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329
卷12
題鄭司直贈河主簿還鄕序後
於是人有適百里而久不返者。其所與游忽忽如有所不樂。思一見夫人而往從之。則內必謀於家。其家若親戚能勸而行者。什未必二三也。然而勇往者。蓋一鄕一人而已。如曰更有之則未必也。於是人有適千里而久不返者。其所與游忽忽如有所不樂。思一見夫人而往從。則內必謀於家。外必謀於親戚鄕黨矣。其家若親戚鄕黨能勸而行者。什未必有一也。然而勇往者。蓋一國一人而已。如曰更有之則未必也。若遠於千里而倍之。則其所與游能不忘疇昔之好而從。時時見於言面者蓋寡矣。況望其有意於往從乎。縱使有意於往從。其家若親戚鄕黨。有不以死爭而止之乎。此呂長悌之獨千古艶稱於交道者也。雖然。長悌,叔夜。俱河內人。其所往來道塗千里云者。未聞有猩鼯之逕。虎豹之穴。大江大河蛟蛇之窟限以隔之。而與之爭死生以就之也。不過遵彼汾蹠淇園。車馳馬走。翺翔容與。數行日以至山陽矣。如使長悌陸行千餘里。水行過之。泛溢渤澥之外裸人之國。僥
倖性命於蛟龍鰴鯨之角牙。若今河生之往從鄭司直于耽羅島者。未必能以軀借交也。噫嘻。河生身且不顧。於其家人親戚鄕黨。奚啻脫躧哉。于以見子之義且勇矣。噫嘻。河生,長悌。足千古矣。爲長悌之所未必能爲者於後長悌。千古下無亦犯古人不爲鮮繼之戒乎。噫嘻。河生,司直之爲。所事道足矣。與司直游者。其能有爲司直道當司直者乎。於是子獨當司直矣。人盡推而予之矣。吾且操觚而有赧焉。
昔。竇嬰益疏不用。諸客稍稍引去。灌夫獨不去。衛靑日退。故人門下多去。唯任安不肯。太史公載之於傳。義之云。然而是不難也。曰何也。彼竇與衛。富貴非一朝也。灌夫,任安之馮身以依之亦非不久也。立功名顯爵位。梁肉綺縠。餘及僕隷者誰力哉。非趨市人之情。有所不忍見小詘而輒去也。至若閭巷之人其與人交。而人貴我賤。然人未嘗分半尗於我。未嘗汲引推轂於我。直以義相慕悅。已見人詘厄而不相背負者爲難耳。今有人於此。不惟不相背負。亦不愛其軀顧其妻子親戚閭井。而思見夫人甚渴之水。挐扁舟入滄海。凌颶風幾死者數矣。猶不少悔。其爲難何如。而古今宇宙間有幾人哉。异哉河生。异哉河生。子厚
之盧尊。瞠乎讓君三舍矣。
生名弘道姓則河。家在德裕山之阿。鼻祖簪纓一跌蹉。除名椽吏子孫何。生亦趨走任非他。小少立脚能不頗。明習吏事辦多多。平反獄訟除煩苛。小心常畏民喘瘥。秉直欲繩俗謬訛。爭議長官官不訶。輩類嚴憚亦無那。感生洗手相切磋。崔顒觀察氣像峨。嶺海風生皆立波。生時代官卞條科。觀察咨嗟顏色和。往者壬辰東急倭。崩騰千里盡干戈。兩京已破悲銅駝。西望劍閣失靑騾。一二男子當脩蛇。致生幕府問揣摩。軍書兵籍眼一過。樹頤掉舌如飛梭。出奇贊畫不婆娑。用之可以掃幺麽。惜哉測海人用螺。歸來還着煙雨蓑。主簿虛名足一呵。丘壑空藏碩人邁。平生慕悅屈汨𤄷。千載何人賡九歌。愛而不見隔耽羅。魂夢時驚奮鳴珂。拂衣出門破媕娿。遂凌大海靑鯨磨。毒龍黑蛟攫逶迤。從以白獺與靈鼉。眇䁘呀呷若嘍囉。振尾奮鬣如橫柯。生能談笑舞袖傞。指使篙工勸舟拖。俄頃再生泊盤陀。逐臣相對淚滂沱。怡怡嘻嘻醒沈痾。不覺淹留積羲娥。離家踏雪歸食蘿。昔鬢未衰今頭皤。我聞此事時盛詑。今幸相遇於僧伽。酌酒持勸顏微酡。坐睨神骨側弁俄。我言驥食玉山禾。不可
長從野飯儺。見生壯志未蹉跎。胡不上疏開詳牁。言出掩耳徒吟哦。冷咲無能落癡窠。顧慙半生崇尼軻。不避世上爭范龢。庶從今日製芰荷。共子瓦礫拾東坡。
鄭經歷杜門公八十壽序
古人有言曰。人不可以無年。無年曷以享諸福哉。雖然旣有年矣。而能享諸福者古亦罕矣。如榮啓期之帶索行歌者有之。牧犢子採薪無妻者有之。白香山之秪有孤姪者有之。其他恃粥如趙太后。飮乳如張丞相者。縱有年。其亦苦矣。若今世之鄭經歷杜門公之壽。異是矣。公世胄而家故饒。便體嗛口。養生之具。不勞而足矣。配良而偕壽。尙無恙主饋矣。胤子知縣公早挾科第。大闢進塗。以治理第一。金貂爛矣。而且公堅悍不衰。筋力尙壯。顚毛未甚白。車牙未甚豁。顏色未甚梨。司聞者聰。司見者明。健飯則左司也。意到則孔戣也。與人酌而能不倦。與人棋而能竟日。看古書而擇卞眼字。孜孜如一日也。公可謂富壽康寧者哉。何得之豐兼之人也。公今年七十八歲矣。知縣公於公懸弧之辰。盛賓客以觴之。來謂余曰。不佞爲親。今日道足矣。有牢焉。有醴齊焉。有滫瀡羶香異味焉。
有狐狢溫厚之薦焉。顧竊思之。崇岡茂陵川升日至之語。雖詩人之爲其君禱者。子之於親。蔑不如矣。矧惟度索之桃。海算之祝。見於雜他傳記者乎。矧惟中朝人必借嫺於辭者。爲其親壽序者乎。我則不備是矣。願子之爲吾親以續詩人之義也。余曰然。杜門公於吾大父。中表兄弟也。知杜門公之所以壽而祝杜門公者。外吾無他人矣。遂賦祝辭三章。其一章曰。之子之壽。德基業昌。申錫無疆。知縣公起而拜曰。侈哉子之善頌也。其二章曰。之子之壽。夫鴻婦光。偕老孔臧。知縣公又起而拜曰。何子之壽吾親稱其辭也。其三章曰。之子之壽。子孫行行。鷟翔玉蹌。知縣公擧手謝不拜曰。吾惡敢當惡敢當。已又下席而問曰。子之言知吾親之所以壽者。其有說乎。余曰。仁者靜而壽。古今之通論也。又曰。壽者拘於氣。故淳厖之世。則多耆耋云。杜門公生於嘉靖癸卯。則其稟於氣者固淳也。育子慈以敎。待人恩以信。館親戚之無歸者則可不謂仁乎。宜杜門公之享此壽也。雖然。斂榮期,牧犢,白香山之所無者。而獨享之。則天必有與於其間也。嗚呼。子之大王父掌令公。非以直被乙巳禍者耶。至今人論乙巳歲。而語及掌令公事者。無不泣數行下。
豈天悔於是。而陰騭其子孫異夫人耶。吾所以知杜門公之壽。而享古人之所無者其在此矣。知縣公感涕而拜曰。微子。孰爲此言哉。請敬以是歸而壽吾親。
送鄭秀才鳴周(昌詩)歸覲耽毛羅序
莊周有言曰。畸人者。畸於人而侔於天。故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吾嘗讀而疑之曰。豈其好惡異於人若是哉。意其人以文章奇諸子。自快快爲異說耳。吾迺今驗其信然矣。曰。何以稱焉。卽亡論古昔事。若今世之鄭丈人某氏。可謂畸人者非耶。始丈人爲御史。一遭貶。及入春坊。又上封事諤諤。中時諱。大拂衆志。廷議鵲起。齒利者嚙之。爪強者搏之。不小餘力。而竟赭衣于理。久迺流于南裔。人海島中。其畸于人者何如也。當丈人之詣貶所。駕艓子凌高浪颿風。一日踔數千里。出沒於極深之庭。泛溢於渤澥之外。海若陽侯靑鯨白鼉咢魚蛟螭龍之屬垂涎而先後之者。不知其幾也。卒能離摧篙失楫之患以傳其居。而安之若命者已有年矣。家大人尙無恙健匙箸。不以丈人不在側爲憂。而以義斷其志。其志樂也。其家督鳴周甫亦能業其家者也。其有室僅十數年於此。久不宜子也。其內今輒懷妊。免乳且無日矣。
庶幾不以恤胤慼我丈人矣。況其二季皆可有成者乎。此則不可不謂侔於天。而天實有相於其間也。天人之異好惡。不其懸歟。莊周氏之言。良不爲過。且吾聞君人者代天而理物。君固亦一天矣。然則向也齮齕丈人。而甘心乎竄逐之者人也。非君也天也。則豈非申胥所謂人衆勝天者乎。今也大年于親。開慶于嗣。無陰陽瘴癘之毒于身者。君之賜也。天之默報也非人也。則豈非申胥所謂天定亦能勝人者乎。噫。天道遠矣。今始定矣。而丈人之食報也如此。如其定愈久而其報愈大。則非特反絶之環不隔於老人星下而止也。人胡得有與焉。爲善者可無怠矣。余於丈人。獲承警欬。又與鳴周氏游。今者鳴周氏以覲行。徧告諸所常往來者。人皆交口言夫夫也寧于海中。歲率一再至三。誠則篤矣。可忽垂堂之誡乎。屬余以爲贈。余遂以侔於天者推言其丈人事。以及鳴周氏。侔於天者恃天而行。又何險夷之足云耶。
送謝 恩洪海峯朝 京序
深河之役。我軍將金應河力戰死之。 天子用嘉焉。發方府金萬有奇。特遣使大賚我 殿下。以彰激義聲率群下有異。且用恤應河家曁從事者有差。 殿
下迺下拜敬受而侈 上之賜也。則命有司選才良臣有公望者往。仰謝明 天子大恩。於是洪海峯先生膺是選。將行。徧徵諸所常往來者詩若文實諸橐。日。不佞間客席。得閱而見之。語之精麤。情之疏數。雖人人殊。大都閔先生有大夫人在堂而遼左方擾。爲行李憂者若一也。不佞曰。是未得海峯志也。夫海峯旣出身而事主。主有命。固不可以親爲解。況忠信乃海峯長物。忠信而行者。何入不得。疇敢以險夷爲異道。爲贈海峯言也。且海峯負超倬之才俶倘之氣。跼於東海之偏。不能航遼河蹠燕京。觀中國盛大之氣像。則是非知海峯者之爲海峯恨者歟。今實有天幸。使海峯有此行。而是時也 天子方赫怒。以征凶奴爲事。大徵天下兵咸萃于遼。連營千里。殫振威武。井井之旗。堂堂之陣。攉宇宙而生風雷者。將海峯所行過而厭觀者矣。不知向也吾東方二百年使价之行。亦有是觀否。不獨此也。迺者 天子寵異我 國甚。如不鄙夷其使。少假借之。使得奏事於前。海峯之周旋鳴玉之列而俯仰 耿光之下。必有可觀者矣。中國之人其以我國有人。自海峯始也。海峯之才。將有試矣。諸君又何戚焉。顧韓子不云乎。所養非所用。所
用非所養。吾於海峯有嘅焉。
贈何生序
余自中歲病且懶。樂弛置自便。又讀老子,莊周書。重增其慢。尤不喜與俗輩接。闃其門久矣。有何生者率然來請見。余辭以病。明日又來。余又辭如前。又明日又來。其意若不得見則不已也。余感其誠而許以客席。與之坐而察其色。則殊不以不卽見望我也。余於是知生爲長者也。又與之語而試其志。則若遺外聲利。不膠物誘。以自隱無名爲貴者。余於是又知玄元之道不死於今也。自是余與生爲之盡。生亦樂余之親己也。日一至余所。有再至三至者焉。愈久而愈不止。幾一歲周矣。忽一朝來余告以別曰。我不樂京師。將就休乎湖鄕。卽拂衣而去。無少顧籍情親離別可憐之狀。余於是又益知生之玄學之臻妙也。其後余則遭終天之慟。而與人事絶。無由得尋生之聲光矣。至今年冬。應門者報以客至。余屣履出迎則乃生也。握手驚喜。因相與咨嗟疇昔者良久。不暇語及其外。生熟視余曰。子何顏色之耗而齒髮之疏也。子試見我貌何如於昔。余然後始悟而審視。則生之毛髮肌膚果澤於昔者之爲見。而眉眼生彩。若有道氣者然。
余遂面歎曰。余少生幾廿歲餘。而壯而至衰。衰而至翁。惟未者白髮也。生則猶爾也。得無餌靈藥而却老歟。生咲而徐言曰。吾向也去京師歸南方者。子其不知耶。南方古稱水銀丹砂雜佗奇藥。山出棊置。而特世無知其爲藥者也。知其爲藥者。山澤間有其人。而我之沈浮湖海。屢閱歲不知反者。豈無其意歟。蓋從其人學其藥也。羽化飛昇之術。雖未及盡傳。駐少難老則固易也。子何知我之久。而不知我之甚。余又面歎曰。生乎生乎。生之所易。人之所難也。生則非世人也。余固知生之有近道之質。而余固疑生之久絶迹於人間世也。今果爲此耶。余且因是而卜生之來學城市也。昔壺公賣藥於市。而徐福自海而出者。政爲世人之疾病夭札。而哀憐之來濟之也。生其學壺公,徐福者非耶。然則所謂神仙之蟬蛻於塵埃者。其亦有情於世耶。其過我而游者。其亦學彌明之過劉師服者耶。世無昌黎韓愈。則石鼎聯句序。屬於何人。生迺咲曰。子雖分限於神仙。而游戲於文章則有之。盍文贈吾。
送楊康翎(萬古)序
日者余與客坐。語及刑部郞中楊子之賢。以爲有高
世通才。惜其不爲宰物者所識也。居無何。人或來言今日是朝家大政。而楊子得縣康翎。客乃曰。楊子其不審康翎之爲縣耶。辭郞署而請此縣何哉。吾新從海西來矣。康翎之縣。見而知之詳矣。地邊海潟滷。人民尠少。無桑麻六畜之饒。在全盛之時。已爲西土殘縣之首。自刳於兵以來則弊而不振。不能自張爲官。屬於傍縣十數年於此矣。其始別爲縣僅再周許。而其間知縣。大率武夫。武夫之牧其民。如狼牧羊。不以民事爲事。而以封己爲事。賦益滋斂益急。剝割之敲扑之。童羖泉珠。無不備索。以使孑遺編戶恒產日窄。愁痛日迫。紅者不足於蓋形。穡者不足於充腹。負抱交走。無一分顧籍田里心。田野由茲而荒。官畜由茲而索。爲官者誰與爲足乎。繼今爲宰者。其不憂俸錢之不給。幸矣。奚論外事。今楊子由刑部郞中而爲之。則校其利害瘠肥之毫釐分寸於彼此。其不及刑部也判矣。楊子將且不釋其怨而悔是哉。余應之曰。不然。子非知楊子者也。楊子之爲人。吾知之矣。恢恢坦坦。和樂自居。其天得也。不以隱約動其心。不以富好移其志。若得之若失之。視之若一。不爲戚戚之容。不爲躍躍之態。其學得也。余嘗試之矣。楊子與余往來
不爲不久矣。未嘗見喜怒憂樂一動其顏色形容者。豈無其間一毫可喜可憂之來前哉。楊子之處之能如是矣。以是知楊子雖官顯如刑部。必非其心之好也。縣殘如康翎。必非其心之戚也。豈可以計官之美惡。校利之厚薄。競錐刀之末者處楊子哉。且楊子之才固多矣。康翎之民固困矣。蘇枯沃渴。調弊起殘。非才不能。則吏部之擧楊子得矣。而楊子之才亦將有試矣。此古人所謂別利器者也。勞之來之吹之喣之。宣仁風於百里。沾王化於海瀕。吁嗟者破涕而爲樂。流逋者弛擔而按堵。樂生興事。官民兩足者。於楊子之才。特股掌間事。而天之賦與楊子者。亦將爲是哉。若使楊子進取於朝。美仕於時。顯於刑部。又顯於刑部。其不免卑疵而前。孅趨而言。周賓正而求譽。限官位而窒其道者尠矣。有才有能。將焉施用。其於宰一縣守一州。而施其才伸其道者比之。孰得孰否。吾於是益知楊子之去刑部得康翎之不爲異也。不特此也。楊子本以文辭進。而以文章世其家。夫文章之學。不獨讀其書師其辭而已。蓋必大吾之眼。寬吾之胸。極幽遐怪詭之觀。以壯吾之氣而爲文。得而象之。故古之爲文者。孰不壯遊壯觀而爲文名世傳後者哉。
彼康翎之固。在西海之灣。極深之口。若木之外。蓐收之位。粘天浸坤。浩浩涆涆。不知其幾萬餘里。而大而鯨鵬之往來。細而魚鰕之出沒。可怪可愕可喜可懼。日月風雲海若陽侯敲撼磨戛之狀。布濩羅列於楊子尊俎之前。則楊子之壯遊壯觀可謂愜矣。而其文章之氣。文章之作。必有萬于平昔者矣。馬子長沅湘之游。枚叔子廣陵之濤。敖而無足數者。吾於是又益知楊子之去刑部得康翎之不爲戚也。戀戀於撥姦制囚之役。而苦苦於施才爲文之地。豈人之情哉。楊子之必不爲是哉。余其後抵楊子於其居。而目其貌耳其言。果無少蔕芥於其胸中而怡然也。余於是益信吾知楊子之不失也。遂以答客之難爲贈楊子之言。而於其別也。執盞而言曰。子之治民能如是矣。子之爲文又能如是矣。人能有一於此。足以發名成業。況子之得兼乎。雖然。大丈夫之志豈但止於是哉。余嘗讀晉史。常恨孫恩潛浮海島之中。竊發爲盜。而以至郡縣不能守。當是時。擁強兵爲屛翰者何限。皆不能一擧兵薰巢浸穴削根掘株也。晉室之無人。良可知矣。今 國家紀綱兵力。固非委靡南渡之馬氏。而海狼小醜欲祖孫恩之故事。誠可痛矣。 國家雖不
肯爲鼷鼠發牛弩。而爲其邊邑守者。坐視吾民之被螫毒。而不能出一奇設一策以勦除之。其可乎。噫。子之縣亦苦其狼賊之患。而適子之尸其土。則願子之上請 朝廷。下結方伯連帥。察其機宜。生其氣勢。擊楫前驅。號咷窮猿。揃刈爬梳。晴開海道。使龍蛇魚鼈化爲吾赤子。而水府蛟室亦照吾 東方聖人之日月。則其功烈何如也。又況威于西而焄于南。使漆齒斑衣之徒。愁居懾處。不敢動搖於扶桑之外。則其功烈又何如也。其視規規於簿會之末。而屑屑於筆硯之間者何如也。將見太史氏大書特書子之功而不一書己也。大丈夫之志其不在此。吾嘗知子有隨,陸之文。而有絳,灌之武。故迺以是望子也。楊子楊子。努力努力。
送冬至使南參政市北公序
上之四年。將遣使如京。賀 皇上錫胤之慶。有司承 上命。選擇專對者必才必良。於是南參政市北公由爽鳩氏膺上价之 命。命下。不佞造其宅。不暇出一語。公先自稱曰。子長氏何人哉。吾自結髮好遠遊。南盡于新羅之履。登崇嶺望方丈。北穿鐵峽。又東北探金剛。遍萬二千峯。上毗盧絶頂。觀六龍送日之狀。
遂遵海而窮。從樓船將軍。張旗鼓奮櫂擊柁。游瀚海而返。然猶意慊慊。謂局於此所。觀此而止。惡能免大方家咲。今吾知免夫。今吾知免夫。天下之海之鉅者。渤海爲最。天下之稱通邑大都者。必以臨淄,卽墨先屈指焉。今吾之行役。水航渤海。陸騁乎淄澠之間。蹠鄒魯而達于燕。吾豈遽出子長下哉。殆天卒我遠遊哉。不佞乃仰天而咲曰。甚矣公之不自知也。殆天卒公勞。非卒公遠遊也。夫大塊勞我以生。則凡有其生者。疇不有其勞。士勞於墳典。商勞於胥易。工勞於技。農勞於耕。武夫勞於射。闊狹說客勞於縱談辯。其佗各以所能所事勞其生者何限。然不若公一身之叢群勞。無少須臾休息也。噫。方公之少也。好讀書尙意氣。趨人急甚己私者。已足以勞其筋骨心力。而事往固不說。試以五六七載間勞勩之章章較著者言之。邑之劇者則公在其邑。任之難者則公當其任。拮据於蒭輓之役。贊畫於元戎之壇。海西幷以關疾驅其車。錯轍其間。無一邑遺。而卒之轉餉千里飽戰士。逐強寇而盡之。然公不自知其勞。而人亦無甚怪焉。豈非公之厚得於天者勞。而公不敢自暇逸者哉。公於今年春。以病罷就第。則若可休矣。未數月病旋起。旋
膺是 命。吾故曰。殆天卒公勞。非卒公遠遊也。甚矣公之勞也。智效一官。辦數事者。其自視也勞矣。公能倍之。適百里不轍足者。其自視也勞亦極矣。公又倍之。而宿舂糧適萬里。詩所謂我獨賢勞者非耶。公今年過五十矣。神觀尙盛。筋力尙壯。胸中勃勃然尙有少年豪氣。犀首之飮。葉公之氷。而不能媒五勞陰陽賊。又安知今行非卒公勞。而繼此而勞者無窮期也。公咲曰。吾久忘吾勞。
重刊漢陽趙氏族譜序
惟我漢陽之趙。遠有代序。自高麗入 國朝。公卿大夫莊士繼跡。其宗支柯葉蕃衍布濩。不知其幾百千也。知中樞府事文節公。以鉅人長德。仰惟本源之深遠。慨東方姓苑之莫傳。且慮遠兄弟之爲塗人也。遂遵其先尙書公衷孫志作世譜。上自雙城摠管。下至漢川,漢平。六世中閥閱功勞懿行淑德。靡不俱載。十餘傳內外子孫靡不畢錄。其誠勤可謂摯矣。然尙恨有闕者。左政丞襄烈公漢山伯夫人。卽我 太祖康獻大王之姊也。先 太祖開國。乃老襄陽。堅不事二姓之志。襄之人士爲立忠賢祠。尸祝而俎豆之。此非難敓之節可以表出者乎。良節,良敬之傳德襲訓。受
祿于天。丹書鐵券。位躋台鼎者。有以也夫。絅嘗聞宗老梳翁公說。良節公旣卒制終。家子姪輩請良敬公共落室成。良敬公周視庭除。不坐堂而出。諸姪顚倒驚悐。請其故。公曰。伯氏在館時豈財力不足歟。不設階級。昭其儉也。而輩不思追趾先人令德。飾此石砌。余自今不入汝室矣。諸姪惶汗霑背。卽壞之。蓋二公之持廉尙儉如此云。其后良節公四代孫靜菴先生。唱明道學於吾東。際遇 中廟。期鑄三代之治。不幸爲讒小所惎。身竟不保。然旋復天定。配享 孔廟。爲百代儒宗。其爲胚胎前光而擴大焉者何如也。良敬公子姪之顯。孫曾之盛。亦不歉於良節。諸房支派亦勿替引之。詩所謂樂只君子。萬福攸同者非耶。良敬公於絅八代祖也。良敬卽摠管五代孫也。計其歷年則於今四百餘載。其間大運之盈虛消息。國家之興亡否泰。人事之儵往忽來不知其幾也。則今吾宗族之盛於前而替於後。勢也理也。無足怪者。昔春秋之時。晉之欒,范。齊之國,高。魯之孟,仲。宋之華,向。楚之景,屈。非不巨室世家。而傳不過四五世。不微則絶矣。又以漢之功臣年表觀之。至子至孫者亦尠矣。況望其累百年勳業之蓋覆其仍雲若我漢陽之世者乎。於
是益見吾祖先之能守富貴。不危溢而退讓之德。素朴之風。皆可爲後世子孫法。后世子孫之承繼綿綿不絶如淮水者。其非食報歟。總之吾趙氏本出楊之漢陽縣。至龍城君樹功名於東界。子孫仍居龍津者數世。墳墓土田多在安永間。及 國初。復爲漢陽人。文節公之綜理宗譜。在嘉,隆之際。則今去嘉,隆殆百有餘年矣。絅之曾祖 贈承旨府君從兄弟若而人堇與錄焉。它可類知也。今吾宗族之在世者。與我顏行。則溯其世代。必與我同。下於我者。則其高曾之不及與於前譜。亦可知也。末梢後生昧昧無聞者。縱稱曰本姓漢陽。而庸詎知某爲吾祖而傳於幾世。某爲吾派而分於某世耶。況兵燹以來。譜牒之存者無幾。散處遐裔之宗生不識有舊譜者。亦不可謂必無。雖其生世能及譜牒之盛行。幸一見之。日遠易忘。人之常情。又豈眞知先祖之可尊可敬。同姓之可惇。世譜之所由作也。不寧惟是。黃渥之失譜而強引庭堅爲兄弟。羅威之賂遺羅隱而號爲叔父者介於其間。則疇能別白黑而異陰陽哉。余爲此懼。欲與同志重修世譜者雅矣。往丁亥歲。絅以不肖蒙 恩。忝位列卿。今寧海府使贇氏父子方出入 邇列。故知事緯韓
氏方居耆老所。故掌令重呂,經歷松年,成均又新,引儀休,直長志孟,衛率備幸一時咸萃于都下。遂上下議論重修譜牒事。人皆樂而同辭。於是揀在京宗人中有辦局者十人爲有司。凡爲文遍告四方宗人。及某人爲一道之望。堪爲一道有司。某人爲一邑之望。堪爲一邑有司。各書族系單子。各出助工布木。貧富有差等事。皆松年與又新氏剴度而規畫者也。歲未終。四方宗人持族系工布者繮至輻湊。亡何。松年氏拜金山郡守。其族兄昌門又出爲奉化縣監。有若天所助焉。金山方鳩材與匠。經始其事。未幾卽世。奉化又罷官而歸。刊譜之役。遂無奈何也。俄而余以事謫在西塞。西土宗人來唁者亦多言及譜事。相與咨嗟而已。今年夏。寧海公以書告曰。吾幸涖于此。此地又多宗姓人。江左諸宗不謀而有意相譜役。進士以周又自奉化來。夫夫與修譜始議者也。閱二箇月。又以書報刊事幾完。徵序引於絅。又令絅紹介今領議政金公請弁首之文。金公我趙之自出也。我乃起而歎曰。多乎哉。寧海公之敏於事也。將墮之役。起於立談。董事之勤。倍於運甓。雲霄之閥。蟬聯之胄。班班臚列於剞劂氏之目中。則潘安仁之述家風。陸士衡之陳
世德。敖而無足數者。吾宗可謂有人矣。左氏有言曰。先王胙之土而命之氏。又曰。召穆公糾合宗族于西周。後之論者亦曰。宗法與治法相左右。然則修譜卽合宗之遺法也。斯豈亶爲一姓氏之私。其實輔 國家之治道也。太史公之作世家曰。三十輻共一轂。運行無窮。輔拂股肱之臣配焉。故作三十世家。吾祖先輔拂 列聖之勣。奚讓於漢之世家哉。雖其耳孫之寢遠寢微者。苟爲某公某賢之世。則烏可泯泯無傳於譜中也。嗚乎。吾所與相視如道人者。其初兄弟也。兄弟其初一人之身。一人分而至於塗人。蘇明允之所悲。吾亦悲之。苟有尊祖敬宗之心。譜惡可已。願吾譜中之人。仍是而益勉孝悌之心哉。 上之三年辛卯秋七月。良敬公八代孫正憲大夫前參贊絅。謹序。
鶴峯先生集序
上之二十年春。乏使。不佞以貳价奉使海外。路過嶺左。貣海槎錄於金鶴峯先生后孫所。柁樓上日讀數篇。擊節愉快。不知舟颿風上下出沒於鯨濤鮫窟之中也。後七年。金學士孝徵氏手鶴峯全集來。請不佞序引甚勤。不佞於文業。縱非其人。生平慨然慕先生之爲人。願爲執鞭則有之。遂作而稱曰。其直如朱絲。
其剛如鍊鏐。其特立如出壑長松。深叢孤羆。則先生天得也。勇往直前之氣。養之以浩然。由孝移忠之性。行之以義路。鑑空衡平。肚裏不着一毫私。則先生學得也。先生游退陶老先生門。聞道最早。固已不屑於文學之科矣。而其發而脩辭者。亦不得自掩文質之彬彬。故處 經幄十有餘年。凡所陳箚。同時學士無不袖手。惟先生所爲娓娓累千言。擧皆刳肝瀝血。格君補闕之事也。至若海槎錄。則先生奉使日本時所著也。亡論持數寸柔毫。摧折狡倭之鬼膽。其往復同行中論議堂堂。雖自謂奮,育不能敓者。豈非先生素所蓄者耶。逯乎壬辰。人咸咎先生不能如奉<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NEWCHAR/KC01586_24.GIF'>君之先覷虜情。雖 君父亦爲之投杼。於是時也。先生出入人鬼關者。間不髮矣。受 命於危亂之際。糾旅於糜爛之後。萆遮湖嶺。沮遏方張之賊而后忠節自著。然先生之勞勩成疾。終致大星之隕者。蓋亦以此。不佞今讀先生壬辰錄。奮發乎其忠謀也。有味乎其喩象也。懃懇乎其奏議也。奚亶擊節而已乎。不佞猥以是評騭先生之文曰。先生疏箚。似董江都,劉中壘奏議。招諭之文。似陸敬輿。其佗詞賦詩律亦皆平鋪洪暢。優入韓歐之室。西厓柳相公嘗稱士純海槎錄足
以傳後。不佞於全集亦云。先生諱誠一。字士純。鶴峯號也。
聾巖先生集序
不佞絅。生也后。且坐孤陋。於嶺南先正鉅人長德。蓋若黃卷中人然。及讀退陶先生文集。而后始知聾巖先生若陳太丘之汝南群賢之首也。先生生於成化丁亥則明憲宗純皇帝時。而我 莊憲,康靖大王繼照之盛世也。元命苞言苴弧北老人星時平則見。果爾則老人星舍吾東何見。先生享期頤壽。其必應此也無疑。上古有老萊子者。衣綵衣作嬰兒戲以娛其親。其親之大年可知。宋太平興國中。御史李守忠道逢楊遐擧者。年八十有餘。其父若祖方在堂。俱過百歲云。是之三世。較先生兩世之壽。固有倍焉。然未聞其母之壽如先生具慶時也。又未聞以隆爵厚祿致榮其親如先生也。又未聞子姓五人。俱以才學顯。迭宰旁邑。及先生懸車之日。逐節歌舞。盡禮敬於先生。一似先生往日壽其親也。太史公傳萬石君曰。建老白首。萬石君尙無恙。唯此得庶幾埒先生。而奮無文學。只用恭謹遭好黃老時。致位太傅。夫豈若先生以純儒起家。歷事 三朝。忠言正論。皆有可稱道。敎子
孫皆可爲後世法。由是受天之祿。停鸞峙鵠。亦皆彬彬君子者矣。天之報施善人。其何如也。嘗作愛日堂而擬九老會也。先生時以玉堂長來覲省。而先生誠孝之篤。固已徹 四聰矣。固已聳士林之爲人子者矣。其治具淳熬粉𩛆飣餖之盛。固已無不備矣。仁里中父老鮐背鯢齒。無非仁者之靜而壽者。黃冠野服刻鳩之杖。與金貂華組爭席。而奉觴而上壽。是日太公大家和悅之色。雖陸大夫橐中千金。惡能易此也。不知胡白九老亦有壽親事否。汾川一鄕數百里內。有此吾東數百年希覯之事。如使太史氏善占天象。則德星之聚東漢陳筍。必讓聾巖九老三舍矣。噫。先生德行實。餘事文章。而讀其所著。若大樸未散。古劍新斲。語語皆眞。非後世飾羽雕蟲者之所及也。且相與酬唱諸君子。金慕齋,朴訥齋,周茂(一作武)陵,權松亭,李容齊,魚子游爲之先焉。蘇退休,申瑛,曺伸爲之後焉。退陶先生又以大雅儒宗。闡揚先生事蹟。無毫髮遺。後生耳食者。何敢贅一辭於其間。今先生彌甥孫金啓光氏。謬謂不佞享幸壽。方奉喜懼之親。不可無一語相聾巖集剞劂氏。顧不佞孤露餘生。堇不忝主績之敎。已獲覩如此勝事。一涕而已。何敢容喙。啓光氏猶
執不改。敢摭集中總語以汚赫蹄。架屋疊床之譏。何處以逃。旃蒙大荒落南呂旣望。後學人十歲老畸漢陽趙絅。敍。
漢陰先生文集序
不佞絅。甲辰歲。猥撰先生墓隧之碑。其后五年。先生賢孫戶部郞象鼎氏。遣其子允迪以告曰。祖父文集鋟梓旣。弁首之文。執事不可以辭。不佞復曰。前日杜撰樂石也。狗馬之齒已滿八。況進虖五載。則恃粥而生。亦甚差事。奚論文字上。今世薦紳先生其無壯年健筆當之者乎。象鼎氏猶執不改。數數然請不置。且曰。惟我祖父錯質于國。夷險 節。帷幄運籌。造膝晉謨外。不遑其他。絶無置稿傳後之計。今不肖等縱不能襲訓趾美。惟念祖父左右 宣廟。克成中恢功業。載之惇史足矣。眇末子孫。何暇一二譚。至若祖父平生種學績文。兀兀窮年。發爲著述。猶恐有聞者。其可任其湮滅不稱哉。不肖家嚴昆弟用是爲懼。迺於囊篋中閱舊書。䵝昧就滅。居什一二。適有天幸。先嚴與季父相後先守尙善。迺附剞劂氏。卷凡四。唯以不全爲歉。補苴罅漏。不得不待異日。其後堂弟象震爲起居注。謄出銀臺日記。頗得祖父遺文。又幸李松齡爲
尙牧。松齡我之自出也。不待吾家勖厲。自祗力文集事。幾乎刊行。不意松齡卽世。奈何乎天。天豈不欲乎使吾先祖咳唾精神復顯於此世耶。不肖等相與惋恨。而歸咎無處。遂相與單心力。鳩成此集。雖曰泰山毫芒。抑可見天不慳祕寶。而少貰不肖等責矣。於是不佞薰盥而窺其集。有韻之文。三百有奇。表箚啓辭敎書百一十有奇。獻議呈文如干有奇。書牘九十有奇。與唐將書七。答倭奴七。碑誌祭文雜著一冊。此非大集而何。大冶鑪邊。失二三點金何傷。世之專精爲文。歲磨月鍊。不失隻字者。較其富有。不知孰與多也。漢陰先生文學。性也。卓然早成。二十登上第。掉鞅藝苑。人無不辟三舍。迨立之年。主盟文鼎。天下聞者不獨艶其詞藻。願一見其丰儀之盛。詎不韙歟。當龍蛇大難。竭忠盡智。惟命之從。楊鎬經理。至貴倨也。曰。得李尙書。吾濟矣。雀立秦庭。無衣之賦。不竢終日。以是觀之。先生之嫺於詞。何讓屈左徒。燕許大手。徒浮誇耳。甲午八條獻策。實再造吾東之藥石梁肉也。 宣廟奬以有過人之智。 明君知臣。信古人之言曰。充才曰學。趣識曰才。識非知之府耶。自古大人君子功業顯著者。孰不爲文。論利害達事情。舍智奚適。漢陰
先生。閑閑之智。際會 宣廟。朝暮遇也。不佞嘗耳剽先進談。先生之文。文出六經。而資治,春秋爲準繩。洛建諸老言爲飣餖。詩自有德人深致。自成一家云。傳言三不朽者。吾於漢陰先生集。得之。
蘇齋先生文集敍
吾道之東久矣。實自殷父師受封朝鮮也。然其后千有餘祀。未聞有闡洪範而昭人文于我東者。羅之文昌侯,洪儒侯。麗之文憲,文成。或以破天荒。或以篤行著名一時。謂之醇儒則未也。其間李春卿,李牧隱。特文人之雄耳。況其言雜佛老而言。於吾道何有。式至我 朝休。 聖人作於上。眞儒輩出。接烏川而上之者。靜菴,晦齋其人也。陶山李先生則尤有大焉。其所立言著書。大中至正。尋墜緖於紫陽。回狂瀾於旣倒。庸非箕範之學中興之會耶。於是蘇齋先生起。而羽翼陶山。眞若橫渠之於兩程。亡論他述作。夙興夜寐箴箋疏。有一字一句不硺磨淬礪者乎。已精而益求其精。已當而益求其當。故朝就退陶而正焉。暮就河西而正焉。上下論難。不怠不厭。不知其身之海島囚也。以李先生格致之至。論其箋疏曰。斯道不亡於吾東則此解必傳於後。其與之也亦至矣。蓋先生年才
舞象。已有嚮道之心。及入灘叟甥館。益知爲己之學。不以恃士業爲汲汲。徒步登楓岳。有小天下之意。及位於朝。凡所製作。皆嚌義理之胾。壹趨孔軌而輟足他岐。際遇 英靖大王在春宮時。先生以宮僚。進講書筵者幾盡一歲。其所討論反覆引喩者。盡高舜之道。 仁廟傾聽動色。待之異於諸臣。於戲。 聖人厭世太遽。奚獨先生之學遏而不伸也。噫。先生讀古聖賢之書。沈浸醲郁。積而洩而爲文。故易奇而法。詩正而葩。春秋謹嚴。乃先生尺木準繩也。陳言務祛。不足道也。或謂先生之文無乃太高。不類宋儒之文。余應之曰。獨不見博雅王鳳洲之言乎。談理之文。亦有品別。茂叔簡俊。二程明當。子厚沈深。先生之文。可以顏行西銘。則吾所謂若橫渠之於兩程者此也。濂洛閩粤之文。體裁不必同。而衛道則一也。先生之於文之體。異於宋儒亦猶是也。顧吾輩何人。敢評騭先生之文。恐不免管中窺豹也。昔 宣祖大王覽先生對策。批曰。韓柳文章。程朱議論。此 聖人日月之明。千秋斷案也。人何敢間焉。且先生有韻之文。珍島十九年澤畔吟也。正與屈左徒牢愁幽思之同致。論者以爲其高出崔文昌而及於古。恐非妄言也。然先生之詩。
性也。遊關東詩。堇踰士衡文賦之年。而其老蒼奇健。奚謝晩年。谿谷張維有言曰。蘇之氣格雄拔。夫夫世稱具眼者也。簡易崔立之,滄洲車雲輅恒言我朝三百年操觚之士。無一及蘇齋者。噫。奚待後世之子雲哉。先生集行于世者凡二本。一。萬曆壬寅年間。先生猶子大河氏宰天安。刱木板大字。不幸遭薦福之焚。一。康舟川胤子復誠氏牧星也。鳩鑄字重印者也。字雖細。精緻過之。今者先生孫景命新拜奉化。過不佞而言曰。先祖文集行于世者久奚。顧當時編次者有操末續顚。得兔忘蹄之病。亡兄峻命屬妹壻故司諫沈大孚甫釐正之。分爲內外集。論禮論學等篇卽內集也。騷賦詩文碑誌卽外集也。不肖今守太白山下一小縣。欲新刊先祖文集以藏名山。傳諸其人。若太史公之志也。願先生張之也。不佞故仰止先生者也。遂作而言曰。吾東方文集何恨。類不免一付剞劂氏後直至刓敝。而不復印者多矣。今蘇齋先生集。梓之至再至三。誠所謂三不朽之業也。是集之大行於世。豈獨光山盧氏一門焜耀。吾鮮四方之士。雖初學學究輩。皆知吾道之東自於父師。而先生之文。足爲吾道之指南也無疑。不佞聾瞽也。執末簡而與於文章
之觀。不其僭歟。
龜巖集序
天下之學裂久矣。吾東一振而趨孔軌。蓋 列聖風之也。至 宣廟朝。益崇重儒術。以禮聘退溪李先生於陶山。而使國人有所矜式。則於是爲學者各自奮厲。于于焉來其門。高者談堯舜。下者說商周。卽毋論管,商功利。儀,秦闔捭。道,佛虛無之學。不曾掛其喙。而雖游戲翰墨。亦不敢不一於正。李先生師道之嚴。衛道之功。其何如哉。余常恨無所及其時。而樂觀先生之書及其及門者之所答問。雖一言之幾乎道。不舍也。今年秋。陽川許煕和氏。自泗濱走人數百里外以來娥林。以龜巖集示余。問弁首之文於余。余非其人。安能不讓。然竊覵集中行錄。龜巖公年未弱冠。師事宋圭菴。及通籍于朝。又事李先生於太學。歿身依歸。則其何游退門者之及此哉。此又余之所樂觀其文也。於戲盛哉。 聖人之作於上也。人才之出而應之。眞若天所助焉。泗之爲地極南海之濱。俗尙武藝而外文學。自古記之矣。龜巖公獨胚胎淸淑之氣。一朝以童丱戰藝。伏一道士。二十五。又能擢魁於 殿對。名聲隱隱鳴於四方。以是馳騁於一世。何所不足。而
顧乃不避官盛近諛之譏。屈首李先生之門。親受中庸之傳。難疑講學。不以舂糧而或間。片言尺字。必欲寶蓄而勿忘。庸非好學之天性乎。推此而事君治民。與朋友交。何往而不逢其原。辭副提學一疏。明白平正。無一字不本於性理之學。而術又不疏。實爲治之藥石。於此足見公造道之深矣。若其賦詠篇什。特公之塵垢糠粃。而有一句不出於正者乎。公可謂得李先生之玄珠哉。公姓李。諱楨。字剛而。世所稱龜巖先生者也。好學之性。彌老而彌篤。遭遇 宣廟始政。側席以待。不翅如渴。公竟以病不起而卒。士林之痛。至今不衰云。今去公一甲子有奇。而泗上蛾子戀德如一日。旣已俎豆公於塾序。又裒遺稿於兵燹之餘。將剞劂以傳后。甚盛擧也。煕和氏以羈旅相斯役。其尊慕前賢誠一心。誠有以起人者矣。俱可書也。
六臣遺稿序
明人敍壬午諸臣錄曰。沐浴文武之澤。而不可不謂夷,齊義云。余於六臣遺稿。亦有是感焉。當其時。天命有所屬矣。人心有所歸矣。水動搖者萬物作矣。彼六臣何人哉。迺敢抱咫尺之義。不入造化爐鞴之中。而身爲虀粉。子孫無噍類。而莫之顧歟。以今觀之。六臣
之事。雖謂之狂易失性。不知生之可樂死之可惡。可也。彼跂行喙息蠕動之類。莫不就安利而避危殆。況最靈之人其知識幾警。惡與夫蟲魚禽獸等哉。況賢者之拔乎其萃者乎。 龍飛九五之主。卽吾舊君之同胞也。攀鱗附翼之徒。卽吾同出入起居之友也。左右上下何處不容。而曷爲脫屣富貴之場。而甘刀鋸鼎鑊如飴哉。謂六臣其賢其不賢。其惡死其不惡死。孟軻氏有言曰。生亦我所欲。死亦我所惡。所惡有甚於死者。安知六君子者不有所惡有甚於死者哉。余讀六君子遺稿。而乃知我 先王恢廓大度過於 文皇帝遠甚。方正學希古死義於革除之際。而 文皇帝不唯族孝孺。藏孝孺文集者亦坐死。今六臣述作若文若儷若詩律雋永者。見收於東文選中無𧏮。好古儒臣傳寫而寶畜者亦有之。 先王之德之盛。於斯可見。平陽子遠孫崇古又蒙 天恩。出宰永春。感 天地洪造之私。思乃祖相死之友。旁求六臣遺筆。憊心疲精者十有餘年。遂使燋尾復完。逸璧磨光。可謂誠一之致也。今將付諸剞劂氏以壽其傳。是奉 先王褒錄之敎而颺之也。可書也已。
玄谷集序
昌黎氏論文章曰。水氣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畢浮。蘇長公亦曰。昌詩不如昌其氣。不佞於是。迺知文章以氣爲主之說古今不可易也。吾宗人玄谷翁生當隆,萬盛際。稟氣固厚。才結髮。喜文章。文非先秦兩漢不讀也。詩非開天大家數不眼之也。其所嚌胾。最深於太史氏及戰國弘辯之說。以助其氣。以資其筆勢。由是名噪一國。人不敢顏行抗其氣。掉鞅藝苑。破的澤宮。名標一頭。殆無虛歲。主司以得失翁爲憂樂。同進之士以莫先翁爲戒。顧坐時命。屢屈公車。至髮種種。乃始得之。然翁則猶然笑之。不少挫其氣。八角磨盤之勇。愈往愈壯。天啓年間。不佞忝入玉署。與翁同儤直。是時翁年過耳順矣。聽其譚論則河決而峽潰也。視其符彩則巋然靈光也。叩其竹素之業則惠施五車。不足當其意也。不佞作而面歎者良久。翁歿十年于茲。嗣子億氏宰南縣。付翁集于剞劂氏。爲不朽計。卷凡九。致禮千里外。徵不佞以序引甚勤。不佞披其編讀之曰。多乎哉。詞賦上規相如。下襲仲宣。飛章走檄。箋誄銘頌。俱有奇氣。其它庭對大策。步驟鼂,董之域。朝天記行。方丈,蓬萊幽討有韻之作。譬如騏驥脫馽。怒氣橫空。率是以往。累百餘篇。未
見其氣之餒而竭而躓。翁之於斯術。可謂盡矣。噫。豐城劍氣出古獄而貫牛斗者。始籍昆吾之鑄。而終借雷煥之眼。觀翁之師友之間。亦猶是也。汀皐,溪院諸老先生折輩行許以少友。石洲,東岳,五山車氏以能詩聲最鳴於世。而與翁結爲詩社。磨礱浸灌。婆娑娛嬉。戲咲怒罵。無非養翁之氣而揚翁名也。翁之甚老而疾病也。不佞往造焉。翁已倦於言語。而資治一卷。尙在枕邊。隱隱眉睫間。有好氣象不肯泯者。奇哉奇哉。不佞今僭玄晏之序三都。則舍翁文氣。無他適也。翁弟玄洲公亦以文雄竝峙。翁實昌其氣而及於友于哉。
初菴集序
初菴集者。故修撰申侯混所著也。爲卷七。衆體具備。多矣哉。古亦罕有。申侯才十歲。已有七步之稱。未舞象。賦頌之聲。籍甚一代。二十一。射策登第。入翰苑盛玉堂。淋漓筆翰。隨遇穎脫。同時學士亡敢爭其鋒。至若告 君疏章。咸推于侯。侯亦不少讓。蓋侯天才故優。且大肆力於先秦兩漢。故其源滉瀁。其發沛然。非如世上文士以一藝名而偏而不周也。說者或以爲申侯此集。譬如藍田寶肆。上者隋侯夜光。下者亦不
下琅玕碔砆矣。顧其中五七近體。時有利鈍。恐瑕瑜難掩也。吾曰。是固然矣。於古人業文成一家者。孰有不在晩境者乎。韓子之言曰。俟五六十爲之。冀其少進也。榻雄氏亦曰。苗而不秀者。吾家之童烏乎。今申侯年凡幾何而絶筆乎。如使李元賓久於世。則其文未必不竝駕昌黎。而冀其少進。不足道也。汗血之足。未千里而先蹶。莫邪之劍。半決雲而中斷。操觚之士。孰不爲申侯而流涕也哉。要之申侯之文。升孟堅之堂而取財於選。騷賦步驟楊,馬。而時有齊氣。古詩酷似三謝。大都諸作皆非宋人口氣也。日。不佞猥以前糠。血指文鼎。每讀侯課製。未嘗不擊節三歎。竊以爲眉山兄弟復出於靈川之門。奇哉奇哉。迺者長公竹堂謬以初菴集序屬不佞。不佞敢以宿昔評騭于中者復之。浼佛頭不潔是懼。其敢曰玄晏之序三都。侯有二子。茁然俱是鳳毛。靈川文采猶未艾也。
七老宴會詩序
余讀懿戒。然後知君子之年高而德邵也。余讀嘉魚,有臺什。然後知眉壽黃耇之相與饗燕賦詩也。后之香山九老之觴詠。至道睢陽西都耆英宴會之有倡斯和。蓋慕盛周之遺風與。維我朝鮮。自父師受封。籩
䇺禮行。守以不失。千有餘祀。尙齒之會。始於麗朝。盛於 煕代。 宣靖累洽之際。公卿大夫之耇。造接武而繼軌而不竭。雖未可遽謂與衛武公其年匹德者竝。風流雅致。奚遜唐宋諸賢。於星山李參贊七老宴會帖。尤有以見鴻厖之世享齒德者咸樹惇而文迺爾也。其中李參贊公以筆妙一國。若序若諸公之篇什。皆參贊筆。社中之見推。人人欲得而寶蓄者可見。計溯其時。距今幾百有五六十年有奇。則高任二詩之爲烏有。容齋長句之堇存焦尾。其無足怪者。孝哉永平君之述祖德也。追遠不已。求於無形。求無形不已。至於羹牆。羹牆不已。至於遺墨遺什心索之鬱攸斷爛中。譬若隋珠琬琰出塵而復光。銀鉤折釵洗垢而復舊。觀其字法。純若金勁若鐵。蔚若松柏。孰謂枯項黃馘之境。乃能辦此業耶。信乎有此祖乃有此孫也。不知周時黃耇亦有後世慈孫能揚祖德如永平君者哉。無歟。永平君與不佞有葭莩之親而且舊也。謬謂不佞亦今之洛社中人。惡得無情於是帖。請序跋甚懇。辭不獲。敢以冷淡數語疥于帖末。又敬和七賢詩韻。深恐折楊葟過(葟過更考)之足白雪之爲僭也。永平君名轂。曾令永平賦歸來者也。
夏日同諸公遊松亭(詩序)
奏絃歌於杏壇。孔宣父之至樂。寄逍遙於樗下。漆園吏之高情。然而將聖多能。星奔救時之駕。大言無用。灰死鑿坏之勤。豈若絶跡塵間。棲身物外。淹留小山之桂。盤桓彭澤之松。于時靑帝揮幡。飄金粉於小女。朱明按節。庇蒼髥於大根。靈籟生而笙竽淸。明月照而珪璧散。逐蔭轉席。疑韓愈五楸之牽。離立如人。憐杜甫四松之在。加以南隣有客。北里佳賓。脩禊等於蘭亭。少長咸集。避暑同於河朔。杯酒相傳。風枝與舞袖婆娑。露葉垂醉面滴瀝。家西棠樹。遠和王渭南之詩。園裏桃花。可作李供奉之序。言不足也。詩可闕乎。亭亭千尺拔。鬱鬱五鬣陰。夏日收威避。秋煙染色深。宜人來寢臥。令我爽胸襟。絶愛婆娑處。長風入古琴。
桐溪先生集序
桐溪鄭先生旣歿。不佞爲文以哭。旣葬。摭其家狀。爲樂石之銘。吾以爲吾得盡後死之責於先生。今先生后孫省峴督郵岐壽氏以新刊先生文集。又請弁首之文曰。敍吾先祖父。舍執事無適也。不佞義有不可辭者。遂薰盥而閱其集。爲秩四。詩三百七十四。書序記傳論祭文三十六。疏箚三十一。神道碑墓誌跋二
十二。富哉言乎。有德者必有言。其可誣歟。於乎。三代以後文與道二致。於是有義理之文。有藻繪之文。先生之文原於孟韓。則謂之義理之文者非耶。余不知文集之行自何世起。中原文獻之盛。不說。吾東自麗及 國朝累百有餘年。凡摻觚呻佔之徒。有不災木而行其集者乎。然大業不朽之盛事必在是人也。則吾未知其可也。若圃隱。若晦齋。若退陶先生。無所事於文。而流出胸中者盡義理也。其後百有餘年。聞三先生之風而悅之者。先生庸非其人哉。近代文人才子之集之刊行者。或以文滑稽。或盜竊陳編。或名位貴盛。或借助聲勢。而成其集者。夫如是者。擧皆潢汚之水。朝菌之晦朔也。其影沈響絶。可立而待也。惡足與論於不朽之大業哉。今見桐溪文集。則譬如江河之有源而不窮也。譬如松柏之貫四時而柯葉不改也。而況一字一句有非格君憂國之語者乎。先生本不屑文藝之末。家且世儒。聞道最蚤。及其爲文。根柢於六經。鎔範於孟韓。就有道而正焉。則趙月川,鄭寒岡兩先生是已。方其刻厲也。伊吾不輟。焚膏繼晷。絶昌黎韋編不知其幾也。古語曰。見功深者收功遠。先生此集。必與魏玄成諫林。陸敬輿奏議。竝行千載也
無疑。肯與夫僥倖一言之幾乎道者同日語哉。先生嘗坐直栫棘耽羅者十年。先生夷然安之。讀書譚道。比平昔有加。談者咸以爲先生雖畸於人。其實合於天。其或者阨先生命。而長先生文學歟。不然。何先生島中述作。分明長一格價。殆類蘇長公嶺外。杜工部夔州以後作者。信先生於文。實有因直道而得者存。而至於有韻之語。則實不免高蜀州之晩。而得力於杜韓者多。亦異哉。噫。先生事業。獨文也乎哉。安子順之言曰。讀諸葛孔明出師表。而不墮淚者非忠臣。讀李令伯陳情表。而不墮淚者非孝子。不佞亦曰。讀鄭桐溪甲寅疏。而不泣數行下者亦非忠臣也。是乃所以爲先生其人。而所以爲先生其集也。
黃諫議漫浪集序
不佞於諫議之嚴大夫。先一飯。游太學時舊要也。于時朋輩間頗言行源有子。卓然早成。文學詞章。古人與徒。跨竈之稱。夫夫殆不免哉。行源卽驪州公字也。其後不數年。諫議聲名噪一國。取科第若摘頷髭。顧其酸鹹與俗異。其在堂后也。天象差忒。 上下罪已敎求言。公進言不諱。論者比之賈山。然坐是晉塗十四五跱。而大肆力於文章。則亦由是也。公歿十餘載。
嗣子應老以公遺稿六卷授不佞絅曰。有文如吾父。庶幾行世傳後矣。而有子不肖如應老。忝厥而已。其何能述世德如陸士衡者。叩心疾首。而無如何。今嶺伯沈侯好古愛文。性也不待不肖之謁。而儼然許梓吾父文集。不知世更有斯人哉。不肖之遇是賢。天也非人力也。天殆不朽吾父哉。且也不肖竊自念。古今作者何限。文集之行于世者亦何限。類不免後人之嗤玷者奚。其由俗偸而下。不樂成人之美歟。將瑾瑜之瑕。率不能自掩耶。柳河東托後事於昌黎氏。故後雖有駟舌莫敢疵。吾父生也讓不居傳後之業。歿也托後事不得如河東之於昌黎。其終文采不表於後世。名湮滅而不稱耶。禮曰。先祖有媺而不傳。不仁也。不肖之罪。於是大矣。寤寐何安。先生於吾父。年輩雖懸。樂道吾父之文異夫人。世頌共知也。當今之時。知定吾父之文。舍先生而誰適。不佞曰。唯唯否否。交遊諫議父子間。至髮種種如一日。又於諫議文章。非皮相已。須忝太史推轂諫議。危執牛耳。平生爲李將軍地。何所有顧藉心。顧不佞耄期甚矣。神精消亡。天竇閉矣。曷以稱秀才之過孝一言。應老氏執而不變。至涕泣簌簌下。不佞於是如狂惑者累日。乃歎曰。吾寧
憊吾精力於垂死之日。不忍負一瞑萬歲不視之文人也。閱其集。益知前日所未闖者。公天才固優。發而爲文。若有鬼神陰來相之。隨所遇而賦其形。幾乎春蠶之作繭。樊紹述之於斯術。可謂至矣。蓋其庇才者莊,馬。而本之六經者亦厚。喜看王鳳洲四部稿云。碑誌疏箚。雍容而得體。騷賦別立門戶。香山之流也。詩祖韓,蘇而亦自斐然。酬應不竭。較之數十年前主盟騷壇者。不啻避三舍已。竹陰趙希逸談藝最亢少許可。至於公。折輩行爲忘年友曰。吾儕中無與敵此子者。趙之儕輩三四公。非當世之以文鳴者乎。聞者以爲公案。噫。公之所操持。獨文乎哉。一使扶桑。破狡夷之鬼膽。再使燕京。歎中原之陸沈。燕京十絶。婉而有味。三臨瀚海。著叱馭爲忠之志。以是觀之。文固不足爲公道也。奚養之違。年堇半百。未究所蘊之一。志士仁人疇不長吁而咄咄嗟惜。惟幸後子應老氏守遺稿不缺。又幸嶺伯有古人風。不忍奇寶橫棄道側。而付諸剞劂氏。使千秋之士。知黃子由之文章不可泯於宇宙間。奇哉奇哉。龍集著雍涒灘夷則上浣。柱峯居士八十三歲翁撰。
龍洲先生遺稿卷之十一
記
抱川加次里先壟下祠堂記
不肖絅本漢陽人也。自七代祖右議政良敬公。世居漢城。宗家祠廟在興仁門外。曾大父 贈承旨公爲支子。別爲小宗。王考若考宜別立祠。如法以祀。而壬辰大難后吾家流落東西。不常厥居者五十餘年。且也王考若考不幸俱未遐齡。於營立家廟。固未遑焉。今不肖無似。無能爲役。而幸不隳祖先遺訓。歷事三朝。位至列卿。至蒙 恩貤贈三世。亦可謂少申顯親之道之萬一。顧夙宵一念。何嘗不以靳一椽奉先之地爲愧悐也。歲不我留。奄及七十。則於是引年。乃老于抱縣之先壟下。始縛得數間屋。上以奉大夫人晨昏。下以容子孫游息事育之所。歲辛卯八月七日壬戌。率子姓猶子輩。就家北祖塋東麓下契龜卜焉。吉。其土黑墳。其脈堅凝。伐棘夷高。幽奧靚深。審曲面勢則可謂好丘。乃經始祠堂。畫三室同宇之制。鳩材惇匠。二十七日乙丑。上樑。又倩陶工燔瓦。明年。易茅以瓦。室中宜甓處。代以版。十月庚戌。工告訖功。凡爲龕者四。龕有小鋪窓戶。其數八。爲洪樞大戶者六。施於前面。便於開闔也。皆極精緻。三楹附舍。周以半間。亦皆設版。唯其樑柱杗桷材木不稱。良由急於速成。立
屋粧屋。二工而巧拙然也。然床卓俎豆足以安排。肅然廟貌。亦不違朱文公家禮家廟圖式也。是月二十九日。奉高曾祖考四位。揭虔新廟。行茶禮行告安焉。不肖之百年志願。於是畢矣。噫。桑梓間草刱家廟。視諸京城公卿大夫家山節藻梲赤白交映。不啻觕朴庳下。而盡吾家貧窶之瑣力。則亦庸多矣。不唯不肖免祭寢之譏是幸。其勑稚昧於永久者庶幾在此。甲辰秋九月。又於祠廟隙地右旁。立屋一楹。以爲有事之所。蓋緣居室湫隘。難爲正寢之故也。夫不肖事君而忠不列。事先而孝不及。黃髮凋年。寐始寤而圖後瘳。過矣過矣。人必有罪余知余者矣。遂書此以爲祠堂記。垂示後子孫曰。毋若乃祖之慢也云爾。甲辰秋九月若日。曾孫崇政大夫前判中樞府事絅。撰。使猶子禮賓奉事威明書。
淮陽鄕校修癈記
國朝右文之化熢湧邍泉。廟學之盛。嶺南爲最。其次兩湖。其次關東。西北無稱焉。淮陽卽關東之一也。自萬曆壬辰歲。可一甲子而刳於兵。酷而且數。人民鳥獸竄。不離鋒鏑。卽斃翳桑。存者堇什之一。奚暇論廟學乎。前年。余以將毋陳乞。蒙 恩宰淮陽。所謂夫子
廟在府東二里許。余先視篆。往謁夫子廟。廟故圮而傾。榱桷壞漏。赤白漫漶。位牌卓子危而不安。東西廡壁虧缺殆盡。釋菜時則籍薦于地。籩豆狼藉。禮容無憑。余顧瞻咨嗟者良久。遂揖諸生而告之曰。府置校儒者。爲聖廟也。今廟宇如此。豈非一邑之所羞哉。顧此邑殘而羸。府庫枵然。民食半尗。將何財力通工而集事哉。無已則有一焉。余曾忝宗伯。考八道儒生免講帖。則大都輸財於文廟修者也。爾輩其無意於是歟。於是校儒二三人出布如干純。出材木如干條。官出俸錢米麴以助之。拔鄕之望一人。名以都有司。又選幹事者數人。監其事董其役。乃擧其故報觀察使。觀察使聞于 朝。越三月癸丑。香祝自京師至。祝有 御諱。諸生咸聳觀蹜踖。益知 聖廟之重也。蓋是經始於二月癸亥。積日月堇數十有奇。積役夫堇百指有奇。匠石則竱用游手之緇也。計其修廢。則 聖牌上反字之頹廢者。易而新之。斮陳楮丹雘其間。四壁之䵝昧就𥏽者。圬而補之。用柏板替甎甓。遍鋪室中。又備精筦席其上。改修東西廡。可容位牌床卓。事雖未半。而苟完則有之矣。嗚乎。余以七十甚老之人。猥主民社。不識生財之道。且拙辦事之手。徒懷尊孔
軌心。以作順風之呼。諸生幸不我迂。而不憚盡心力。從事於是。其志亦可尙矣。然堀井不及泉。終爲棄井。九仞之山。功虧一簣。聖訓可懼。願諸生毋以老守之爲德不卒爲恨而爲怠。繼而作明倫堂。又治東膠西序。則杏壇威儀庶幾復見儼然。夏絃秋誦。何讓鄒魯。何羨嶺南。莫謂老夫之言耄也。
濟州藏修堂記
耽羅在南瀛海中。地方四百里。隷縣二。可謂一小諸侯國也。自我 獻廟時。因星主去僭內土。遂降以爲州。置吏理之。其賜履之遠。居徒之衆。陸海之殷。體統之尊。諸州莫與之埒。徒以犯鯨浪數千里之險。爲其宰者皆惘惘悸恐。狼顧脅息。若不可生。及之任。非游宴娛樂。卽誅求是事。由是濟民不沾文明之化曠世矣。 孝廟之九載。以延城李侯爲濟州牧使。侯朝受命夕發軔。無幾微難色。蓋侯新解吉符而還。席未暖也。不佞聞而鹽(鹽更考)之曰。東西南北惟命之從。侯其人哉。侯渡海越三年。以書告不佞曰。僕雖魯人。辭 京之日。謹讀 聖敎下者。興學校首也。吾用兢兢焉。初視篆也。文武賓屬曁二縣監,敎授,堂故,耆碩,儒流咸在。僕乃言曰。學校王政之本。吾受 王命尸此土。如不
念政本而張之。罪其可辭。吾觀此州人士。臿齒牙。樹頰頦。吐唇吻。白而長身。與京洛殊者尠。而公車之選。胡寥寥也。其無乃溺沒於稍食漁商之利而不振歟。抑趨於蹶張彎弧。速成而不返歟。抑爲州者失功令廣厲之道歟。座有進士金晉鎔起而對曰。閤下之言皆是也。鄙人不知忌諱。吾州雖僻。漢拏爲鎭。環以玉海。榮光休氣。五彩相宣。丹砂石英橘柚珠樹汗血之駒不能獨當。則人材之出。獨讓於物哉。往昔高氏父子兄弟文學名位赫舃者屢世。苟究其由則李由義,崔山海之建校興學風之也。古語曰。檃括之側無枉木。不其然歟。其後不然。分憂者率武健嚴酷。什間有文吏至。率多鄙夷濟人。右武左文。今天幸惠閤下喟然歎興於學。誠蛾子時術之會也。然欲養士。不可無學舍。欲建學舍。不可不擇其佳處。直鄕校西果園東有地。卽故判尹高得宗之遺基也。高之族乘光顯盡鸎遷。其基作町疃。僕悅。遂拉晉鎔造其基。其基據漢挐正脈。爽塏寬敞。宅幽而勢聳。城隣而境寂。北臨大壑。不見水端。學者觀瀾。舍此何適。左右之頖何加焉。於是經始學舍。使晉鎔主其事。問材焉取則伐山浮海是資。問瓦焉取則陶土不窳是庸。問役夫焉用則
游手是雇。問塗墍焉取則手鏝者子來。工斲不閱月。樑棟椳闑各得其所。突兀眼前。噲然絃誦之所也。事訖。吾猥名其學曰藏脩之堂。蓋取記藏焉脩焉游焉息焉之義也。州之人士亡論鼓篋縫掖。下乃里老杼首田畯。咸咨嗟涕洟曰。此吾等百年所未耳剽之盛擧也。意者 聖人作於上。恢一視同仁之化。無有外內。我侯承而宣之歟。僕於是樂州人之順聖則也。則又設講席。令三邑校儒挾冊應講。簡其翹楚者。得二十人。又選孺子可敎者十六人。每月朔朝與望。吾必冠帶聽諸儒講。上下其能若否勸沮之。人各自矜奮束腹。伊吾不輟。不朞年。倍文經書者什居六七。僕又辦四書,三經,小學,通鑑。秩皆或十或九或四。讀者於是不患無書矣。僕又慮學業不可效尹文置五升飯長飢爲足。謀置本錢廩米。割官儲數百碩以充學糧。除舴艋巨者一丈移籍學舍。以爲廢居補不足地。又慮此不足以圖久遠繼處。建請分無用軍食三百斛。以裕藏脩之徒。 上從之。俄考滿矣。去濟無日矣。金晉鎔等謬謂僕爲其事不及食其效。咸一口言曰。文翁治蜀以儒化。蠶叢變爲文獻邦。子厚刺柳。指畫爲文詞。衡湘擧進士者多。二子之能變裔人之俗。流聲
簡策至今。矧惟我侯立學宮以振絃誦。饒錢谷以養寒士。其他爲政。面侯不可以容聲矣。吾逡巡而不敢當曰。吾政何能及古人。晉鎔等又曰。藏脩堂之顏。惡可無文以眎今若後。留閤下一語則大善。如以親父爲子媒爲嫌。願走京師。以屬篤古而能言是者。僕不敢敓衆志。庸書薄赫𨂜累執事。執事辱與我游素。且是擧豈私爲。實宣 上敎於海瀕。固君子之樂道也。執事毋庸辭。噫。不佞焚畢硏久矣。顧嘗慨然於化氏成俗之語。則尙有不泯於胸中者存。遂以謏聞復之曰。少也讀東國輿地志。記濟俗癡儉有禮讓。禮讓固孔軌一脈。儉非丹陵氏之遺風乎。濟特在桑海外。邈不與塵世相加。混沌未鑿。素朴不散而然耶。自非然者。夫誰曰父師仁賢之化。止西被而不東漸耶。況我朝 聖神相承之德。訖于海外將三百年于茲。濟之民有一卒梗化者乎。可謂易使之民也。今侯之治濟。誠順風而呼。然使濟儒一新其耳目。以從詩書之敎。如渴得飮。未必不自侯敦學校始。其功奚止牧民變俗而已也哉。侯名禬。字子正。歷敭三司。 賜緋牧民者數。皆劇必有聞。金晉鎔儼一趙德。法宜得書。
鍊松齋記
弘農楊道一築室於松楸之鄕斗文山之下。命名曰鍊松齋。人或莫曉其義。從而難之曰。占有歐冶子採棠谿之金。化火水淬。愈鍊愈精。則於是有鍊金之說矣。古有軒轅氏鑄荊山之鼎。烹煎丹砂。爲金爲藥。則於是有鍊丹之說矣。今子鍊松云者亦有說乎歟。道一於是密若無言。時不佞之來築其齋也。遂倂擧或之說而請不佞記之。不佞曰。余亦有或之惑焉。敢問何義。道一咲曰。吾直方服松葉耳。不佞迺嘆曰。甚矣子之異於人也。夫人之口之於物也。有所同味也。其味之厚者。則稻也粱也魚也肉也膾也炙也。其味之淡者。則蔬菜也菓蓏也。下及草木之實。甜與苦之口之味不味。而且等級之。豈聞有先其淡而後其厚者哉。又豈聞有樂其苦而惡其甜者哉。且子不見夫世之人乎。衒才粥能。伺巘抵時。求富貴利達者何歸乎。歸粱肉之厚味也。其餘編戶之民。蠢動之屬。啖蔬茹糲。此其素也。閒有利身手者出其中。則操畢弋設機牙。冒霜雪馳坑谷。猶且不避者。所重亦在是也。是固人之盡能索耳。未有有餘力而能讓者矣。今子挾甲科之名。通金門之籍。而不能進一步爲拾梁肉計。顧卷而藏于山中。啖松葉而不已。至於嗜嗜而不已。至
於名其齋而揭之。甚矣子之異於人也。其不幾於蓼蟲之不遷乎。雖然。吾且得說於子之鍊松也。莊周不云乎。受命於地。唯松柏獨也在。受命於天。唯舜獨也正。然則在植物中對人之正者。莫松柏若也。宜吾子之有託於松也。雪霜不能移。春夏不能侈。不言而備四時之氣。則子於是鍊松之節矣。昂霄出壑。落落亭亭。儼然若不可犯。則子於是鍊松之直矣。在澗底而不辱。出蒲蘇而不知。同乎豫章。歲久後大。則子於是鍊松之心矣。長枝屈鐵。大根盤石。烈風雷雨。有力可爭。則子於是鍊松之骨矣。多乎哉。子之鍊松也。豈特啖其葉而鍊其眞。若桂父之於柏。偓佺之於蕳松也哉。子之名齋有以也夫。道一起而謝。命余張之壁。人或亦解其惑。萬曆四十六年夏。記。
樂全齋記
吾不知人生一世間。何樂何不樂乎。所謂樂者。非娛心悅耳便體嗛口之事乎。所謂娛心悅耳便體嗛口者。吾知矣。謀行欲從。得時而駕。趨人於庭。步人於塗。非娛心者乎。鄭魏桑間。迭奏笙篁。要眇靡靡。非悅耳者乎。狐貉溫厚。錦繡文采。高臺曲池。密室深房。非便體者乎。猩唇駝峯。甘醴精鑿。充溢圓方。方丈雜陳。非
嗛口者乎。是四者。皆富貴容也。是四者。皆從富貴出也。非富貴。不得是也。不得是。不得樂也。得是而缺一者。樂不全也。得是之全者。方可謂樂全也。欲樂之全者。有能舍是者乎。舍是而樂全者。吾未之聞也。吾未之信也。异哉吾友人尹君而受之用樂全名其齋者。果能取於是耶。而受。幽子也。今不得四者之一。況望其全者乎。無其實而強名之。若有待於來者。豈而受之心乎。子雖問記之勤。吾將何辭記之。會有而受之客。從而勖余曰。子不見夫山石之朴乎。制而破之。大者爲珠。小者爲瑁。非不貴也。爲石謀其樂。則必在乎朴之全也。不唯石爲然。大木之靑黃。不如臃腫之全也。翡翠之雕籠。不如鸞翮之全也。藉田之紅縻。不如釐鼻之全也。華棧金鑣。害馬之全。方圓規矩。害土之全。能全其全。樂在其中。所謂而受之樂全者。樂其全也。非樂之全也。是以。四十泥塗。負擔尒汝。而不以是害其全也。折楊堇撾。甁笙寂響。不以是害其全也。編蓬矮室。衣不完半。不以是害其全也。蔬食菜美。人不堪苦。不以是害其全也。此而受之樂全者。其諸異乎人之樂之全者。彼以其樂。我以其全。此而受之心也。余遂揖客而上之座。取客之辭。以爲樂全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