坡詩，又不禁爲之太息。都南濠先生，明正德間人。云「以今視之，不知其何如」，則至今更不知何如也！賦詩曰：「朱陳世業杏花村，壽考人多嫁娶蕃。唐宋至今千百載，令人那不憶桃源。」

《存齋詩話》云：「信雲父，山東人，元兵南下，爲張宏範元帥館客。文文山被獲，宏範命雲父館待之，日侍談論，頗有向南之意。贈文山詩云：一宗廟有靈賢相出，黔黎無患太皇明。一文山因教以詩法，即領悟，作樂府云：「東風吹落花，紛然辭故枝。莫怨東風惡，花有再開時。一文山稱賞，因贈之云：一東魯遺黎老子孫，南方心事北方身。幾多江左腰金客，便把君王作路人。二余按，雲父樂府，寓意深婉，不僅賦落花，即作落花詩亦妙。猶記季秋作詩，有「青林一半多黄葉」句，今初冬而黄葉落矣。因賦落葉云：「昨吟黄葉猶依樹，今日枝間已半空。莫道凋零如此易，青青轉眼又東風。」《碧溪詩話》云：「《寇萊公外傳》記公所得厚禄，惟務施予。寢處一青嶂三十年，有親厚者求之，欲其易去，公笑而答曰：「彼詐我誠，雖敝何害，實不忍以敝獲棄耳。一薪者焼之。故魏野詩云：「有官居鼎鼐，無地起樓臺。一及北使來，顧望縉紳而言曰：二無地起樓臺」相公安在？」其清望爲人所景慕如此。然永叔《歸田録》頻論其侈汰，司馬温公亦云，豈非奢外而儉内歟？」余按，外奢内儉，且勿論其然否。今獨有味乎「不忍以敝獲棄」之一言而三復之，見其有愛惜物力之意焉，有不遺故舊之情焉。萊公必非驕奢侈汰而至於暴殄者也。爲咏詩曰：「萊公一嶂三十年，不忍令以敝獲棄。官居鼎鼐不爲貧，至起樓臺尚無地。此非侈汰所能然，亦豈矯情故立異。惟樂施與素行孚，清望乃能感北使。因知雷州亦德惠，枯竹無心插復翠。公爲丁謂所諧，貶雷州。後州人祀之，插枯竹掛紙，枯竹復生。仁心所至格天心，不忍初心可記憶。我今有味萊公言，銘佩當存不忍字。」《漁洋詩話》云：「白樂天自寫其集三本，一置東都聖善寺，一置廬山東林寺，一置蘇州南禪院。自云：「願以今生世俗文字之因，轉爲來世讚佛乘、轉法輪之緣。」予昔亦嘗以《漁洋集》一本付楚雲師藏之南嶽，一本付拙庵師傳之盤山。昨門人劉翰林太乙言，欲以八分手書予正續集，置之嵩山少林寺，亦香山居士後一段佳話。」余謂古人作書，不求炫世，異時顯晦，聽之而已。即所謂「藏之名山，傳之其人」者，豈必置之僧寺、付之和尚哉！「名山」即學堂書院，凡讀書名勝處是也。「其人」則講學受業、合志同道、能見知聞知之人，又豈異端所可寄託？彼二公者，何瑣屑謬戾如此乎！爲咏之曰：「香山居士既佞佛，漁洋老人又佞僧。今生來世豈儒語，因緣可憐讚佛乘。士人當受孔子戒，浮圖何自爲友朋。楚雲拙庵等和尚，師之師之更可憎。天下滔滔入夷狄，安得周公方且膺。一二名公尚如此，言距楊墨誰其能。君子反經衛正道，尚無邪慝庶民興。」余於詩無所聞，何自而有詩話？因平昔慣見此等語，輒皆裂髮豎，欲拔劍斫地，手援墮入魔道中者而盡出之，匪直爲風雅一道挽狂瀾於既倒而已。後生淺學，不能望古人項背，何敢以筆墨爲口舌，皆議古人？世有君子，原其心而諒之。《漁洋詩話》又云：「《莊子》：「宋玄君將畫圖，衆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筆和墨。有一史後至，值價然不趨，受揖不立。之舍，使視之，則解衣盤礴。玄君曰：「可矣，此真善畫者也。」-詩文須悟此旨。」余謂何獨詩文，士人奉身入世，須有倜儻不群之概，纔處處見真精神。若猥瑣鯉龊，志氣卑靡，未免餘子碌碌也。爲咏之曰：「衆史舐筆何龌龊，一史後至特英妙。不趨不立值值然，目中何自有權要。解衣盤礴旁無人，是何胸次誰能料。吾欲倩工畫此圖，當爲儒生一寫照。」酌雅詩話卷二 劍川陳偉勳纂 白樂天《送崔考公》云：「稱意新官又少年，秋涼身健好朝天。青雲上了無多路，却要徐驅穩著鞭。」可爲少年躁進者戒。又有云：「竿頭已到應難久，局勢雖遲未必輸。」上句爲居高者警，下句爲求速者箴。夫人惟進德修業，及事機之當赴者，勉以求之，決不可遲。若功名進取之地，常人以爲遲則必輸，豈知局勢云者，如弈棋然，下子之遲，有多少審慎斟酌在此，豈爲輸局乎？進而言之，人事固然，天意從可知矣。語妙處，含皆有味，包孕無窮。詩之所以能感人者，在言之有餘不盡中能曲傳難之意，三復之可也。

《存齋詩話》：「元末姑蘇之被圍也，唐伯剛和人一泥一字韵云：「玉樓金屋愁如海，布襪青骚醉似泥。」謂當時居權要者不如處閒散者之樂也。葛天民詩亦云：三十四友金谷宴，千三百里錦帆遊。人間無此榮華樂，無此榮華無此愁。一意正相類。」余謂前詩即四皓《紫芝歌》「富貴之畏人，不如貧賤之肆志」意，又嵇青秋胡行》「富貴憂患多」之意；後詩即韓文公《送李愿歸盤谷序》「與其有樂於身，孰若無憂於其心」之意。但彼以直言爲戒，此以反面相形指點，緊切中含蓄無窮，意味微妙可思。富貴逸樂者，當奉以爲箴銘；貧賤勤苦者，知此亦可無歆羨而自安也。抑猶有進者，人不可苟富貴，亦不可徒貧賤。君子非必惡富貴而趨貧賤也。聖賢中正之道，審富貴而安貧賤。玩二審」字、「安」字，便有多少識量、多少心性功夫在。若只言可貧賤不可富貴，又誰獨可富貴者？又古今有德業聞望人，何亦多從大富貴出者？故必素常學問功夫有可以處富貴而不虚，處貧賤而不没之道。由是審乎則隠則見之幾，安乎不淫不移之素，能守正，能見幾，能循分盡職，能與道爲卷舒，富貴可也，貧賤亦可也，惟其道而已矣。惟是人多厭貧賤而貪富貴，貪便不明，不明便沈溺而不能超出。不能超出則富貴中之憂患實多，有欲如貧賤人之安閒而不可得者。富貴固不可貪淫已！《碧溪詩話》：「林和靖《贈人》詩云：一馬從同事借，妻怕做官貧。一怕貧者，婦人女子耳。大丈夫之不移，何隕穫之有！子美云：一長貧任婦愁。一亦以男子未嘗愁也:「讓粟不謀妻，以明謀及婦人，則不得辭也。又云：「浮生有定分，飢飽安可逃。歎息謂妻子，我何随汝曹。」樂天云：「妻孥不悦生怪問，而我醉卧方陶然。」退之曰：「莫爲兒女態，戚戚憂貧賤。一」余謂敷言皆丈夫之言也。世間不少奇男子，爲此關打不過去、做不出人者多矣，觀此亦足興已。

《碧溪》又云：「漢武帝見顔馴龐眉皓首，問：「何時爲郎，何其老也？』對曰：「文帝好文而臣好武，景帝好老而臣尚少，陛下好少而臣老矣！一老于爲郎，此事尤著。竊怪老杜屢傷爲郎白首，屢稱馮唐而罕及馴。馴既生不遇三君，身後又不遇老杜，可笑也。」余謂人生各有際遇，遇者唾手功名，不遇者終身偃蹇。此不可强者也，聽其自然可也。

《碧溪》又云：「《否卦》：「包承，小人吉。一説者謂小人在下者包之，小人在上者承之，蓋處否當然。杜詩一曲直吾不知，負暄候樵牧。二是非何處定，高枕笑浮生。二洗眼看輕薄，虚懷任屈伸。二寄謝悠悠世上兒，不争好惡莫相疑。』其寄傲疏放，擺脱世網，所謂兩忘而化其道者也。」余謂杜老所言，本足開拓心胸，推倒豪傑。而「寄謝」二語顯露圭棱，猶有駡世之意。處否之世，以言語賈禍者多矣，聖人「危行言孫」之教，允足爲萬世法程。

「杜詩：【霄漢瞻佳士，泥塗任此身。」只「任一字即人不到處。自衆人必曰「歎，日『煉，獨無心一住之。所謂一親如浮雲，不易其介一者也。繼云：「秋天正摇落，回首大江濱。一傲睨天地，汪汪萬頃，奚足言哉！」《碧溪詩話》云云，洵能道出少陵心事，而其己之倜儻不群，亦可見已。「房千里作《骰子選格序》云：「以六骰雙雙爲戲，以數多寡爲進身官職之序，而且條其選黜之目焉。』東坡以流俗狂惑，經營儻來，惴惴唯恐後於他人，何異投骰者心動於中而色形於外，欲求勝人者哉！王逢原《彩選》詩云：、卒無及物效，惟有高人氣。昏昏忘所大，擾擾争其細一。」按所謂「選格」、「彩選」者，即如今所戯《升官圖》是也。謂之陞選則爲名，以之賭錢則爲利。此争名争利場也。今之官場何以異是？吁，可慨矣！且戲爲無益，賭博更非所宜近。至存勝人之心、高人之氣，尤爲蕩害性情。知存心普氣者，決不爲此。戒之戒之。凡屬賭戲者並宜戒。

瞿存齋云：「詩社以一楊妃襪」爲題，楊廉夫一聯云：「安危豈料關天步，生死猶能繫俗情。一題目雖小，而議論甚大，所以諸人莫及。」余謂小題發出大議論，固詩家作手，然此等題可不必作。楊貴妃蠱惑明皇，終以喪身亡國，千古殷鑒。懲創之，唾駡之，可也。雖其頭面且勿要刻劃，乃齒及其所遺之一脚襪而争賦之，以污吾筆墨乎！文人好事不經，往往如是。存齋又載：「歐陽文忠公《題安徽公主手痕》云：一故鄉飛鳥尚嗎啾，何況悲笳出塞愁。青塚芳魂知不返，翠崖遺跡爲誰留。玉顔自昔爲身累，肉食何嘗爲國謀。行路至今空歎息，巖花野草自春秋。」公主，僕固懷恩女，唐代宗册立之以嫁吐蕃。此其出塞時爬破石上手痕云。」朱子評「玉顔」二句，「以議論言之，第一等議論；以詩言之，第一等詩0信然。余謂此等題目，雖咏之可也，必須持論正大，於淒婉中寓諷切意。如昭君出塞等亦然。「賈生、終軍欲輕事征伐，大抵少年躁鋭，使緜歷老成，當不其然。昔人欲沈孫武於五湖，斬白起於長平，誠有謂哉。嘗愛杜老云：「慎勿吞青海，無勞問越裳。大君先息戰，歸馬華山陽。」又一安得壯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長不用。二安得務農息戰鬭，普天無吏横索錢。二願戒兵如火，恩加四海深。二不眠憂戰伐，無力正乾坤。」其愁歎憂戚，蓋以人主生靈爲念。孟子以善言戰陣爲大罪，我戰必克爲民賊。仁人之心，易地皆然。」此《碧溪詩話》也。引證確切，議論深沈。輕事用兵者，當書一通爲戒。詩貴含蓄有味。宋龎祐甫《過汴京》詩云：「蒼龍觀闕東風裏，黄道星辰北斗邊。月照九衢平似水，胡兒吹笛内門前。」首三句只平叙汴京之盛，煞句冷然一拍，便有無窮感慨，無限悽愴。所謂「節短音長」者是也。《黍離》詩以不言正意而佳，此以宜言之，更覺悲壯蒼涼之甚。《碧溪詩話》：「靖節「歡言酌春酒』二日暮天無雲』，此處吠畝而樂堯、舜者也。堯、舜之道，即田夫野人所共樂者，惟賢者知之耳。鍾崂但稱爲「風華清美」，豈直爲「田家語」？其樂而知之，異乎衆人共由者，蝶不識也。」黄公可謂靖節知己矣。抑非其學問真到明白處，性情直到純静處，亦安能知此哉！

後村劉克莊絶句云：「新剃闍黎頂尚青，滿村聽講《法華經》。那知世有彌天釋，萬衲如雲座下聽。」謂小道惑衆而不知有大道也。第一語寫胡僧醜態出，第二語寫村夫愚態出，第三四語借論以伸正論，以壓群邪。能言距楊、墨者，不已爲衛道功臣哉！余嘗見此輩人，聞此等語，輒欲與爲一瓣香，結習然矣。

唐文宗《夏日與諸學士聯句》云：「人皆苦炎熱，我愛夏日長。」柳公權績云：「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東坡謂「宋玉對楚王雄風，譏其知己不知人也。公權小子，有美而無規」，爲續之云：「一爲居所移，苦樂永相忘。願言均所施，清陰及四方。」黄碧溪論此云：「東坡駁公權極是，或謂『五絃之薰，解愠阜財，已有陳善責難意。愚謂不然，凡規諫之詞，須切直分明，乃可以感悟人主。故盜言孔甘，良藥苦口。若以「薰風自南」爲陳善閉邪，恐後世導諛獻媚、説持兩可者，皆得以冒敢諫之名矣。」《滲南詩話》則云：「公權「殿閣生微涼」之句，東坡謂其有順而無箴，乃爲續成之。其意固佳，然責人亦已甚矣。規諷雖臣之美事，然燕閑無事，從容談笑之暫，容得順適於一時，何必盡以此而繩之哉！且事君之法，有所寬乃能有所禁。略其細故於平素，乃能辨其大利害於一朝。若夫煩碎迫切，毫髮不恕，使聞者厭苦而不能堪，彼將以正人爲仇矣，亦豈得爲善諫邪？」二説不同如此。余謂碧溪所言，嚴正之論也；沖南所説，豁達之詞也。臣之於君，於從容談論之暫，細故無關大憎者，固不宜煩碎迫切，引繩批根；亦不宜一味將順，毫無警發。此時欲有所諷諫，須微婉如東坡「願言均所施，清陰及四方」之意，庶幾善夫。

元虞伯生《登滕王閣》詩：「天寒高閣立蒼茫，百尺欄杆送夕陽。」豪邁蒼涼，有上下五千年之概，信非伯生不能作也。《榕城詩話》載，閩中張遠，字超然，領康熙己卯鄉薦第一，常挾策遊四方，未有所遇，登滕王閣題詩云：「高閣登臨此大觀，四山對面壓龍盤。愧無詞賦驚閻帥，已把文章讓子安。人世百年風浩浩，長江千古水漫漫。南州高士今誰是，有客斜陽獨倚欄。」亦風流蘊藉之作，結寓自家身分，高在含而未露，令人聽弦外之響，詩法之妙可知矣。其《咏松濤》有「月明何處雨，風定數聲鐘」句，亦佳。

楊仲弘詩「風雨五更雞亂叫，江湖千里雁相呼」，不過直言直語耳，而其中有無數時景，無窮心事。詩中佳境，妙處不可勝言。

《碧溪詩話》：「東坡云：【通家不隔同年面，得路方知異日心。」乃唐人不赴期集，辭云「紫陌尋春，尚隔同年之面，青雲得路，可知異日之心』也。」余謂古今人情，大概可見。《碧溪詩話》：「或問鄭紫相國今有詩否？答云：「詩思在潇橋風雪中，驢子背上，此處那得之？」《北夢瑣言》載，緊雖有詩名，本無廊廟之望，及登庸，中外驚駭。太原兵至渭水，天子震恐，渴于攘除。紫請于文宣王謚號中加二哲一字，其不究時病率此類。此人只可置之風雪中令作詩也。」余謂讀書人迂疏不達時務如此者多。故學者平日所講求正心修身，須求爲德行實學；格物窮理，須求爲經義實學；揆幾度務，須求爲經濟實學。本領素裕，然後爲有用之學，非無用之學也。酌雅詩話續編 劍川陳偉動纂 乾隆間，錢塘袁太史子才枚詩學敏妙，固應爲本朝一大家。其才亦不減曹子建，一時聲名傾動夭下，有由然也。惟性愛近紅裙，喜爲狹斜之行。至門徒中有殊色者，且漁獵而狎昵之。此其一己之嗜慾，亦孰從而禁之者。乃至形諸歌咏，傳諸筆墨，付諸棗梨，欲天下人皆知之而競艷之。鄭、衛風行，廉耻道喪，害義傷教，莫此爲甚。而猶欲以騒壇一幟，自命爲風雅之宗，吾不知其何可也。孔子曰「放鄭聲」、「鄭聲淫。」其亦幸而不生聖人之世而爲所放也。此其詩自須删。顧其人恃才，目空一世，有言及此等正論者，必皆詆而排抑之。如云：「宋《蓉塘詩話》譏白太傅在杭州，憶妓詩多於憶民詩。此苛論也，亦腐論也。《關雎》一篇，文王辗轉反側，何以不憶王季、太王而憶淑女也？孔子厄於陳、蔡，何以不憶魯君，而憶及門也？」又云：「本朝王次回香奩絶調，沈歸愚尚書選國朝詩擅而不録，何所見之狹也。嘗作書難之曰：『《關雎》爲《國風》之首，即言男女之情。孔子删《詩》，亦存鄭、衛。公何獨不選次回詩？一沈亦無以答也。唐李飛譏元、白詩「纖艷不莊，爲名教罪人一，卒之千載而下，人知有元、白，不知有李飛。」又云：「余戲刻一私印，用唐人一錢塘蘇小是鄉親一之句。某尚書見之，大加訶責。余初猶遜謝，既而責之不已，余正色曰：「公以此印爲不倫耶？在今日觀，自然公官一品，蘇小賤矣，誠恐百年以後，人但知有蘇小，不知有公也。一一座輾然。」其剛愎自是如此。余謂其論《蓉塘詩話》一段，直不成話耳，不必與辨。作書難沈歸愚一段，誣經誣聖，讀淫邪遁具矣。乃云沈無以答，詛知沈之不屑答耶。至謂千載而下、百年以後，人但知有元、白，不知有李飛；但知有蘇小，不知有某尚書，壓倒正人，自負不朽，尤爲可惡。夫自古賢人君子，湮没而不傳者何限；奸邪小人，彰彰史册者又不知凡幾！所謂不能留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子才不分芳臭，而以蘇小自況，自恃詩才之必傳，則百世下又誰不知有陳後主、隋煬帝乎！鄭板橋曰：「昔人謂陳後主、隋煬帝作翰林，自是當家本色。吾亦謂杜牧之、温飛卿爲天子，亦足破國亡家。乃有幸而爲才人，不幸而爲天子，其有遇有不遇也。」此自是千古不磨之論。板橋名燮，乾隆丙辰進士。爲人瀟灑不羈，日以詩酒自娱。集有《家書》一卷，皆教其子弟，有《顔氏家訓》遺意。其爲正人可知。且又有詩才，而所言若是。百世下不知杜牧之、温飛卿，又安知有元、白，更安知有蘇小乎？余謂詩之被淫而不軌於正者，縱極風流冶艷，爲人所不能爲，亦陳後主、隋煬帝之流亞耳。每見才人放藩，自視不凡，不知陳、隋二主當日自視又何如也！子才高才卓識，詩可傳者實多，何竟以淫情自護哉？李雨村《詩話》云：「尹文端公總制江南，袁子才門生，待之甚厚。然有招，多辭不往，文端頗怪之。子才寄詩言志云：「不是師門愛懶行，尚書應諒此中情。聽來官鼓心終怯，换到朝轉足亦驚。老眼書銜愁小字，詩人得寵怕虚名。閒時每看青天月，長恐孤雲累太清。」」雨村又云：「子才有三不信，一不信佛。其弟春圃設醮九華，子才戯咏二絶云：一禪門閒看白雲飛，從不燒香惹是非。生怕佛靈能降福，受他恩重要皈依。二不求自己偏求佛，佛手拈花笑不清。道我至今心抱歉，未曾一粒施臺城。一」余謂二篇當爲其詩集中壓卷。又出門不信擇日，葬地不信風

水，具見卓識。

沈歸愚先生選《明詩别裁》，有劉永錫《行路難》一首云：「雲漫漫兮白日寒，天荆地棘行路難。」批云：「只此敷字，抵人千百。」袁子才笑之云：二風蕭蕭兮白日寒，是《國策》語；「行路難一三字，是題目。此人所作只『天荆地棘」四字而已。以此爲佳，全無意義。」余謂子才恃才，常多刻論。信如所言，則「風蕭蕭兮易水寒」，亦只算自作得「易水」二字矣。後世才人之好爲雌黄也如此。子才嘗論本朝文之有方望溪，詩之有王阮亭，俱爲一代正宗，而才力自薄。近人尊之者，詩文必弱—詆之者，詩文必粗。所謂佞佛者愚，闢佛者迂。「愚」字是也，「迂」字似亦有理。然竟以爲「迂」，則孟子黜異端、韓文公1邪説，是甚麽絶大緊要事，乃亦以爲「迂」乎？子才不喜佛，而以闢之者爲迂。識不足，膽亦不足，正由博學而學實不足於本原矣。

子才論韓件胄伐金失敗，與張魏公之伐金而敗一也。後人責韓不責張，以韓得罪朱子故耳。嚴海珊《咏張魏公》云：「傳中功過如何序，爲有南軒下筆難。」冷峭蘊藉，判斷簡明。明天啓間，常熟趙某《題天聖閣》云：「天在閣中看世亂，民從地上作人難。」今世干戈擾攘，蒿目時艱，同此浩歎。

許魯齋先生《即景》云：「黑雲莽莽路昏昏，底事登車尚出門。直待前途風雨惡，蒼茫何處覓烟村。」明蘇人劉完庵爲僉事，將致政，有憲司索題《牧牛圖》。完庵題云：「牧子騎牛去若飛，免教風雨濕蓑衣。回頭笑指桃林外，多少牧牛人未歸。」憲臣感悟，即掛冠去。余謂魯齋先生詩可爲輕出躁進、冒昧不明者之戒。完庵詩可爲不早見幾、戀棧不去者之箴。士君子進禮退義，故難進而易退。且有道則見，無道則隱，出處行藏，皆自有道。二詩特以比興寫之，真是痺醇有味。《三百篇》用賦、比、興三義，而比、興居其二，其味永矣。《古詩十九首》亦多此體。若詩中寓有身分者，比興更多含蓄。陶靖節《飲酒》詩有云：「青松在東園，衆草没其姿。凝霜殄異類，卓然見高枝。」用意顯然，語特生趣。韓魏公罷政判北京，新進多慢之。公嘗作《園中》詩云:「風定曉枝蝴蝶亂，雨匀春圃桔橡閒。」意趣所至，多見於詩。本朝無錫秦留仙松龄初入翰林，賦《白鶴詩》應制，有句云：「高鳴常向月，善舞不迎人。」上顧左右曰：「此是有品者。」高文良公夫人名琬，字季玉，蔡將軍毓榮之女也。公巡撫蘇州"^總督某不合，屢爲所傾。而公卓然孤立，《咏白燕》第五句云：「有色何曾相假借。」沈思未對，適夫人至，代握筆云：「不群似恐太分明。」蓋規之也。蔣用庵侍御罷官後過隨園，《咏菊》云：「名花自向閒中老，浮世原宜淡處看。」自家與隨園身分俱在内也。如此類者，古近體中不勝枚舉。偶拈數例，以見大致。

唐時下第士子多爲詩刺主司，獨章孝標作《歸燕》詩獻侍郎庾泰宣曰：「舊壘危巢泥已落，今年故向社前歸。連雲大厦無棲處，更望誰家門户飛？」宣諷吟，恨遺才。及重典禮闌，孝標獲雋。又高蟾下第後，以詩獻侍郎李昭曰：「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傍雲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怨未開。」明年，昭知貢舉，亦及第。本朝落第詩，程魚門云：「也應有泪流知己，只覺無顔對俗人。」陳梅岑云：「得原有命他休問，壯不如人後可知。」袁香亭云：「共説文章原有價，若論僥倖豈無人。」又云:「愁看童僕淒涼色，怕讀親朋慰藉書。」王菊莊云：「親朋共悵登程日，鄉里先傳下第名。」皆可與唐人頡頑。然讀姚武功云：「須鑿燕然山上石，登科記裏是閒名。」則爽然若失矣。余歷應朝考會試，四次不遇，未嘗有憤懣語、乞憐語，亦無甚寂寞之態。惟隱念堂上人老，萬里奔馳，不容易耳。曾憶道光壬午秋閹揭曉，自題落卷後二首云：「不怨今年同考官，功名僥倖已知難。若非清夜糊塗眼，兩比何爲一 段看。題係「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中權故作兩比流走。批云：「中段不整。」以此不售。」其二一玄：「丑曰戰秋闌已擅場，文章有命總茫茫。自知無德知無分，正己何知較短長。嘉慶丙子鄉試，已取中，不知緣何被落。至壬午已歷三科矣。」癸巳禮閹報罷後，與歐陽米樓比部及同鄉下第兩三人晚步登窯臺，是日適新科殿試，登臺遠眺，未免有感。米樓英年早捷南宫，猶以不得館選爲恨，乃唱一律，結云：「席蘆啜茗饒清興，我輩偏慚作賦才。」余次其韵和之云：「獻賦金門誰氏哉，偏饒我輩此登臺。閒中散步塵囂遠，高處流觀意境開。望切郊原紛作雨，時正祈雨。名誰日下震如雷。吟詩啜茗管消受，未必長淹有用才。」米樓少余十餘歲，已得部曹清秩，詩意猶有所未懒，故專發其意以相況，得失全不介意也。袁子才謂詩中理語，如《文選》「寡欲罕所缺，理來情無存」、唐人「廉豈沽名具，高宜近物情」、陳後山《訓子》云「勉汝言須記，逢人善即師」，又宋人「獨有玉堂人不寐，六箴時曉獻宸旅」，皆是理語，何嘗非詩家上乘？至乃「月窟」、「天根」等語，便令人聞而生厭矣。余謂詩中理語何止此數句，而數句亦自佳，無庸異議。乃謂卽子詩爲可厭，彼豈能知蜘子者哉，又豈能知「天根」、「月窟」數句之意者哉！夫此數語不可以詩求之也，明矣。即以詩論，亦誰能如此説者？「乾入巽來知月窟」，娠也，一陰生也，「地逢雷處見天根」，復也，一陽生也。垢復消長，陰陽氣化，循環不息，生生不窮，所以謂「天根月窟閒來往，三十六宫都是春」也。卽子精於《易》，明於天人之理，所言「言以詩出之」者，乃咏歎不盡之意，非欲求工於詩而自列於詩家也。今千載下人盡尊之爲大儒，誰復奉之爲詩人乎！子才於晚唐詩人元、白輩推尊之極，即有人詆其瑕者，必强辯壓倒人而後已。千古淫人，以才自護，而於正大語則厭之，氣味不同故也。「月到天心處」，動中静也，「風來水面時」，静中動也。「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此何如理窟乎？抑詩而已乎？宜乎更少人知矣。

酌雅詩話後跋

詩話必具史筆，誠宋人過嚴之論。而衡山文璧序《南濠詩話》，乃至謂「玄辭冷語，用以博見聞、資談笑而已，奚史哉」，抑何陋矣！士人著書立説，有關世道人心。詩話雖只論詩，然苟歸諸雅正，則興感之易，有裨世道人心不少。余觀詩話、雜説行於世者多矣，惟能持正論者爲上乘。有宋宰相陳俊卿序黄常明先生《碧溪詩話》云：「作詩固難，評詩亦不易。酸鹹殊嗜，涇、渭異流。浮淺者喜夸毗，豪邁者愛遒警，閒静之人尚幽渺，以至嫣然華媚無復體骨者時有取焉，而非君子之正論也。夫詩之作，豈徒以青白相媲、駢麗相靡而已哉！要中存風雅，外嚴律度，有輔於時，有補於名教，然後爲得。杜子美詩人冠冕，後世莫及，以其句法森嚴，而流落困蹟之中，未嘗一日忘君民也。孔子曰：云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一以聖人之言觀後人之詩，則醇醵不較而明矣。」余因閲諸家詩話，時出己意，竊附其間；或又得詩，以題其後。零碎草藁，不覺成編。爰即以「酌雅」名之。大意在般排異學，黜落淫辭，而凡有益於世道人心者，亦各因所觸而推衍其説。至如吟風弄月等詞，苟其有得於比興之意，有合於風雅之旨者，亦取而附焉。總兢兢奉夫子「思無邪」之一言以爲矩範而已矣，「詩話」云乎哉！

(吴忱、楊1：、張宇超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