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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9
一軍殉義碑銘(幷序)[尹根壽]
嗚呼。此 贈參判趙公殉節地。而麾下同死士葬其體魄之所也。萬曆壬辰。倭亂猝起。犯我境。我軍所在輒崩潰。無敢嬰其鋒者。倭遂乘勝長驅。直渡漢水。三京俱不守。 乘輿西遷。絶無勤 王者。公時在沃川村舍。獨投袂而起。沫血移檄。召募義旅。巡察及守土者。競沮撓之。公乃與同志門生金承業,全節等。馳往湖右。則士子張德蓋,申蘭秀,高擎宇盧應晫及前參奉李光輪等。慕公義爭來會。遂募兵與糧。或造戰械。以七月四日。建旗鼓于公州。而提衡其師。凡千有六百。是時。倭賊方據淸州。而防御使李沃戰敗。公進兵淸州。以八月初一日。直擣城西門外。與僧將靈圭連陣。公親冒失石。竟日督戰。賊大衄。遂焚其屍宵熸。自是湖左諸屯之賊亦遁。公方簡輕銳。直趨 行在。行至溫陽。而倭之據錦山者復猖獗。將侵軼兩湖。巡察介公同義者。請見公議討錦賊。幕佐亦多謂 國家疆域。盡爲賊據。只兩湖不中兵。意者天其默相我。以開中與乎。今棄而西上。是無兩湖。必先剪錦倭。絶賊
之議後者。然後北行勤 王。未晩也。公乃還公州。與巡察議又相迕。蓋起兵之初。公移書責其擁兵自衛。無意勤 王。而抑忠臣義士之氣。巡察嗛之。至是文移列邑。凡應募在公麾下者。仍繫其父母妻子。且下令官軍。使不相應援。麾下兵旣集而還散。只有七百義士願從公死生者而已。將以八月十六日。移兵向錦溪。有一別將力言賊懲乙卯湖南之敗。今之據錦者。特精銳。數亦數萬。奈何以烏合衆當之。宜按兵觀勢。且俟 朝家命令也。公泣誓 君父安在。敢言利鈍。 主辱臣死。吾知一死而已。遂與靈圭聯兵而進。曾與湖南巡察權慄。約以十八日齊擧來攻。巡察馳書改期。未到。公已抵錦郡之十里地。以待南師。賊詗而逆之。乘我未陣。分其衆爲三。迭出薄我。公乃不令軍中。今日只有一死。死生進退。無愧義字。士皆唯命莫敢違。力戰良久。賊三北。僅能軍。而我兵已矢盡。賊遂闌入。帳下士挽公請跳。公笑曰。丈夫死耳。不可臨亂而苟活也。遂援桴督戰益急。士爭趨死。至空拳相搏。而猶不離次。竟與公俱死。無一人偸生幸免者。賊死亦相當。勢遂挫。收餘兵還陣。哭聲雷震。運其屍三日猶不盡。乃積而焚之。賊遂與茂朱屯賊皆遁。以故
湖西南得全。而 國家賴以有今日。則公雖敗沒。其蔽遮沮遏之功。爲如何哉。公起兵凡數月。未嘗用斧鑕鞭笞。而士皆用命。所至肅然整而無擾。聞公擧義。近遠趨募。雖被當事者力沮。妻子繫獄。而亦有愛悅公不忍捨去者。及聞其敗。巷哭相聞。陣亡之家。不致私怨。而惟以公死爲悲。後而不死者。不以得免爲幸。而但以疇依爲恨。湖右人下逮賤隷。皆食素。公德之感人深者。可見已。事聞。 當宁爲震悼。特 贈吏曹參判兼同知 經筵義禁府春秋舘事。錄其子完堵泰陵參奉。月廩其家。嗚呼。此可以觀君臣矣。噫。士方居平大言。及臨小利害。畏避前却者多矣。若公者。前日抗章言事。屢請朱游之劍。直聲震一時。里居退處。而聞難卽奮。首先揭義。雖成敗在天。而矢身以殉。其視嚮所論說。有如執券而讐。要以自靖於心。且 國家無文吏臨陣責。而公又時無官守。徒以義起。按兵觀勢。以俟 朝命。如或者之云。誰曰不可。而乃提單師抗勍敵。死之無悔。豈不烈烈男子哉。公當辛卯倭使之來。輒上章請斬其使。以告 天朝。其凜色毅辭。直與日月爭光。胡邦衡封事之後。乃見公一疏。而又於天文特精。一日東南有聲如巨雷。公泣謂此乃天
鼓。倭衆今必渡海矣。其言果驗。日亦不爽。公非異人而何哉。至斥逆賊姓鄭者疏中。比之羿,浞。其後言若燭照龜卜。此則 國人之所傳誦者也。其他事行。卓絶震耀。誠不可以莫之傳。而今日最其死節一事。則有未暇及者云。公之八代祖諱天柱。當紅巾賊之亂。再捷於博州。而兵敗効節於安州。公嘗慷慨擊節。追慕而喜道之。今竟克肖。亦異矣哉。公諱憲。字汝式。重峯其號。丁卯文科。家貧甚。妻子不免飢寒。而奉母甘毳未嘗乏。躬耕以給。而暇則輒對聖賢書。伊吾不絶。非古所謂朝耕夜讀者耶。誦說倫義。必期見之行事。晢於死生。素定於心。故倉卒之際。能卓然自樹立如此。可敬也夫。 行朝聞公起兵。賜敎書拜奉常寺僉正。而公亦不及見。師敗翌日。公弟範冒死入戰所。則公死于旗下。而將士皆死其側。範乃負公屍歸沃川。至四日殯。顔色若生。怒氣勃勃。張目掀髥。人不覺其死已久也。至於從公陣亡七百。蓋皆慕公之烈。得之見聞而激勸者。而捐軀恐後。擧一軍盡作忠義之鬼而不辭。非特用兵以來他軍之所未有。徵諸往牒。亦罕聞矣。又就其尤較著者。則參奉李光輪仲任。孝友天植。慷慨有節槪。募鄕兵數百。實贊公終始。竟與公
同死。 褒贈司憲府執義。奉事任廷式。賦性樸直。且有弓馬才。將斥候在陣外。望見勢急。策馬突進。格殺數倭而死。士人金節首從募旅。戰功居多。李勵乃故首相鐸之孫也。好學篤行。世其家風。聞公起兵。仗義從之。俱沒於陣。又有萬戶邊繼溫。縣監楊應春。奉事郭自防。武人金巘,姜仁恕,朴鳳瑞,金希哲,鄭元福,李仁賢,金仁男,李養立,黃三讓,朴春年,韓琦,朴贊。皆以偏裨。或先登摧堅。或殺賊過當。勇烈焯人耳目者也。士人朴士振,金善復,卜應吉,申慶一,徐應時,尹汝翼,金聲遠,朴渾,趙敬男,全忠男,高明遠,姜夢祖。俱以或文或行聞。生遊公門。而戰同公死者也。公之子完基。狀貌魁偉。性度邁倫。及敗。故華其冠服。蘄代公死。賊認爲主將而矺其屍。賊旣退。公之門徒朴廷亮,全承業。卽往收七百義骨。聚作一塚。廷亮奇士。力行古誼。承業端雅。通經飭行。適自幕下受任出外。不與於難。嘗倡立樂石。以示永永。不幸相繼病物。其同門生閔昱。嗜義士也。惜其齎志未就。續而經紀之。與湖西人士及錦山耆老。議以克合。方伯守宰。亦助以贖鍰。石旣具。而進士宋邦祚來謂余。知參判心事者若而人。而皆不在世。敢以屬之子。余獲習參判。當死事之初。
余在 行朝。聞而特悲之。相望千里。無因一酹於就義地。以償宿心。今乃屬事比辭。得相玆役。寧敢以不文辭。但衰落之餘。其何以張大其事。慰七百忠魂於九原。而使之瞑目也哉。噫嘻。傷乎傷乎。旣紀之而係以詩。其辭曰。
臣有大綱。授命酬分。志士所程。利害奪之。允蹈者鮮。臨亂乃明。侃侃趙公。學期實踐。含忠履貞。昔歲龍蛇。運屬陽九。島夷構兵。金湯失險。莫敢儲胥。直抵漢京。 鑾輅西遷。公泣其血。義重身輕。振袂一呼。義旅齊奮。如響赴聲。慷慨枕戈。誓無留陣。覆賊于淸。兇燄孔熾。盤據錦溪。孰剪奔鯨。公激我師。滅此朝食。直前敢攖。血戰逾時。矢盡途窮。桴鼓猶鳴。殺賊過當。以報 主恩。雖敗亦贏。殉 君胡避。從師胡恫。烈哉一營。事聞 行朝。褒忠錫秩。特軫 宸情。人亦有云。有碎而完。有殞而榮。競毁其魄。實全其天。其神上征。騰氣奔音。爲雷爲霆。殷殷轟轟。掃彼攙槍。以捍南紀。疆域載寧。陣雲莽蒼。野鳥哀吟。毅魄同坑。西臺凌空。震岳在傍。幷表厥塋。有來千秋。讀此豐碑。其人若生。
碑陰記[宋邦祚]
嗚。碑面字畫頗細。慮歲久磨缺。漸不得究其蹟。故略撮而書諸陰。嗚。先生姓趙。諱憲。字汝式。系出白川。後移居金浦。至先生。晩徙沃川。墓在安邑縣。嗚。先生沒。鄭相國澈祭曰。吾友汝式。學孔顔而慕誼原。欲死於直而竟死於節。吁嗟乎汝式。此其辭雖略。先生終始。形容盡矣。故幷記云。嗚。戰亡將士如丁麟,楊應章,陸廷華,朴興道。立碑儒士如門人李宗彦,金籥及郡人朴中立。見略於碑文。故皆因而錄之。
陰記後識[金壽恒]
右碑陰小記。卽習靜宋公所述而自書者也。碑文所謂進士宋邦祚者。卽習靜公也。公旣請文於月汀尹公。以樹此碑。又自爲識其陰如此。夫趙先生殉義始末。碑文所載詳矣。其學問忠孝大致。則俱著神道諸刻。至其尊周衛道之志。扶正斥邪之義。則又有遺集遺事之傳於世者。可以竢之百世而不惑矣。顧此數語。雖若寂寥。而觀其表出鄭相國誄文者。可謂約而該矣。其欲保無已於傳者。亦可見其志矣。趙先生方其在時。仇怨溢世。目以怪鬼。自栗谷,牛溪二三諸賢外。知之者鮮矣。及先生沒。而所成就卓絶光明。則世之人。始稍稍稱服。而能深知其尊慕者。亦鮮矣。習靜
公以藐然後進。獨眷眷致力於斯。非尊慕之深而如是哉。碑之建。在萬曆癸卯。時公晦跡草野。不欲以文墨自見。故沒其姓名。洎今八十餘年。已有不識其誰所爲者。世代浸遠。則將歸於湮沒矣。公之從子尤齋宋公時烈爲是之懼。屬壽恒略記下方。俾後人知之。壽恒不敢辭。公恩津人。官至兵曹佐郞。習靜其號也。氣節行義。見重於士類。我王父文正公許以畏友。嘗述其墓文甚備。蓋平生有得於趙先生遺風云。若公眞可謂慕先生者哉。
立碑時通文(附○宋邦祚)
重峯趙先生。當初奮義走西原賊。旋進軍死於錦溪。士無一人棄甲走以圖生。遂鏖賊過當。竟雖摧敗。其功反有大於剋捷。況貪仁樂義。視死如歸。擧一陣義士。則一世之所以歆艶歎服者。爲如何哉。其年九月。賊因此戰不支。乃遁去。其徒朴廷亮等卽趨往哭之。遂盡拾其骨。裒作一塚。而錦溪遺氓。時享酹不絶。然至於歲久時移。其名與骨。皆已朽矣。則烏得免昧昧而莫之徵乎。泯而無徵矣。玆欲樹一貞珉。略記其槪。則後世之責有所歸。俾之永其傳不死。而有以徵千百載之下之節義之氣。第
力綿材薄。無計可濟。伏望諸君子隨力所及。各出米幣。以扶萬一如何。且其戰亡子弟親屬。必無虛邑。而其欲相助。想倍他人。竝須究喩如何。
淸州戰場碑銘(幷序)[金鎭圭]
淸州城西門之外。有古戰場。文烈公重峯趙先生嘗於此鏖倭寇云。蓋當萬曆丁亥辛卯之間。倭酋秀吉遣使來覘我。又假道。先生前後上章。言天無二日。土無二王。 大明一統。而彼弑君僭號。欲犯 中朝。請斬其使。以奏 天子。諭隣國。皆不報。逮寇至。 乘輿蒙塵。先生時屏居沃川。聞難痛哭起義旅。首截報恩之賊。任巡察者噎媢。先生轉往右路。糾率千六百人。建旗傳檄以控制之。賊兵之據淸州者盛。防御,助防諸軍皆潰。義士朴友賢戰死。先生乃趣之。合僧靈圭軍。以壬辰八月朔日。與賊遌於州城西。親冒矢石督戰。遂大膊。賊走入保。我軍乘之。將登城。忽驟雨晦冥。先生按兵持重。賊夜焚屍。從北門潛去。左路諸屯賊。亦望風遁。自城中來者言。賊相謂曰。此兵非比防御輩。其鋒不可當。先生益募兵。趨 行在。途聞錦山賊將侵軼兩湖。以爲 國家失兩湖。則無可藉以興復。旋軍以赴。巡察又拘囚義旅家屬。使不得從。從之者
只七百。旣戰。以衆寡之懸。先生與一軍。皆殉節焉。先生自起兵以來。忠義感激。於人未嘗威之以刑。而士自用命。故能以草野放廢之餘。驅烏合而搏鴟張之賊。克捷之如此。使錦山之役。不爲人所撓。則其捷亦當與淸州同耳。不特此也。先生之於倭事。算之素審。旣豫陳湖嶺備御之策於 朝廷。又戒權徵,申恪增陴濬壕。聞天鼓觀乾象。而知賊之渡海。 王子之被執。若使其先事而慮之者。早見用而爲之圖。則其功烈豈止於臨陣決機。而況倭使之來。擧朝 恇惑。而獨抗大義。苟其言得行其時。則賊必不敢動矣。又何至於用干戈哉。而困于宵人之擯斥。臨亂始得自效。而又被忌嫉。功毁于成。可勝歎哉。抑嘗論之。先生之能料敵與制勝。非以智能。實由精誠之至到。且其累疏以言。亦異夫一時忼慨之所發。蓋先生以純一剛大之資。學有淵源。踐履篤實。平日所拳拳者。天命民彝之重。而無一毫利害之間雜。故義明理達。其發之於事爲者。如日月之揭而靡有障蔽。江河之決而無所凝滯。此其所以能任春秋之事於左海偏邦者也。尤庵宋先生嘗稱先生之學曰。論天下至大者。而如說門內事。就天下至難者。而如食息於日夜。此可謂
善發揮者矣。由是觀之。捐軀立慬。亦爲其一節。況於此戰功。烏足以論先生哉。雖然。凡尊德而好仁者。其跡之存乎目也著。則其人之思於心者深。夫今之過此地者。徘徊循覽。以想當日沬血援枹。倡義敵愾之狀。則必魄動髮豎。凜然如親莅戎行。而其慕悅之心。自當倍於逖聽而緬懷者。又能因此而擴充其所謂天命民彝。以救先生之所以爲先生者。則惟玆一片荒煙蔓草之地。不啻如高山景行。其可槪以尋常戰場而視之哉。淸之人。故樹石以識之。請篆其事。乃序而詩之。辭曰。
維天畀民。曰仁與義。孰無是性。或喪於利。懿哉先生。輔之以學。其學旣篤。其性斯復。屬世之屯。島夷來猘。誰執干戈。 社稷是衛。時維先生。起兵田里。奮忠討賊。矢衆以死。上黨之墟。西門之郊。鼓我士勇。如虎之虓。是鋪是肆。轟然震霆。走厥蜂屯。湖左乍淸。信甲禮櫓。莫我敢敵。苟無撓者。庶卒丕績。賊衅之肇。先生有言。聲彼之罪。我義乃伸。賊鋒之逞。先生授命。從容成仁。爰得其正。循初迄終。惟一天理。遂全帝衷。爲則萬祀。西門之郊。上黨之土。昔所營壘。今如可覩。彷彿旌旆。陰雨之際。譬彼五丈。留蹟渭澨。鄕人指點。慕其遺
烈。伊慕之深。匪爲戰伐。凡百鄕人。均有秉彝。式觀以感。先生是師。
金浦遺墟碑銘(幷序)[李廷龜]
壬辰八月錦山之戰。重峯趙公父子。與七百義士同日死。事聞。 先生震悼。贈公吏曹參判。又命廩其母官其子完堵。今上之撫軍南行也。召見公之子。遣從官致祭。復役減租。又甲辰。 先王賜祭。加贈今官。逮今上卽位之明年。聽建書院祠。賜額曰表忠。俾春秋祭于祠。始公之歿。麾下士收七百義骨。卽其地作一塚。豎石其側。名之曰一軍殉義碑。旣又諸生以金浦公故宅相與謀石樹于墟。遂撮公平生言行及擧義事跡。屬不佞曰。子其文。凡往返三四。請益堅。則謹按公諱憲。字汝式。白川人。上世有諱文冑。麗朝兵部尙書。至諱天柱。紅巾之亂。以元帥戰死。考應祉。 贈吏曹判書。娶車順達女。生公於嘉靖甲辰。中丁卯文科。補校書正字。時降香佛寺。公上疏言口誦聖經。手封佛香。所不忍也。坐削官。自是直聲藉甚。歷戶禮工佐郞,通津,報恩縣監,全羅都事。在通津。杖殺內奴豪橫者。誣公以濫刑。杖配富平。在報恩。上疏請革燕山朝貢案。立魯山後。旌表六臣。禁制 王子第宅。丙戌。
上疏伸救牛溪,栗谷先生及朴思庵,鄭松江諸公。寢不下。再疏益論朝臣朋比。丁亥。又上萬言疏。仍論鄭汝立兇悖。比之羿,浞。觀察使格之不以 聞。時秀吉遣使來覘。公徒步上京。幷前未達疏以進。言秀吉弑君。宜斥其使。己丑。持斧伏 闕。上疏極論宰臣誤 國。三司論竄吉州。冬。鄭逆謀發。以公有先見。 命放公。公在謫。聞 朝廷遣使日本。上疏極言其不可。辛卯。賊使至。公又疏陳秀吉必背約構亂。請斬玄蘇,義智首。上奏 天朝。嚴兵以待。不報。仍叩首石礎。血被面。觀者如堵。或譏其自苦。公曰。明年竄山谷。必思吾言。又以一疏辭 朝。竝進自草奏文及諭琉球,對馬島等書。痛哭出都門。及壬辰聞難。卽與門徒欲西赴行在。道梗不果行。見巡察使。力請討賊。草檄傳告八道。辭旨激烈。義士坌集。得千有七百餘人。乃與僧將靈圭直擣淸州。洒泣血戰。賊大衄。焚屍宵熸。湖左諸屯賊。望風皆遁。遂飛文一路。整軍北行。師次溫陽。錦山之賊。將侵軼兩湖。巡察使告急於公。要與共事。諸軍佐亦言賊無所不躙。而獨餘湖西南一片土。失此則無 國也。宜先討錦賊。以絶其後。而勤 王未晩也。公乃還公州。巡察使議不合。事多沮撓。麾下稍稍
散去。只七百義士願從之。公慨然移軍向錦山。曾與湖南巡察使權慄。約以十八日齊擧。慄移書改期。而公未及知。是日蓐食傳發。或言賊鋒銳甚且衆。宜按兵相勢。毋輕嘗大敵。公曰。 君父安在。敢言利鈍。賊詗知兵無助。乘未備而逆之。草野而陳。分兵爲三。迭出以肄之。公下令曰。死生進退。無愧義字。士皆唯命。力戰終日。賊三北幾潰。而我兵已矢盡無可爲。會日且入。兩軍不相見。吏士皆無人色。而公意氣自若。督戰益急。賊悉銳攻之。帳下士挽公請跳。公笑解馬鞍曰。此吾殉節地。男兒死耳。不可苟活。援枹鼓之。士爭直前。無一人旋踵。短兵接空拳搏。亦無一人逃死。雖衆寡不敵。全軍盡歿。而賊死過當。勢大挫。收餘兵運屍。哭聲震野。遂與茂朱屯賊皆遁。湖西南賴全。翌日。公之弟範尋公屍。則公死於旗下。將士環公死相枕。範負公屍。還殯沃川。張目掀髥。怒色如生。葬于沃之安邑縣。與夫人同塋。公之子完基。姿性俊偉。兵敗故異其冠服。冀代公死。賊認爲將。矺其屍。公性至孝。纔免襁褓。已知事親禮。修書父母。必盥濯整衣冠。每夜必誦大學及離騷經,出師表。悲歌慷慨。達朝不寐。家貧躬目耕耘。或牧牛田間。亦未嘗釋卷。日採薪爇親
堗。映火而讀之。其竄吉州。公聞卽登程。金吾卒止之曰。來時同班敎我云。趙某賢者。必不留。汝必以夕抵家。令夜治行。所以遲暮而至。公曰。 君命不可宿。徒步夜發。嘗遊大芚山寺。一日對食。推與房中,四僧曰。明年有變。我必赴難。今日共此飯者。可來同事。僧怪之而陽應曰。諾。後三僧皆與公同死。而其一病未赴。說人如此云。申恪宰延安。公貽書曰。明年必有倭難。延是三國時城守剋賊地。君以武將守土。宜速浚壕增陴爲死守計。恪雅重公。卽治守御具如公指。後李公廷馣果以此城却賊。壬辰四月。聞東南有聲如巨雷。公驚仆曰。此天鼓也。賊必渡海矣。及起兵。嘗夜觀天象。北向拜哭。良久又仰天歎曰。吾以爲禍及 行朝。更察之。二 王子入北者。其獲於賊乎。門人識之。賊渡海。 王子被虜。皆其日也。公始遊土亭門。晩從牛溪,栗谷。講論周易。便師事之。不佞年輩後。未覩公面。嘗聞一時名流欲用公。栗谷先生曰。此人不知變通。以爲唐虞之治。可以猝復。一事不合。牽裾折檻。必至騷擾。俟其練達可大用。不佞之妄論公。亦如此已。獨土亭論當世人物。必以公爲第一。蓋栗谷早歿。未及見公學進也。獨其執太固守太潔。奔義如狂。見人
過若浼。一言不是。則雖公卿大臣。廷叱之如奴狗。立玉陛前。與 人主抉腎腸爭是非。不得則不已。未嘗以毫髮恕。宜其流竄困厄不容於世也。然 不如是。焉能成就此哉。況其高見達識。可質神明。愛君憂國。出於至誠。使公之志得展於當時。則經濟事業。亦可想見。而終於伏節一士而止。惜矣惜矣。嗚呼。雖使公言行計用。顯寵一時。視如今聞公名而髮豎。讀公文與遺事而膽裂。韡韡精神。亘萬古不死者。何如哉。終不以彼易此。銘曰。
烈烈趙公。稟挺特兮。培深植固。行也獨兮。自信其中。不求知兮。必背群馳。矧敢隨兮。愈躓愈堅。困而亨兮。屢疾其呼。衆聽驚兮。先知逆見。若燭照兮。孰信其然。譁而笑兮。以性而行。得之天兮。不駭危機。神益全兮。衣車赫赫。視弊屣兮。首碎不悔。遑恤毀兮。逢時孔艱。得死所兮。仗劍一呼。從義旅兮。疇遏公誠。一團血兮。集義爲兵。用不缺兮。奔敵如雷。莫我嬰兮。勇不徒死。死猶生兮。七百義骨。環公屍兮。氣結爲虹。亘天維兮。有炳如日。峙如岳兮。不涅千秋。昧者式兮。嗟公之烈。何待碑兮。石于墟者。多士思兮。
滄洲書院廟庭碑[宋時烈]
重峯趙先生學於栗谷,牛溪二先生。其學惟以明庶物察人倫爲本。常誦文王五止之訓而激昂焉。當 神宗皇帝萬曆辛卯。倭酋秀吉遣使來覘。先生亟上言于 朝。秀吉弑君。宜斥其使。仍 奏 天朝。傍檄隣國。以致天討。不報。壬辰。倭賊果大擧入寇。先生以眇然一介放廢之餘。首起義兵。旣鏖淸州屯賊。將西赴 行在。聞賊大兵屯聚茂朱,錦山。將侵軼兩湖。遂與諸幕下議曰。今者 國家。只有湖西南一片土。失此則將無恢復之期矣。遂自淸州。移軍往錦山。與賊遌。終日力戰。卒以衆寡不敵。與七百義士殉節焉。 行朝聞之。贈官卹孤。聽建祠宇。後益其贈。 仁廟朝又賜諡。 聖朝褒崇之典。無復遺憾矣。祠宇累次遷移。今建於伊山西麓。有泉石之勝。旣而遠近章甫議曰。愼獨齋金先生實得栗谷之道。而尊尙先生。表章遺烈。無所不至。而況與先生同其淵源。遂以竝享而上聞焉。則 聖朝賜額曰滄洲。夫 本朝雖表爲大國。而實 天朝之外藩也。趙先生以下 國陪臣。秉春秋尊周大義。當秀吉之來嚇也。先生建言以爲賊酋至日。率衆渡海。超入 大明地界。義不可與此賊共戴一天。遂以上告於 君上。下聒於 朝紳。因與
諸門人之讀書明誼者。終以道殉身。可謂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竢聖人而不惑者也。然世衰道微。義理晦塞。自丙丁以後。汴洛腥膻。日月昏蒙。不有聖人在上。以義理導牖之。則中國益入於夷狄。人類益淪於禽獸矣。 列聖之所以褒重先生者。其在斯歟。朱夫子生乎南渡之後。慨然以世道爲憂。凡在節義之人。雖在山僧衛卒。亦恐其泯滅。而筆之於書。聖人之憂患世道。可謂至矣。夫道學衰而節義亡。節義亡而國隨之。此古人法言也。非朱子之道學。孰能眷眷於元氣之扶若是哉。吾故每誦言曰。讀朱子之書。然後可以知 列聖之意。知 列聖之意。然後可以奉香火於廟宇之中矣。至如兩先生嘉言善行。自具於文集中。玆不復書云。崇禎己巳三月十日。恩津宋時烈。撰。
遺事
先生自免襁褓。卽知事親之禮。父母有命。則輒跪而聽受。事繼母金氏。盡愛敬之道。金氏性嚴。待先生頗少恩。一日先生往省外祖母某氏。某氏謂先生曰。聞汝繼母遇汝無恩。因歷數之曰。汝繼母某事如是某事如是云。汝將何以保活乎。先生俯伏不
對。因辭去。過數月後復往。某氏問先生。汝久不來見我者。何也。先生對曰。日者之來也。祖母談我母氏事所不忍聞。以故久不敢來也。某氏大賢之。自是對先生不敢復言金氏事。先生旣失怙。金氏遇先生益嚴。少不中意。輒加譴責。先生起敬起孝。期以底豫爲心。終身惕慄兢兢。未嘗一日而懈也。先生伏節以終。金氏乃痛傷如己出。晝夜號泣。每歎曰。寧馨人物。世豈可復見乎。嗟乎。眞我兒也。厥母氏特借腹以生耳。金氏後先生八年乃沒。平生追悼先生如一日。不少衰。
先生爲坡州敎授時。嘗請益於牛溪先生。質問周易疑義。未幾。改官辭去。後以身縻祿養。稀復至溪上。函丈之分。可謂至淺鮮也。而先生之所以事之者。誠敬備至。蓋有古人師弟之風焉。先生少牛溪九歲。牛溪每固辭稱號。待以執友。而先生亦終不敢當也。牛溪先生嘗有家奴。以事過先生居者。因附書候寒溫。先生聞書至。促步出門。親受其書。迎奴入。命坐於廡內。呼家人促具食。食至。先生親與其奴對餐。奴竊視先生盤中所設。與己無異。先生之意。蓋欲賓之也。
先生初與李潑交。李待先生甚敬。先生時至李家。或升堂拜母。後李擠斥牛栗。先生絶交。不相通問者累歲。及己丑逆獄起。李母夫人尹氏亦被拿。先生遇諸途。伏謁路左。尹氏初不知爲先生也。問何人。先生答曰。我是趙某。尹氏乃大哭曰。公何自來見我也。吾兒曾用公言。豈有此事乎。先生亦痛哭。因以毛衣一襲進之曰。日寒如此。此物雖陋。願備行資。及尹氏登程。先生泣而送之。山廻路轉。不見然後乃止泣。旣而李妾繼至。先生又以一襦與之。相泣而別。
先生自幼嗜學。雖隆冬盛寒。衣履盡破。而忍凍從師。不避風雪。每値禾熟。則先生以親命守宿田間。隣兒同學者數人。亦從之。夜各倍誦所讀書。誦至夜深。隣兒皆瞌睡先臥。先生猶誦不輟。久方假寐。鷄一鳴。先生又起誦之。隣兒方酣眠。聞先生書聲。始驚起。隣兒每恨其不及。竭力爭勝。如是者累日。而卒無能逮之者。時牧牛田間。牛行逐草。先生必執書隨之。且行且看。天雨則披卷于蓑笠之下。潛心探賾。有時失牛所在。每日親採薪。烘于親房。烘訖火殘。則撥灰搜火。以書側映火光而讀之。火盡乃
已。稍長。以農爲養。往于田。必先就隴間。橫木爲架而置書焉。待休暇讀之。日以爲常。
先生少力學自立。專以踐履爲主。其於書也。蓋成癖焉。而非以爲口耳資也。登第入官之後。猶不廢書課。早夜矻矻。書不去手。嘗以質正官赴燕。凡使臣入遼界者。皆以健騾駕輕車而馳之。其行甚疾。終日飄搖頓撼。坐者不能安席。先生坐車中看書。晏然如在書閤。馳驅原隰。往返六千餘里。未嘗一日輟也。
先生嘗往弔土亭先生於保寧地。暮投店舍歇泊。李生某隨至。亦欲舍宿。見先生行色憔悴。草屩布衣。初以爲行旅之賤者。諦視之則客貌古奇。不似庶人。乃去投旁店。先生呼曰。此屋頗寬。不妨一夜同宿。李生乃還就之。叩其姓名則先生也。遂與之處。旣夕。先生招從者。燃松明。出行橐中書帙。整衣冠危坐。翼然端拱。看到夜深。乃宋朝名臣言行錄也。知李生士人可語。又出栗谷先生所著擊蒙要訣一編。示李生。問曾見此書否。李生對曰。未也。先生乃曰。修身應事之要。略備於此。爲士者不可不先讀此書。李生悚聽。先生乃出裝中紙。手裁爲卷。傳
寫以授李生。鷄鳴始就寢。向曉又起坐看書。李生同行數日。未嘗見一時廢闕也。所與言者。無非修己篤行之事。李生視馬所載。一邊奠物。而一邊乃松明也。其力學勤苦。獎掖後生如此。
先生自幼確實作事。必有始卒。時與里中諸兒。垂釣于川。里兒志多獲。魚稀久不登釣。輒去而之他。先生獨堅坐不動。良久方移一處。逮暮還。與里兒較獲多少。先生之獲。多於里兒。先生所居野外。有小潢池。深可丈餘。魚鱉甚多。一日。先生與里兒十餘輩遊。行至其上。謂里兒曰。竭此潢。魚可多得。遂與里兒合力㪺水而棄之。日且夕矣。水尚深。里兒皆意怠欲止。謂先生可去矣。徒勞何爲。先生奮曰。山可夷河可塞。此事功已半矣。奚爲而止也。里兒不聽。相率而去之。惟數兒從先生不去。旣暮。數兒又曰。日已暮矣。可且還家。明日更來。先生曰。不然。以宵而止。則今宵水必還入于潢中。前功盡棄。事必無成。遂强留數兒。達夜㪺水。翌日未暮。潢竭得魚而歸。
先生居金浦縣。嘗以事至京。還渡陽川江。中流舟遇風幾覆。同舟者面無人色。咸啼號奔走。先生在船
頭。獨晏然不動。闔眼凝坐。良久幸而獲濟。旣登岸。舟人載怒先生曰。一舟人且盡死。汝是何人。獨奈何不爲動乎。因欲歐之。先生亦不動。笑而謂之曰。死生有命。豈人啼號奔走所能免也。聲色如平常。犯而不校。同舟有金厚載者。亦士人也。大奇之。顧止怒者曰。汝愼毌然。此非常人也。仍問先生居住姓名。相揖而去。先生時年弱冠矣。
先生有臧獲在某縣。累世不知。人有告先生者。先生徒步往問之。適値愼公彦慶以使命到縣。愼是先生故相識。爲發官人。拿致其奴。其奴初不認爲主。詐稱世本良家。愼公怒。榜笞數十。猶不服。先生見其楚毒良苦。心不忍。乃謂愼公曰。此漢果是吾奴。則雖重杖以死可也。萬一不勝拷掠而自誣爲奴。則刦良爲賤。大不可。事涉疑誤。不當强服。姑停刑訊。以情問之可也。愼公大笑曰。有是哉。子之迂也。此奴累世逃橫。厥罪已重。今見公無勢位可畏。故欲僥倖苟免。雖用重杖。尙不肯服。況以和言問之。寧有首實之理乎。先生猶極力止之。愼亦不能强也。一坐皆笑先生迂闊。先生乃招其奴謂之曰。汝果良民則如此可也。不然而叛主冒良。則罪實在
汝。爾亦人心。爾可退而思之。其奴唯唯而去。翌日。先生與愼公同坐。其奴與其老母及子女輩扶携詣官。叩頭流涕。謝曰。累世叛主。奴罪萬死。今又主公赤心溫諭如此。天日可畏。豈敢終始背叛乎。愼公乃驚服曰。官家任刑。不如公一言之德。嗟嘆久之。
先生嘗往訪楊太醫禮壽。謁入。楊謂坐客曰。曾見此爺乎。客曰。聞名而未見也。楊笑謂客曰。公今以吾故。得識此爺。良非幸耶。楊才氣過人。外恭而內倨。於人少所推服。素有足病。官至宰樞。凡問藥人來。雖名卿達官。迎送不出戶外。及聞先生至。扶起下庭。屈膝而拜。極其尊敬。上坐問藥訖。先生辭去。客謂楊曰。公以疾廢賓禮久矣。今何力疾致敬至此。楊歎曰。此爺平生行事。求之古人。亦罕其匹。其仁民愛物之心。雖謂之聖人可也。因言此爺嘗爲郞官。行遇載薪人於隘巷。薪人爲先導者所觸。馬蹶而覆。此爺急呼從者。扶載以送。然後乃去。此於此爺。雖不足爲異事。擧此一端。可知其餘。吾以醫藥閱人多矣。未嘗見如此爺也。言訖。又嗟嘆不已。
先生嘗爲全羅都事。時鄭松江澈爲觀察使。好酣飮。先生每切責之。松江不能改。先生嘆曰。守令浚民
膏血。餙廚傳以媚其上。爲監司者。不能以生民休戚爲念。唯酣飮是事。是奚異於飮赤子血乎。及松江巡到康津縣。與先生同坐聽潮樓上。樓臨海口。素號湖南勝觀。是日。賓客滿堂。松江擧杯屬先生曰。今日可以飮矣。公何固也。先生不答。酒至。先生以手揮去曰。烏用是赤子血爲哉。終不肯沾脣。松江亦竟不能奪也。後松江至海南縣。訪人於村墅。主人置酒。松江酒酣賦詩。有傍人莫笑酩酊醉。此酒應非赤子血之句。蓋指先生也。先生之持斧伏 闕也。寓于鍾樓街旁市民家。先生晝夜遑遑。常有憂迫之色。主人問其故。先生不答。惟流涕而已。其家屋欹將倒。主人用大木支拄。先生自外還見之。歎曰。嗟乎。主人之屋。得此木扶顚。尙可支數年之久。若乃 邦廈將傾。則誰爲扶之。將何物支之。哽塞殆不能言。旁人亦爲之感動。有上番卒金億命者。適與同舍而見之。每向人說不置。億命亦以孝聞者也。噫。微億命。此事不傳。億命之攸好德。亦可尙已。
先生之竄吉州也。金吾卒將謫 命往沃川。未至先生舍五里所。卸鞍而息焉。朝而至夕。乃到其家告
之。時先生適在栗峯山莊。去本家十餘里。家人走告之。先生聞 命卽來。告辭于祠堂。與母金氏訣別訖。卽徒步發行。卒止之曰。今日吾朝可到此。而不敢者。來時吾同班敎余曰。趙通津。賢者。聞此 命。必不肯留一刻。汝須以夕而抵其家。令可夜以治行云。此吾所以待夕而告也。願留今夜。明發啓行可矣。先生曰。 君命不可宿。遂夜發。舍于十里外。故事。金吾卒押罪人以行。必多責貨賄于其家。意有未饜。輒加以困辱。故罪人家或至破産以飽其欲。雖大官名賢。莫敢不與。與之無不受者。先生家貧甚。無以應之。親舊之居傍近者。乃相與裒合貨物以贈之。卒曰。始吾來時。同班戒吾以毋敢受賄。且除吾還後長房設宴矣。我若受之。何面目立於人類乎。固讓不受。家人以雨具油笠帽一事贈之。且曰。此微物。可以御雨。願受毋辭。卒曰。吾橐中亦有之。吾無須也。固與之。終不受。在途扶侍先生。執役如親僕。自湖西抵嶺北凡二千餘里。道路險遠。備嘗艱若。而終無懈意。至謫所。助修先生寓屋。補破遮寒。葺其籬落。留數日不肯去。先生勤以亟歸復 命。對曰。雖得稽時之罪。吾不忍舍去也。及
辭去。涕泣以別。
先生季弟典從先生於配所。未幾遘癘而亡。先生晝夜號痛。無力送喪。惟以單奴匹馬載尸。所經一路。聞知爲先生弟。雖愚氓賤隷。咸咨嗟嘆息。或出人馬。傳相護送。至陽川迷失道。誤踰村民屋山。里中惡少。持梃迫逐之。馬駭而走。尸墮于地。奴號泣罔知所爲。里中長老來問。奴具告其由。里人聞之。皆來會集。因共嗟嘆曰。此乃善人之弟。何得如此。雖然。年少狂童。不知而妄作。願毋深責。遂相與傳通于道次人家。扶舁護送于金浦先塋之下。(已上。平居言行。)
先生嘗遊俗離山。至一寺留止。通宵不寐。坐以待朝。如是者十餘日。一日夜。忽伏枕悲泣。朝而進飯。亦不食。寺僧怪之。問其故不答。後數日。乃謂僧智玄曰。頃夜星變甚酷。時事可知。吾安得不悲。因放聲大哭。寺僧皆以爲狂。無何。倭變果作。癸巳秋。余與姊夫蘭溪丈人。(姓朴。名宗挺。淸修好學。以孝行旌門。)往月出山道岬寺。逢智玄。年已七十餘矣。語余如此。因嘆息曰。趙提督。聖人也。使當時士大夫愛 君憂國。皆如趙提督。則 國事豈至此乎。
先生嘗遊大芚山。留月餘。不以讀書爲事。日往山谷
間。或登高望遠。藉草臨流。蓋以娛憂舒悲。意不在於流連光景也。屢弊則自織之。不假于僧。㝷常言語間。咄咄之聲。不絶於口。至於當食。有時棄七箸嗟吁。寺僧莫測其意。一日與僧四人對食。先生先進數匙。推其餘以與四僧者曰。明年必有倭亂。我當擧義勤 王。今日共此飯者。聞吾起兵。可卽來同事。僧輩怪其言。佯應日。諾。明年壬辰。變報至。僧輩乃驚服。爭先赴義。而四僧中其一已死。其一脚病不行。餘皆與先生同死。病未赴者。其名粲猷。丙申夏。余遊獅子山。與猷相見。猷也爲余道之。且恨不得與之俱死。垂涕久之。
先生仰觀天象。俯察人事。知有倭亂。以石盛饁器中。令內子戴之。日日上下山阪。人問其故。則曰。吾欲豫習勞以避亂也。人皆笑之。辛卯七月初二日。先生往見錦山郡守金公玄成。朴生廷老從。先生與朴生登映碧樓遊賞。日在未甲間。忽有赤氣起自東方。分爲三派。一派向北而長亘天。一派向西而長半天。一派向西南而長又半。其光燭地。先生諦視之。謂朴生曰。秀吉之兵已動矣。明春。必大擧深入。當如此氣。吾將奉母避亂于公州。君亦從我可
也。厥明。先生見金公具言其狀。請報監司。轉聞于朝。亟圖防御之策。金公如其言。圖形牒報。則時李洸爲監司。寢不 啓。壬辰三月。先生自沃川來省先壟。操文而祭之。告以亂將作永訣之意。親朋來見者。心內不信。試問亂果作。何地可避。先生曰。若入江華摩尼山。似可免矣。其言果驗。二月。夫人捐世。踰月將葬。親賓咸集。忽聞天際有聲訇然。先生大驚。謂人曰。此天鼓也。賊必渡海。無復可爲。因流涕不已。及起兵後。嘗夜觀象緯。忽北向拜哭。良久乃止。幕下諸人問其故。先生答曰。吾以爲禍及 行朝。今更察之。二 王子之入北者。其獲於賊乎。門人等皆志其月日。後聞兇賊渡海。 王子被擄之日。果其時也。
先生變初未起兵。與同鄕十餘人親往覘賊。路逢倭兵百餘。重寡不敵皆走。先生獨奮然欲進戰。鄕人不從。强曳先生登山。先生呼曰。姑舍我先射賊。及起兵。常以劍擊柱。有若發狂之人。或人問其故。答曰。曾用此劍。豈使此賊渡海。辭氣慷慨。言淚俱發。或人曰。豈恨其不用公言斬倭使報 天朝乎。先生曰。噫。當斬者豈惟此賊。或人悟其意。不更問。
先生移兵湖南。攻錦山賊。賊勢甚盛。偏裨數人。請且退師。更圖後擧。先生卽命從者。解先生所乘馬鞍。投地因罵曰。汝以我爲有欲退之意乎。我當止死。爾輩進退。任自爲之。其人感奮。遂決死進戰。賊旣闌入。帳下士挽先生號泣。要與俱去。先生笑而坐。凝然不動。神色自若。賊不敢易犯。最後乃及先生。
先生愛養士卒。出於至誠。士卒仰戴先生。如赤子之於慈母。時湖西諸邑。賊陣棋布。而淸州之賊勢又鴟張。閫帥列鎭。奉頭鼠竄。不敢窺一足覰賊。而先生以孑然孤軍。處乎其間。出沒廻翔。軍無疑懼之色。卒能奮寡擊衆。摧鋒陷堅。一日之內。大敵宵遁。及乎錦山之敗。軍之有父母兄弟妻子者。相聚號哭。忽有人誤傳先生獨得脫還者。咸止哭祝天曰。死者已矣。吾將帥得免。則復何恨乎。此事余曾聞人傳說已久。意謂溢美過實之語。不敢載之於文。先生歿後二十年間。余往來南北。所聞皆同。而金上舍堉。亦以爲親聞於先生幕下士云。
先生錦山敗後數月。余與友人李上舍慶男。自礪山向全州。日暮投宿村家。行路數人。亦來同宿。夕食時。其中一人。有不喪服而素食者。怪之。呼前問故。
其人曰。我是趙提督舊卒。爲提督行素數月矣。李公心義之。試以言探之曰。爲舊將行素。其誠可嘉。若至數月則無乃過乎。其人曰。趙提督非徒爲 國盡忠。愛養士卒。出於至誠。當時幕下。爭爲之死。一軍殉義。而吾獨以老孱不赴戰所。偸生至此。常以不得倂命爲恨。行素百日。豈云過乎。因泣下不止。李公顧謂余曰。睢陽敗卒。爲巡遠能若是乎。問其姓名。則淸州居民金大壽云。
先生博古通今。明決善斷。而天資樸厚。不事外飾。故世無知者。其知之者。亦不過以伏節死義許之而已。至論一世人材。則不及於先生。蓋疑先生材短而不敵於用。雖諸老先生。亦以爲然。惟李土亭知之。土亭卽先生之所尊師也。土亭嘗與人語。人問土亭曰。今世草野間。亦有人材乎。土亭曰。不知也。雖然。吾黨中有趙汝式者。安貧樂道。擺脫名利。愛君憂國。出於至誠。求之古人。實罕其儔。吾意以爲可用之材。此外吾無知也。人曰。所謂人材者。當大事能辦得之謂也。趙公之伏節死義。人皆知之。至論其人材適用。則恐不足以當之也。土亭曰。自古能當大事者。恒出於安貧樂道愛 君憂國之人。
趙君爲人。固非如君輩所能識也。世皆以此人爲迂闊無能。衆口一談。若聞吾言。必大笑之。君但自知而已。愼勿傳說。他日當知吾言之不妄也。(以上。擧義時事。)
邦俊竊嘗思之。當丁亥辛卯數年。先生伏 闕控章。大略以爲請勿通信日本。斬其使送于 天朝。移檄琉球,南洋諸國。諭以源氏舊臣民。喩以利害。激以忠義。則倭奴必內相貳。諸國必同憤疾。 天兵整飭水軍。羅絡東南。多方脅之。平酋立國日淺。不免左右顧慮。必不敢經動。此所謂上兵伐謀。不戰而屈人兵者也。就令能來。必不能大擧深入。 宗社滔天之禍。決不至若是烈也。此意。當時滿 朝卿相。下及韋布之士。無一慮及於此。先事而言。若合符契者。惟先生一人而已。及乎變作之後。廟堂之上。環顧錯愕。面無人色。八路閫帥。列鎭諸將。投竄山海之間。靦面偸生。惟權慄,李廷馣,李舜臣,金時敏。或以嬰險全城。或以蒙衝却賊。皆以主待客。置之死地。一時幸會。僅能成功。若夫孤軍無繼。予之生地。驅疲兵擣虎穴。摧陷堅城。一蕩腥塵。則亦惟先
生一人而已。料敵制勝。古人所難。而先生能之。一時文武名人。素負材望。而笑侮先生者。擧不免瞠乎其後矣。然則向之謂先生非人材者。果是耶非耶。土亭先識。可爲度越常情。眞知人者矣。
右二十二條。牛山所記遺事。(見抗義新編)
擧義時事後跋(附○成文濬)
安士彦嘗撰重峯趙先生擧義時事若干條以示余。皆余舊所未聞。余受而讀之終篇。作而歎曰。嗟乎。德義之足以感人如是夫。余少日讀孟氏書。至好善優於天下。竊疑言之太夸。今觀先生此事猶信。先生始釋褐未知名。出掌坡之學事。來訪吾先子於溪上。質問疑難。遂執弟子之禮。余亦幸隅坐而覿德焉。于時論者。謂先生優於德而短於材。使其位卿相當大任。亦未必能辦得磊落事業如古人也。嗟乎。人實未易知。於今果何如也。當先生擧義之日。方以罪廢淪落。號位勢力。不足以動人。一時所與同事之人。又多麤入蚩隷。世所謂無法蔑義。不可以化誨者。先生猝然相遇於羈棲造次之頃。非有一日之
素。骨肉之愛。而能使之心悅誠服。死而無悔如此。非先生忠信行夷之德。有以得之心孚於物。而無愧於古人者。能若是乎。嗚呼。使先生遭時得位。展布其四體。則吾知先生果能至誠感徹。匡 君捄俗必矣。世皆知先生精忠壯節。足以昭揭宇宙。雖其怨敵不敢議。而至於推誠與人。化烏合爲父子兵。卒能推鋒敵愾。一洗儒者之詬病。則雖其平生久要。亦無能以是期之者。信乎知人之難。而好善之優於天下。乃今見之矣。安君。信義士也。決知其言之不妄。故錄之以遺同志。且以告世之好善者云。
先生宰通津時。栗谷先生贈說曰。趙汝式作通津。求贈言。余謂爲邑有二策。興利除害。足民設敎者。其上也。量蠲舊弊。淸淨無爲者。其次也。由前之說者。失於煩擾。則民怨作。由後之說者。失於疏脫。則吏情懈。有爲而不煩。無爲而不疏。然後可以宰千室之邑矣。汝式讀書窮理。存心愛物。今玆一邑。不啻一命。於人必有所濟。臨民之要。不過使輸其情。御吏之法。不過正己格物。程子之言盡矣。珥何更贅。第有一事欲試而未能者。今爲言之。古之宰邑者。
賦於民爲俸。俸有常制。足食而分其餘。以周親舊。視俸多少。以裁闊狹。今也不然。宰邑者無常俸。邑中斗米以上。皆爲 國物。雖伯夷爲宰。不私用 國物。則無以糊口。此 國法之未備者也。於是。君子旣難於守法。而貪夫踰越太甚。 國賦之外。無名科斂。使民不堪。勢使然也。惟幸邑有義倉。春散冬斂。恒剩十之一。以備鼠耗。耗穀乃爲邑宰之用。已成通例。愚意欲悉罷無名科斂。而以一歲耗穀三分之。一分以供衙屬。一分以奉使客及應親舊之需。恒留一分。以爲贏餘。未知此法可行乎。汝式到縣。試以此商度。如不可行。還以相諭可也。
右一條。見栗谷集。(此以下。係拾遺。)
先生宰報恩時。牛溪先生答書曰。示喩別紙文字。具知曲折。不勝開釋。數日之前。金察訪士元貽書詳言。因知頑民之爲梗矣。然尊兄只當治方犯之罪可矣。豈合追咎己往乎。如何如何。天奪栗谷。何其酷乎。如今己矣。復何言哉。渾胃疾與眩暉方發。焦枯柴毀。朝夕且死。所謂悲不幾時而不悲者無窮期。不久當得之矣。四度呈辭。加給由。惶悶罔措。呈辭禠免之後。當歸死溝瀆。不得久留於京師矣。
賢兄之事。何能向人分疏。然賢兄微有過當處。則切願反躬深省也。僭易及此。悚仄悚仄。(甲申二月)
先生爲公州提督時。牛溪先生答書云。承喩就提督之 命。敢爲 國家得人賀。非敢爲私也。當官而盡職。今日舍兄。更有誰哉。第恐有古淡嚴苦之令。不堪於村俚。伏願俯就而敎之。務爲平平。降其條制。俾令寬而易入則幸甚。宋雲長被滅門之禍。慘痛慘痛。天地一網罟。更有何處容足之地耶。安家旣以復讐爲言。安有賣奴之理耶。若能賣之。門生朋友。必先有厚募奉贖者。何待遠郡之吾兄哉。習之被此多口。痛惜痛惜。此君亦恐微有過當處耳。
又書云。竊見質厚而近於守者。多固滯。氣淸而近於敏者。多輕浮。二者之(缺二字。)古今同一蔽也。如吾尊兄。美質强勇。篤信力行。非吾黨之所及。至於發微詣極。精義入神。竊慮猶有所未至也。叔獻平日語余曰。汝式可一以實體力行。而所見則非所長。然喜於論事。而不思見事之疏則可憂也。敢爲尊兄誦之。切願加之意也。今日猶有拜章之意。則竊以爲憂焉。陳少陽當日累數十疏而不止者。以 國家危亡。繫於呼吸故也。然律以聖人之中。則猶有
過於忠者。至於呂祖儉,呂祖泰二賢。則皆一疏而被竄。待盡而無言。朱子名在從班。而亟焚遇遯之章。夫語黙之義。精微難見。亦無定本如此。今日使兄猶可以復言。則渾受恩與位。豈在兄之下哉。渾則可以言。而兄不可復言也。誠願勿作此意思也。至祝至祝。且前書所言還山躬耕之請。非以數月之間爲急也。吾兄仇怨溢世。無地容足。在州縣則必陷於贓。在庶官則必陷於刑矣。作如許章疏。而猶欲食祿。豈非誤乎。躬耕山間。猶懼不免。況在食祿之地乎。兄可知此而自處之。去官早晩。則非所論也。提督無他職事。可以稍久。然强顔車塵馬足之間。萬目聧聧。指點訾笑。不知其有何樂也。自餘萬萬。不能宣寄。伏惟進學自愛。(丁亥二月)
先生謫吉州時。牛溪先生與書云。聞兄行遣過嶺。不覺傷歎。竊惟自求而得。甘如飴蜜。安有幾微見於言面耶。伏願益自敦篤。處困而亨。不以飢寒苦楚貳其志也。渾朝夕且死。與兄永訣矣。朔北長天。如逢南雁。毋惜一字相問死生。惟此之望。成厚叔之行。略助路費。呈徹耶。臨書悽黯。不知所喩。(己丑五月)
又書云。每觀古人理明義精。深潛涵養。養心之功。已
自積累培植之餘。凡遇逆境。自家得力。非別人之所可助也。此外將理修養之方。莫大於劉元城過嶺一誓。擧意眞絶。無宵寐之變。煙瘴不能侵。章惇不能殺。賢兄必已早見而豫待之矣。伏惟深察而講服之。千萬至祝。死生在天。唯當盡心。不容少懈。靜中觀書。玩理日深。進學明睿。棄去前時繳繞外事之病。體履康樂。唯此禱之。(己丑七月)
右五條。見牛溪集。
乙亥二月二日。趙著作憲。持退溪校正語類來稟。往往相發。甚可喜也。
二十六日。食後詣闕 啓曰。朱子大全語類校正。與他書不同。博士趙憲盡心詳校。今當遷轉。若移付他員。恐未能如趙憲。憲雖遷官。請命仍仕校書館。以畢二書監校。何如。 上答曰。如啓。
右二條。見眉巖(柳希春)日記。
萬曆甲戌五月十一日。余以書狀官。隨 聖節使朴公希立赴京。早朝入 闕。憩報漏門右偏。質正官趙憲汝式。亦來同話。使隨 表閣出自勤政中門。余與質正官及通事宋大春。皆在後從之。詣慕華館。沈參判義謙在承文院幕邀見。余與汝式往赴。
十五日。余與汝式議以牛峯爲邑。殘弊方極。而且廚傳太豐。多棄其餘。則暴殄天物。深爲可懼。令從今以往。務從簡素云。
十八日。朝飱于劍水驛。與汝式偕坐西軒。汝式說洪州人徐致武之行。致武。本私賤也。天性介潔。凜如秋霜。一毫不以取諸人。爲人至孝。在 先王朝。州牧具其行。列上于 朝。命賜布帛以獎之。致武自以爲豈可無實行。而虛受大惠乎。固拒不受。州牧迫與之。致武不得已歸而懸之樑上。至今封識宛然。且致武無子。厥主極狼戾。親至其家。攫取財産。稛載而去。致武無所於歸。將與其妻乞食四方。李土亭之函。聞而使人招之。營其資生。使勿流散。蓋致武爲土亭所喜。與之相許。曾與浮海往賞漢拏山者也。噫。斯人也。其可謂間世難得者矣。無學力而有如是。其資質之美。可見矣。聞其事。令人意思灑然。
六月二十二日。余與汝式贈張添福筆各一管。汝式勸以茅容之事。
八月初三日。王之符送禮物于余與汝式。汝式以質正條件。問于之符。之符只答三事。題其紙後曰。承
敎數物。(黃花茶,㮕棗,馬蹄鹽。)出自陜西者。可得而知之。出自別省者。知之未詳。不敢妄言。若悉數物而不遺者。方術之士也。在聖門爲玩物喪志。在吾儒爲博學小人。是故。區區未暇此也。惟亮之。幸荷。之符臨發求油紙。汝式輟所坐與之。
二十日。是日。謁國子監。余與汝式邀監生。敍話于彝倫堂。坐定。來者幾二十餘人。各書名號相示。汝式書問禮文疑處。皆答曰。古云。非天子不議禮。且有司禮之人。非余等之所敢與也。汝式曰。昔張橫渠敎學者必以禮。奚必爲天子。而後方可行禮文乎。皆曰。張子是有官守者。故如是云。
右六條。見許篈朝 天日記。
丁酉之亂。余自湖右。移寓於金浦弊莊。其五里許。有趙君某先墓。嘗聞故老之言。辛卯秋。趙君來省墳塋。連日痛哭。鄕隣親舊。有來見者。趙君必噫噓長歎。稱以永訣。人皆怪訝。問其所以。趙君曰。明年必有兵亂。地無南北。人皆死亡。此後相見爲難故也。時昇平二百餘年。人不知兵革。始聞趙君之言。無不驚駭。指以怪妄。或有避去者。又往見邑宰。極陳國家當被兵禍。縣令李調待之落莫。趙君頗怏怏。
有老儒趙安賢者。趙公之族叔也。年高有行。趙公常敬事之。從容謂趙公曰。聞君席藁持斧。上疏 闕下。多有嗤點者。今胡妄言。驚動鄕人。須更詳量。趙君奮然曰。吾觀天象。明年兵亂。自東方開闢以來。未有之大變。願叔勿以吾言爲妄。預爲避亂之計。趙生不敢復言。翌年夏。果海寇長驅。八路鼎沸。萬姓塗炭。 廟社丘墟。 乘輿播越。一如趙君之言。豈不異哉。趙君始釋褐。爲校書正字。入直香室。慈殿有供佛事。使趙君封香以進。趙君曰。此室之香。只用 宗社及祀典所載。佛事之香。臣雖萬殞。不敢封進。中人往復再三。終始牢拒。 慈殿竟不用。聲名由此始振。聞者欽歎。
右一條。見竹窓(李德泂)閑話。
全羅道儒生梁山璹,郭賢來言。金千鎰起義兵。與全羅兵使崔遠合兵到水原。趙憲,高敬命。亦起兵討賊。 上召山璹等入。謂之曰。以予無狀之罪。爾等跋涉千里。冒出賊中而來。慙恧何言。山璹曰。千鎰軍兵。精勇雖多。半是儒生。只仗忠義而起。至於成敗則天也。 上泣曰。忠義所激。何事不成。郭賢曰。臣素與趙憲厚。及臣起事之後。憲曰。近觀天文。我
國無滅亡之運。賊亦終必不得志云矣。 上曰。是果某之言乎。賢曰。己丑年。某謫北道。能知逆變之發。又自辛卯年。明言 國有大亂。預講避居之所。此必觀天之驗也。 上曰。若是其符乎。甚有喜慰之色。遂陞千鎰爲判決事。稱倡義使。高敬命稱招討使。俱 賜敎書。 賜趙憲敎書。有悔不用忠言。致有今日之語。
趙憲聞高敬命敗死。曰。錦山之賊。腹心之疾也。移書靈圭。遂進次其境。期朝日共擊之。令旣布。天下雨。營陣未具。靈圭謂某曰。兵有備無患。作營未畢。明日不可戰。憲心思良久曰。此賊本非我敵。欲區區速戰者。徒以忠義之激。乘士氣之銳也。翌曉。賊引衆先出。時靈圭作營粗完。憲軍露立於野。賊遂薄之。諸軍大呼合戰。短兵相交。殺傷相當。賊兵久而益至。憲軍見賊暫退。遂移入靈圭陣。賊踵後乘之。諸軍遂大亂。赤手搏戰。猶不少挫。未幾。憲爲亂兵所殺。或謂靈圭曰。趙義將死矣。賊益至。不如去之。靈圭大呼曰。死則死耳。豈可獨生。鏖戰終日。靈圭亦死。諸軍盡死。無敢退生者。賊亦於是夜。遁向慶尙道。自是賊不敢復犯湖南。蓋大挫也。憲起之日。
遠近皆曰。趙憲起矣。何患賊不平。至如平安,黃海之民。在深村僻巷。雖平日未嘗見而知者。皆曰。此嘗持斫刀伏 闕下者乎。人皆謂此人眞忠臣。忠臣起兵。賊可平矣。至是敗沒。 朝廷贈吏曹參判。靈圭破淸州未久。死於錦山。 朝廷所賜段衣等物。中道而還。是時。監司李洸縮在一隅。有功辜不以 上聞。敬命等之死。 朝廷皆因人以聞。
右二條。見寄齋(朴東亮)雜記。
贈禮曹判書趙憲者。畿甸之金浦人也。好讀書。中文科及第。爲校書館正字。直香室。典諸祀分香。先是。國家以麗祖母妃誕賢王。統合三韓。特祀之。祀用白檀香。憲以爲淫祀不宜分香。不奉 旨。仍抗章以諫之。 朝廷嘉之。自此罷其香祝。士論多之。
右一條。見柳夢寅於于野談。
鄭汝立徧交名士。與李潑等定交。趙憲以李潑兄弟故。初與之交。及汝立背叛李珥。前後反覆。姦詭盡露。名流守靜者。皆知其無狀。而惟李潑,白惟讓賞其能斥成,李。推薦崇獎。加於前日。浮躁之流。翕然歸之。憲每論汝立必作賊。或疑其已甚。憲曰。吾不獨爲其背師友而非之。詳聞其在 上前。辭色悖
傲。必有逆心而然。丁亥己丑年間。微行其鄕里。察見聚徒狀。認其亂兆。別草一疏欲上 聞。以問門人宋邦祚。邦祚苦諫以爲端緖未現。告人作逆。必反蒙惡名。刑禍不測。憲曰。此乃憂迫 宗社。人臣當盡吾心。刑禍焉恤。然終覺其無益而止。但疏斥其惡。比之羿,浞。
前敎授趙憲上疏不報。憲聞日本書契悖逆。倭使偕來。乃自沃川白衣徒步。詣 闕上疏曰。云云。憲伏闕下待疏。不下。以頭叩石。流血滿面。觀者色沮。猶不下。乃封進此疏。政院不受。諫院 啓曰。趙憲陳疏。而政院不受。雖不知疏中措辭之如何。大槪似有壅蔽言路之端。請承旨罷職。 上只允推考。憲痛哭而退。(丁酉之變。我 國有一士人。擄入日本。丐食民間。遇老僧言秀吉於朝鮮。爲一。時之賊也。於日本爲萬世賊。當時若有一二義士傳檄擧義。則秀吉之禍。必不至若是云云。)憲之備倭策中所薦十餘人。在平時。皆未知名。及後亂作。竟獲其用。其中金時敏,趙熊等尤表表可稱。憲歸沃川。遣子完堵。遺書于平安監司權徵,延安府使申恪。勸以浚壕完城。預修戰守之備。徵見書大笑曰。黃海,平安道。豈有倭來之理。歸語汝爺。愼勿復出此言。恪則然其言。大修器械。城內引洑流
作大池。乃後亂作。李廷馣守城得全。州人追思恪預先備戒之功。竝立碑以旌。
義兵將趙憲復淸州城。憲初與數十儒生。結志倡義。往公州,淸州間。召募精壯。應者日集。巡察使守令以爲不利於官軍。多方沮撓。憲往見巡察使尹國馨。力言協擧之義。巡察從之。靑陽縣監任純以兵百餘人助憲。國馨以爲違其節度。囚繫治罪。憲又移書責之。乃往右道。募得千六百人。公州牧使許頊募得義僧靈圭。使率僧軍助憲。憲合軍直薄淸州西門。賊出戰敗。却還入。憲將麾衆登城。忽有驟雨從西北來。天地晦冥。士卒寒慄。憲歎曰。古人云。成敗在天。信然耶。遂退陣於對峯。以臨城中。是夜賊燎火樹旗爲疑兵。空營而遁。憲入城。倉穀如故防御使李沃來見曰。不可留此爲賊再據也。悉燒之。憲軍無所資。乃令諸軍各散就食。具衣裝。復會北上。行至溫陽。尹國馨使幕下士張德蓋說憲曰。西原之戰。已知公之忠勇。今則矢與公死生以之。錦山之賊。自高招討戰敗之後。益復猖獗。將有侵軼兩湖之勢。若然則 國家更無中興之望。公從行士卒。亦必內顧。豈能安心北行乎。不如移討錦
賊之後。竝力勤 王也。憲將士亦說憲與巡察和調。先討錦賊。計未爲失。憲乃還公州。巡察特泥其北行而已。又沮其軍計。士卒漸散。麾下只有七百義士。自初誓同死生。故終始不去。遂與靈圭偕赴錦山。
義兵將趙憲。義僧靈圭擊錦山賊不克。死之。是時。賊屯據錦山。時出鈔掠近邑。湖南官義兵諸將八九鎭。皆守嶺隘。懲高敬命之敗。不敢深入。唯寶城,南平兩軍。踰嶺覘賊。爲其所掩襲。南平縣監韓楯竝其軍五百餘人皆死。自是無能踰嶺者。憲旣停勤王之行。又爲本道主將所誤。孤軍獨進。欲直擊錦山賊。全羅監司權慄,忠淸監司許頊皆止之。請同時大擧。約期而又延退。憲憤其逗遛。只嶺七百餘人踰嶺。靈圭苦爭曰。必須官軍繼援在後。然後可入。憲泣曰。 君父安在。 主辱臣死。正在此時。成敗利鈍。何可顧也。鼓行而進。靈圭曰。不可使趙公獨死。乃與所部僧數百人合陣俱發。文牒相續。促官軍繼進。憲軍直抵錦山城外十里結陣。以待官軍。賊詗知無後繼。潛兵截後。悉出兵薄戰。憲下令曰。今日只有一死。當無愧一義字。士皆應諾。良久
力戰。賊三進三北。而憲軍已矢盡。憲坐幙中不動。左右請跳出。憲曰。丈夫死耳。不可苟活。鳴鼓督戰益急。士以空拳相搏。無一人離次者。皆與憲同死。圭亦死之。賊衆死者過當。運屍入城。哭聲連陣。憲起兵數月。未嘗斧鉞鞭箠。而士皆用命。各自爲戰。所至肅然。整而不撓。當初聞其擧義。遠近趨募。雖被官家拘禁囚繫家屬。而尙有愛悅而不忍去者。及聞其敗。陣亡之家。不致私怨。惟以憲死爲慼。幸而後之得免者。不以免死爲幸。而以不得偕死爲恨。湖南數邑之人。爲之食素者累月。翌日。弟範潛入戰所收尸。憲死於旗下。將卒皆環側而死。四日而殯。顔色如生。張目掀髥。人不覺其死已久矣。賊退之後。門生往收七百尸作一塚。表之爲七百義士冢云。憲子完基狀貌魁偉。性度邁倫。及軍敗。故華其冠服。蘄以代死。賊認爲主將。取矺其尸。同死表著者。參奉李光輪。孝友有節槪。初募鄕兵數百。終始參謀。奉事任廷式。樸直有武才。以斥候在陣外。見憲急策。馬突擊而死。士人李勵。鐸之孫。有學行。士人金節首募兵。從征力戰。萬戶邊繼溫,縣監楊應春,奉事,郭自防,武人金獻,金仁男,李養立,鄭
元福,姜仁恕,朴鳳瑞,金希哲,李仁賢,黃三讓,朴春年,韓琦,朴贊。皆以偏裨。血戰以死。士人朴士振金善復,卜應吉,辛慶一,徐應時,尹汝翼,金聲遠,朴渾,趙敬男,高明遠,姜夢祖。皆以門人。從軍而死。事 聞。 贈憲吏曹參判。錄用其子完堵。月廩其家。光輪 贈司憲府執義。
憲字汝式。號重峯。本高麗忠臣元帥天柱之後。家貧自業農畝。憲兒時自力受書。年五歲。與群兒在林亭讀書。有達官之行。呼唱過其下。群兒爭起視。憲獨不顧。達官下馬歎賞。以手箑遺之。憲辭不受。益奇之曰。此大器人也。九歲喪母。服禮如成人。繼母遇之少恩。外祖母嘗對憲訕之。憲不答。自此數月後。乃往見外祖母。外祖母曰。何久不來。對曰。向者談我母氏事。爲其子所不忍聞。故久不來耳。外祖母慙服。不復言。憲竭誠事繼母終身。繼母感化。慈愛之篤如親母。曰。此眞吾兒也。前人特借腹以生耳。初登第。爲校書正字。例直香室。當封佛寺降香。乃上疏以爲口誦聖賢之書。手封供佛之香。臣所不忍也。 命推考。抗對不服。移義禁府鞫問。對終不屈。遂 釋之。以此聲動一世。從李珥,成渾講學。
故李潑,金宇顒。交口薦譽。將待以侍從之列。而竟以孤直見擠爲外官。憲師事成,李。而不悅鄭澈之爲人。爲全羅都事。適當澈按道。恥在其幕下。卽日棄去。澈使人謂曰。公素昧我。何以知吾爲小人。且暫相屈。見吾眞不是。然後去未晩也。憲乃還。遂不去曰。始吾爲人所誤。幾失公矣。及成,李被誣。憲益親澈。而峻絶潑等。以此爲黨人所仇。雖相知愛者。亦見其言論過激。處身苦僻。以爲迂闊於事情矣。獨李之菡每稱之曰。今世草野間。少見人才。惟趙汝式安貧樂道。擺脫名利。愛 君憂國。出於至誠。求之古人。實罕其儔。此外吾不知矣。人或疑其失評。之菡曰。後當知之。但記吾言也。及憲預知鄭汝立必叛。絶李潑舊交。未幾而皆符其見。倭釁之啓。預憂者少。其憂之者。不過爲防守城池策耳。惟憲欲聲罪天下。以伐其謀。使不得卽動。雖動。 天兵及時來接。則猶可及捄。其策爲當時第一。及其不見用。每夜仰候天文。或痛哭流涕。或終日不食。傍人皆怪之。常令妻子負重習步。又使門人讀書之暇。逐日習步一舍許曰。不久當避倭亂。此是急務也。門人皆不敢違。辛卯秋。與門人朴廷老登錦山
寺。見赤氣三道亘天。北長而西南半之。謂廷老曰。秀吉之兵已動。明年必大擧入寇。當如此氣。須早爲避亂計。是年春。往省先壟。祭告亂作辭訣之意。方葬妻。親賓來會。忽聞空中有聲訇然。曰。倭兵方渡海矣。遂促葬還公州。賊果以其日犯境。憲略識天人占候。以其至誠憂時。故能前知如術士。平生不觀雜書學詞章。惟讀經書。逐日背誦朱子大全。信筆作疏章書札。明白峻整。皆可傳於世矣。
錦山屯賊宵遁。賊雖敗趙憲等兵。而死傷甚衆。疑官軍繼至乘敝。乃捲茂朱,沃川屯兵。燒營夜遁。湖南完。人以趙某等之功。可比張睢陽云。
右六條。見澤堂(李植)史草。
客曰。朴守菴枝華,朴鼎山泂。嘗謂人曰。天爲我 朝數百年 宗社生栗谷。爲吾東方萬古綱常生重峯。其意非偶然也。未嘗試用。皆已早沒。天意未可知也云云。守庵,鼎山。是何如人。而其言若是耶。主人曰。此二人出自寒微。非東西黨與中人物。其爲言。豈無所見而發也。
圃隱後。惟靜庵,栗谷,重峯。自少有經濟大志。及登第立 朝。不量時勢。不計利害。惟以致治三代爲己
任。則此三賢。雖不得行道。其與行道者無異矣。噫。天不生眞儒則已。如生眞儒。則使斯民不得蒙至治之澤。何也。天意未可知也。雖然。非三賢。圃隱之學。幾乎絶矣。或者天意其在此乎。
我 朝數百年間名爲士者。相繼而生。論其出處大節。惟靜,栗,重三賢而已。
或問於余曰。公自少疾偏黨如仇敵。每言及。必以爲弑逆之徒。雖似過激。人皆歎服。至重峯趙先生黨論之偏。比他人不啻百倍。擧 國之所共知也。公獨以爲不然。至使我師友。皆欲取則焉。公之所見。愚竊怪焉。余笑而答曰。若子。徒觀其外。未見其內者也。重峯之偏黨得名。不過痛師友受誣。爲此過激之論也。爲師友論議過激。是他日爲 君父伏節死義之本也。吾當爲子略陳其梗槪。子其聽之。重峯家世貧寒。幼有志行。年纔四五歲。與群兒隨長老讀千字文於林亭。亭臨大路。有達官盛威儀過亭下者。長幼咸奔遑瞻望。獨先生凝坐。伊吾不絶。達官大奇之。卸馬登亭。招先生語之曰。衆皆觀我行色。汝獨不然。何也。先生曰。不遊目讀書。父命也。達官擊節嗟歎。因問先生父名。請與相見曰。吾
東方眞儒。今又出矣。爲公私深賀。坐語良久。極其禮敬而去。及年弱冠遊館學時。諸生論妖僧普雨。數月伏 闕。諸生皆疲困。或徃來其家。或退歇外廡。惟先生朝夕飯外。自初至終。未嘗須臾離次。諸生皆自以爲不及。二十四歲丁卯年登第。庚午。以校書正字守香室。時降香佛寺。先生以爲文廟佛寺。不可以混同頒香抗章。 上怒。特命奪告身。明年辛未。再入香室。又上疏曰。口讀聖賢書。手封供佛香。臣所不忍也。自 上震怒。論以重律。賴兩司玉堂大臣力救得免。於是。先生名動京師。 上自朝紳。下至韋布。知與不知。無不願交。一代如朴思菴,盧蘇齋,許草堂,李山海,權德輿,柳成龍,金宇顒,金誠一,崔永慶,鄭逑,李潑,尹先覺,許篈,洪可臣金,睟鄭汝立諸人爭相推許。以爲 國家安危。係斯人出處。土亭每言。人徒知汝式師我。不知汝式眞我師也。其見重於師友間如此。先生師事牛,栗。儕輩中。與李潑一隊最切。而李尤重先生。以其用舍。爲身之進退焉。栗谷爲吏曹參議時。李以佐郞。欲大用先生。謂栗谷曰。汝式。用之則大用。不然。置而不問可也。栗谷曰。汝式雖有經濟大志。而才不逮。
太固執。不量時勢。遽以三代之治。期望 君父。不如意則必有牽裾折檻之患矣。君與汝式旣爲心交。而徒以汲汲拔擢爲能事。則於汝式無益而反有害也。聞汝式今方讀書云。稍待五六年學成。然後用之。亦未晩也。君其熟思之。李曰。自少讀書之汝式。公言尙如此。元不讀書如我輩。何可一日從仕。欲辭退。栗谷不能止。李以先生連擬臺侍諸望。先生以通津內奴杖殺事。已得罪於 上。終未蒙天點。未幾。李以承旨朴好元相避。亦見遞。先生之於李。其許與之重如此。壬午年。先生爲全羅都事時。鄭松江澈以新監司將到境。李謂先生曰。君與季涵無一面之分。焉知其凶險不測乎。以君之剛腸疾惡。不可與同事。先生信其言。松江至全州。先生遠避參禮驛。松江遣人請之曰。都事亦有傳掌事。不可如是亟行。先生還府。把酒問先生曰。公以我爲凶險。不可與同事。徑自避去云。然耶。先生曰。諾。松江曰。公與我素昧平生。何以知其凶險耶。旬月同事。洞知其情狀。然後去似未晩也。先生曰。吾意已定。遂辭去。松江貽書栗谷。使之勸送。先生不得已乃還。以松江不治事嗜酒流連爲不可。巡行
列邑。不飮官酒。松江至作詩嘲之。先生反以赤子血不忍飮。歌以和之。終始不變。李之於先生。其信愛之深如此。是以。栗谷被誣之時。彼此是非邪正。昭如日星。雖市井賤隷之輩。無不扼腕憤發。皆欲抗章訟冤。而先生爲李所拘。論議猶未定。至於疏中亦曰。崔永慶朝過而詈珥。金宇顒夕至而嘲珥。臣始疑之。以爲永慶林下無求之人。宇顒進退端方之士。其所譏呵。必有所自云云。然則癸未以前。先生決不爲西人也明矣。及甲申正月十六日。栗谷歿。汝立卽反之。揚臂大言曰。自癸未春夏間。余始覺李珥之無狀。移書絶交。但恨其不早也。栗谷從子李景震上疏。又以汝立癸未十一月書書 進。於是衆口喧騰。皆唾罵之。汝立遂敗走。李猶以爲不然。先生始與角立。往復論辨。李不聽。先生遂移書絶交。然猶不忘舊情。常懷慨歎。時洪可臣出宰湖西。李在南平居憂。先生自金浦衝寒冒雪。徒步至湖西。與洪極言推尊牛,栗之意。洪曰栗谷未免爲小人。先生曰。君對我。公然以亡師。斥之爲小人。君之心事可知矣。拂衣而去。洪曰。吾與之戲耳。君何之此。起而挽之。先生不聽。仍往南平。與李爭
辨。又以背叛栗谷責之。李曰。栗谷非聖人。安得每事盡善。至於背叛云云。吾無是也。君言誤矣。先生曰。鄭大甫。(汝立字。)之反覆。無狀。路人所知。而君不卽絶之。反與之同事。何也。李曰。人之所見。有始是而終非者。有始非而終是者。大甫有何所失。殊無悔悟之意。先生悲辭苦語。懇懇不已者凡十餘日。李猶不聽。先生爲都事時。李以其所著毛掩贈先生。至是先生謂李曰。君不從吾言。偏執已見。排斥牛栗。獎許大甫。他時異日。噬臍莫及。旣已絶交。則此物不可以留。以其毛掩還之。遂握手揮涕而別。時朴天挺兄弟在坐。天挺與先生舊相識。先生旣去。天挺問李曰。汝式何如人。李曰。三代上人物。但固執是病痛耳。天挺曰。吾東方末世。豈有三代上人物。公言過矣。李曰。汝式。非君與吾輩所敢擬議。起而視日早暮曰。今日汝式。行幾里而止宿乎。多有眷戀之情。其後李上京到公州。時先生以提督官在州庠。李請與相見。先生辭而不見。以詩謝之。遂自丙戌冬。至己丑夏凡四年間。連上萬言疏。伸救師友。又極言時政得失。三司合 啓請罪。謫配吉州嶺東驛。時數月霖雨。道路泥濘。人不得行。畿海
嶺東。癘疫大熾。死亡十七八。先生徒步登程。李弟典年十八。號哭隨之。先生獨與典及其子完基。自沃川至嶺東二千餘里。艱關跋涉。足腫脛血。意氣自若。至春川。府使權德輿瞰其行色。歎曰。眞箇是鐵漢也。蔡元定無以加矣。及到配所。闔村以癘氣死者。不可勝數。典,完基及二奴皆染疾。完基堇得生。奴與典皆死。先生精於醫術。遍行病村中。投以針藥。賴以全活者甚多。先生終無恙。方東人之攻先生也。或以爲凶險。或以爲巧詐。或以爲邪毒。或以爲怪鬼。多般指目。無所不至。許篈見其 啓辭。笑曰。余曾與汝式萬里同行。知汝式心事者。無如我也。以汝式爲虛懷聽信人言。致有此疏。則猶之可也。若以凶巧邪怪。加之於汝式。則汝式必不心服。而後世不得爲公言矣。蓋先生見東人之主張論議者。惟以排斥牛,栗。爲發身之資。其於 國家安危。生民休戚。則置之於相忘之域。慨然發憤。不論人物本品之如何。只觀形迹。推尊牛,栗者。盡謂之君子。排斥牛,栗者。盡謂之小人。其所論議。憤激不中。支離荒雜如此。遂使仇怨堵立。以至於按治其居停主人。抵以罪。親舊皆畏禍及。聞其至。輒杜
門不見。其終始不改者。惟沈一松喜壽,金南窓玄成數人而已。先生伏 闕時。一松以僉正。日日往問。又以詩慰之。有狂言滿紙皆忠膽。鼎鑊前頭戴聖明之句。南窓聞其被竄。追徃不及。以毛衣一襲贈送。其詩曰。一領羊裘寄遠行。臨風只欲淚沾纓。湘潭莫續懷沙賊。重保餘生慰 聖明。人多危之。二公不以介意。先生嘗於謫中答友人書曰。區區愚騃之計。擬欲以海內萬物各得其所。而反使我一家老幼先失其所。二十年讀書。未達乎淺深揭厲之宜。自蹈斯禍。誰怨誰咎。金伯胤己卯黨籍。今始抄錄而還之。其中事情物態。昭然歷卜。僉賢曾見此錄。恐未暇一一體驗也。何忍更發陳東之言也。宋玉只招三閭之魂。不敢明言師旨於楚廷。其意有在。而己卯門生。乃欲以衆力撕捱。其能不及於大亂耶。其流之禍。至於乙巳。而至于今日。又使我師友當之。尙忍言哉。尙忍言哉。於此一書。先生抱負之志。亦可見矣。先生嘗論汝立必叛。及汝立謀逆事覺。李兄弟皆斃杖下。金宇顒定配北邊而去。先生特 命蒙赦而還。行出一路。巧違不得相見。先生令其子完堵貽書宇顒曰。中庠從事之初
云云。(見本集)未幾。李母夫人尹氏亦被拿。先生自沃川佩酒。徒步邀於中道。伏謁路左。尹氏初不知爲先生也。問何人。先生答曰。我是趙某。尹氏大驚曰。公何自來見耶。吾兒曾用公言。豈有此事乎。大聲痛哭。先生亦痛哭。以酒跪進之。尹氏曰。吾平居以酒扶持。公所知也。自變起。一勺不入口。公之至誠若此。吾安敢不飮。連進數器。先生又以毛衣親覆尹氏身上曰。日寒如此。願備行資。尹氏曰。歸見亡兒於地下。當以此事。一一言之。又痛哭。先生亦痛哭。及尹氏登程。先生泣而送之。山回路轉。不見然後乃止泣。旣而李妾繼至。先生又以一襦與之。相泣而別。厥後每語及李事。輒嗚咽不能言。傍人亦爲之感動。南窓嘗謂余曰。自分黨之後。師友之道不全甚矣。惟其全之者。獨趙汝式而已。昔在辛卯年間。吾出宰錦山。有一 朝士以使 命巡行到郡。會汝式自沃川亦來。吾三人皆故舊。懸燈夜話。語及己丑獄事。汝式爲景涵咄咄嗟惜。 朝士曰。景涵之同參逆謀。雖萬萬無理。原情定罪。則死且不怪矣。汝式當杯投地。背面而坐。謂 朝士曰。景涵非公之素所親厚者乎。使景涵不死生存。則公
言猶之可也。旣已冤死。則公何爲出此言。士君子師友之道。果如是乎。流涕不已。 朝士大慙深謝。汝式終不快釋。雖似過激。亦是師友之所可法者也。當今知汝式老。莫如君。而此事君必不聞。故略及之。余問 朝士姓名。則南窓顧而言他。蓋不欲其傳之也。噫。先生之於李。雖已絶交。終始眷戀。其生其死。痛惜若此。此實人情之所不能到。而古今天下所未嘗聞也。然則前後陳疏。不過救師友而已。東西二字。了不關於其身。而不知者反以爲偏黨。夫所謂偏黨。患得患失。趨時附勢。吮癰舐痔。弑父與君者之所爲也。豈先生之所忍爲哉。如使先生少有偏黨之心。則舍故舊薦已之徒。其誰與爲黨乎。至今黨論日甚。其中亦必有知師友之道者。一朝覺悟。先 國家後私讐。一如先生之爲。則和平之象。庶幾可望。盍相與勉之哉。
金睟,徐仁元。皆重峯之所素擯斥者也。嘗因重峯幕士錄功之時。睟,仁元以錄勳都監。卽入 啓曰。此人忠烈。非他義兵之比。變初梁山璹,郭賢等以倡義使幕下。詣 行朝。所過黃海,平安一路。雖村夫野老。必問重峯消息曰。趙爺當擧義討賊。及聞其
起兵。相與嗟歎曰。吾輩生矣。此山璹等之所親聞也。重峯之不得見容於一世。而反爲無識賤隷之所知。何也。奇哉奇哉。
右五條。見牛山集
趙重峯學於土亭。沈潛經史。勤苦過人。觀其所著文字。先見之智。如合符契。豈所謂至誠前知者耶。重峯平日。行次旅店。夜深人定後。爇松明端坐看書。傍舍適有士子窺之。手中所把玩。卽宋朝名臣言行錄。幾至鷄唱而罷。
重峯精於象緯。辛卯歲末。每以南寇爲憂。前後章疏非一。至於壬辰春初。喪其內子。將窆未及掩壙。忽大驚怖曰。天鼓動矣。平秀吉必已興師矣。謂其家人及隨喪親族。汝輩各速歸去。亟謀避亂。我則以死報 國。聞者頗未信。未幾。賊報至矣。
重峯與李潑兄弟。自少交親。情如骨肉。及其晩節。李兄弟與鄭賊相親。重峯切加禁戒。李以朋友無故不絶爲答。重峯知其終無奈何。自沃川徒步抵南平李家。宿留數日。多方譬諭。李終不聽。重峯辭去。臨行。抽刀割坐席。題七言一絶以爲別。落句曰。我去君留各自修。因此絶。
右三條。見畸菴(鄭弘溟)集。
趙浦渚翼辨栗,牛二賢誣疏曰。趙某之至行卓節。可爲百世之師表。年輩於渾等。不甚相遠。而平生師事之甚謹。於此亦可見其德行之高。大有以服人。
又曰。兩賢賢否。不難知也。當時陷李珥者。鄭汝立也。陷成渾者。鄭仁弘也。兩臣門人著聞者。趙憲,金長生,吳允謙,李貴,黃愼等。其他行已有恥。居官廉潔者及屛居田野。修身潔行而終焉者。亦不少。自此觀之。汝立,仁弘之言爲是耶。趙憲,金長生之言爲是耶。
成敎授言。重峯。同鄕之人。請先生以雉爲饌。先生不之食。其後得猪肉。請先生。亦少嘗之不食。蓋不欲以滋味自奉也。此當爲法。
右三條。見浦渚(趙翼)集。
翁每曰。吾先生學問造詣。吾不敢知。而至其見於行實者。則竊以爲古今無其倫也。若其化嚚而爲慈之際。事之難處。雖大舜所遭。而何加焉。若阿於所好而爲此言。則實先生之罪人也。
吾聞諸先生。曰。貧者。士之常也。先生又每曰。李延平曰。志士不忘在溝壑。不忘二字。最可體認。吾儕所
當服膺也。
牛溪先生使眼前奴持書問趙先生。先生起。問牛溪先生安否。仍賜之坐而與之語。又與對案而食。其奴固辭不得。此事亦翁之所傳也。
趙先生沒後。金宇顒承 召上京。爲訪先生遺迹。取路沃川。留一日而邀翁。翁入官門見之。金細問先生言行。翁一一陳說。而最後誦先生新居上樑文一偉曰。東方道統在石潭。金失色曰。汝式尊栗谷至此之極耶。
翁嘗謂余曰。先生爲牛,栗訟冤之後。擧世爲仇。皆稱名稱漢。其稱趙報恩者絶少。先生沒後。 宣祖大王有釣名死之敎。故訾謗依前。惟君叔父習靜公首發通文。稱以重峯先生。然後尊稱者稍稍有焉。月汀之撰殉義碑。不但慕先生之義。實於尊叔父信服之深。故其致力如此云。
翁曰。吾先生。初與李潑儕輩甚相親好。及師兩先生而心悅誠服。則始疑潑輩之不正。冒寒往南平。見潑兄弟。辨析陰陽邪正。潑終不回頭。然後始絶交而歸。臨行。潑之兄弟憮然嗟嘆。出門遠望。雖亦以義絶之。而舊情猶在。常不能忘于心云云。此則親
聞於先生者也。
翁謂余曰。嘗聞先生之說。則以爲通透洒落。見道分明。使人心醉而自然有觀感之益者。栗谷先生也。謹守規矩。階級甚嚴。日用言行。皆可師法。及門者雖根鈍之人。必有所得者。牛溪先生也。論其氣象。則如明道,伊川之不同也。
翁毎誦趙先生之言曰。天生男子。豈偶然哉。
先生又毎讀大學。至爲人君止於仁云云。必三復玩味曰。此善形容文王處。中庸所謂純亦不已。學者猝難學得也。
又曰。先生每謂諸生曰。不讀書則心不明。不持敬則心不存。不力行則其所明所存。皆歸虛蕩。而易入於異端。此吾所聞於牛,栗兩先生者然也。
右十條。見尤庵(宋時烈)集。五者金翁(籥)傳。
曾從重峯先生妹壻朴事三(字如一。號安定。黃澗人。有學行。)丈。聞先生遞報恩宰。移入沃川之山中。欲設時祀。其大夫人責之曰。貧匱如此。何以具辦。先生以溫言跪而對曰。但賜聽諾。則子當隨力所及矣。及至祭日。見其所設。各位兄飯羹及粟末爲餠。瓜蔬各一器而已。極其精潔云。竊恐貧家奉先。當以此爲法也。
家禮陳饌。飯右羹左。誠未曉其意。重峯以生死異設。爲無所據。沙溪亦以爲然。而又謂當依家禮左設。不可有異議者。何耶。重峯之說。主於禮記。沙溪之說。主於家禮。家禮乃損益古今而爲之定制者。故沙溪以爲不可有異議耳。
右二條。見尤庵集經禮問答。
三月十六日。趙憲上疏。大槪以門地卑徵。辭禮曹佐郞。又陳新 啓請印匠之手生者。令刊眞西山政經,止止堂稿。又將印童蒙須知。政經一書。子民之方。莫切於此。如蒙 聖恩。期曉生民。留一本于中。頒其餘于八道大邑。於其始面。打 御印竝書毖戒之辭。凡干貢額外加紙之類。更勿令病民而賂吏。又陳薊將戚繼光之爲人公勤却敵。乞以文下于備邊司。廣抄而頒之。臣又見童蒙須知。敎之豫而養之正。莫切於是書。世之爲父兄者。不知以此先敎其子弟。故長大扞格。不肯進于小大學。晦菴朱子喫緊啓迪之意。懼或墜廢。故臣稟問口訣於提調柳希春。而倩金玄成寫之。今已刻于木板而將印之。如俟十五件之粧䌙。而頒于八道監司處。使列邑吏民之來者。各寫一本而歸敎蒙士。臣又
見朱子語類,大全等書。萬理昭晣。朱子夫及措於當時。而詔之萬世者。 殿下特欲推而明之。廣印而亟布之。實是吾東方千百年之幸也。乞於八道四長官等處。均布而藏之。使監兵使守令邊將及窮居有志之士。各尋其類而見之。 上答曰。爾非不合禮官。勿辭。所印三書。各取二三件投進。
右一條。見兩先生門人錄。(朴南溪世采所輯)
趙重峯力學篤行。近世無比。其家在桂陽山之北。嘗語耕者曰。汝苟欲爲耕。必當盡力。若將透出桂陽山背。然後可稱爲耕。不然。殆無以得力矣。仍謂學者曰。此非徒爲耕而言。正爲學之要法也。
(右一條。見南溪集。)
尤庵宋文正公曰。重峯先生嘗誦朱子大全,語類全秩。愼獨齋金文敬公爲余云。
尤庵嘗與兪市南棨會於錦山摩霞山。市南曰。重峯先生丁亥疏。能扶萬古之綱常。其流名之遠。當踰於從祀之五賢也。
右二條。裵弘重所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