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277
卷8
隨手箚錄
壬辰四月十六日。余自中牟往魯谷。過尙州北門外。始聞倭犯釜山已爲陷城之報。十七日。一家壯奴。皆以試射槍軍入點。一十四日。巡邊使李鎰率軍官等來住州城。見城堞低殘。軍兵器械不精。知不可保守。出陣于射廳。余於昏夕。往魯谷留宿。鷄未鳴。老婢入告曰。邨人自昏出去。今無存者。卽驚起。送妻男洪述初及兒僕持牛馱。先往外西。余則步往邑內。至東門外。望見南大橋。有長旗二竿傍柳而立。其高過於柳樹。且五垈村舍數處火發。同看者或謂我國監,兵使退兵上來。而火則避亂人。埋卜物於家內。燒其家以泯痕跡云。余卽回來魯谷。騎馬直截牛井大坪。向外西而去。馬上望見鄕校前大路。則劍鋩之光。照曜閃鑠。而上有白氣如虹矣。馳到雙橋。則砲聲已絶。只見白也院走去之人。是我軍逃歸者也。挈家往鄭範禮家。稅駕止息松亭上。姜進士霔廉,生員姜伯涉同坐。望白葛村後山。
有黑衣十餘人成行而行。疑爲賊兵。範禮曰。避亂人厭其白衣。故著黑也。已而放鳥銃。聲震天地。滿坐驚起。皆走入松林以匿之。適日已向暮。還歸本陣矣。是二十五日也。
五月二十七日。姜進士使鄭範禮率射手三十餘人。設伏於白也院。遇自京下來倭賊二十八名盡殺之。只三人中矢而走。自尙州戰敗之後。京洛失守。西邊消息。漠然不聞。貿貿人心。益無藉恃。漸不知賊奴之爲可討。余惟姜進士曾爲守城將。或可以號令一州之事。日日敦勸。於是招鄕吏周孟臣主其事。或集射夫。或聚弓矢。願從者五十餘人。進士親率而出住曲谷。使範禮將之。俟賊於路邊。適二十八騎持其報關伯書及各家私簡輕寶而過。一時發矢。幾盡殲之。惜乎其時無有解事者。見中矢之賊蹣跚走去。而不爲追逐。竟貽後悔。取二十八馱所載之物。聚於一處。綾段金銀劍扇等物。幾如小幕。分給戰士。觀光者百餘人。亦得五六疋錦繡矣。範禮則一物不入己。惟斬取賊頭六顆。着鹽繫之樹顚。其人計慮。稍出等夷也。翌曉。本州留倭。潛襲近
境。焚劫殺戮。無所不至。自幕谷至雙橋。橫架懸首。其數不可勝記。卞有慶。外西品官也。來抵余寓曰。鄭範禮安在。希望軍功。使吾洞家舍盡燒。人民盡死。人之失父母妻子者。當殺範禮以洩憤恨也。余曰。公言過矣。公曾保此賊不殺人民。不焚家舍耶。李巡邊不殺一賊。而我兵被害者。無慮千百。以此歸咎巡邊乎。範禮斬殺數十餘賊。可謂忠勇。何可以此爲言。惹起鬧端耶。卞曰。知公倡爲此事。公可謂忠臣。鄭可謂功臣。但國旣亡矣。誰賞其功耶。余卽憤叱之。卞起去曰。見吾駑劣。如是慢罵。於廉上舍。亦施此怒耶。余卽取馬著鞍。欲見廉上舍。往新水菴。姜進士亦在廉坐矣。姜曰。吾聽君輩少年之言。妄行齟齬之事。以取怨怒。不勝悔懼也。余厲聲曰。無知如卞有慶者怨之。稍有秉彝者。何得以焚家殺人爲說也。廉曰。卞之愚。何足責也。吾偶言範禮之生亂也。卞也因此有所云云。君無慍焉。余曰。非吾一家事。何慍之有。但倡爲無識之首。沮喪義士之心。是可惡也。其後鄭果畏禍。逃往靑川。匿其母妻於余寓近處以托焉。七月始還。又射賊於
伐夜斬一級。竝他人所獲六首。淸州忠義李逢來募義兵。咸尙上下人多應之。余率範禮等往附之。軍無見糧。自備而行。畢竟潰散。不能大捷。若將範禮當初所得輕寶。貿賣而用之。則其做事豈止是而已乎。李則以功陞通政。歷沃川,槐山等官矣。同事如鄭景任,趙安仲,權從卿,李士廓,蔡仲懼,趙審仲,權汝潤,宋彥明及余昆季也。範禮則免賤許通。次次加奬。爲訓鍊正。(士子等則文狀中不爲錄入。恐有賞典故也。唯宋彥明持書狀詣 行朝。而有齋郞之命。)
癸巳秋。拜西厓先生於花山公廨。坐談間。言及柳根事。先生曰。柳公本有才局。且勤於國事。此時此人。亦不易也。先生問尙判何如人耶。對曰。聞其行事。粗率無識。而寡慾勤職。撫愛民卒云耳。未久。陞爲牧使。其公聽竝用一善不遺之意可見。而或以一邊人目之。可歎。
丙申二月。除連原察訪。時避地于管山舊業。而無一民尺土可以倚賴。奉二親及妻親。躬給糊口之供。苟延朝夕。古人負米之勞。不足言矣。夢寐之外。忽有是除。初以眷屬無托。難於赴任。老親之意不如是。故不得已趨謝。此實金左相應
男誤聞而謬薦者也。是雖小官。而時得供親之物。或助旅寓艱食。不亦幸乎。後來無此滫瀡之奉。嗚呼痛哉。
四月。以收稅差使員。在可興倉。當時事皆草創。所捧米豆。皆露積於蓬蒿中。只以空石裹覆。使人守直而已。時 天使李宗誠銜命。往在釜山倭營。一日。棄輜重器。仗單騎逃出。倭奴發軍追逐。至梁山而還。道路相傳倭逐天使上來云云。公私震駭。奔竄恐後。忠州兩衙。尤甚動搖。防御使金敬老方住本州。而亦先走避。一境之內。煙火已絶。余之家小。時在連原驛館。館在州城二三里許。知不免驚懼。而余若一步離倉。則所積米豆。必爲邨民所竊破。堅坐鎭定。不示撓動之意。而只嚴勅下吏。使勿輕動而已。數日後果爲無事。倉底有士族數家來說曰。近日稅穀保存。實非易事。一里數百戶皆絶糧。聞變踊喜。冀有所得。而因公嚴令。不敢干犯。公實無怯也。余曰。非無怯也。知賊不來耳。
丁酉夏。朝廷議以余句管湖西米豆。收捧於忠州城外。設假家以藏之。九月。倭寇自南原直向
都城搶掠。已到淸安,槐山,時體察使李相國德馨來駐忠州。湖南流轉士民百餘人。訴號欲得數日糧資。相國招余敎曰。當給十餘斛米豆。余曰。唯命。但有帖子。然後可以用之。相國良久曰。勿爲給之。且曰。賊鋒當到。可先定衝火人。臨時燒爇可也。余曰。愚計則不然。賊之來住與否。不係此糧之有無。且有燒火之令。則不見賊至。而排門破壁者先起。出其穀火其廬必矣。賊果來到則已矣。若終不來。則七八千米豆。豈朝夕可聚也。相國雖不是余言。而亦未有必燒之意也。畢竟賊不來。糧不燒而爲前頭大軍之需。忠州米。則俟余陪體相往原州之隙。牧判官盡爲出用。因此與余相詰。且有再收民間之事。甚被怨苦。此雖非計策之良。而偶然一得之愚。有補於國事者或有之。故記之。
己亥正月。遞付禮賓寺直長。時時事大變。難於苟容。且余愚拙。不能與世俯仰。遂不趨謝。下鄕躬耕。以資朝夕。而無意於進取矣。但家貧親老。不敢竝廢科業。隨例應擧。而學蕪才魯。頓無慰悅之望。良可愧懼也。
甲辰秋。朝議以中興之功。欲上 徽號。左相柳永慶主發此論。一世靡然。領相尹承勳獨以爲不可。蓋以中興事力。皆出於 中朝。非本朝所得與焉。 聖上必不肯受此虛號。臣子亦不當冒請之也。力不能持。竟爲廷請。久而蒙 允矣。十二月。正言李德溫避嫌獨 啓。論列尹相初欲不從之罪。因此三司俱發。至十餘日。而特 命遞職。玉堂以兩司徑停爲疲軟費辭斥之。繼而爲正言者。吳汝橃也。時輩以吳可使小無疑訝。及其出仕。右領相不從時議。同僚立異者皆見遞。幾於改局。以此物議譁然。歸咎於余。側目切齒。無所不至。至以吳之小小論 啓。皆所與知云云。余始和之。呈告下鄕。
乙巳夏。自京下鄕。不久赴河上。謁西厓先生於玉淵精舍。侍坐移晷。金君士悅在座。語及朝著。先生卽引古詩座中談笑愼桑龜之句以風之。嘗見先生知舊間往來書札。有顯言時事得失處。有欲聞爻象如何處。而不容閒說話酬酢於坐談間。其簡重端默。謹於守靜蓋如此。且於是日。竊見飮食小節常供之薄。不啻若窮閻寒士。
藿湯芹菹老萵苣乾石魚。皆人所不堪者也。其素所安分之樂。亦可想矣。
奇德平爲銓判。時余以出身。免新於成均館。奇使數人連日寄問。因請相見。余隨問答送。竟不往拜。奇甚銜之。而余無悔吝。及見奇立異於大論。至見斥逐。心甚偉之。每因人抵書問候。奇亦不鄙。累加眷顧。蓋前日不往見者。以其人無可取之長。而且爲銓職。新進之人。冒昧納交。可羞之道也。今則彼有事業。余無求進之意。直以道義而取慕之耳。所謂彼一時此一時者也。
近日名相如完平。則不可尙已。鼇城亦可謂卓卓。但以詼諧見稱。可惜。此外數公。亦足爲善流。而皆不免有小疵可指者。然先朝選用。非後世之所能及。豈可以是而小之哉。於虖盛哉。
戊申二月。拜忠淸道都事兼春秋館記注官。曾有騎省之薦。故有此除云矣。然近於鄕家。道內且有累代先塋。可以展掃。而因立石於祖父墳域。幸哉。
三月初一日。 特拜鄭仁弘漢城府判尹。古人有言於其君曰。愼無赦而已。赦猶不可。況爵賞
乎。仁弘以言事得罪 先朝。命竄絶域。而今纔閱月。遽有是除。於聖人無改之訓。何如也。恐希望之徒。自此窺覬 聖心也。仁弘早以名撿發身。其居官處心。雖不滿人意。而亦不以下流目之。自甲辰跋文之後。見鄙於士類。而人或恕其量小識淺。不免有坐井之弊。且私於所尊。自不覺其吠雪之非耳。今春一疏。直斥權兇。扶植國祚。古之納言獻忠者。固未有過此者也。人皆以爲鄭之此擧。可補前日所失。此實讀書之力也。忘身冒死。直犯 上下之怒。非此人何得辦此事耶。未嘗不歎慕。久而未已也。及夫 先王昇遐之後。遂淹去國之行。托病淸鎭之間。逾月而無意前進。以待三司論 啓。自 上全釋然後往駐畿外。遂蒙 特陞之恩。人臣分義。至此而掃地矣。此則猶可爲也。 梓宮發引之日。高臥湖亭。賓客滿堂。接見如常。而尙靳輿行數里。道傍一哭。顯然有怨憝之意。此而可忍。何所不忍耶。古人以不近人情爲後日之憂。鄭之爲人。豈俟他日他事而後知也。且追聞其封事。非自爲奮發之事也。被人縱臾。文字語意。皆他人所指
揮而爲之云。則所謂直言。亦不是所學中流出。而不過爲覘虛實較利害。一箇私意而已。何所取哉。何所取哉。
四月。寒岡鄭都憲來寓木川奴舍。是時余方欲歸省鄕家。告暇於監司。故不卽往拜。東歸屢日而還任。則已有星州之行矣。春間余在京。時公爲都憲。箚論逆獄事。待 命諱客。故再往而不得通名。又此未及掃門。一拜賢者。固非薄劣之所可得也。觀其箚中所論。都是愛君敍倫之語。漢之袁盎。豈必以淮南爲無罪也。當時無敢有非之者。後之論者莫有異意。而今也不幸。義理消沮。論議兩立。使正人君子不得安於朝廷。此豈人爲也哉。
八月。余以精兵點送在鎭川。鄭貳相自京還鄕。入寓私舍。余候之。鄭曰。近來國論不可形言。至於大臣。亦爲邪議云云。余曰。所謂大臣謂領相耶。領相之箚。余亦得見。此實萬世正論也。何得謂邪論耶。鄭渰在外房。爲若干說。鄭卽瞋目視之。且不復與余言矣。領相。完平也。曾上箚極言獄事平反及骨肉間事。
道內列邑。有北道徙民逃還者無慮累百戶。備邊司主其事。使都事刷還者。古也。例囚其一族及切隣。監色巡行時考訊之。其禍害其冤憫。不可盡記。乃考出各官流來文籍。或有過百年者。或有過八九十年者。凡人生七十。亦云稀矣。其入去時如此其久遠。則寧有生存而可刷還之理乎。於是具由論 啓。事下備局。多所減下。幸哉。當事者苟存心於愛物。則寧可以國法至嚴不可撓改。而按故紙加酷刑。蒙然不知何事。而侵害無罪之民乎。況凡受刑者。例用賄賕。此尤可念也。
京居常人秦末叱丁者。亂後寓居安東臨河里。豢畜豕鴨鷄。以爲買賣之事。近處有田者頗苦之。或多相鬨結怨之處矣。一日。明火賊入秦家。殺主取物而去。秦妻信元者。古安逸院僧尼。而因亂嫁夫者也。遭禍之後。復削髮爲尼。因上言陳冤。以爲隣居兩班禹姓者殺我夫。明有見面的知之語。自 上有旨于慶尙監司。使之伸理。禹之兄弟四人。竝罹其獄。當時安東府使則李巖也。巖實公明之吏也。境內有賊變。親自馳見。
詳問其妻。而初無禹姓之說。及有有 旨內辭緣。則監司,府使怯於信元口舌。不能下手。一鄕品官士子。上書稱冤。猶不見原。因信元所言。移置豐基。猶以爲未足。又上言移致忠州者已六七年矣。推官忠州牧使槐山郡守等憚於信元托內之威。不肯明白辨決。禹之兄弟。資力已盡。末由養獄。惟織帶以爲食云矣。余陪監司往忠州。與監司同坐。時信元適至。恐嚇百端。余問於監司曰。此何許人也。何許獄事也。監司以大槪答之。余曰。聞此獄已過十餘年而無結末。告者囚者。皆望其一決矣。監司曰。此係 啓下公事。不可容易爲之云云。余曰。雖 啓下公事。推官與道主。當速辨明。使無濡滯可也。若以 啓下公事。皆不下手。則此獄何時而可斷乎。監司卽敎該吏持推案來。使余見之。余以文多不能卽見。退而詳考於下處。則當初之事。無一毫可涉於禹者矣。只以信元追後捏造。以爲罪案。而爲道主爲推官者。不肯擔當而致爲年久之獄也。翌日。細陳推案首尾。監司仍自追檢。卽 啓達解放矣。其後問諸安東人。則皆稱冤痛。以放送
爲快。夫以一女子之勢力。而爲推官者淹滯冤獄至如此。況居必勝之地。有大端氣力者乎。
己酉九月。拜禮曹佐郞兼春秋館記注官。十月趨謝。尋陞正郞。兼如故。一日。李參議養吾過門留刺。其後往謝。李曰。近日僚審間有些說話。公其知否。公之始入都也。蔡子長,柳龍卿。欲以公薦擬銓任。論議已定。而頃者一政。有持正兩窠。判書以公擬之兩擬。而柳皆不許。怪而止之矣。今始聞之。則有人語柳曰。全某不肯與君同事矣。柳因是而恨之。有此擧云云。公果有此意此言耶。余笑曰。蔡,柳之欲用余。余未曾聞之。安得有不同事之言乎。但豚犬贅于柳門。而上來之後。只一拜文陽相公。不復尋謁諸族。余亦以貴門趨蹌爲嫌。一未通刺。因此有人言。而柳亦疑之也。余甚汚下。不能辦得特異言行。而人以美名歸之。余何辭而不受也。李曰。吾欲調劑而公之意如此也。(時吏曹判書。李驪興相公。而養吾之父親也。蔡,柳銓郞也。養吾之言。乃判相試余之意云耳。)
時有備忘。欲行 先王誕日祭。本曹請收議。大臣因有收議之擧。余任其事。往于領相漢陰家。
下人出言曰。今日病矣。議於他相而來。余卽往左相鼇城家。左之議曰。誕日之祭。禮無明文。士大夫家或行或否。此在自 上裁處云云。又往領相家。則卽召入。而見左相議。自書領相字於左相傍曰。依此 啓之。余辭出。往右相一松家。右則多費辭說。大槪帝王家祀典。不可任情設行。此事。儒臣李某(退溪)已言之。在其文集中矣云云。卽淨寫草記。呈政院。翌朝。領相使下人招次知書吏。吏急往則敎曰。收議草持來。吏曰。昨已入 啓矣。郞囚其吏。仍 啓曰。所收之議。臣未及爲之。而禮曹徑先入 啓。極爲非矣。該吏則臣已囚之矣。其議則臣追議之。因倣右相之議啓之。余往見本曹判書申欽。申曰。囚吏之事何如。余曰。郞廳不可自安。明當呈旬辭避。申曰。何必呈旬。此相如此之事。不須爲怪也云云。噫。李相本有德量器識。而臨事有如此者。可怪。
以記注官仕 宣宗實錄廳。一日。見時政記中有尹相斗壽在湖南狀 啓。蓋軍糧措備事也。語不緊切。特循例催儹者也。史臣贊之曰。以如此忠誠才識。不難於廓淸恢復。而爲柳某(西厓)所
沮。不得設施。嗚呼痛哉云云。其日堂上。吳判書億齡。郞廳則校理朴思齊,修撰朴曾賢及余也。相顧不卽取舍。朴曰。可以抹去矣。余曰。修史大事也。言雖不倫。不宜任意去取。徐待摠裁官齊坐。處之如何。吳曰。是言是矣。卽付長標朱書以識之。不久。摠裁官來坐。三房堂上亦會。一坐傳看皆笑之。摠裁親自抹去曰。如此之處。如此議處甚善云。國朝設史官。例以新進少年。主莫大之事。以致論議如此。豈不謬哉。如使久於諳練稍有識慮者當之。雖不免爲知己有所云云。而豈於尹相事。有如此筆法哉。可笑可懼也。
辛亥十二月。除蔚山府判官兼春秋館記注官。壬子正月赴任。空官已久。事多疏緩。藏氷太半未收。取其案見之。皆品官家戶也。見鄕校。齋舍新造。以草蓋覆。卽以氷一丁。罰瓦六丈而受之。境內曾築倭陣。又造兵營。絶無片瓦。故兩班皆來告憫。終不聽理。一切徵捧。以蓋校舍。蓋惡其豪勢不勉於奉公也。後來聞之。梁山有一人瓦數訥。大有所得云云。蔚去梁。近者七八十里。遠者百餘里。其時怨苦可知矣。凡爲治。必欲勝民。
大是病痛。余之此擧。近於發奸摘伏。而實非循良之法也。良可悔吝也。
境有魴魚津。古牧場也。一場之馬。皆作白驄。可爲進獻。亂後久廢。同年九月。兵曹定送點馬。移放長鬐馬六十匹。其城柵功役甚鉅。報使請役他官累陳。而皆不見施。結卜之數。只四十夫。決難爲力。請用號牌人丁而見許。於是括出營屬募陣兩浦所隷及兩班。竝千三百餘名。而城周把數亦如人數矣。令一人各造一把柵子。刻日督成之際。兩班等皆曰。家內男丁。皆入號牌。兩班竝役。甚爲憫望云云。難於更。改不復弛張。當時用政。近於刑名。至今思之。多有未平處。凡居官處事。必須經歷諳練而後可也。
官廳曾有屯田。歲入之穀。頗稱饒給。新罷其規。無一升可入之路。只用元穀耗數。元數荒租僅七百石。米四百石。太七石而已。其耗多少幾許耶。其他百物。皆用鹽藿而換之。且進上官供待客封送諸事。皆責海夫。則民役似歇。而海役甚苦矣。凡事凋弊。而才識不逮。每思韋蘇州邑有流亡愧捧錢之句。未嘗不三復而歎也。
十月。新兵使朴毅長到任。未到之前。號令顚倒。本府上下。未知某日到營。忽夜半先文來到云。明日當到營。急送探候人以候之。又有人到曰。不入本營。當宿募陣。余率役只下人。到募陣以待之。下官之事盡之矣。路中杖探候人。棄置原野。又入募陣。以房舍有濕。杖工房幾於殞絶。自此有思歸之意。呈病于巡使而不聽。卽擅棄而來。家屬則邑人不給人馬。且守外門。故歲末而後來還矣。毅長時以仁同府使而除授。除朝仕來任。而偏信卜說。遷延不發。畢竟有急遽之令。使下人不及措手。而妄用酷刑以臨之。豈非痛心哉。已而。知余因此有去志。曲爲厚意欲挽而不能矣。
甲寅六月。除全羅道都事兼春秋館記注官。八月赴任。監生進初試榜。榜中有羅州牧使子朴㦽,靈光郡守子兪格之名。全尹告監司曰。朴㦽兪格。皆守令子。而冒入參榜。當削去。且此榜一等五人。亦違格例云云。監司卽移文于余及同參試官錄名官處。使之進來。余先馳往。監司見余曰。何取朴,兪二生耶。答曰。取其才而已。他何
知也。監司曰。二生之非本道人。公豈不知耶。答曰。此則非試官事。各都目。四官錄其名。入門之官無所禁。入場之士無所擯。試官出題試才而已。其人居住。雖或知之。寧有摘發出送之擧乎。監司郞招錄名官詰之。錄名官在外。曾知余意。亦答曰。二生之冒籍。非不知之。而儒生無一人擯貢者。錄名官何苦自爲退送耶。監司良久謂余曰。削去二生可也。答曰。榜中不足之數。何以充之。監司曰。以落幅陞補可也。余笑曰。出榜大事也。旣出之後。寧復下手也。監司曰。一等五人。大違格例。此亦何如。答曰。此非大端事。鄕漢之試。或五或三。素無定規。凡出榜。皆用會試格例。別試初試。則雖五六百之多。一等只一人。式年初試。則雖十二三之少。一等必三人。鄕試之依會試榜例。何害於事而必欲改之耶。況試官有過誤事。則當狀啓請罪。以治其失。不可更改已出之榜。重誤事體也。監司曰。出與參試官議處可也。答曰。參試官雖欲改之。決不可爲也。其後全尹通言於當路言事者。啓請試官罷職。儒生削榜。自 上推考試官。停擧儒生而止。時鄭杺
亦自江陵。赴其道監試得中。人以爲爲鄭發。而實全尹之所爲也。向人自矜。不爲隱諱云矣。
九月。奉安 太祖影幀於全州。州古有慶祺殿。奉安 影幀。而寇亂時移安於寧邊。至是新構其殿而還安之矣。道內守令皆聚於全州。以習儀事齊會北亭。余亦往在依幕。監司使人招之。余不覺坐次之難便。遽起去至帳外而見之。則監司主壁。全尹在西。光牧在東堂下。守令七八員在南行。而置吾座於南行守令之前矣。旣至席前。而監司又自以手揖入。不敢退來。暫入聽言而出。翌朝。詣問安廳。南原府使,光州牧使亦至於廳。同坐相語之際。禮房營吏來現。余敎之曰。此後監司前有堂上守令。則勿要都事入來。都事先在。則堂上守令。不得入矣。知此爲之。光牧曰。昨日之坐。心甚未安。吾雖言之。而全尹強之。監司不能擅便。以至此耳。以此監司見都事逡巡。以手指席。揖入之矣。余曰。全尹之強之者。必以大典所定之坐而言也。然大典之意。則監司待都事則如是。待堂上守令如是云耳。非以爲都事守令同入而坐必如此也。全尹豈必知
禮也。二公皆曰。大典之意。果如是也。余則不見監司而退。二公則入見監司。言其曲折。監司明日見余曰。近日與守令連日設酒相語。而以坐次難便。不得邀公同飮。可恨。余曰。都事豈是陪上司戰酒之官也。若欲飮之。則堂下守令敵都事者。亦多來矣。食後又爲再習。方大轝向廟發行時。監司以下皆祗迎於門外。轝至階上暫止。距祗迎處。才一步許矣。監司取繩床據坐。又命守令據坐。全尹卽亦據坐。余立監司之下全尹之上。拱立不移。他守令如潭陽,光州,南原,益山等多官皆不據床。監司卽起立。似有知見之意耳。罷仕後卽辭監司曰。欲審災傷。監司止之。不聽而去。往留益山郡數日後。 影幀下來。監司往礪山。委人招之。往拜而卽出。此後不復相見。因爲棄歸。監司語人曰。 闕下百官會處。則雖武弁折衝皆據坐。而直提學以下地坐。都事獨不見乎。吾知此例。而不顧他事也。其人來語余。余曰。非謂是也。咫尺壓臨之地。臣子不當放心坐立。監司何得據床。監司之據坐。已爲不可。又令守令據坐。此何意耶。全尹無知。不須言矣。監
司之意。余實未知。何得更入其門耶。其人與監司相切者。卽往言之。監司屢度致書。欲爲面別而不能也。時文科初試開場日迫。卽往取才。仍入錦山留五日。狀啓災傷而歸耳。年少友朋輩或以爲久滯。然其去就。豈可悻悻而爲之。且所幹之事。亦非小事。句管竣完。可無後慮矣。若大段去就事。則豈如此乎。宜不俟終日也。監司處置交代時。不以棄官爲辭。以身病極重。不得供仕爲啓。遞差而止。監司之忠厚亦至矣。監司李相慶全也。
余於京外之任。皆無罷遞。每因事棄歸。故余不復向人說仕宦事。朝廷亦從此相忘耳。
影幀奉安之後。設廷試於全州。士子之附於時流者。則預令奴馬持熟飯。立待於門外。出場之後。卽向京城。達夜馳往。蓋欲及試倦未上之前。周旋於可爲試官者也。追聞之。則大提學曾出書題。入 啓留內。而已播於都中。赴試者皆聚會私室。如居接製述之爲。到處皆然。副提學李𢜫以出題日久。不無虛疏之弊。請改出以送爲啓。故擧子下來之後。改送新題。擧子輩入廷仰
視之。多有不製者。其製之者。爲立馬馳赴之擧矣。自前設科。多所云云久矣。及見此事。然後知近來取士如是之無理也。大學副學。因此大貳云耳。
己未十二月二十七日。遭內艱。越明年九日。遭外艱。一旬之間。連遭罔極之痛。不能自量氣力之不逮。又無欲生之心。冒觸風雨。三夜伏庭。米飮且不過數口而止。初喪不至殞絶。幸也。
先君子早失所恃。就鞠於從母。旣有室。仍居從母傍。卽邑內東門外也。晩年以沃川覲省遠甚。移往中牟小莊住之。祭祀則必往。節日則必往。疾患事故則必往。凡所往來。無月無之。不以妻子凍餒爲意。故雖不無些少世業。而家事零替。終不能振矣。辛卯秋。王父疾勢沈綿。遂往侍不還。十一月遭憂。壬辰三月襄奉。及賊屯茂錦。害及沃境。沃人盡散。且無自家繼糧之路。然後始藏几筵。使宗侄看守而來歸。八月。湖賊退散。遂返舊廬。以終三年。時年五十有六矣。柴毀已甚。不能行步。而猶且守制。至甲午正月。行禫祀而後始得暫蘇。時喪紀已廢。雖平日自好者。不能
依古行之。蓋事勢然也。近衰麻在身之年。行當世未行之事。亦耳目所罕也。其無恔乎。丁酉。挈家東歸。甲辰。移寓北村。以沃鄕牟莊。皆無以資活故也。芒鞋竹杖。往來田畝間以爲樂事。雖暑熱草露。不以爲勞。而鄕黨洞社宴飮會集之事。則以衰病辭焉。老去。性又寬安。未嘗以慍怒之色現於家屬。憤恚之言施於下賤。不肖昆仲少事儒業。而落魄無成。而未嘗以呵責加之。亦未嘗以一得爲喜也。無狀之晩忝倖科。似是衰門之幸。而略不形諸言語氣色以爲榮快。且前後棄官不仕。非止一再。而無所慍恨。一向任之而已。不曾以爲養等語及之。及爲鶴城倅。有人告以簠簋之謗。顯有怒意。俟其來歸。嚴加峻責。愈久而愈不解。數月後邑人來修重記於家。取見其文及前官所傳之記。然後始得釋然。其於得失榮悴。則視之於度外。負國汚名。則惡之如惡臭。所養之正。此可見矣。只以隱德不顯。世人無得以知者。故聊記梗槪。以示子孫耳。時余棄官先來。邑人不送衙屬。閱三朔而後給人馬送還而來。修重記於家耳。
先妣雖在沈綿之中。而能治家有法。御僕以道。不戚戚於貧約。不規規於營作。唯以勤儉持家。惇睦愛族。爲一生受用之恒德耳。
李參判子省。淸儉直諒。朋輩中不易人也。少時與李廣昌爲友。坐談間。必稱之。余一日在坐曰。公之得輿何似人耶。答曰。爲人篤於古書。家行且至。君若見之。必且愛慕之矣。相戲而止。戊申之事。遂與同之。因被他頤使而不覺其陷於不測。蓋其才慧不及於他。而平生所嚮仰者不淺故也。幸於大論。頓然覺悟。豈不以所稟之良善有以開發也。人性本善。況子省非衆人之比者耶。想顧念前日倡行之事。亦深惕然也。余與子省少相善。中年亦不廢相問。人有譏之者。而余不以爲然。及見子省有今日。然後余始有辭於朋儕也。子省勖之哉。
癸亥七月二十七日。有告變人。以問事郞廳。參鞠罪人凡十一日而罷。左相尹,右相申,兵判金瑬,判禁李廷龜,知禁吳允謙,趙存性臨之。皆公明愼重。無所誘脅。凡入 啓事。皆務寬緩。韙哉。且見判府之事。絶無疑畏之端。而竟放在獄連
累三十餘人。眞聖人事也。
十一月。陞司憲府掌令。十五日。以言事失實。 特命罷職。柳汝恒,柳汝恪。一時皆拜郞中。人言藉藉。發論彈之。大司諫鄭曄方入侍 經筵曰。憲府所論過矣。柳汝恪則啜粥三年。人以至行言之。何可如此罪惡而加之乎云云。故啓辭 批答甚峻。與大司憲鄭光績,執義趙誠立避嫌。諫院處置時。以發論之故遞差。自 上特命罷職。諫院旋以還收成命論啓。連章十日。 經筵官等亦日日陳辨。皆言柳汝恪等本以說話中人。但臺諫不辨兄弟所行。混同言之。此則未瑩。不可以論柳之失。罷斥言官。鄭大憲方構長箚。極其張本。未及上而還收罷職之 命。拜成均館直講。
甲子正月。陞司僕寺正。十七日。韓忻,文晦等上變。奇自獻,尹守謙,柳公亮,全有亨,李時言,李适,韓明璉,李栴等緊出招辭。皆被拿 命。朝廷以李适曾有重勳。爵位已極。必不爲逆。不爲拿致。惟明璉,李栴。隨例送金吾郞拿之。李适方以副元帥住寧邊。盛陣軍威。斬金吾郞及宣傳官。二
十一日。李适叛書入來。曾有上變者。罪囚滿獄。至是誅二十八人于興仁門外。二月初八日昏。奉 宗社主。大駕南遷。陪往漢江。達曙不得渡。初九日朝。始得涉江。中火于果川。仍往水原。夜二更矣。邑人皆避匿。不但不爲奉炬。水刺諸事。廢而不擧。十一日到天安。十二日朝。鞍峴捷報至。狀啓賚持軍官。皆陞堂上。同日政。移拜司憲府執義。翌日。論延平府院君李貴奉 命往臨津。見賊先鋒。恇怯退走之罪。請 命白衣領職。蒙 允。十三日到公州。十五日先還都城。整頓諸事。二十二日。迎 大駕於漢江南岸。
三月。陞通政。扈從賞典也。拜兵曹參議。十月拜同副承旨。陞右副承旨。時 親祭私廟。還宮後夜降傳旨。復金公諒通政加。與右承旨金德緘。啓請還收成 命。 上震怒下嚴旨。以此呈辭。請罷三度而未蒙 允。時臺諫亦啓。承旨在近密之地。隨事陳啓乃其職。不宜峻斥云云。
丁丑二月二十八日。除副提學。奔問請對。 上曰。聞卿奮義興旅。來在陣上云。予甚嘉尙。臣對曰。臣年已迫八十。多病而不省事久矣。聞此罔
極之變。自欲倡率鄕兵。以防一面。而終不能濟事而歸。死無所惜。 上曰。國事至此。予見在外之臣。甚爲慙恧也。臣對曰。忝叨職名。連在直所。欲有所陳之事。而恐辭不能達意。乃爲猥濫之擧。極爲惶恐。 上曰。予亦欲見之矣。今此嶺南之所爲。予極嘉焉。朝廷所恃。只有三南。而公淸道則大被搶掠。雖欲有爲。亦無柰何。湖南之民。甚爲無理。此則嶺南人之罪人也。嶺南再擧之軍。亦又來集云。誠由士大夫有識故耳。臣對曰。國事至此。必有別樣擧措。可以收拾。而臣之入京。亦有日矣。未聞有 殿坐之擧。 聖上獨不觀前古帝王喪國而存國者乎。願毋自沮毋自逸。雖賑飢等事。亦當與之講論。而不宜置之無可柰何之地也。且近者。十臣以論事之失。得罪於朝廷。此輩不量時勢。妄爲大言。畢竟使國事顚沛。而原其心則忠憤也。 國家不必深罪於今日。雖或可罪。不宜以此爲題目矣。 上曰。卿言不無所見。已往之事。不必追咎。而近來習俗不美。年少輩不聽長者之言。敢以輕慮淺謀。務爲虛譽。以致誤事者甚多。故欲袪浮薄之習。以
變淳厚之風。使之敬聽長者之言也。臣對曰。此等人以此爲罪。而終身不用。亦可矣。然豈可使天下聞此罪名乎。若改之以他題目則幸甚。(十臣。尹煌,趙絅,趙贇,洪瑑,兪榥,兪棨,李一相,洪處厚,金壽翼,申恦等。時皆以斥和被罪。)
當初賊兵豕突之時。平壤,黃州。不戰自潰。下道勤 王之師。亦未及至。守御之策。無一可恃。而因有賊中求和之事。某某但爲羈縻之語。此皆爲 國家也。爲 宗社也。非爲一身謀也。及其去邠入島之後。則此議雖行。而或可以招集遠近。以爲戰守之計。一邊因險設備。一邊出奇要擊。使賊兵有所顧忌。國綱不至頹廢。此古人死中求生。柔能勝強之一道理。而專信差胡之舌。不變守株之見。終始力主。不容群議。將士思鬪而謂之空談。儒紳抗章而謂之大言。袖手待平。任其羞辱。卒使日後之事。展轉狼狽。和議之敗人國家。自古有之。而未有▦▦日之難處者也。如以事在旣往。不爲追咎。則誤國僨事之罪。誰任其責。而終無說於天下後世矣。請(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