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144
卷42
天命圖說後敍(附圖)
滉自筮仕來。寓居漢陽之西城門內者。前後二十年。而尙未與隣居鄭靜而相識往來也。一日。姪子㝯於何得所謂天命圖者來示。其圖與說。頗有舛訛。問㝯何人所作。則曰不知也。其後稍尋問之。始知其出於靜而。於是。因人叩靜而。求見本圖。已而。又求見靜而。皆往復數三而後肯焉。則滉前日之僻陋寡與。爲可愧矣。滉因謂靜而曰。今此圖與㝯所傳者不同。何歟。靜而曰。向者。學於慕齋,思齋兩先生門下。聞其緖論。退而與舍弟某講求旨歸。顧患其性理微妙。無所准明。試取朱子之說。參以諸說。作爲一圖。捧而質疑於慕齋先生。先生不以謬妄斥之。置之案上。凝思累日。請其誤處則曰。非積功未可輕議。或有學者踵門而至。則出示而語之。旣又質之思齋先生。亦不呵禁。是乃兩先生誘進狂簡之意耳。非謂其圖之可傳也。不意彼時同門諸生。因以謄本。傳之士友間。厥後。吾自覺其非而改之
者亦多。所以有前後之異。而尙未有定本焉。之雲竊自愧懼。願有以訂正而辱敎之。幸甚。滉曰然。兩先生所以不輕議是非者。固必有深意存焉。而在今日吾輩講學。如覺有未安處。則又安可苟同曲護。終不辨其是否耶。況士友之傳。皆曰曾經兩先生之是正。而仍未免有差。則其爲師門之累。不亦大乎。靜而曰。此固之雲宿昔之憂。敢不虛己而聽。滉遂引證太極圖及說而指點曰。某誤不可不改。某剩不可不去。某欠不可不補。何如。靜而皆言下領肯。無咈吝之色。惟滉言有未當者。則必極力辨難。要歸之至當而後已焉。而幷擧湖南士人李恒所論情不可置氣圈中之說。以爲集衆長之資。旣數月。靜而以所改圖及其附說來示。滉復相與參校整完。雖未知其果爲無謬與否。而自吾輩所見。殆竭其所可及者矣。於是。揭諸座右。朝夕潛心玩繹。庶幾因圖自牖。啓發其衷而有少進益也。一日。客有扣門過之者。見而謂滉曰。聞鄭生有天命圖而子爲之考訂者。其謂是歟。曰。然。曰。甚矣。鄭生之僭踰。而吾子之愚妄也。滉瞿然曰。何謂也。客曰。
河洛呈瑞。羲禹因之而作易範。五星聚奎。周子應之而建圖說。由是觀之。圖書之作。皆出於天意。而必有聖賢者作。然後始可爲也。彼鄭生何人。而敢爲圖。子亦何人。而敢效尤歟。滉起而拜謝曰。書生信古率意。抵冒僭越至此。蒙吾子責譬之厚。庶免罪過。幸孰大焉。雖然。使斯圖違經旨出私見。創立別義。則不唯吾子之譏之。人人所當攻之。不唯獲罪於先正。亦且獲戾於天矣。今是圖也。不過用朱子說。據太極之本圖。述中庸之大旨。欲其因顯而知微。相發而易曉。如斯而已。何深過之有。客艴然曰。子欺余哉。周子之圖。由太極而五行爲三層。氣化形化又爲二層。此圖則只塊然一圈子耳。何爲其同也。滉曰。客誠謂太極二五有三層耶。氣化形化又出於三者之外。而別有二層耶。五行。一陰陽也。陰陽。一太極也。而二之化。卽一之爲也。故渾淪言之。只一而已矣。顧周子爲圖以示人。不得不分而爲五爾。客曰。然則此亦爲圖以示人。何不如周子分一而爲五。乃反合五而爲一。玆非其立異耶。曰。各有所主。濂溪。闡理氣之本原。發造化之機
妙。不分爲五。無以曉人。是圖。因人物之稟賦。原理氣之化生。不合爲一。不成位置。皆不得已而爲之者也。而況就人位而觀之。所謂分一爲五者。宛然畢具。其義已備於濂溪圖說。此不過卽圖說而畫出之耳。非有異也。客曰。太極圖。陰中有陽。陽中有陰。而此無之。太極圖。無元亨利貞。而此有之。太極圖。無地與人物之形。而此有之。何耶。曰。陰之自子至午。爲陽中陰。陽之自午至子。爲陰中陽。圖與濂溪皆然也。但彼主於對待。故包客在主之中。此主於運行。故當時者在裏。成功者在表。其實一也。濂溪圖說曰。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性卽理也。則彼所謂五行之性。卽此元亨利貞之謂也。豈可謂彼無而此有之乎。若夫地與人物之形。亦於(一本。亦於下有其字。)圖說取之。所謂眞精妙合。成男成女。化生萬物。萬物生生。而變化無窮者。非人物而何。吾固曰。此圖。因人物之稟賦。原理氣之化生而作。則地亦一物也。然則形人物而幷形地。皆有所祖述。子何疑有無同異於其間哉。客曰。子謂此於太極圖。有所祖述者似矣。然太極圖。左爲陽右爲陰。本於河圖洛書前
午後子左卯右酉之方位。固萬世不易之定分。今圖。一切反是而易置之。不亦疎謬之甚耶。滉曰。不然。此非方位之易置也。第因觀者之於圖。有賓主之異耳。何者。河洛以下。凡圖書之位。皆自北爲主。而觀者亦由北從主而觀之。是圖與人無賓主之分。故前後左右東西南北。皆不易也。今此則圖爲主在北。觀者爲賓在南。由賓而向主。自南而觀北。故其前後左右。由觀者之向背而互易耳。非天地東西南北之本位有變也。此其曲折之似殊。而意義則無不同也。曰。河洛先後天等。皆由下而始。而此則由上而始。何耶。曰。是亦倣太極圖而然也。而太極圖所以必由上(一本。上字下有而字。)始者。請言其故。自北面南。而分前後左右。仍以後子爲下。前午爲上者。河洛以下皆然也。其所以然者。陽氣始生於下。而漸長以極於上。北方。陽氣之始生也。彼圖書率以陰陽消長爲主。而以陽爲重。則由北而始於下。固當然也。至於太極圖。則異於是。原理氣而發化機。示上天命物之道。故始於上而究於下。其所以然者。天之位固在於上。而降衷之命。不可謂由下而上故
也。今之爲圖。一依濂溪之舊。安得於此而獨違其旨乎。當初。靜而因河洛之例。由下而始。改而從濂溪之例。滉之罪也。曰。太極圖之由上。當午方火旺之次。此圖之由上。當子方水旺之次。是可謂同乎。曰。太極圖。旣以命物爲主。則其圖之上面。乃是上帝降衷之最初源頭。而爲品彙根柢之極致。與河洛等圖以消長爲主者。自不同也。然則其圖之體。只是竪起當中。直看下來。非偏以南方爲上也明矣。今爲是圖。自人物稟生之後。而推天地運化之原。則圖之上面。固太極圖之上面也。而其所以爲上之位置等級。則有不同焉。蓋太極圖。始於太極。次陰陽五行而後。有妙凝之圈。妙凝之圈。卽斯圖所揭天命之圈是也。朱子云太極之有動靜。是天命之流行也。信斯言也。爲天命之圖。當始於太極。而今乃始於妙合而凝。何哉。從人物旣生後推而上之。至於妙凝處。已爲極致。故以是當圖之上。而爲天命之際接。其自五行陰陽以上。則固具於天圓一圖。而太極之無聲無臭。又不待摹寫。而亙於穆不已於其中矣。然則圖之上面。亦豈偏當水
旺之次云爾哉。曰。然則獨不得如太極圖之由北面南。而置人物於其間耶。且北爲上南爲下。亦有說乎。曰。天地之性。人爲貴。易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此言人極之立。與天地參也。天地之道。主北面南。人生其間。背陰抱陽。亦主北面南而立。是爲正位。可見其與天地參三之貴矣。苟爲不然。天地則主北面南。而人則自南向北。背陽而抱陰。天地爲主而人爲賓。則其名實向背。輕重貴賤。皆失其當矣。奚可哉。且從來圖書以北爲下者。北非下也。由氣之從下升上而言耳。若此圖。自天地定形而言。則固北極高南極下。西北高東南下。又何疑之有。曰。人與禽獸草木之形。以方圓橫逆之類分之。何所祖歟。曰。是本先儒之說。而靜而之辨亦悉矣。滉未暇致詳焉。曰。然則自天命而下。心性情意善惡之分與夫四端七情之發合於子思周子者。可得聞其略歟。曰。天命之圈。卽周子所謂無極二五妙合而凝者也。而子思則就理氣妙合之中。獨指無極之理而言。故直以是爲性焉耳。分人分物。物物各具
一太極者。本周子圖說之意。而子思之所謂性也。心性之圈。卽周子所謂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者也。靈者。心也。而性具其中。仁義禮智信五者是也。秀者。氣與質也。右質。陰之爲。卽所謂形旣生矣者也。左氣。陽之爲。卽所謂神發知矣者也。性發爲情。心發爲意。卽五性感動之謂也。善幾惡幾。善惡分者也。四端七情。萬事出焉者也。由是言之。圖之節節。皆本於周子圖說。而性情之未發已發。又豈外於子思之意歟。而況敬以存養於靜者。是周子之主靜立極。而子思由戒懼致中之謂也。敬以省察於動者。是周子定之修之之事。而子思由謹獨致和之謂也。而惡幾之橫出。卽小人之悖凶者也。則吾謂此圖非私意之創立。夫豈借重厚誣之言哉。而學者於此。誠能知天命之備於己。尊德性而致信順。則良貴不喪。人極在是。而參天地贊化育之功。皆可以至之矣。不亦偉哉。客曰。子以圖爲合於子思周子之道。是鄭生與吾子。果有得於子思周子之道者乎。吾聞之也。有道(有道之道。一本作德。)者。積中而發外。睟面而盎背。在家必達。在邦必達。今鄭生之窮悴坎
軻。人皆背馳。吾子之庸拙尸忝。世所嗤外。人雖自知之爲難。盍少自反而量己。乃相與爲僭妄之歸乎。滉曰嘻噫。吾始以客爲通人。故隨問而跪進之愚抱。今使人大失其所圖矣。苟如吾子之言。是有孔子。然後論周公之道。有思孟然後學顔曾之學耶。聖希天。賢希聖。士希賢之說。皆可廢耶。自漢以下。論易學者多矣。皆伏羲文王周公孔子之聖耶。自宋以後。至于當代。談天人性命之學者衆矣。其人皆周邵程朱之賢也耶。夫士之論義理。如農夫之說桑麻。匠石之議繩墨。亦各其常事也。子從而尤農夫曰。是僭擬爲神農也。尤匠石曰。是妄擬爲公輸子也。夫神農,公輸。誠不易及矣。然舍是。又安從學爲農工耶。子之說行。吾恐繩墨之廢絶。而桑麻之蕪沒也。昔。蜀有箍筩者。言易一句而得理。君子取之。傳於後世。此豈必以箍筩者爲羲文也哉。言可取則取之。夫君子之取人也如是。君子之不厚責於人。而容其志尙也如是。今子之言。自吾輩得之以自考。則爲賜甚厚。在吾子責人之道。得無險且隘耶。子何忍恣爲是歟。客於是。儻然自失。
釋然有悟。逡巡而去。遂反關而錄其說以自警。且以示靜而云。嘉靖癸丑臘平。淸涼山人。謹書。
삽화 새창열기
삽화 새창열기
心經後論
滉少時。遊學漢中。始見此書於逆旅而求得之。雖中以病廢。而有晩悟難成之嘆。然而其初感發興起於此事者。此書之力也。故平生尊信此書。亦不在四子近思錄之下矣。及其每讀至篇末也。又未嘗不致疑於其間。以爲吳氏之爲此說也何見。篁墩之取此條也何意。其無乃有欲率天下歸陸氏之意歟。旣而又自解。以爲朱子之學。大中至正。無墮於一偏之弊矣。猶自謂有浮泛之失。力戒門人以收斂著實工夫。自今而
遡求之。其從遊之士。私淑之徒。或未能深體此意。流而爲口耳之習者不少。二公生於其後。而任斯道捄流弊之意切。不得已而爲此言。是亦朱子之意耳。亦何傷之有哉。所可疑者。草廬之爲陸學。當時已有其議。後世公論。亦多云云。又未知篁墩之爲人與爲學畢竟何如耳。頃者。橫城趙士敬。因讀 皇明通紀。錄示其中篁墩公事實數三條。然後略知篁墩之爲人與爲學乃如此。於是。慨然而歎。惄焉而傷者。累月而猶不釋也。蓋其三條內。其一。賣題事也。而此事挭槩。曾於孤樹裒談。見之矣。公與劉健齊名。而嘗偶言健短於詩。健銜之。此獄之成。健爲之也。滉以爲賂賣之事。稍知自好有廉隅者不爲。而謂以公之賢。求古人心學。負天下重名而爲之乎。況彼時。健方入閣用事。安知其誣構發劾者。不由於承健風旨而然乎。其二。汪循之論。謂公於勢利二字。未能擺脫得去。此未知所指爲何事。若果有實事之可指。則是自不免上蔡鸚鵡之譏。其於心學之傳。固難議爲。不然。吾恐循也徒見斯人曾被賣題之累。因以勢利目之也。則其事
之虛實。旣未的知。又安可以是爲斯人之定論乎。其三則陳建論公道一編說也。其說云。篁墩欲彌縫陸學。乃取朱陸二家言語。早晩一切顚倒變亂之。矯誣朱子。以爲早年誤疑象山。晩年始悔悟。而與象山合。其誤後學甚矣。因爲之著學蔀通辨,編年考訂。以究極同異是非之歸云。噫。信斯言也。篁墩其果誤矣。其爲學。果有可疑者矣。蓋嘗思之。朱陸二氏之不同。非故有意於不同也。此儒而彼禪。此正而彼邪。此公平而彼私狠。夫如是。安得而相同耶。孔子曰。博學於文。約之以禮。子思曰。尊德性而道問學。孟子曰。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二者之相須。如車兩輪。如鳥兩翼。未有廢一而可行可飛者。此實朱子之說也。吾儒家法。本自如此。老先生一生從事於斯二者。纔覺有一邊偏重。卽猛省而痛改之。故其見於書尺往復之間者。互有抑揚。此乃自用吾法。而自相資相救。以趨於大中至正之道耳。豈初年全迷於文義之末。及見象山然後始悟。而收歸本原乎哉。余未見道一編。未知其爲說如何。然執書名而揆陳語。其必謂道一
而無二。陸氏頓悟而有一。朱子早二而晩一。苟如是。則是陸無資於朱。而朱反有資於陸矣。斯不亦謬之甚耶。昔。程允夫欲援蘇而附於程。有蘇,程之室之語。朱子斥之曰。是無異雜薰蕕氷炭於一器之中。欲其芳潔而不汚。蓋亦難矣。愚謂篁墩之欲同二家。殆亦同歸於允夫之見矣。向使朱子眞有晩同之實。則陸氏之死也。與人書何以歎其平日大拍頭胡叫喚。而遽至此哉。又何以憂其說頗行於江湖間。損賢者之志。而益愚者之過哉。象山(一本。象山上有又字。)嘗告其門人曰。朱元晦如泰山喬嶽。惟恨其自是己見。不肯聽人說話。(不能盡記本語。大意如此。)是則二氏之平日未嘗有一語相許以道同也。而後人欲牽合附會。强使之同歸。豈可得耶。其見旣誤。則其心亦苟。至以是著爲成書。將以誤天下後世之人也。殊不知已往之迹。一定而難易。是非之明。無時而可欺。其所勤苦而僅就者。適足以見吾心之罅隙。而來天下之譏議。由是觀之。賂賣之獄。雖曰誣陷。而勢利之誚。恐或有以自召之也。此滉所以歎傷累月。而猶未釋者也。或曰。如子之言。心經
其不足尊信乎。曰。是則不然也。吾觀是書。其經則自詩書易以及于程朱說。皆聖賢大訓也。其註則由濂洛關閩。兼取於後來諸賢之說。無非至論也。何可以篁墩之失。而竝大訓至論。不爲之尊信乎。曰。其他固然矣。至於末章之註也。旣以朱子說。分初晩之異。(一本。異字下有而字。)以草廬之說終焉。此正與道一編。同一規模議論也。子何譏斥於道一。而反有取於此註耶。曰。徒務博文。而少緩於約禮。則其弊必至於口耳之習。故朱子於當時。其憂之戒之之切。誠有如此註所引十二條之說。其門人之述行狀。又云。晩見諸生繳繞於文義。始頗指示本體云云。則尊德性以捄文義之弊。非篁墩之說也。乃朱子之意固然也。篁墩於此。但不當區區於初晩之分耳。若其遵朱子之意。贊西山之經。註此於篇終。欲以捄末學之誤。實亦至當而不可易也。況只引朱說而補以諸儒發明朱說之條。未嘗一言及於陸氏之學。以爲朱子晩悔而與此合。如道一編之所謂乎。故滉竊以謂今之學者。當知博約兩至。朱子之成功。二功相益。吾儒之本法。以此讀此經此註。而不
以篁墩道一編之繆。參亂於其間。則所以爲聖爲賢之功。端在於此矣。其尊之信之當如何哉。許魯齋嘗曰。吾於小學。敬之如神明。尊之如父母。愚於心經亦云。惟草廬公之說。反復硏究。終有伊蒲塞氣味。羅整菴之論得之。學者當領其意而擇其言。同者取之。不同者去之。其亦庶乎其可也。 皇明嘉靖四十五年歲丙寅孟秋日。眞城李滉。謹書。
心無體用辯
滉爲學淺陋。惟知謹守先儒定本之說。白直加工。而猶未通解。此外幽深玄妙之論。實未暇及也。故前此朋友間。雖有以心無體用一句來問者。曾不以是入思議。今得金而精所示蓮老書。專以此句。敷衍爲說。要相辯質。其立意奧邃。未易窺測。姑以所聞先儒心有體用之說明之。而其說皆有所從來。其以寂感爲體用。本於大易。以動靜爲體用。本於戴記。以未發已發爲體用。本於子思。以性情爲體用。本於孟子。皆心之體用也。蓋人之一心。雖彌六合亙古今。貫幽明徹萬微。而其要不出乎此二字。故體用之名。雖未
見於先秦之書。而程朱以來諸儒所以論道論心。莫不以此爲主。講論辯析。惟恐不明。而陳北溪心說。尤極言之。何嘗有人說心無體用耶。今蓮老之言曰。心固有體用。而探其本則無體用也。滉聞程子曰。心一而已。有指體而言者。有指用而言者。今旣指其有體用者爲心。則說心已無餘矣。又安得別有無體用之心爲之本。而在心之前耶。又曰。動靜者。實理也。體用者。虛說也。道理本無體用。而以動靜爲體用也。滉謂道理有動有靜。故指其靜者爲體。動者爲用。然則道理動靜之實。卽道理體用之實。又安得別有一道理無體用者爲之本。而在動靜之先乎。又曰。體字起於象上。用字起於動上。動之前何嘗有用。象之前何嘗有體耶。又引邵子本無體之說曰。無體則無用可知。滉謂體用有二。有就道理而言者。如沖漠無眹而萬象森然已具。是也。有就事物而言者。如舟可行水。車可行陸。而舟車之行水行陸。是也。故朱子答呂子約書曰。自形而上者言之。沖漠者固爲體。而其發於事物之間者爲之用。若以形而下者言之。則事物又爲
體。而其理之發見者爲之用。不可槩謂形而上者爲道之體。而天下之達道五爲道之用。今以舟車之形象爲體。而以行水行陸爲用。則雖謂之象前無體。動前無用。可也。若以沖漠爲體。則斯體也不在象之前乎。以萬象之具於是爲用。則斯用也不在動之前乎。以此觀之。蓮老所謂體起於象。用起於動。只說得形而下事物之體用。落在下一邊了。實遺卻形而上沖漠無眹體用一源之妙矣。惟其滯見於形象之末。故謂象前無體。而引邵說以證之。殊不知邵子所謂無體者。只謂無形體耳。非謂無沖漠之體也。認體旣不得該徧。則認用之不得該徧。不待言而可見矣。嗚呼。沖漠無眹者。在乾坤則爲無極太極之體。而萬象已具。在人心則爲至虛至靜之體。而萬用畢備。其在事物也。則卻爲發見流行之用。而隨時隨處無不在。(呂子約謂當行之理爲達道。而沖漠無眹。爲道之本原。朱子非之曰。須看得只此當然之理沖漠無眹。非此理之外。別有一物沖漠無眹也。)故程先生旣說體用一源。而又必有顯微無間之云也。夫以體用二字。活
非死法。元無不該。妙不可窮如此。以此揆之。豈可徒以體字起於象上。而象之前未嘗有體乎。豈可便謂用字起於動上。而動之前無用乎。豈可以太極爲聖人之所强名。而謂之爲無體用乎。(朱子於太極圖說解。反復以體用二字明之。)況人心莫知其鄕。孟子只謂心之周流變化神明不測之妙。得失之易而保守之難如此。正是說此心之用發見於事物之間者。苟以謂心無體用。則不知於此何從而有此用乎。故滉常以爲聖賢之書未易讀。義理精微未易窮。相傳宗旨。未可輕改。立論曉人。未可輕發。爲學。莫把作高奇玄妙想。且當依本分名理上。做切近低平明白底功夫。硏窮體驗。積之之久。自然日見其高深遠大而不可窮處。乃爲得之。今此所論。本欲極其高妙而言心。而乃反滯體用於形器。歸心性於茫昧。非但於自己學問有害。使後生相倣效一例。學爲虛談。其流弊斯文不少。故不得不盡底蘊以言之。不知蓮老見之以爲何如也。
嘗聞昔賢有議論過高者。亦未免此等病痛。如楊龜山極言道之高妙。而謂仁義不足以
盡道。此卽莊,列小仁義。而以道爲窈冥昏默之說也。胡五峯極言性之高妙。而謂善不足以言性。此慮善之卑近累性。而反墮於告子湍水東西之說也。胡廣仲極言動靜之妙。而謂動靜之外。別有不與動對之靜。不與靜對之動。此與今所論象之前何嘗有體。動之前何嘗有用之說。言雖異而意則同。蓋一則以動靜爲粗淺。故指其前無對者。以爲動靜之妙。一則以體用爲粗淺。故指其前無體用者。以爲道之妙。亦以爲心之妙。殊不知其所謂妙處只在一體一用一動一靜之間。此外別無妙處也。善乎朱夫子之破胡說曰。不與動對。則不名爲靜。不與靜對。則不名爲動。愚亦曰。旣指靜爲體。則更無可指爲無體處。旣指動爲用。則更無可指爲無用處矣。故合三賢之說。而觀其病處。蓮老之病可知矣。
非理氣爲一物辯證
孔子曰。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周子曰。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又曰。無極之眞。二五之精。妙合而凝。
今按孔子,周子明言陰陽是太極所生。若曰理氣本一物。則太極卽是兩儀。安有能生者乎。曰眞曰精。以其二物故。曰妙合而凝。如其一物。寧有妙合而凝者乎。
明道曰。形而上爲道。形而下爲器。須著如此說。器亦道。道亦器。
今按若理氣果是一物。孔子何必以形而上下分道器。明道何必曰須著如此說乎。明道又以其不可離器而索道。故曰器亦道。非謂器卽是道也。以其不能外道而有器。故曰道亦器。非謂道卽是器也。(道器之分。卽理氣之分。故引以爲證。)
朱子答劉叔文書曰。理與氣決是二物。但在物上看。則二物渾淪。不可分開各在一處。然不害二物之各爲一物也。若在理上看。則雖未有物。而已有物之理。然亦但有其理而已。未嘗實有是物也。又曰。須知未有此氣。先有此性。氣有不存。性卻常在。雖其方在氣中。然氣自氣性自性。亦自不相夾雜。至論其徧體於物。無處不在。則又不論氣之精粗。而莫不有是理焉。(今按理不
囿於物。故能無物不在。)不當以氣之精者爲性。性之粗者爲氣也。(性卽理也。故引以爲證。)
今按朱子平日論理氣許多說話。皆未嘗有二者爲一物之云。至於此書。則直謂之理氣決是二物。又曰。性雖方在氣中。然氣自氣性自性。亦自不相夾雜。不當以氣之精者爲性。性之粗者爲氣。夫以孔周之旨旣如彼。程朱之說又如此。不知此與花潭說。同耶異耶。滉愚陋滯見。但知篤信聖賢。依本分平鋪說話。不能覰到花潭奇乎奇妙乎妙處。然嘗試以花潭說。揆諸聖賢說。無一符合處。每謂花潭一生用力於此事。自謂窮深極妙。而終見得理字不透。所以雖拚死力談奇說妙。未免落在形器粗淺一邊了。爲可惜也。而其門下諸人。堅守其誤。誠所未諭。故今亦未暇爲來說一一訂評。然竊見朱子謂叔文說。精而又精。不可名狀。所以不得已而强名之曰太極。又曰。氣愈精而理存焉。皆是指氣爲性之誤。愚謂此非爲叔文說。正是爲花潭說也。又謂叔文若未會得。且虛心平看。未要硬便主張。久
之自有見處。不費許多閒說話也。如或未然。且放下此一說。別看他處道理尙多。或恐別因一事。透著此理。亦不可知。不必守此膠漆之盆。枉費心力也。愚又謂此亦非爲叔文說。恰似爲蓮老針破頂門上一穴也。且羅整菴於此學。非無一斑之窺。而誤入處正在於理氣非二之說。後之學者。又豈可踵謬襲誤。相率而入於迷昧之域耶。
白沙詩敎辯
不得師傳口授。終無自悟之理。吳草廬亦云。提耳而誨之。可使不識一字之凡夫。立造神妙。
滉按草廬此言。亦禪家頓悟之機。聖門無此法。
傳習錄論辯(傳習錄。王陽明門人記其師說者。今擧數段而辯之。以該其餘。)
徐愛問在親民。先生以爲宜從舊本。何。先生曰。傳中作新民之新。是自新之民與在新民之新不同。下面治國平天下處。皆於新字無發明。如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如保赤子。民之父母之類。皆是親
字意。親民。猶孟子親親仁民。親之。卽仁之也。百姓不親。舜使契爲司徒。敷五敎以親之。堯典。親九族。至平章恊和。便是親民。孔子言安百姓。安百姓便是親民。說親民。便兼敎養意。說新民。便覺偏了。
辯曰。此章首曰。大學之道在明明德者。言己之由學以明其德也。繼之曰。在新民者。言推己學以及民。使之亦新其德也。二者皆帶學字意。作一串說。與養之親之之意。初不相涉。陽明乃敢肆然排先儒之定論。妄引諸說之髣髴者。牽合附會。略無忌憚。可見其學之差而心之病矣。由是求之。種種醜差皆是此病。略擧數條於後。
愛問至善只求諸心。恐於天下事理。有不能盡。曰。心卽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愛曰。如事父之孝。事君之忠。其間有許多理在。恐亦不可不察。先生歎曰。此說之敝久矣。且如事父不成。去父上求箇孝的理。事君不成。去君上求箇忠的理。都只在此心。心卽理也。此心無私欲之蔽。卽是天理。不須外面添一分。以此純乎天理之心。發之事父。便
是孝。發之事君。便是忠。只在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用功。愛曰。如事父溫凊定省之類。有許多節目。亦須講求。曰。如何不講求。只是有箇頭腦。只是就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講求。如講求冬溫也。只是要盡此心之孝。恐怕有一毫人欲間雜。講求夏凊亦然。只是講求得此心。此心若無人欲。純是天理。是箇誠於孝親的心。冬時自然思量父母的寒。便自要去求箇溫的道理。夏時自然思量凊的道理。亦然。這誠孝的心。便是根。許多條件。便是枝葉。須先有根。然後有枝葉。不是先尋了枝葉。然後去種根。
辯曰。本是論窮理工夫。轉就實踐工效上衮說。
鄭朝朔問至善亦須事物上求箇是當。方是至善。曰。若只溫凊之節。奉養之宜。可一二日講盡。用甚學問思辨。惟於溫凊時。也只要此心純乎天理之極。奉養時。也只要此心純乎天理之極。此非有學問思辨之功。將不免於毫釐之謬。若只些儀節。求得是當。便謂至善。卽如今扮戲子扮得許多溫凊奉養的儀節。
是當。亦可謂之至善矣。
辯曰。不本諸心而但外講儀節者。誠無異於扮戲子。獨不聞民彝物則。莫非天衷眞至之理乎。亦不聞朱子所謂主敬以立其本。窮理以致其知乎。心主於敬。而究事物眞至之理。心喩於理義。目中無全牛。內外融徹。精粗一致。由是而誠意正心修身。推之家國。達之天下。沛乎不可御。若是者亦可謂扮戲子乎。陽明徒患外物之爲心累。不知民彝物則眞至之理。卽吾心本具之理。講學窮理。正所以明本心之體。達本心之用。顧乃欲事事物物一切掃除。皆攬入本心衮說了。此與釋氏之見何異。而時出言稍攻釋氏。以自明其學之不出於釋氏。是不亦自欺以誣人乎。彼其徒之始明者。不覺其墮坑落塹於邪說。乃曰言下有省。亦可哀哉。(徐愛。字曰仁。陽明門人。實紀是言者。此條末有曰。是日。愛言下有省。)
徐愛問知行合一之說曰。人有知父當孝兄當弟者。卻不能孝不能弟。是知與行。分明是兩件。曰。此已被私意隔斷。不是知行的本體了。聖賢敎人知行。正是要復那本體。大學說
如好好色云云。
辯曰。陽明謂今人且講習討論。待知得眞了。方做行的工夫。遂終身不行。亦遂終身不知。此言切中末學徒事口耳之弊。然欲救此弊。而强鑿爲知行合一之論。此段雖極細辯說。言愈巧而意愈遠。何也。其以見好色聞惡臭屬知。好好色惡惡臭屬行。謂見聞時已自好惡了。不是見了後又立箇心去好。不是聞了後別立箇心去惡。以此爲知行合一之證者似矣。然而陽明信以爲人之見善而好之。果能如見好色自能好之之誠乎。人之見不善而惡之。果能如聞惡臭自能惡之之實乎。孔子曰。我未見好德如好色者。又曰。我未見惡不仁者。蓋人之心發於形氣者。則不學而自知。不勉而自能。好惡所在。表裏如一。故才見好色。卽知其好而心誠好之。才聞惡臭。卽知其惡而心實惡之。雖曰行寓於知。猶之可也。至於義理則不然也。不學則不知。不勉則不能。其行於外者。未必誠於內。故見善而不知善者有之。知善而心不好者有之。謂之見善時已自好。可乎。見不善而不知惡者有之。知惡而
心不惡者有之。謂之知惡時已自惡。可乎。故大學。借彼表裏如一之好惡。以勸學者之毋自欺則可。陽明乃欲引彼形氣之所爲。以明此義理知行之說則大不可。故義理之知行。合而言之。固相須竝行而不可缺一。分而言之。知不可謂之行。猶行不可謂之知也。豈可合而爲一乎。且聖賢之學。本諸心而貫事物。故好善則不但心好之。必遂其善於行事。如好好色而求必得之也。惡惡則不但心惡之。必去其惡於行事。如惡惡臭而務決去之也。陽明之見。專在本心。怕有一毫外涉於事物。故只就本心上認知行爲一。而衮合說去。若如其說。專事本心而不涉事物。則心苟好好色。雖不娶廢倫。亦可謂好好色乎。心苟惡惡臭。雖不潔蒙身。亦可謂惡惡臭乎。陽明亦自知其說之偏。故以不分知行爲知行本體。以分知行爲私意隔斷。然則古聖賢爲知行之說者。皆私意耶。至如知痛已自痛。知寒已自寒。知饑已自饑。其爲說亦可謂巧矣。然痛與饑寒。乃身心所値之事。緣境而得名者耳。非義理知行之稱也。知疾痛而處得其道。方可謂疾痛
之知行。知饑寒而處得其道。方可謂饑寒之知行。若但痛而謂之行。則所行者血氣耳。非義理也。若但饑寒而謂之行。則所行者人心耳。非道心也。且痛而知痛。饑寒而知饑寒。塗人乞人與禽獸皆能之。若是而可謂之知行。何貴於學問爲哉。夫以知痛痒識饑飽爲性。此本出於告子生之謂性之說。陽明所見。正慣於此。故信口說出。以飾其辯。然而其說但可施於形氣之欲。而不可喩於義理之知行。故於孝於弟。不曰知孝已自孝。知弟已自弟。但曰人之稱孝稱弟者。必已行孝行弟。則與前後語意。不相諧應。終言古人所以旣說知又說行處。未免只依舊分作兩箇說。蓋道理本如此。終衮合不得故也。
白沙詩敎傳習錄抄傳。因書其後。
滉謹按陳白沙,王陽明之學。皆出於象山。而以本心爲宗。蓋皆禪學也。然白沙猶未純爲禪。而有近於吾學。故自言其爲學之初。聖賢之書。無所不講。杜門累年。而吾此心與此理。未湊泊脗合。於是舍繁求約。靜坐久之。然後見心體呈露。日用應酬。隨吾所欲。體認物理。稽諸聖訓。各有
頭緖來歷。始渙然自信云。此其不盡廢書訓。不盡鑠物理。大槩不甚畔去。但其悟入處。終是禪家伎倆。故雖自謂非禪。而其言往往顯是禪語。羅整菴已言之。而其高弟賀克恭。亦謂其師有過高之意。後學從其善而改其差。可也。至如陽明者。學術頗忒。其心强狠自用。其辯張皇震耀。使人眩惑而喪其所守。賊仁義亂天下。未必非此人也。詳其所以至此者。其初。亦只爲厭事物之爲心害而欲去之。顧不欲滅倫絶物如釋氏所爲。於是創爲心卽理也之說。謂天下之理只在於吾內。而不在於事物。學者但當務存此心。而不當一毫求理於外之事物。然則所謂事物者。雖如五倫之重。有亦可無亦可。剗而去之。亦可也。是庸有異於釋氏之敎乎哉。持此而揆諸聖賢之訓。而不合則又率以己意。改變經訓。以從其邪見。乃敢肆爲詖淫邪遁之說。畔道非聖。無所畏憚。欲排窮理之學。則斥朱說於洪水猛獸之災。欲除繁文之弊。則以始皇焚書。爲得孔子刪述之意。其言若是。而自謂非狂惑喪心之人。吾不信也。使若人者。得君而行其志。則斯文
斯世之禍。未知其孰烈於秦也。邪說之陷人。一至於此。可勝嘆哉。
又按朱子晩年。見門弟子多繳繞於文義。果頗指示本體。而有歸重於尊德性之論。然是豈欲全廢道問學之功。泯事物之理。如陽明所云者哉。而陽明乃欲引此以自附於朱說。其亦誤矣。況入大學者先小學。欲格物者務涵養。此固朱子之本意。而見於大學或問與答吳晦叔書。若此類甚多。不啻丁寧反復。三致意焉。何嘗使人逐虛外而忘本原哉。其或流於口耳者。乃末學之自誤耳。今特患其末弊。而厚誣其本正。已復背正趨邪而欲矯之。此豈知道君子之所爲哉。
抄醫閭先生集。附白沙,陽明抄後。復書其末。
滉按靜坐之學。發於二程先生。而其說疑於禪。然在延平,朱子。則爲心學之本原而非禪也。如白沙,醫閭。則爲厭事求定而入於禪。然醫閭比之白沙。又較近實而正。至於陽明。似禪非禪。亦不專主於靜。而其害正甚矣。今故錄白沙,陽明於延平答問後。而終之以醫閭。以見靜學之易
差而不可忽也。
滉旣爲此說。而頗自覺語意之疎。後得豐城楊廉伊洛淵源錄新增。見其於明道錄下。引朱子答張元德書所論明道敎人靜坐之說。而廉自爲之辯曰。按靜坐之說。明道嘗擧以告上蔡。而伊川每見人靜坐。亦嘆其善學。但伊川又謂才說靜。便入於釋氏之說。不用靜字。只用敬字。則已慮靜之爲有偏矣。惟明道他日。復謂性靜者可以爲學。則夫朱子獨言明道敎人靜坐者豈非靜。在明道則屢言之。在伊川則雖言之。而復不以爲然乎。要之。明道言靜。卽敬字之義。伊川恐學者未悟。故加別白焉。其後如龜山。如豫章。如延平一派。皆於靜中。觀喜怒哀樂未發氣象。而上蔡亦謂多著靜不妨。此豈非明道之敎乎。至和靖。始終一箇敬字做去。豈非伊川之敎乎。楊公此論。與鄙說相發。而辨析完密。今備錄於此。以自考飭。
得其正正其心。分體用之說。心不在焉。在軀殼在視聽之辯。
按朱公遷曰。伯兄克履云。大學經言正心。是兼體用言。傳言所以正心之道。是專以用言。蓋制於外。所以養其中。雲峯胡氏則曰。在正其心此正字。說正之之工夫。蓋謂心之用。或有不正。不可不正之。不得其正此正字。是說心之體本無不正。而人自失之者也。羅整菴困知記。又謂此章所謂不得其正者。似只指心體而言。章句以爲用之所行。不能不失其正。乃第二節事。似於心體上欠卻數語。蓋心不在焉以下。方是說應用之失。胡,羅二說。異於朱說如此。又按。徽菴程氏曰。章句曰。用之所行。或失其正。或問曰。此心之用。不得其正。未嘗言體之不正也。唯經之或問有曰。不得其本然之正。曰。心之本體。物不能動。而無不正。或者遂執之。以爲正心乃靜時工夫。如中庸未發之中。太極圖之主靜。而經之所謂定靜安也。傳之心不在焉。乃心不在腔子裏時也。殊不知聖人敎人。多於動處用功。格致誠正修。皆敎人用功於動者。定靜安。亦非但言心之靜也。若靜時功夫。戒愼恐懼而已。不待乎正其所不正也。聖賢之動。固主乎靜。元亨誠之通。
固主乎利貞誠之復。而誠正修云者。正誠通之事。旣誠正而修矣。始有誠復之明。(明字誤。)若當誠意之後。厭動而求靜。收視反聽曰。吾將以正心。此乃異端之事。非吾儒事也。況心不在焉。亦曰。心不在視則視而不見。心不在聽則聽而不聞。豈靜在腔中之謂哉。或問所謂本然本體。亦指此心之義理而言。孟子言本心。亦指仁義之心而言。豈一於靜之謂乎。滉謂人心未發之前。體之不偏。固可謂之正。已發之後。用之各當。獨不可謂之正乎。故章句。以用說不得其正之正字。朱克履所謂專以用言者。正得其意。徽菴所譏或者之說。卽雲峯,整菴之意。其中胡氏之說。雖有精采。有警發人處。然傳者之意。未必然也。徽菴力辨或說之誤當矣。則雲峯,整菴。皆爲誤矣。但以愚見。竊恐徽說亦不能無病。蓋不當引誠之通復爲證也。且以或人心不在腔子裏之說爲非。而必曰。心不在視聽則不見不聞。此亦恐偏也。蓋未有心不在腔裏。而能在視聽之理也。惟是或人意。只謂靜在腔子中。而不知通看主內應外之理。則果爲誤耳。
心在。或云在軀殼內。或云在視聽上。竊謂當通看。蓋心在軀殼。方能在視聽上。乃主於內而應於外。非兩在也。若心不在軀殼。則未有能在視聽上之理。心已逐物而不能主宰故也。故明道先生曰。與其是內而非外。不若內外之兩忘也。細玩本意及章句心有不存之說。此乃直指心失主宰之時而言其病耳。初非戒人不能操心而致此病也。故章句。只以心有不存。則無以檢其身。直解正意而繼之曰。是以。君子必察乎此。而敬以直之。然後云云。至是。方推本文言外之意。使人加省察操存之功。以求免夫心失主宰之病。章句之精審如此。不可徑以不著意操存之說解之也。
在軀殼之說。再按通考。吳季子曰。攫金而不見市人。心不在市人也。聽古樂唯恐臥。心不在古樂也。當食而失匕箸。心不在匕箸也。由是觀之。欲修身者。其可不收斂此心而使之在吾方寸間乎云云。以此證之。上所謂主於內應於外之說。當益信矣。
金而精潛齋說
潛。有以知言者。如沈潛文義。潛心玩理之類是也。有以行言者。如潛心對越。潛德幽光之類是也。揭號自警。豈不信哉。況凡齋室等號。或以所樂寓意。或以所短自規。今公旣有感發於此。非他人所能與於其間也。但恐一時感發。雖有此好意思。或時異事遷。忽然而忘之。因循怠廢。則徒爲墻壁標榜。而無益於實得也。勉旃勉旃。計公到我今日之年。尙有二十五六年工夫。苟能下帷發憤。潛心大業。何患無成。時嘉靖甲子臘月旣望。滉告金君足下。
諭四學師生文
學校。風化之原。首善之地。而士子。禮義之宗。元氣之寓也。 國家設學而養士。其意甚隆。士子入學以自養。寧可苟爲是淺(淺。一本作賤。)衊哉。而況師生之間。尤當以禮義相先。師嚴生敬。各盡其道。其嚴非相厲也。其敬非受屈也。而皆主於禮。禮之行也。又不外乎衣冠之飭。飮食之節。揖讓進退之則而已。古人知禮之不可一日而廢也。故其言曰。一失則爲夷狄。再失則爲禽獸。豈不深可懼哉。竊觀今之學校。爲師長爲士子。或未免胥失
其道。非但學規不講。竝與學令而大壞。不嚴不敬。反相爲瘉。其在 國學。不可謂無此。而四學尤甚。仄聞四學儒生。視師長如路人。視學宮如傳舍。常時具禮服者。十無二三。白衣黑笠。唯唯往來。及其師長之入。受業請益。姑不言。至以行揖禮爲憚爲恥。偃臥齋中。睨而不出。問之則公然答曰。我無禮服。其有師長欲矯此弊者。連數日受揖禮。則大相駭異。羣譏聚罵。或奮衣襆被而去曰。是撓我輩使去而欲取其食。或揚言於衆曰。我輩不堪侵撓。會當空齋散去。以是怵師長。曾謂識道理以禮律身者。忍爲是乎。至於飮食。前有廉恥之道。後有失大之譏。胡可苟取無名之食。以受人點檢也哉。乃若齋居讀書之人。或出入隨行之員。以禮參堂者。雖過恒數。猶當謹供。況數內之員乎。其或名儒實非。竊吹無賴之徒。不幸而混雜其間。爲學官者。欲辨其虛實而定食數。亦其職所當然也。士乃憤不如意。輒肆罵曰。 國法日供幾員。而乃如是剋減耶。及官員所不見之日。則食數之多。倍蓰於其實。一人操筆。連署數十。其爲猥濫之狀。不可形言。曾
謂學古誼士君子知辭受之分者。忍如是乎。其尤甚者。造爲謾讕之言。流布搢紳之間。竊金撾翁之謗。無以自明。竟爲所陷者。比比有之。彼師長亦困於齒舌。甘受鉗制。菱角變爲雞頭。上下相蒙。同歸於有過之地。嗚呼。 國家養士之意何如。士子自待之賤乃如此。何其遼邈歟。滉去年在鄕。伏聞 聖上擧視學盛典。 大駕所臨。諸生或不知拜跪之禮。及 大駕還宮。又不待祗送而散去。私竊怪歎。以爲何至是歟。由今日觀之。亦不足怪矣。平日不知敬師長之心。卽異日不知敬 君父之心。則居常其可有一毫淩師長之心乎。設或有之。其可以是爲(是爲。一本乙。)適然而莫之改乎。言之至此。可爲於悒。雖然。諸生皆出於掄材擧秀。以食於養賢之鼎。其間豈無知恥好禮。自重其身者哉。所以滔滔淪胥。以至於此。無他。其初不過自便自肆。積習成弊。陵夷混同。不能勇自拔耳。而所以使諸生如此者。實由於師長不職之過也。今四學官員。所以自處者。亦甚蔑裂。不勤仕進。學舍常空。無異院宇。間有仕進。因循苟且。不行揖禮。不以敎訓爲事。凡所處多
失其道。故新學少年。不深於義理。昧於師生之分。妄生輕侮之心。狃逸習非。馴致傲狠。若是則夫豈獨諸生之過哉。滉以癃疾無狀。謬處皐比。無路引避。一日居此。則當有一日之責。所聞所見。不勝憂歎。中心所激。不覺辭煩。自今以往。師長舍公私事故外。必須逐日齊仕。仕必行禮。禮畢開講。日以爲常。諸生必須各具禮服。盡出行揖。讀書請益。日用飮食。無不周旋於禮義之中。惟務更相勑勵。灑濯舊習。推入事父兄之心。移之爲出事長上之禮。內主忠信而外行遜悌。思以各盡其分。則向之傲狠淩忽鄙悖險陂之態。自然銷釋。謙恭順悌。樂善好義之意。油然呈露。風流篤厚。一新刓弊。庶見菁莪長育。棫樸成材。彬彬濟濟。蔚爲時用。以副 國家右文興化。設學養士之意。豈不美哉。如有頻頻之黨。甚於鸒斯。敗羣不率。聞過愈甚者。作梗不已。則學令之檟楚。王制之對移。雖欲不擧。恐不可得也。其師長萬一因陋守舊。不圖改轍。不謹不勤。則 國有黜陟之典。固非僚長一時之所敢私也。各宜勉力毋忽。
策問
問。道之不行。由不明故也。然則苟道之大明。宜若可以大行者矣。昔者。吾夫子刪定贊修而六經完。羣弟子思孟氏之徒。相繼述作而四書備。明道之功。莫盛於此。然而自是以降。千有餘年之間。道之行也蔑蔑乎無聞。何哉。有宋眞儒接跡而興。咸有述作。周程張邵之書。疏瀹闡發。淵源浩博。而考亭夫子起而承之。乃集羣聖賢之書而折衷之。傳註纂述。各極其至。譬如白日中天。有目者皆可覩。道之大明。尤莫盛於此也。然而自是以後。歷元及今。亦未見道之大行。又何也。若曰。書是古人之糟粕。無益於行道。則程子之爲學。何以反求之六經而後得。朱子之敎人。何以四書爲入道之序乎。漢之時。無今之傳註而讀書難。故諸儒各專治一經而已。雖未足與議於道。猶有成就而名世者。今之儒者。因傳註之易曉。人人能讀三經四書。而所得反出於漢儒之下。是何書愈明而道愈難行歟。仁之一字。樊遲蓋三問於夫子而猶未達。退質於子夏而後始知。中和兩字。朱子旣問辨於延平。又往復
究論於南軒而猶未契。至於晩年義精仁熟而後方信。今人粗窺覰文義之髣髴。便自謂予旣已知之矣。更不復致疑於其間。是何昔賢之學。如彼其鈍。而今人之學。如是其敏歟。六經四書濂洛關閩之書。今皆行世。則亦可謂道大明矣。而卒莫有能行之者。是何難者之有效。而易者之無功歟。鈍者之能得。而敏者之鹵莽歟。是必有其故矣。抑嘗聞之。上國之俗。雖未必道之大行於世。山林講道之士。所在有之。人皆景慕。而國亦尊尙。故元明以來。士之因書聞道者。比比相望。嗚呼。曾謂吾東方箕疇之遺敎。禮義之善國。加以 列聖相承。崇儒重道之美。如此其至。而尙不知講明道學之爲何事。非唯不知。且諱之。非唯諱之。且怒之。其視聖賢之書。不過以爲決科取祿之資。是 上有文王。而下無有興起者。豈不爲士夫之大恥也耶。諸君樂古道抱奇尙。其必有下帷而發憤。撫卷而永歎者矣。伊欲因書以求道。由大明以求其大行。其道曷由。其各罄所蘊以對。
元題。曷由下又曰。如或曰居今之世。但當爲
今之人。非唯自不務講學。又嗤病他人之志道者。使噤口結舌而不敢出一言。若是者。豈徒學宮之所不齒。無亦 聖朝之罪人也耶。(滉旣出此題。學中頗騰謗。因遂病辭而退。當時猶不自知吾言之失。今而讀之。始覺此言褊薄過當。殊非忠厚懇惻誘掖成就之意。宜諸生之怨怒也。追思甚愧。而玷不可磨。謹削去題內。而識之於其後。以見吾過。爲後日之戒。噫。所發因於所養。卷中他語。類此者尙多。而未之覺。又可懼也。)
策問
問。孟子曰。士尙志。夫士之所尙。係時之汚隆。可不謹哉。昔東漢之士。尙節義而扶世道。趙宋之士。尙道德而淑人心。然而扶世道者終不能衛社稷。淑人心者卒不能化姦慝。若是乎道德節義之無益於國也。至如西漢之末。士尙諛佞而亡天下。晉宋之間。士尙淸虛而亂天下。李唐之時。士尙文詞而敝天下。彼一時。豈盡無特立獨行之士生於其間哉。其所以同波混轍。擧一世靡然趨之者。其故何歟。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
奪志。彼其風振百代。壁立萬仞。不待文王而興者。何寥寥也。吾東方文獻之美。有自來矣。前朝之士。所尙有邪正。安文成公倡學校崇儒術。雖未能變魯而至道。及其末也。兼道德節義之美有如鄭圃隱者出焉。將非其力歟。若其鴻儒碩士。爲薦紳領袖。自謂任斯道之責者。夷考其行。其於道德之實。節義之守。皆未滿人意。則其以文詞鳴於世而已耶。寄命于耳目。騰理于口舌而曰。我尙道德。平時則大言高論。遇變則趨利避害而曰。我尙節義。則與彼尙文詞。尙淸虛。尙諛佞者奚擇哉。然則人心何由而淑。世道何由而扶乎。天開景運。 聖神繼作。迪之以好惡之正。浸之以詩書之澤。所以待文王而興者。此其時也。然則 本朝之士所尙。可得聞歟。道德雖云難得其眞。節義雖挺。或患其婾。文詞雖盛。漸至衰敝。何歟。抑諸生將由科目而發身。文詞之尙。固不能免也。然而抱道德砥節義。尙志而尙論。素定於胸中久矣。請各陳無隱。
遊小白山錄
余自少往來榮豐間。其於小白。擧頭可望。投足
可至。而倀倀然惟夢想神馳者。四十年于玆矣。去年冬。握符來豐。爲白雲洞主。私竊喜幸。以謂宿願可償。而冬春以來。嘗以事至白雲洞。輒不得窺山門而返者三矣。四月辛酉。宿雨新霽。山光如沐。乃往見諸生於白雲書院。仍留宿。翌日。遂入山。閔上舍筮卿與其子應祺。實從之行。緣竹溪而上十餘里。洞府幽邃。林壑窈窕。時聞水石淙激。響振崖谷之間。行渡安干橋。至草庵。庵在圓寂峯之東。月明峯之西。支峯之自兩峯來者。相抱于庵前爲山門。庵西有石高峙。其下淸流激湍。迤爲渟泓。上平可坐。南望山門。俯聽潺湲。眞絶致也。周景遊名之曰白雲臺。余謂旣有白雲洞,白雲庵。玆名不其混乎。不若改白爲靑之爲善也。山人宗粹聞余來。自妙峯庵來見于此。因與筮卿酌數巡臺上。筮卿患瘧將還。余雖抱羸疾。必欲登覽。諸僧相與謀曰。非肩輿不可。昔者。周太守已有故事。余笑而肯之。須臾告輿辦。制簡而用便。遂與筮卿別。乘馬而行。應祺及宗粹諸僧。或導或隨。至胎峯之西。越一澗。始舍馬步行。脚殆則乘肩輿。所以更休其力。自是至
出山。率用是策。實遊山之妙法。濟勝之良具也。作詩一篇記所見。是日。歷哲庵,明鏡。宿于石崙寺。哲庵最爲瀟灑。淸泉出庵後巖底。分派庵東西。味極甘洌。眼界殊高曠。石崙寺北。巖石甚奇。如巨鳥昂頭欲擧然。故舊名鳳頭巖。其西有石特立。梯而後可昇。景遊呼爲光風臺者也。寺中刻石爲佛像。僧言其靈異。不足信也。越明日癸亥。步上中白雲庵。有僧忘其名。構此庵。坐禪其中。頗通禪理。一朝去入五臺山。今無僧。牕前古井宛然。庭下碧草蕭然而已。自庵以後。路益峻截。直上若懸。極力躋攀而後至山頂。乃乘肩輿。循山脊而東數里許。得石廩峯。峯頭結草爲幕。其前有結棚。捕鷹者所爲。可念其苦也。峯之東數里。有紫蓋峯。又其東數里。有峯崛起而干霄者。卽國望峯也。如遇天晴日曒。則可望龍門山。以及 國都。而是日也山嵐海靄。鴻洞迷茫。雖龍門亦不得望焉。惟西南雲際。月嶽隱映而已。顧瞻其東則浮雲積翠。萬疊千重。可以髣像而不詳其眞面目者。太白也。淸涼也。文殊也。鳳凰也。其南則乍隱乍見。縹緲於雲天者。鶴駕,公山
等諸山也。其北則韜形匿跡。杳然於一方者。五臺,雉岳等諸岳也。水之可望者尤鮮。竹溪之下流。爲龜臺之川。漢江之上游。爲島潭之曲。如是而止耳。宗粹曰。登望須秋天霜後。或積雨新晴之日。乃佳。周太守阻雨五日。得晴而卽登。故能遠眺。余默領其意。以爲始阻鬱者終得快。余之來也。無一日之阻。烏能得萬里之快哉。雖然。登山妙處。不必在目力所窮之外矣。山上氣甚高寒。烈風衝振不止。木之生也盡東偃。枝幹多樛屈矮禿。四月之晦。林葉始榮。一年所長。不過分寸。昂莊耐苦。皆作力戰之勢。其與生于深林巨壑者大不侔。居移氣。養移體。物之與人。寧有異哉。三峯相距八九里之間。躑躅成林。方盛開。爛熳綽約。如行錦障之中。如醉祝融之宴。可樂也。峯上。引三杯。題詩七章。日已向昃矣。拂衣而起。復由躑躅林中。下至中白雲庵。余謂宗粹曰。始不上霽月臺者。畏脚力之先竭耳。今旣登覽。而猶幸有餘力。曷不往見乎。乃令宗粹先導。緣崖側足而上。則所謂上白雲庵者。久爲灰燼。草沒苔封。而霽月臺當其前矣。地勢孤絶。神𢥠魂惕。
不能久留也。遂下。是夕。再宿于石崙寺。甲子。余作意尋上伽陁。策杖攀磴。登懽喜峯。峯之西諸峯。林壑尤美。皆昨所未覩也。經數十百步。得石城故址。城中有遺礎廢井。依然尙在。稍西。有石峯峭聳。其上可坐數十人。松杉躑躅。羅生掩翳。遊人未嘗至也。山中人。特以其形似。呼爲山臺巖。余令人剔翳而望之。遠無遁近無遺。山之形勝。盡在於是。而不遇周景遊。名仍往陋。不可以不改。乃改爲紫霞臺。仍呼其城爲赤城。取赤城霞起而建標者義也。臺之北兩峯。東西對峙。其色皓白而無稱謂。余敢名其東曰白鶴。其西曰白蓮。與所謂白雪峯俱稱白。不厭其白之多者。所以揭其實。以副小白之名耳。自是。又穿深越峻。下瞰而得雲泉巖壑之尤勝者。卽上伽陁也。其東偏有東伽陁。宗粹云。希善長老初住此。後普照國師於此坐禪修道。九年不出。自號牧牛子。有詩集。粹曾得之。爲人借去。誦其數句。皆警策。令人有五穀不熟之歎也。其西北。金剛,華嚴二臺仍舊名者。所以識高僧之迹也。其東石峯最奇秀。名之曰宴坐。亦以高僧故也。從上伽陁
循澗而下。古木蒼藤。不見天日。往往得泉石甚佳。至中伽陁之口。中伽陁無僧。余不入。行數步。有瀑流數層。奔逬激射。其傍巖石錯列。舊有苦竹叢生。今皆枯死。尙有根莖可見。遂名爲竹巖瀑布。山僧云。非徒此巖竹生。林下撲地叢密。擧一山皆然。往在辛丑之歲。忽齊結實。其年盡枯死。異哉。此理亦不可曉也。行度小澗。乃至金堂。及下伽陁庵。其自中伽陁之上。東入有普濟等庵。下伽陁之傍。有眞空庵。皆以僧病不入。從下伽陁而下。渡澗直上觀音窟止宿。翌日乙丑。下山。山下盤石平鋪。淸泉注其上。鏘鳴汨㶁。兩邊木蓮盛開。余植杖其傍。臨流漱弄。意甚得。僧宗粹擧吟溪流應笑玉腰客。欲洗未洗紅塵蹤之句曰。是何人語也。遂相視一粲。題詩云云而去。傍澗行數里。皆雲林崖壑之勝。至一分蹊處少憩。應祺與宗粹等諸僧。向草庵洞。余取路博達峴而去。至小博達峴。舍肩輿步行。人馬來候于其下矣。乘馬渡澗。行深谷中。踰大博達峴。卽上元峯一支南走之腰脊小低處也。其距上元寺僅數里。力不能登陟而止。下至毗盧殿遺址之
下。午憩于澗石上。有頃。許公簡及兒子寯。自郡尋至。愛其淸泉茂樹。坐語移日。名其坐石爲飛流巖。旣乃由郁錦洞而出。至于郡矣。夫以小白爲山。有千巖萬壑之勝。而寺刹所在。人迹所通者。大槩有三洞焉。草庵,石崙。在山之中洞。聖穴,頭陁等寺。在其東洞。三伽陁等庵。在其西洞。遊山者由草庵,石崙而登國望。取道之便。已而力倦興闌則遂返。雖以周景遊之好奇。所歷止其中一洞耳。其爲遊山錄。記述頗詳。其實皆問諸山僧而得之。非目擊也。故其所命名如光風,霽月,白雪,白雲。皆在中一洞。而東西則未之及也。余以衰病。一往而盡一山之勝。固亦難矣。遂置其東。以竢後日之遊。而惟尋西洞焉。凡西洞所得之勝。如白鶴,白蓮,紫霞,宴坐,竹巖之類。輒率意創名而不辭者。亦猶景遊之於中洞所遇之境然耳。余初得景遊遊山錄於白雲院有司金仲文處。及到石崙。則是錄也書于板掛壁矣。余賞其詩文之雄拔。到處披詠。若與紅顔白髮翁。對語相酬唱於其間。賴此發興而得趣者良多。信乎遊山者不可以無錄。而有錄之有益於遊
山也。雖然。余之所感者又有焉。景遊之前文士來遊者。山人所稱道。獨湖陰鄭先生及林太守霽光而已。而今求其所紀述。林守則無片言隻字之可尋。而湖陰之詩。僅見於草庵中一絶耳。又求其他。則石崙寺僧。有黃錦溪之詩。明鏡庵壁。有黃愚叟之詩。此外無見焉。噫。嶺南乃士大夫冀北之鄕。榮豐之間。鴻儒碩士相踵而作。彬彬如也。則來遊者古今何限。紀述之可傳者。亦何止於是乎。吾意竹溪諸安。毓秀於玆山之下。名振中原。其必有遊於斯。樂於斯。詠歌於斯者。而山無崖刻。士無口誦。泯乎其不可尋矣。大抵吾東之俗。不喜山林之雅。無好事傳述之人。故其風聲樹立。卓卓如諸安。巨嶽名區。巍巍如此山者。而亦卒無文獻之傳乃如是。他尙何論哉。況山阿寂寥。千載無眞隱。無眞隱。則其無眞賞可知。而脫身簿領。假步山扃如吾輩者。又豈足爲玆山之輕重哉。姑且歷敍所見。錄其所述。後之覽者。其能有感於斯文。亦猶吾之於周景遊乎。嘉靖己酉五月日。栖澗病叟。書于基山之郡齋。
伊山院規
一。諸生讀書。以四書五經爲本原。小學,家禮爲門戶。遵 國家作養之方。守聖賢親切之訓。知萬善本具於我。信古道可踐於今。皆務爲躬行心得明體適用之學。其諸史子集。文章科擧之業。亦不可不爲之旁務博通。然當知內外本末輕重緩急之序。常自激昂。莫令墜墮。自餘邪誕妖異淫僻之書。竝不得入院近眼。以亂道惑志。
一。諸生立志堅苦。趨向正直。業以遠大自期。行以道義爲歸者爲善學。其處心卑下。取舍眩惑。知識未脫於俗陋。意望專在於利欲者爲非學。如有性行乖常。非笑禮法。侮慢聖賢。詭經反道。醜言辱親。敗羣不率者。院中共議擯之。
一。諸生常宜靜處各齋。專精讀書。非因講究疑難。不宜浪過他齋。虛談度日。以致彼我荒思廢業。
一。無故無告。切無頻數出入。凡衣冠作止言行之間。各務切偲。相觀而善。
一。泮宮明倫堂。書揭伊川先生四勿箴。晦菴先生白鹿洞規十訓。陳茂卿夙興夜寐箴。此意甚好。院中亦宜以此揭諸壁上。以相規警。
一。書不得出門。色不得入門。酒不得釀。刑不得用。
書出易失。色入易汚。釀非學舍宜。刑非儒冠事。(刑謂諸生或有司以私怒捶打外人之類。此最不可開端。若院屬人有罪。則不可全赦。小則有司。大則與上有司同議論罰。)
一。院有司。以近居廉幹品官二人差定。又擇儒士之識事理有行義衆所推服者一人。爲上有司。皆二年相遞。
一。諸生與有司。務以禮貌相接。敬信相待。
一。院屬人完恤。
有司與諸生。常須愛護下人。院事齋事外。毋得人人私使喚。毋得私怒罰。
一。立院養士。所以奉 國家右文興學。作新人才之意。人誰不盡心。繼今莅縣者。必於院事。有增其制。無損其約。其於斯文。豈不幸甚。
一。童蒙。非因受業與招致。不得入入德門內。
一。寓生。不拘冠未冠。無定額。成才乃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