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315
卷11
館學儒生請從祀疏(戊申)
伏以殿下初登寶位。勵精圖治。孜孜業業。夙宵靡遑。念生民之困瘁。則宣惠有政。念嘉言之或伏。則求言有敎。至於紀綱之陵夷。法度之壞亂。無非殿下初政之所軫念。則殿下之憂。可謂多矣。然而臣等之憂。不在於是。道學榛蕪。而士趨靡定。義理晦塞。而俗尙日卑。禮敎廢缺。利欲紛挐。擧一世之人。而貿貿焉莫知所之。此無他。象賢之義未擧。崇德之典未行。使儒先之微言懿行。寢遠寢忘。日就湮沒。人無所喪準。士無所矜貳而然也。是以古之欲善其治者。必先闡明吾道。興起斯文。以爲扶世敎壽國脈之本焉。此所以尊尙先賢之不容少緩者也。臣等竊惟天眷我東。列聖相承。誘掖振作。人才輩出。時則有若文敬公臣金宏弼,文獻公臣鄭汝昌,文正公臣趙光祖,文元公臣李彥迪,文純公臣李滉。俱以命世之儒。遠承不傳之緖。出乎類拔乎萃。而山斗於一時。倡於前繼於後。而日月乎長夜。論其學則濂洛關閩。語其志則堯舜君民。誠可謂稀世之眞儒。百代之宗師。而尙闕崇報之典。
未享苾芬之祀。則明時之欠典。士林之缺望。孰爲大於此乎。噫。五臣之言行事迹。赫赫焉在人耳目者。歷百年如一日。則殿下之於五臣。固已洞燭而明察之矣。非假臣一二談也。而姑擧其大者言之。性溫才明。篤志力行。沈潛義理之學。深造高明之域。忠信篤敬。動遵禮義。奮乎絶學。爲世儒宗。則宏弼之學。鄭夢周後一人耳。生竝一世。志同道合。麗澤取義。相與磨礱。明五經而究其歸趣。講魯論而發其關鍵。精探義理之源。遂窮體用之學。則汝昌之學。於斯文大矣。光祖慷慨有志。篤信好學。潛心主敬。涵泳本源。硏窮者貫徹而愈明。蓄養者崇深而愈厚。紹緖乎洛建。接響乎洙泗。則其修己治人之方。繼往開來之功。眞無讓於古聖矣。彥迪英悟出人。天資近道。持敬功深。大有定力。講明體履於致知誠意之地。操存省察於日用動靜之間。五箴三省。治己愈嚴。十條八規。告君愈懇。則宜被 中廟之嘉奬。而比之眞德秀者也。李滉有大焉。資稟超邁。充養淵宏。眞知實踐。啓蘊發奧。啓蒙有傳凝。天命有圖說。而性理之學以明。朱書有節要。理學有道錄。而造道之源以闡。至于十圖之書六條之疏。無非明聖經闢異端之說。則集四賢而大成。爲我
東方之考亭者。其不在斯人乎。兹五臣者。主盟吾道。指南後學。而光前事業。旣著於當時。啓後功德。益顯於來世。至今閭巷之間。縫掖之流。尊尙之景仰之。迷道者。得以知返。異談者。得以歸正。咸知好賢惡惡。子孝而臣忠。環海東一域。皆囿於禮義之化者。果誰之功也。惜乎。以如是之德。以如是之學。足以措世於唐虞。躋民於仁壽。而遭遇休明。不得施設於當時。天不欲斯民蒙至治之澤歟。何其不幸之至此也。噫。士之遇不遇。天也。惟其使德行事業。不墜於地。而恒顯於世。以爲斯道之衛者。豈不在崇其德報其功。以明尊師象賢之義乎。昔我 先王。念斯文興廢之機。推好賢樂道之誠。追加褒贈。 命撰儒先錄。聽建書院。且賜之扁額。不與同時之恨。不得大用之嘆。每形於經幄之中論思之際。則 先王之尊寵五臣。爲如何哉。然則知五臣之德者。莫如 先王。知五臣之功者。亦莫如 先王。故崇報之典。表章之道。無所不用其極。而惟從祀一事。特未遑耳。豈以五臣之德之功。不足以當此禮也。前日答儒生之疏曰。宜待後日。聖意所在。斷可知矣。臣等翹首跂足以待曠典之擧。而臣民無祿。弓劍遽遺。吁。擧 先王未擧之禮。行 先王未
行之事者。其不在於我殿下乎。傳曰。夫孝者。善繼人之志。善述人之事。今我殿下。仁孝踐位。敷賁前光。凡在先朝有志而未就者。雖一政一令之微。莫不深體而力行。則況尊所尊敬所敬。崇奬之顯揚之乎。矧今嗣服之初。遠近拭目。此正惟新厥德。轉移風化之機也。不於此時。追崇五賢。亟擧縟禮。以新一代之觀瞻。以正士林之趨向。使 先王尊師重道之誠。得以表著於今日。則臣等竊恐斯文無托。吾道將喪。治敎日就於汚下。民彝自底於淪喪。二帝三王群聖人之道。於是大壞。泯泯而無傳焉。昔 文宗大王。追褒鄭夢周。配享聖廟。而扶植元氣。以慰多士之倡。故五賢繼出。聖學復明。使中原文獻之方。得以大盛於東方。而治道之隆。文運之亨。有非前世所及。則斯豈非我 祖宗崇儒重道之一大驗也。臣等所以區區瀝血。大聲以呼。欲以 祖宗之盛擧。有望於今日。而期致已然之明效也。嗚呼。大賢之生斯世也。豈偶然哉。存而用之。則有以興盛(治而)澤群生。歿而尊之。則可以作師範而垂後世。以五臣之道大德宏。不得展布於當時。逮乎今日。得享俎豆之薦。則其身雖歿。其道可伸。豈非斯文之大幸也。伏願殿下明報德之典。示勸善之
方。特表五臣之賢。俾參兩丁之享。上以恢道學之源。下以振多士之擧。而使國人皆有所矜式。則異日君子美之。國史記之曰。從祀五賢自殿下始。豈不休哉。巨等忝廁周庠。冀見殷禮。忘其固陋。敢瀆天聽。臣等無任激切屛營之至。
癸亥辭陞職疏
伏見 經筵官沈光世於 榻前擧臣之名。以其嘗得罪于廢朝之故。請與嚴惺俱陞六品云。此甚不可。夫有其名。必有其實。惺當賊黨構禍之日。不畏其虐。能施停擧之罰。使逆徒猶知有正論之可畏。其有功於國家。爲如何哉。故其褒寵之可也。爵賞之可也。至如臣名。爲得罪於廢朝。而實無一毫可稱之事。上章以誅大比人之惡。於臣有之乎。抗言以折廢 母后之論。於臣有之乎。此二者皆當時之所最急者也。臣寂寂乎莫之爲也。安敢與奮不顧身嬰犯凶鋒之嚴惺。比而爲伍。以偸取一時之 恩澤哉。臣之得罪於廢朝。無所爲而致之者也。無所爲而致之者。非獨臣一人。其可盡賞耶。且賞此何功也。旣無其實而虛享其賞。臣雖至愚。決不以此自處也。古人有言曰。君無虛授。臣無虛受。臣每誦斯語。豈知於臣親及之也。臣
愧赧于中。無地自容。伏願 殿下速收成命。以安鄙陋之心。則臣雖鹵莽。猶當務去其虛。必求其實。以備朝廷一官一職之用。不然。臣何敢強立于朝。不恥虛受之恥。以汚 殿下之名器也。伏願 殿下垂仁採納焉。
疏菴先生集卷之八
策
辛亥殿試對策
王若曰。爲治之要。在於識時務而已。施措苟失其宜。雖有宵旰之勤。終未免危亡之歸。在昔唐虞三代之時。所當務者何事。而施措能得其宜。以致長久之術者。何耶。漢,唐以降。所當務者何事。而施措多失其宜。以之亂亡相尋者。亦何耶。予以寡昧。叨承丕緖。智有所不逮。明有所未燭。若涉淵氷。罔知攸濟。當今所當務者。未知何事歟。收拾人才。以濟國事。在所當務。而士論携貳。調劑無策。未見協恭之美。剗袪積弊。蘇息殘民。在所當務。而改貢作米。以防奸濫。則或疑其有乖於任土之意。經界在所當正。兩南陽墾田。多不以實。版圖在所當整。而號牌之法。或慮其搔擾之端。未知何以則能得其要。而可底於績歟。此四者之外。抑別有當務之急歟。子
諸生。皆俊傑也。必有平昔慨然於懷者。其各悉著于篇。予將親覽焉。
臣對。臣誠固陋。晩出海隅。有憂國之心而所積者忠憤也。有愛君之志而所欲者匡弼也。徒以不在其位。不有其責。謨足以救時。而猶阻於旁招之代。計足以補過。而自疏於翕受之朝。直欲擊登聞之鼓。以奏其情。書誹謗之木。以導其誠。得達九重。一啓四聰。雖由是得僭妄之罪。亦無悔恨。況逢主上殿下。以至仁圖治。以大智垂問。特降德音。誘掖多士。臣謬登有司之薦。叨奉造庭之對。敢不竭誠以獻。至於君上之遺失。國家之過闕。雖聖策所未擧。王言所未及。苟切急於時事。則臣愚不識忌諱。竝直斥而備陳之。伏願殿下少賜寬假。不使聖明之世。有直言而取禍者。實國家之福也。謹昧死以對。伏惟聖策。有思國家之大圖。念古先之休烈。將欲論治道而化俗。擇時務而經邦。見殿下勞心之至也。臣以爲歷代所務施措不一。惟殿下取之之道如何耳。唐虞三代之所以長治久安者。以其所務之在於德化也。漢,唐後世之所以亂亡相尋者。以其所務之不在於德化也。或大綱正而萬目不擧。或萬目擧而大綱未正。其中最優者宋也。亦仁
厚有餘而武略不競。伏願殿下察三代之所以興而景行於前。監後世之所以亡而屛棄於後。則施措之道得矣。伏惟聖策。有求才去弊之言。定賦均役之意。見殿下勵精之深也。取人所以濟事。苟可以濟事。則必本於協恭。改貢所以便民。則不拘於任土。量田每患於不實。則不可不威其豪強。籍口本自於古制。則不可不行於今日也。是皆當世之急務。而莫要於協恭。近世士大夫。三分四裂。各立其黨。不問其賢愚。不分其曲直。惟同己者附之。異己者排之。古之立朝者。一其朋以任其責。今之立朝者。分其朋以廢其責。古之事君者。同其心以成其事。今之事君者。異其心以害其事。朝廷之政令一也。而可否之家四焉。國家之施設一也。而是非之門四焉。奈之何其不乖且亂也。故四務之中。協恭尤急。若夫改貢以下。則特其變通之宜者。而其便否張弛。又在於協恭之從違。何足爲殿下道哉。或有以繫盛衰之運。兆榮辱之端者。臣請披瀝肝膽。爲殿下言之。臣聞人主以一人之身。貴有一國之大。富有萬民之衆。主宰生成之責。在於我者如是。故雖不可一日無憂。亦不可每事而憂之也。要識其所宜憂而先之也。是以卽其小者。而先其大者。
卽其輕者。而先其重者。卽其緩者。而先其急者。卽其易者。而先其難者。今殿下不以國家之大患。朝廷之巨弊。降於淸問。臣未知殿下之意。豈以卑不謀尊。姑舍是而不論耶。或萬機之煩。而聖慮有所未至耶。不然。何其宜問而不問也。臣以爲殿下所宜先憂者。宮闈不嚴。言路不開。公道不行。國勢不振。此四者係危亡之數。關禍亂之機。其形甚著。其迹甚明。故臣謂聖策宜先及之。臣謹按春秋。書世室屋壞者。譏其不修祖宗之廟也。夫不修祖宗之廟。君子猶非之。況不謹祖宗之位。不務祖宗之業。自墜其繼述之道者乎。今殿下所居之位。卽祖宗之位也。殿下所纘之業。卽祖宗之業也。祖宗旣勤憂而得之。殿下固不可怠忽而莅之。昔 太祖,太宗成之於前。 世祖,成宗守之於後。 列聖相承。重煕累洽。至於今日二百有餘年矣。未嘗不律其近習。斥其承順。勝其私昵。卹其荒寧。以垂法後嗣。殿下席治平之澤。奉訓戒之旨。所當祗述舊章。益篤前烈。嚴內外之禁。以遠其讒佞。崇獻替之規。以警其浮沈。淸仕進之塗。以絶其冒濫。戒恬憘之習。以矯其傲惰。奈何因循苟且。罔有張皇。明足以燭四方之遠。而不能察掖庭之招權。義足以動萬物之
情。而不能厲臺閣之具位。德足以致皇極之化。而不能檢匹夫之干禁。道足以復上古之盛。而不能救一時之姑息。此臣之所以爲殿下痛哭流涕。重言複言。不一言而止者也。臣又按春秋。榮叔之歸賵。王不稱天者。以其不克若天也。故人君所履者天位。所治者天職。所奉者天命。所勤者天功。人君動心作事。必法於天。天之道。無私好惡。故人君之道。亦無私好惡。天之道。無私喜怒。故人君之道。亦無私喜怒。未有不如此而能興其功烈者也。或一日不念。則喪失厥德。國事日非。亡隨其後。今殿下旣有法天之責。又有法天之德。然容忍乎閨房。而天之以威克厥愛之道與殿下者。至此而廢矣。閉塞乎規箴。而天之以從諫克聖之道與殿下者。至此而廢矣。開導乎奔競。而天之所以任官惟賢之道與殿下者。至此而廢矣。玩愒乎燕安。而天之以自強不息之道與殿下者。至此而廢矣。此忠讜之士。所以痛心扼腕。不能不恨於殿下者也。臣謹按春秋。杞伯姬來求婦。而必書于策者。惡其干預國事也。蓋婦言之得行。惟家之索。而至殿下之時。其弊滋甚。威福之門。啓於內。附托之風。興於外。夫非其恩而得之。謂之濫恩。非其請而行之。謂之倖請。濫
恩倖請。雖童孺奴僕。亦知其可羞。而無行之鄙夫。嗜利之細人。求之若將不及。就之惟恐或後。謂朝廷之名器。可以此而盜之。謂國家之憲章。可以此而壞之。此宮闈之所以不嚴也。臣謹按春秋。王子彄之卒。以其有觀魚之諫。旣書月。又書日。以見其恩禮之厚也。夫王子彄。能直諫。故春秋善之。是以惟賢臣。爲能盡言。惟明君。爲能納諫。未有不率此道。而能致都兪吁咈之盛者也。況國家之有言官。所以恢忠諫之路。而頃者一二言官。以言事得罪。是殿下之置言官。非欲以用其言也。乃欲以致其罪也。夫以補闕於君者。反以得罪於君。由是上自朝廷。下至草野。皆以言爲戒。父以戒子。兄以戒弟。以避一時之禁忌。出乎此。必入乎彼。故以媚悅爲風力。以軟美爲節操。直以是爲固寵保身之計。而匡救之道。幾乎泯滅。未必不自殿下啓之也。惜乎。墨刑之法。不行於今。而遇事模稜者。滔滔皆是也。此言路之所以不開也。臣謹按春秋。書世官若仍叔之子者。譏其以私愛害公選也。夫官爵者。國家之公器。帝王之重柄。所以優賢命德之地。宣政出治之基也。雖尊卑有序。輕重不同。然各有所職。以理國家之庶務。故官無大小。必薦其才。爵無高下。必
擧其能。如是則古之所謂公者也。反是則古之所謂私者也。然循公滅私者。世不復有斯人也。有司者。視貨之多少。以爲任人之本。仕官者。量財之有無。以爲發身之原。以是道之行也。故巧言令色者。亦登乎位。奴顏婢膝者。得列於官。況后妃之親戚。嬪御之宗族。希望恩澤。干求祿利。外憑戚里之名。以張其威。內挾掖庭之勢。以濟其欲。圖議於注擬之間。僥倖於授任之際。至使一世之人。執以爲口實。當除目未下之時。必物色而數之曰。某也中殿之親也。某也後宮之族也。今某官闕員。某必爲之。某邑闕倅。某必得之。及除目旣下。則鮮不符於其言。然而銓曹不得裁抑。臺諫不得論列。此公道之所以不行也。臣謹按春秋。虞亡不言滅。書晉人執之者。以其勢已去。猶衆執獨夫也。故國家之所以存者。必有不拔之勢。厚結於人心。固植於風俗。摧之而不挫。動之而不搖。然後雖內難起。防之而無不克。外侮至。御之而無不勝。今或不然。民依於國而情不上通。國保於民而澤不下被。加以當官者。樂小成之效而忘深遠之慮。任事者。苟一時之利而忽長久之圖。上怠其職。下失其業。上少其惠。下藏其怒。由是殿下之國。未亂而先危。如木之內朽。如
室之內壞。雖形色未變於外。而其傾頹可立而待也。此正君臣上下。儆戒勉強。以迓續天命之時。而是之不務。徒事文具。有若太平之時。特金革戰鬪之聲。未發於四境之內。曾是以爲安乎。卽不幸先之以飢饉。繼之以盜賊。臣恐土崩瓦解之變。近在於朝夕也。此國勢之不振也。方今百度未貞。庶政多闕。經筵廢曠。而輔導之方失。調護虛疏。而燕翼之道缺。徭役不息。而蒼生陷於疾苦。賦斂無藝。而赤子極其困窮。紀綱日益紊。風俗日益壞。人倫日益斁。士習日益卑。災異屢見。變怪疊出。況憂在南北。守在邊境。島夷吹毒而伺隙。山戎稔凶而窺釁。今日之事。可憂者如此。而臣獨惓惓於前四者。誠以君德之所累。世道之所降。百弊之所起。諸患之所生。本由於此。故臣謂殿下之所急者。莫先乎此也。然則欲宮闈之肅淸也。則在乎察其言以謹之。欲言路之恢廓也。則在乎誠其心以受之。欲公道之張旺也。則在乎正其本以導之。欲國勢之鞏固也。則在乎勤其績以成之。夫所謂欲宮闈之肅淸也則在乎察其言以謹之者。何謂也。夫寵利不可以曲徑求焉。而今或求之者。以宮妾之可階也。政事不可以宮妾預焉。而今或預之者。以人主之或聽
也。若人主而不聽宮妾。宮妾而不開曲徑。則雖有媚竈之奸。亦何從而進也。夫冒昧廉恥。踰越禮義。因緣乎宮妾。奔走乎曲徑者。不待問而知其爲小人也。人主之有小人。常患於不知。而知之之道。實在於此。果自托於宮妾。則豈無援引之言。日至於人主之前乎。殿下試以此察之。如有宮妾之延譽者。則是小人之甚者也。臣願殿下疏之而勿親。遠之而勿近。斥之而勿用。去之而勿留。使諂佞姦巧之輩。有所戒懼。則是因其所爲而禁其所爲。自其所望而絶其所望。讒邪之害可去。方正之行可敦矣。夫所謂欲言路之恢廓也則在乎誠其心以受之者。何謂也。人臣之所難。莫難於言責。臣焉而格君之非。下焉而攻上之失。雖虛心而聽之。屈意而從之。彼巽弱之士。猶不肯自盡。況怒其言而不用。竝其人而罪之。自非骨鯁之直。孰肯責難於殿下乎。故臣願殿下深咎已往之失。益思自新之圖。察之如舜。拜之如禹。旣不能受於前。當受於後。旣不能補其始。當輔其終。則可以博聞善言。廣聽嘉謨。依阿之態可息。諒直之節可厲矣。夫所謂欲公道之張旺也則在乎正其本以導之者。何謂也。方今不公之患。習與俗成。夫下有所失。則上不得辭其責。
上有所敎。則下不敢違其化。故臣謂殿下惡人之不公也。則必察之於己。欲人之無私也。則必反之於身。制戚里之驕橫。使之不預於政。防宮禁之過濫。使之勿干於事。朝士有賄賂之受。則必曰寵嬖之間。亦有賄賂之受歟。外庭有私謁之行。則必曰禁密之中。亦有私謁之行歟。抑其所宜抑。戒其所宜戒。始於家而終於國。先於上而後於下。擧措必以其宜。黜陟必以其道。高位必以其德。庶官必以其賢。守令必以其才。將帥必以其能。無一慮不出於公。無一事不由於公。則下亦化之。自不敢害於公矣。冒進之習可塞。廉退之道可復矣。夫所謂欲國勢之鞏固也則在乎勤其績以成之者。何謂也。臣聞明王之所以能治者。以其先戒於無虞。預防於未亂也。故雖治國。必有可亂之形。雖亂國。必有可治之道。臣願殿下勿以小康爲念。勿以假逸爲心。雖休矣。視之如戚。雖泰矣。視之如否。雖豐矣。視之如約。雖盛矣。視之如衰。憂其可憂。務其可務。陶甄燮理之化。則責之相臣。折衝戡定之功。則責之將臣。論思啓沃之事。則責之侍臣。撫摩慈愛之政。則責之守臣。行之以時。擧之以機。勸之以誠。察之以明。則頹靡之俗可變。奮厲之風可興矣。昔唐劉蕡。
爲文宗對策。極言宦官之害。非不知專犯時忌。自觸禍機。然必言之而不已者。蓋痛國家之將亡也。故其言曰。苟利社稷。死無悔焉。今臣亦知言發而速戾。語流而招禍。誠不忍國事之日非。邦政之益亂。豈敢徇其諱惡。斂其誠懇。曲爲俗儒之言語。務合有司之程度。竊殿下一命之寵哉。故君上之所失。國家之所病。臣旣言其略矣。伏願殿下深思其自修。而深戒其自滿。蓋自滿則志日益驕。心日益怠。德日益損。功日益虧。庶事不得立。萬化不得成。故殿下之所戒者。尤在於此。雖朝臣之進說。謂殿下德已至矣。殿下勿信也。謂殿下功已極矣。殿下勿惑也。屛逢迎之曲行。黜尊號之邪議。存抑畏之心。崇謙讓之道。有弗治。治之弗隆。弗措也。有弗化。化之不洽。不捨也。懋而修之。勤而行之。則可以益進於高明。漸至於廣大。致身於堯舜之域。措國於唐虞之世矣。又安有施措失宜之弊。而爲我聖上之所憂哉。臣不勝激切憂惶之至。謹昧死以聞。臣謹對。
疏菴先生集卷之八
雜著
讀戰國策。贈李斗陽。
余讀戰國策。而悲文武之澤亡也。蓋自二南之化興
於西土。天下之民。皆欲集於其國。及孟津之師。諸侯至者八百。夫豈有發徵期會哉。是德盛而天下順之也。武王旣受命爲君。戢干戈放牛馬。偃武修丈。坐明堂而朝諸侯。於是四海之內。莫非其有也。億兆之衆。莫非其臣也。武王崩。周公立幼子而輔之。天下大悅。雖管蔡與武庚祿父爲亂。而國不搖。禮樂作而敎化行。民習於爲善。故司寇操八刑而莫之施者。至四十餘年。成,康旣沒。後嗣不君。繼墜祖宗之訓。及乎豳,厲有國。而典刑盡矣。平王東遷。盡失岐豐之地。自是王室日卑。僅比於列國之小者。諸侯不用命。然五霸迭興。猶以尊周爲名。假仁義以成其私。嗚呼。仁義豈五霸之謂乎。彼計有所出。不得不假於仁義也。蓋不如是。則無以服一世之人矣。何也。夫周之所以得天下者仁義也。化天下者仁義也。天下之人。無不孚於心。頌於口。形於詩。被於樂。故其遺風餘俗。歷數百歲而不斬。是以莫亂於春秋。莫弱於周。莫強於桓文之屬。其倒行逆施之極矣。猶不敢去仁義之名。以濟其事。則先王之德。豈不盛矣乎。入人者深。故累世而不敢忘。雖不善者。不得此亦不立。故雖五霸。必假於是也。不然。又安事乎仁義哉。故春秋之事。其書於左傳國
語者。較然可考也。顧其人雖未必盡賢也。乃其言則鮮不合於道理。君子固無取乎言矣。然若戰國之時。則雖求一言之幾乎道理者。亦安可得也。久矣。天下之無道也。其末也。游者主事。若蘇秦,張儀,陳軫,犀首,樓緩之徒。各以其術鳴諸侯。不東附於齊。則必西附於秦。不南合於楚。則必北合於三晉。天下之士。相率而趨之。知有其利而不知其他。下之所求于上者。上之所責于下者。非是不急也。嗚呼。好利如此。則雖言語之間。其可稱者何有。陋哉。當時之習也。春秋雖甚衰亂。固不至於此也。故曰文武之澤。至戰國而亡也。然則所謂戰國策者。誠百誕之本也。而世之學士大夫。或不能廢之者何也。蓋取其文之工也。文雖工。其如理不工何。理不工。則不足以爲文矣。業之者。務工於理。而不專工於文可也。李君斗陽。有志於古文。方讀戰國策。余嘉其好古。而恐不得其正。故告之如此。
書儒釋質疑論後
右儒釋質疑論。不知何人所作。其言鄙俚虛誕。無與爲比。而猶自以爲尊佛之地。不亦待佛之薄乎。是不惟見笑於識者。其不忠于佛。亦甚矣。其中稍合理之語。皆是剽竊儒之糟粕。以附于佛者也。然則彼不能
捨儒而護佛明矣。猶敢論優劣於其間。必欲屈儒而伸佛。多見其不知量也。
代薛道人化緣疏
倏先朝露。何心白頭人間。無限春風。長夢紫霞洞裏。爰念飛升白日。不必服食丹砂。玉液金津。轉作虎騰龍躍。瑤箏鐵笛。始看鳳舞鸞翔。自是夜中存。非從天外得。淸千尺之慾浪。運一團之純陽。三入岳陽樓。世人那知來往。一上蓬萊殿。神仙方覺有無。路迷萬壑千峯。桃花不知眞境。雲橫十洲三島。明月何處瑤臺。心潛玉樞。口哦斗訣。起身此日。惟思壺裏乾坤。拔宅他年。敢望雲中鷄天。是所願也。他何足道。
思歸引
悲哉。流水不還。故國無際。身遊函谷。與鷄鳴而遐征。心想華亭。隨鶴唳而遠逝。江山遙阻。林野蒼茫。荊州北望。但看陶牧。灞陵南眺。不見長安。蝶夢雖歸。猿腸易斷。跼天躋地。何處招魂。臨水登山。此焉落魄。滄波極海。客路將窮。白露爲霜。秋氣又動。思帝子於北渚。望美人於西方。觸物生端。泣珠之淚已盡。含酸吐苦。匪石之心何安。莫不向關山而長嘆。眷浮雲而太息。身同周客。雖無洛陽之思。意深吳人。終念建業之水。
若使江東張翰得歸秋風。茂陵少游獲安鄕里。則庶開淵明之三逕。不負幼輿之一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