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367
卷218
副護軍金宗胤傳
金護軍宗胤。字嗣先。彥陽縣人也。始祖就礪。爲高麗忠肅王侍中。諡威烈公。其十五世孫也。諡貞烈封彥陽伯倫之十二世孫也。本朝副提學敬直,直提學汶。皆顯於世。高祖自義。參奉。曾祖瑬。有文行。早卒不仕。祖世謙。主簿。考瑛。司正。妣國姓。曾祖鐵城令也。屬益疏。其考希壽爲士人。公生於漢師之西部。公爲人軒豁無表襮。以正直立心。不喜交遊。雖素所親厚之人。苟至貴顯。則亦絶跡不肯往還。然喜施與無所愛。年二十七。當壬辰倭亂。痛憤 主上播越。從事於義兵將。屢交賊鋒。使賊不敢恣意蹂躪。安山一境。賴而全安。然公亦中丸者數矣。以官勳受御侮階。甲午。遭父喪。時兵荒孔棘。而葬埋祭祀。誠信無所失。甲辰。廬墓以喪其母。哀毀過禮。鬚髮爲之盡白。蓋公孝於親。信於朋友。實行著見。尹參判文擧,鄭掌令瀁。皆賢大夫也。與人不苟合。然於公愛重特異。每歎其人莫知也。平生不慕榮進。然聞朝家取捨有得失。則憂喜輒見於言色。甚愛文學。每使子弟讀經史於前。講討論難。
夜分乃寐。又鷄鳴而起。冠帶靜坐。無有惰容。遇先忌則前三日齊素。食飮如袒括時。濟人之急。甚己之私。丙子之變。敗卒身被四五創。脚凍不能運步。公卽解衣衣之。載之以所騎馬。安泊于其所居。而走一力報其家。及其死。又藁葬之。其嗜義恤人也如此。家間所用斗。小於官用。公見而親自剖之曰。豈可以此而欺人乎。此雖小事。亦可見用心之公正也。以年階折衝。行龍驤衛副護軍。配善山金氏。有子二男。一女適士人金定卿。早寡。丙子。罵賊全節。子世珩。孝行出人。男長錡。今年八十六。有一子。卽金始聲。文行夙著。次釴。今年八十二。皆受優老典。豈皆公之遺澤也歟。余自京退居舞鳳山中。釴踰嶺來見。精神不衰。爲公請文以記之。嗚呼。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今於公益信聖言之不我欺也。韓文公曰。觀所與而足以知其人。知尹,鄭二公之賢。則亦足以知公矣。
金希振傳
金希振字伯起。安東府人。世居府之豐山縣素耀里。其父元。淸陰文正先生之三從兄弟也。 崇禎丁丑。先生遯于豐山。府中素多宗黨。戶屨常滿。伯起先是受學於先生。至是則慕義益深。視他加親焉。先生亦
愛重之。伯起朝夕侍側。凡先生一語一默一動一靜。無不審視而默察之。將以爲師法之地。又其片言隻字。亦皆收拾而寶藏之。先生平日詩文。多在亂紙中。伯起復序次以成淨稿。又請問先生履歷出處。錄爲冊子。及先生沒。門下人刊行文集。編輯年譜。撰成誌表。皆於此本末焉。先生戊寅歲。爲群小所持。加以無君不道之名。論劾踰時。竟至奪籍。雖鄕里老成。亦且靡然追逐時論。伯起獨憤惋慷慨。發於言議。無所回避。庚辰。虜人將犯 天朝。要我師同仇。先生陳大義上疏。極請勿聽。虜人聞之。將拘執先生以去。先聲至。伯起驚惶痛迫。如不欲生。奔走卜筮家。問其吉凶。先生北行。過京師至坡山。伯起隨至。其意將不止也。先生遂有命。伯起不得已遂落後。先生以詩贈別。其詩曰。我心如古鏡。君意似流泉。古鏡磨逾瑩。流泉無斷連。伯起亦和而進之。壬午。虜人以先生出住龍灣之上。伯起又自安東。匹馬往拜焉。後虜人又以先生北去。乙酉始還故國。則伯起未及進拜而沒矣。先生甚傷惜之。嗚呼。本朝寔偏邦也。人物之生於其間者。其規模氣象。固不如中州之大而偉也。然中州至趙宋。其理明義精。漢唐莫及焉。當紹聖之禍。士風大壞。送
伊川葬者只四人。而其一人則又畏忌。遲夜而至。至於慶元則又甚焉。諱改師門。以附侂胄者甚多。朱先生極其歎嗟。屢發於書尺矣。今先生所遭。則群小與強虜合勢。而強虜之殺戮以威我者。前後相繼。先生之禍之不測。將不止於程朱兩先生而已也。而伯起乃能不懾不懼。犯笑侮忘死生。其生三事一之義。終始不渝。非學之甚正。養之有素。烏能如此。其秉彝好德之性。豈以疆理風氣而有異哉。伯起嘗游愼齋文敬公門。余與之相遇。見其擧止言辭。端肅簡靜。不問而知其從事於先生也。相別未久而聞其以病不起。甚恨其不復相見也。今先生之嗣孫延之以書來曰。伯起事實。終不可泯滅。遂略敍如右焉。伯起有孝友行。有本者固如是也。伯起有二子。𡐔,壧云。
李修撰冕夏傳
李君冕夏字伯周。一字從周。德水人。其考澤堂公諱植也。君以名父子。年二十四。魁司馬。此國學俊選之望也。是年復捷大科。聲名益蔚然。名公巨卿。爭相推挽。儕流以下莫敢望焉。君方退然自晦。視之若病。蓋將益闡家學。以爲世道之重也。年三十沒于 崇禎戊子正月廿三日。其所歷。自承文院權知。遷侍講院
說書。陞司書,司諫院正言,弘文館副修撰。始隷承文院也。以人地才望。亟被翰林薦。時澤堂公方掌史局。以嫌阻格。則君自幸名途之枳焉。旣而澤堂公釋位。勢將入處翰苑。而朝議又將以南床位見處。南床位者。文士參下極選也。君求所以自免者。徑出爲參上職。司書之除是爾。而其所暫就者。亦只此而已。而於參下則說書也。君自幼讀書。每見聖賢豪傑之事。輒激昂奮發。思效其人。及讀論語。因有向學之志。蓋於功名泊如也。至於文藝。不學而能。而亦以無益於心身而不屑爲也。常以公平處心。而其行己接人。則出於誠信惻怛。嘗曰。吾四體亦不得自主張。而吾志則雖天下。欲兼濟之矣。又嘗曰。吾於小學。少不用功。旣晩則舊習纏繞。猝難變化。嘗題新曆曰。二十九年非。從茲願一復。又曰。洗濯心身。日新又新。成一箇仁。同萬物春。此其用力存心之大略也。澤堂公。有寡妹窮居。至於臨終。念之不已。故君雖在初喪皇瞿之中。必致滋味。又將買田營室以奉養之。於是悉傾其內子箱篋而無所惜。澤堂公遺命薄葬。君不敢違。而其別求深長之意。靡所不用其極。又以當夏日永。象平生特設晝奠。雖非禮制所許。而其誠孝可見也。始澤堂
公。大肆力於儒家事業。無不融會貫通。而不以儒自名。嘗筮得大過。其大象曰。獨立不懼。遯世無悶。公曰。神明告我。必踐之可也。遂以是名其堂。而世亦以是稱之。君旣沒。其弟端夏季周語余曰。先兄稍長。有志於學。而病未能自力。及至大故。謂端夏曰。先人未嘗以儒自名。而其爲道至高至微。他人不知。猶可。吾輩而不知。不可以爲子也。於是強探力索。必欲眞知實踐。有以發明於世。其用力也若駕虛而登天。若含石而塡海。及其終不能如其所志。則忽忽乎如不欲生。遂至於病矣。蓋先人大過是觀變玩占。所居而安者也。先兄是躐等凌節。學焉而反失其道。獨立而不能無懼。遯世而不能無悶。寧反衆人之所爲。終不忍改其操以爲同流合汚之計。原其本始。實從誠孝上出來也。蓋大過上六。有滅頂凶之象。程傳,本義。義有異同。先兄所處。蓋如本義云。余曰然。朱子嘗論學者病痛曰。如陽臟人喫伏火丹砂。其不發狂者幾希。正謂是爾。然世人聞季周言。聽瑩者多。而余獨以朱子說而信其然也。夫學所以治心。不得其道則反以害之。故揠之而苗枯。君子以爲至戒也。季周又言。先儒言聖人之事莫大於春秋。司馬遷父子之所大懼。惟在
於史記之放絶。今先人之所自任。後世之可以知先人者。惟修史一事。而其使端夏極力殫心。以顯先人之志者。實先兄之敎。則其孝親之實。亦不可誣矣。史談之以史而論孝。正以此也。況先人之史。義正事實。不但爲史談父子而已耶。余曰。噫。大過之道難矣哉。必知之明信之篤行之健。而涵養深厚。然後可庶幾焉。季周旣以其上六之象處君。而亦不能自信也。屢質於人。俟其年尊學進。而更數長廊柱則幾矣。君嘗自號白谷。亦曰深游子。蓋其所居是白鴉谷。故因取杜詩白谷會深游之意云。
巴溪翁曰。余未及掃澤堂公之門而與伯周游。然得與季周友。多得其家庭言行。季周純然赤子心人也。其言皆可徵而信矣。人疑伯周究竟所處。則季周輒擧晦翁評屈子者以擬之。後之人必有悲其意而識其心矣。
恩津宋氏家傳
執端府君。實平山府君之弟。而正郞府君。卽執端府君之玄孫也。族譜云平山府君。以正郞某爲後。其時序之相遠。昭穆之相違如此。而譜之所錄如此。殊不可曉。豈譜有舛誤而然也。平山府君墓在楊州西山
里。其下有族叔宋別坐室內許氏墓。別坐公之考副學公葬許氏時。有祭平山府君文矣。曾有金姓人。偸葬于府君墓之後。戊申。小宗子道興。率族人訟于楊州官得伸。金移其墓矣。其前數年。族人合謀樹表于墓前。文則余作而同春書之矣。(執端府君諱明誼。平山府君諱斯敏。正郞府君諱順年。副學公諱應洵。別坐公諱顯祚。)
吾先自國初。世居漢師盤松坊之鍮店洞。蓋正郞府君。傳之安東府君。安東府君。傳之加平府君及參奉府君。至此而分鍮店爲二。各傳其子孫。加平卽別坐公之曾祖。而參奉府君。卽余之高祖也。別坐公長兄判決公言。平山府君。國初撤松京舊屋。改構于鍮店。其長樑尙有丹雘之痕。壬辰倭亂。其屋始燒。此判決公之所常言。而其胤承賢謂余云矣。(安東府君諱汝諧。加平府君諱世忠。參奉府君諱世良。判決公諱碩祚。)
圭菴先生被禍之日。參奉府君神主下龕叩壁之事。極其神異。故吾子孫不言矣。今則載刊於名臣言行錄矣。竊想府君精神氣魄。大有異於人者。故能如此。而父子至情相感之理。雖幽冥無間也如此。余以最長房。奉祀府君有年矣。甲寅禍起之日。亦有異事。其精神氣魄。雖久遠猶在。其相感之理。亦不以親疏而
有異也。子孫之不誠於祭祀者。眞罪人也。
鍮店之屋。分爲參奉府君宅者。傳之西阜府君。府君之弟。卽圭庵先生也。先生之第雖在城內。而以父兄之在鍮店也。公餘必來侍。及奉事府君沒。而參奉府君歸淸州馬巖。先生留仕京中。自本宅來拜西阜祖妣甚數。每外方有餽送。必先分送然後始取用嘗。於歲末謂曰。吾有所得。一皆分獻于嫂氏。終不稱吾情。今年歲饌則當有以盡獻之矣。遂臨歲移處于鍮店外舍。凡十日而歸。其間歲餽之物。一無所與焉。(西阜府君諱龜壽。圭菴先生諱麟壽。西阜卽鍮店也。在京城西偏而有阜在後。故自號云。)
圭菴先生謫泗川也。西阜府君不勝憂戀。每禱于日月。冀其速得放還以慰親意。及其赦歸則又失喜。因感疾而沒云。
參奉祖妣沒。西阜府君兄弟執喪哀戚。甚有白燕來巢于廬次。其所乳一一皆白。人謂孝感所致。府君兄弟深不自居。必顰蹙不欲聞。故里閈不敢以聞於朝。子孫亦順其意。不敢爲旌表之請。及西阜府君沒。成東洲手書墓表曰。孝子宋某之墓。
東洲成公。參奉府君之女壻。與西阜,圭菴二祖。萃于一家。講道論學。人號其居爲三賢閭。事俱載參奉府
君墓碣。其文慕齋金先生安國所撰也。東洲公夫人無子而歿。東洲葬于參奉府君墓左。手書其表曰。嗚呼有明朝鮮國昌寧成悌元妻宋氏之墓。東洲子孫方居公州。而不爲祭祀。故吾宗祭參奉府君時。必以酒果略薦矣。
成東洲墓在公州達田。余嘗往拜而讀其碣。則只敍其前配李氏。而不敍宋氏姑。問其子孫。則曰此碣是祖母之從弟宋判書麒壽所撰而不敍焉。莫知其故。蓋此祖母歿。東洲府君不爲作主。今此不著於碣。亦無乃府君之意耶。余心竊訝之曰。如此則東洲何以於此姑之墓表。致其悼惜之意。如孔聖之於延陵季子耶。心常疑之。其後見宋判書所撰本草。則敍入此姑。其刻本之删去何也。
圭菴先生之被禍。人謂宋判書亦有力焉。此則未見其如此。惟其與磁,芑,朋,齡終始同事。至於錄勳。故人言如此矣。 宣廟朝諸賢。伸雪乙巳冤。而宋判書亦被削勳。當議立圭菴碑也。祖考都事府君泣謂曰。此文之作。必歸於判書叔矣。不無爲群小回互之說。而誰敢牴牾。孰與付之他手之爲善。而無人主此議者。奈何。(都事府君諱應期)
申象村欽。嘗謂余府君睡翁公曰。吾外翁判書公。旣濡跡於乙巳。故士論不與之矣。余非不知如此。而迫於諸表之請。將不免作神道碑。未知士論如何。先府君曰。一從實跡則何傷乎。象村曰。似不可全無回互矣。且當時死生立斷。惟權忠定若干人外。全無疵累者甚少。獨何必深咎外翁也。且舅氏大諫公極詆栗谷。然後攻之者並及於判書公。增其惡名。此則似非公心矣。
先府君嘗言。宋判書葬時有殉從之說。其實有不然者矣。嘗聞於宋黃生僉知。則曰其時自朝廷禮葬。而本家器具亦盛。外設笆子。而內以帷帳圍之。雜人不得出入。本家有婢名鳳代者。有一族人持木婢而戲之曰。此鳳代也。及藏下帳明器也。又戲之曰。鳳代乎入壙也。役夫之自外聽之者。眞以爲以婢殉之。其說一時傳播。遂不可止。此則吾之所目覩者云矣。(黃生。宋淸風世勁之側出也。先府君壬辰避亂。來寓於其家。情義甚厚云。)
壬辰亂離。議所以處神主者。余諸父與判書公子孫相議曰。與其遷奉而行。身死於盜賊而棄於道路。無寧埋安於祠堂之後。幸以生還則可以依舊奉安矣。議定後。判書公子孫當夜諱人而埋安。故隣人認爲
寶貨而掘發。余諸父則當晝掘坎。納主於大瓮而安於坎中。兄弟內外皆拜哭。里人皆驚而來會。良久掩土。人皆知爲神主。故得免發掘之患云。此則伊川埋范淳夫之餘策也。此不可不知也。
壬辰四月。 大駕西幸。極其猝遽。其前。先府君諸兄弟。逐日往 闕下。聞知邊報及朝家所以應變者。是日早。又步出向 闕。才出京營大路。則月城君李公廷馣。走馬疾馳曰。 大駕已出。而吾等亦未覺。豈有如是之事乎。又見棄輦于路傍而問之。則曰 中殿以輦坐發行。輦陪軍卒。至此而皆散走。故 中殿以馬坐而行云。先府君每說此。必流涕矣。
先府君兄弟。將避亂向關東也。相議曰。永同必已爲賊藪。須走一力。探知鄭氏家全否。使報于所到處可矣。(時習靜叔母在永同故云)習靜府君曰不然。以夫而問妻死生。孰與以妻而問夫耶。宜以一力。爲妹氏。急探金郞消息于報恩可也。家議遂定。(時金姑新昏。而金護軍好德。歸在報恩故云。)
諸父府君。相携入寧越郡。主於良民陸平孫家。平孫待之極厚。時金姑故服襤褸。雜於衆婢中。使人莫辨。而平孫妻識之曰。豈有婢使而言動如此乎。使里人不敢輒近所寓。而時以木麥末作餠。並淸蜜以進之。
諸父府君。久於寧越。無以爲資。遂謀南下。艱關跋涉。金姑至報恩。則護軍公無恙。習靜府君至永同。則鄭氏家亦無恙。先府君則至懷德注山。寓于宋僉知黃生家。家奴加味,富埒,封君。在僉知家一里許。故能得其力。伯父府君。移寓淸州馬巖。仲父知禮府君則受職于 行朝。習靜府君。每念先府君。數數來見于懷德。一日相會時。知禮府君。銜 命往嶺南也。歷入注山。猝然邂逅。悲喜難勝。知禮府君不忍捨去。欲少留。習靜府君曰。雖在平時。君命不可宿留。況此危急之際。 行朝命令。固當疾速飛傳。使嶺民知 行朝消息可矣。諸宗始將以酒饌挽之。及聞是言。皆嗟歎而止焉。余外祖奉事郭公諱自防。甚有孝行。重峯趙先生起義兵討賊。奉事公往從之。趙先生喜曰。吾事濟矣。監司尹先覺。惡先生。使列邑囚禁義兵之父母兄弟。奉事公考。亦被囚于沃川。奉事公卽歸省之。則其考責曰。此何時而汝敢顧私乎。奉事公遂歸。與先生殉節于錦山。習靜公謂先府君曰。吾家旣流離顚沛。聞郭氏旣是忠孝家。汝可壻于其家。先府君曰。唯命是從。遂與定約。當時無以爲禮。木雁亦無得處。知禮府君一夜之間。手自造成。而衣服皆出於僉知君之
所借云。
奴加味當亂時。效忠不怠。故諸父相議贖良。今其子孫家計尙饒。頗能自立。亦且蕃衍矣。其孫廷芳。登武科爲哨官。嘗領軍赴習操也。路遇黃君璡君美。因衆辱之。同春諸公。聞之甚駭。欲於門會招來治之。而慮其不來。委之於余。余送奴招之則卽來。略杖于宋村以懲之。
諸父府君。自京入寧越。自寧越南下也。道路之間。雖甚窘急。習靜府君。每戒一行曰。志士不忘溝壑。少涉不義則不可爲也。
朴姑母性極仁慈。容貌絶異。旣與朴氏定昏。前期數日。都事府君之親友尹丈又進委來。責府君曰。婚嫁。大事也。胡不謀於朋友而遽取東床耶。因言朴之不可者甚多。府君曰。始之不謀則固可責也。然旣與成約。悔無及矣。入見祖妣而說及。則祖妣曰。一女可棄而信不可失矣。禮旣成。日見其所爲。則一如尹丈所言。一日。姑夫醉臥於京營大路傍。使姑母出來。府君與祖妣及諸叔父議之。則或言妻以順從爲義。當就其招。或言以順爲正者。順其可順之謂也。設或相就而有不忍見之辱則奈何。府君令知禮府君。率婢僕
往見之。姑夫怒姑不來。欲敺之。知禮府君回歸。而亦令婢僕棄歸。姑夫旣醒而追來。怒謂知禮府君曰。亦令婢僕捨去何也。答曰。公何欲敺我耶。以敺我之心。見之婢僕。則必見殺。故不使留也。姑夫默然。時都事府君曰。當初聞尹某之言也。以爲信不可棄也。今日雖見如此事。亦不悔也。
吾先府君四歲而祖妣棄世。朴姑母早昏而早乳。故常乳先府君云。
第三叔父。爲光川尉金仁慶養女壻。未幾而以痘疫。十八而沒。無子。叔母亦不食而下從焉。叔父容貌玉雪。才調絶倫。都事府君愛之特異。自其沒。過哀而病。以至就世云。痛哉痛哉。今其墓在楊根邑內金氏族葬之傍。己亥春。余爲請暇往省。則 孝廟撥例特許焉。金氏諸宗之在墓下者。爲備酒果。旣告而合雙墳石築爲一。始蓋雙墳而頹壞就夷矣。其後余立石以表之。又欲略置祭田。以爲一祭之圖而未果也。(朱先生記程靈洗墓。以石爲封。今尙在也。余先妣之先左尹郭綏元。國初人。其墓在沃川赤登江之東。亦石封。故至今宛然如昨。此不可不知也。)
金姑母容貌遜於朴姑。而度量弘深。識見淸遠。其於經史。無不通貫。亦能作文。而每韜晦不欲人知。其記
性至老不衰。凡國家故事先世遺跡。歷歷言之。如隔晨事。嘗自言未行時。聞牛峯叔父訃。設位而哭之。情事罔極。因出先考所遺器物點視。蓋欲撿出叔父書札。以爲家狀之地也。其篋中。有先考手記進士祖妣柳氏行跡頗詳矣。因誦其文甚習。余請手錄以示宗族。則曰吾平生未嘗以文字示人也。遂以諺書錄出。孝宗癸巳。吾宗請旌柳氏節行也。只據墓表爲狀。則墓表只寂寥數行。遂擧姑母所誦祖考記文。纂次以呈焉。姑母時在報恩。余以其諺錄。亟送於懷德。則同春開見而涕淚雨下。義理之感人如是。而非同春。其能如是乎。
同春嘗見其外舅鄭文肅於尙州。歸路歷拜金姑母於報恩而謂余曰。何其言辭擧止。一似其諸兄弟也。蓋謂吾諸父也。
金姑母長子渷。字濟甫。甚有才行。延平府院君李公貴爲吏判時。得其名於士友間。薦爲金吾郞。未幾謝歸而沒。姑母不甚悲曰。命也奈何。余每謂姑母他事猶可及。此不可望也。
金姑母旣喪金吾。又數年而晝哭。忽有白燕巢幕。姑母泣曰。吾家白燕。胡爲而復來乎。蓋指西阜公事也。
吾先府君凡兄弟五人。而習靜公爲第四。先府君第五也。金姑母言。嘗見母氏密藏手記。云吾產許多子女而無異夢。惟孕第四第五時。見雷霆大震。已而天地開霽。於第四則如是者二次。甚不尋常。故記之。將以驗其徵也云云。此記藏于箱之匡竹間。母氏棄世後。箱弊而其記自露云。
金姑母每言吾母氏德性之美。不可盡言。撮其大者而言。則凝定不撓動。凡事商量處置之後。則雖以大禍福恐之。悠悠然不以爲意。吾兄弟中第四第五克類矣。
習靜府君碣文。請得於淸陰金文正公。其時行狀。諸從氏及家兄使余草定之。其大槩則略具。而其細行之見漏者。子孫尤不可不知也。習靜府君。弘毅仁善。凝定靜肅。望之可畏而可愛。鄭公谷賢其長女。(卽余叔母)擇對甚勤。自永同走京。聞見於諸公家。有以習靜府君爲言者。鄭公爲就鍮洞求見之。習靜府君出見而不以爲嫌。鄭公與語良久。不覺心服。惟恐其不得。言定。語人曰。自見宋某。恐或昏事差池。心火發動。若將發狂者云。鄭公又於人家。得見府君筆跡。歸。語於永同曰。無論其他。只其筆才。亦可妻也。
習靜府君。旣成親於永同而歸。其衣服皆鄕制也。金姑母時未行。謂府君曰。此衣服必見笑於京中。奈何。府君曰。何關。姑母曰。何必故爲見笑於人。乘府君不在而略改之。及府君下鄕。鄭公大怒曰。何物處子乃爾濫耶。叔母則無一言。但以書稱謝於姑母。吾叔母之德性如此。宜爲吾叔父之配也。
習靜叔父與吾先府君。友愛甚至。先府君寓在沃川九龍村。叔父在永同高塘浦。相去十餘里。每四五日。必一相往來。而時或乘馬無僮。叔父嘗自九龍村暮歸。先府君令一奴陪行。其奴老病。至江上謂其奴曰。汝病不可犯澌。卽先驅馬而渡。回送其馬。使騎而渡。叔父沒後每泣而言曰。如許仁君子。何以不壽耶。(其奴名從扶。其子孫今在郭檢家矣。)
余外祖母鄭氏沒。習靜叔父時在高塘浦。方欲赴村之小酌。聞訃卽不赴。諸人強之曰。此非親戚。何至如此。叔父曰。弟婦方號哭矣。赴會而飮酒。非所安也。遂卽赴弔。諸人莫不嗟歎。
習靜叔父。久在鄭氏甥館。育四男二女。鄭公終始敬待。惟鄭公黨論甚峻。嘗攻李,成兩賢。叔父力辨其不然。鄭公怒甚。叔父欲與朴同知廷老。赴沃川陽山之
降仙臺觀魚。鄭公無意給馬。叔父亦悠然使奴加鞍於村牛而行。朴丈戲問曰。胡爲而爲牧童行乎。叔父笑答曰。諺云馬行牛亦行。吾猶可以及公矣。時永,沃人。大會降仙臺。爭問騎牛之故。叔父只曰。雖騎牛而與騎馬者同是來也。何問之爲。(朴丈所眄。鄭公婢也。朴丈因其婢而細問其故。每歎曰德量宏厚。不可及矣。)
李公勵。政丞鐸之孫也。慷慨有大節。亦贅居于永同大草村。與高塘浦隔江而近。李公忌惡鄭公。未曾渡江。故叔父每就李談論。鄭公始殊不樂也。其後漸爲叔父所化。頓變初見。所得二壻。皆叔父同志人也。(其一金善生。沙溪先生從弟也。其一趙廷鸞。監司廷虎之弟也。)李公後從重峯趙先生。殉節於錦山。有一女零丁。叔父取以爲子婦。卽野隱公內子也。
習靜叔父居永同時。朴同知之弟廷亮。重峯弟子也。豪爽奇偉。叔父到李公勵家。則必招與之談話。重峯孼子完堵。亦時往陪坐焉。旣老。謂余。曰欲知尊叔父之德。只觀化服鄭公一事可也。沃川九龍村。儒士甚多。尊慕習靜叔父。出於至誠。如郭敎官志仁,郭參奉鉉。其最也。敎官公嘗言。今世祠宇亂雜而無章。故吾少有許可者矣。如宋丈。永同人如有享祠之論則吾
將左袒云矣。敎官公少年中司馬。光海時廢擧。隱居敎授。 仁祖朝。一赴鄕試而止。 孝廟朝。除敎官。亦不就而卒。
習靜叔父仁厚忠信。雖下賤。亦待之以誠。故下賤亦信愛之。見其至則無不歡迎。金學長若虛。地微力學。敎授於永,沃之間。嘗坐田間監穫。叔父過而望見之。下馬就之。與語良久。其佃人以所饁酒食跪進曰。小人以誠獻之。然何敢望其下匙也。叔父曰。汝以誠餉我。我何爲不食。卽盡之而無所餘。金學長每說此事曰。他人冀悅於人而人不悅。如宋正字。不冀於人而人自悅。易所謂信及豚魚。吾於宋正字驗之矣。(金學長學於徐孤靑起。無書不讀。最著功於四書及易。○金學長言。其佃人所進盤中所烹蹲鴟高著椀面。而叔父最喜喫云矣。)
九龍村人。有酒食會。必因先府君。奉邀習靜叔父。叔父一無不至。從容談話。必語以孝悌忠信之道。叔父以善書名於世。每至九龍村。則爭求冊籤。書帙堆積於前。濡筆應副。須臾而盡。於醉後則尤爲敏速。得者退而比較則無毫髮參差。尤妙於題主。喪家來請。無不往曰。彼爲其父母。以誠而請之。我何憚焉。永同庶派南姓人。語其父曰。父老矣。今聞宋正字進賜。將眷
歸京裏云。預寫神主何如。聞者大噱。然亦可見叔父爲人所慕也。(每寫神主。默念字數而縱筆寫之。則其齊整均正。如畫井間而寫者云。)
習靜叔父嘗手寫庸學章句。早夜誦讀。雖於馬上而不廢。嘗於荊江上。遺失其書。沃川郭邦英得之。叔父使人求之則諱之。其後則雖見邦英而不問也。及叔父沒。野隱公兄弟懇求於郭曰。此非但先人手筆。先人之所甚愛者。如欲有以易之。則將無所惜也。郭終不許焉。(郭之子孫今在沃川牛峙。附時輩。卽正字詩之裔也。)
故奴叟文。姜姓。其母獻飛。來自李判書正獻公家。乳先府君。故先府君視叟文不以奴僕。而叟文亦盡忠焉。每習靜叔父往來九龍村也。叟文必預具鷄酒。進酒以大椀。叔父必盡其鷄酒。戊午六月。叔父訃至自關西。叟文至誠哀痛。陪先府君走往關西。護喪而歸。叟文子孫今至累百餘人。豈其忠誠之報也。(叔父不但酒戶甚寬。食量亦大。凡遇食物。必盡無餘矣。)
先府君碣銘。淸陰文正先生所撰。其請銘之時。先友諸公。各有著述。而牛山安丈稱引最重。後世子孫。可考而知也。大抵氣象言行。與習靜叔父略同。而先府君主於嚴重。叔父則主於仁厚。故嘗聞郭敎官丈論議。於叔父則每有愛慕之意。於先府君則每有嚴畏
之意矣。
先府君安貧守義。不以溝壑動其心。當丁巳年。獨拜西宮而歸也。訛言曰興。以爲朝夕急報至。先府君悠然不以爲意。儕輩來致敬服之語。而亦默然如不知有是事。或問其曲折則只答曰。此何足問也。以故鄕里之間。知其詳者鮮矣。
先府君居家。常穆然如齊。或終日不言。
萬曆己卯大旱。庚申春。餰粥屢絶。先府君處以必死曰。亦命也。隣居常漢。以大豆二斗來獻者。先府君却之曰。無可受之義。儕輩送助則受之。
丁酉九月。習靜叔父。就先府君於九龍村。村中老少大會。各持鷄酒方飮。忽有人自西而來。急呼曰。倭至矣。蓋倭賊自素沙敗於天將麻貴者。遁還也。叔父急歸高塘浦。率家屬走避。先府君亦由家後山避之。數日後。聞知禮府君遇賊被害於淸州。靑川縣靑石橋。時倭賊彌滿於遠近。習靜叔父與先府君。冒死奔哭於靑石橋。歸殯於淸州馬巖。然後乃歸焉。
習靜府君與金姑。幼時同時患痘。症皆危惡。人以必死期之。而相與戲笑而已。其度量自少如是云。
戊午六月初。習靜叔父訃音。至自平安道。時方亭午
也。蓋當時虜方陸梁亍(一作于)遼瀋。我師方屯聚于平安。故群慝惡叔父最甚。(事見誌碣)陷之於死地也。復兼搜銀御史。因爲譯輩所鴆也。先府君怨痛如不欲生。終日達夜痛哭。時弔者雲集。先府君令叟文治行。翌日晩朝。待野隱公自永同至前路。同時發行。野隱公只持騎卜馬。先府君則只一馬。從之者只叟文而已。自沃至龍川。幾二千里。哭泣一如野隱公兄弟。路上一未嘗脫衰。朝夕哭奠上食。一皆行之。旣隨喪到永同。長在喪次。雖略至於家。亦居宿於外。蓋自六月。至其年十一月葬前。疏食行素。而能不病。翌年六月。脫服於永同而歸。知舊來慰則先府君猶涕淚流下焉。當時弔於先府君及弔於喪次者。哭之如哭親戚。葬時送者亘數里焉。蓋先府君與習靜叔父。氣厚而健。平生未嘗有疾。人皆謂享年踰百。而俱止於斯。痛哉。金姑稟質。略與相似。而獨享大年矣。
余外姑朴氏。(李泰淵令公母夫人也)於習靜叔母。中表親也。叔父喪盡後。外姑往見叔母。因陪宿焉。叔母終夜泣道叔父居家行實。無非德善矣。外姑嘗爲余言。家有疾病。夢見君叔父則必有喜。蓋慕德旣深。故心之所在。精神默感。實有此理也。
余委禽於金吾李公家。金吾公外舅。卽朴同知廷老也。於習靜叔父甚親愛。見余而謂曰。君眉目口耳。酷類君叔父。見之甚喜。然容貌之相類無難。類其德甚不易矣。余謝曰。叔父之德。非唯余之不敢望也。他人亦豈易及哉。朴公曰。君言是矣。吾則以爲間世人物也。
廢朝時。群小志滿氣得。後稍欲收拾士類。如叔父,谿谷,澤堂,白江諸公是也。澤堂,白江則去之若浼。叔父及谿谷。時或就之。而峻斥其輩。不少假借。於承文院。與谿谷防塞其權姦子弟十許人。於兵曹直房。面斥纘男之惡。以故。權姦輩嫉之如仇。嘗以兵曹佐郞。持公事詣朴承宗。承宗甚致款洽。叔父一無所答而請勘公事。承宗卽呼江氷閣岸之文。叔父卽書之。承宗驚曰。此文出處甚僻。非人人所能識者。吾始知佐郞之能文而已。不料文理之至此也。俄而所帶吏。自後躡足而密示小報。則乃論劾白簡也。叔父請退。承宗曰。何其遽耶。叔父語以實。承宗歎曰。此實吾兒輩所爲也。渠輩實無文而僥倖及第。其見塞於槐院當矣。而無識甚矣。故爲此以報也。極可慙愧。幸佐郞之勿以介懷也。
叔父爲訓局郞廳也。族姪宋進士錫圭往謁於鍮店。則叔父以藁薦垂之以障內外。而設一木板。坐其上。卽招之相對。接之甚款。蓋宋之父榮祚。附於爾瞻。而宋是爭子。故不得於其父。叔父嘗嘉之矣。至夕語之曰。汝於客中得食爲難。須食於此可也。食至則其羹以一秀魚。中分於主客矣。宋將食魚。則叔父曰。且止。因低聲向內呼叔母曰。此魚來從何處。叔母對以訓局庫子所獻也。叔父使奴招其庫子。而又問叔母曰。魚止此而已乎。對以且有幾箇矣。叔父使盡取以來。而又並取其已羹者兩段。連之於一器中。別置一處。然後與之食。俄而庫子來見。則叔父責之曰。汝以此魚來饋者。欲使我於收米時勿禁汝操弄耶。庫子頓首請死。卽並以其魚還給而遣之。叔母自是無叔父命。則一芥不受於人矣。(宋後避兵於仁同。附於張應一。使其子之瓚。往參柳㮨疏。而攘臂其間。以誣成李兩先生。惜哉。)
先夫人性度豁然。雖貧甚。亦好施與。當丁巳歲。先府君以拜 西宮。慍于群小。訛言日至。以爲朝夕有嚴命。先夫人曰。幸而末減而竄謫。則奴婢從行者無之。不過汝等持瓢乞覓而相養而已。處之悠悠焉。同里有朴肜者。鼎吉之堂叔也。附於鼎吉。又參廢 母疏。
其家誇詡曰。將爲察訪矣。先夫人曰。廢 母而得利。不以爲恥。而乃反誇之乎。及 仁祖大王反正。先府君卽受職。先夫人亦不喜曰。人或以吾家爲遭時得得者。則羞愧甚矣。
歲餓。家婢持一新秤入曰。秤商飢甚。乞以此秤易一食矣。先夫人曰。我若乘時要利。則不至如此之貧矣。遂除朝粥與之。而還其秤焉。
習靜公。以評事赴西關也。熱甚。脫靴以授驛卒。而穿草鞋以馳。驛卒失靴而請死。且曰。倉卒欲買而不得矣。公笑曰。不有失者。寧有得者。竟不問而借得於所親。其驛卒。至死泣思而稱道之。
姑母淑人宋氏傳
姑母淑人宋氏。我祖考都事公諱應期之第二女也。宋氏世以禮法訓子女。而祖妣淑人李氏。正獻公兵曹判書諱潤慶之女也。家法甚嚴肅。蔚爲搢紳家楷範。淑人旣承賢父母敎。性又聰敏。諸兄弟課業時。旁聽而輒記之。仍又心解其義。七歲 上閱武于慕華館。淑人請于都事公曰。明日設帟于屋後。使我觀光也。都事公戲曰。汝能誦此書則吾將許之矣。仍授二千字大篇。淑人於燈下閱數遍。明朝課誦甚熟。都事
公驚喜曰。恨汝非男也。自是文理驟進。因博通經史與諸兄弟齊頭騈進。亦解綴文之法。然自以非其任。含晦而不出。故人鮮有知之者。淑人生于 嘉靖辛未五月初七日。 萬曆壬辰。適副護軍金公好德。護軍公。故永山府院君文平公守溫之七代孫也。居在報恩縣。淑人未及歸而猝値倭變。自京城從諸兄弟避兵于嶺西之寧越郡。其在道途。必臨危傍水而處。蓋欲倉卒遭變而爲自處計也。當夜有警。則必手執寸刃。故諸兄弟防之不少懈。寧越俗質。見淑人混廁於諸婢中。以食來饋。淑人猶以衣袖自蔽。不肯輒受。然後人始知其非婢也。自寧越轉至報恩。得拜舅姑。其姑。己卯名賢朴江叟薰之孫女也。見淑人。大加歎服。待之如嚴師。事無大小必咨焉。淑人事舅姑接親黨御婢僕。咸得其宜。前夫人有一子。幼而善病。淑人愛護如己出。前夫人兄弟至。則款遇如親兄弟焉。護軍公家甚溫。淑人能守而不墜而已。未嘗有尺寸滋殖焉。親表甚多。婢僕螟沸。其愿姦險易不一。而口語交騰。淑人聞毀己語。但逌然一笑而已。至於一家之親。則俟其事已。必從容敎誨之。而言辭亦渾然無圭角。故暴悍雖或未化。而亦無恚怒也。護軍公居喪在
外。凡有所稟。小則以婢。大則以書。而未嘗見面焉。長子渷。賢而有文。 仁祖朝。中生員。除義禁府都事。蓋自文平以後之所無也。然淑人不色喜。但曰。吾家久爲冷譜。而且無才德人。若以爲求而得之。則不如不得之爲愈也。及都事沒。隣里親黨。莫不慟惜。而淑人不甚悲慼曰。命也。長女亦賢哲絶人。旣行而其夫反目。其困㞃有不忍見者。而淑人亦不爲之嗟咄焉。少女適都事李榮先。將行泣辭。淑人笑曰。女子有行。遠父母例也。何泣爲。及喪護軍公。年已八十而執禮不怠。忽有白燕巢於屋簷。淑人泣曰。此吾家舊時燕也。其爲我來耶。蓋淑人之祖西阜公諱龜壽。天性至孝。居喪致哀。有白燕巢於廬幕。生子皆白故云矣。末年家益冷落。末子灦。奉養盡誠。嘗躬自漁獵。晝夜不懈。淑人曰。是誠善事。只恐子孫效嚬。以廢學業也。淑人大耋之年。聰明不衰。亦能以禮律身。常夙興盥櫛。斂膝危坐。看閱三綱行實等書。亦不廢女紅。爲子孫誦先考都事公交友如李山甫,尹斗壽諸名公字行別號及相與酬唱之作。無所漏焉。都事公七代祖妣柳氏。當麗氏末。早寡。其父母欲奪志。柳氏負幼子。自松京跳出。徒步至懷德以依舅姑。其間事跡有絶異者。
淑人兒時。一見於都事公日記中。我 孝宗朝。吾宗老少擧柳氏狀。請加旌表。而其載墓碣者甚略。淑人能誦日記中所錄甚悉。故吾宗得以詳細採錄。以備睿覽。遂蒙棹楔之典。聞者莫不爲淑人嘉歎焉。每値私親忌日。必齊居悲慕。以仲兄女諺書。酷似李淑人筆跡。必謹藏之。其孝誠之至。可推而知也。灦之子得洙。嘗誦尙書二典於傍。淑人責曰。汝何不熟而闕一段耶。得洙請其所闕則淑人背念。不錯一字。此九十後事也。平生不近巫覡。不信神怪。一日夜雨獨坐。有蓬頭鬼物開戶而入。淑人笑語曰。甚矣吾衰也。鬼敢來瞰也。鬼物旋卽走出。此實尙類之事也。崔東皐岦。記李淑人行實曰。嘗有鬼火自遠而近。淑人凝然不動。以俟自滅云。此等事於古亦罕。而唯程子母侯夫人有之矣。夫人從太中公在廬陵。公宇多怪。家人曰。有物弄扇。夫人曰。熱爾。又曰。有物擊鼓。夫人曰有椎乎。自是怪亦不復有焉。此事曠百世而復得於吾家矣。又有虎乘夜而至。家人驚怖。淑人悠然不動。徐以語責之曰。人與物不可相混。汝其去矣。虎聞而卽逃。亦非凡人之所能也。淑人識度淸遠。器量深宏。嘗不役心於外。故事多前知。遠外親戚之死。謂家人曰。某
得無死乎。其後訃至。則果皆其日也。末年沈痼六載。轉側須人。一日忽自澡洗更衣而坐。家人喜以爲病已也。忽謂得洙曰。汝父侍我病此久。筋力已盡。今乃有此日。將不可支吾也。其翌日棄世。而灦亦不勝喪而繼逝。平日所言之不爽。多類此。平生所遭逆境甚多。每有勃豀。油油然如不知有此事也。旣家業零瘁。蔬糲不繼。而不以爲意。人病其闊於治產。而亦悠然也。同春宋公浚吉每歷拜。必懣然而出曰。何其一似尊叔父也。蓋指吾先人也。余自解事以來。出入侍奉四十餘年矣。未嘗見喜怒之容。常樂易多恕。婢使有過。略略誡之而不施笞扑。言人善惡。論事是非。語簡而意則獨至。旣已則寂然斂藏。可親而畏。眞有道者氣象規模也。余性卞急輕躁。每欲師法其萬一。而終不能彷彿。則常切自悼而已。記昔 崇禎丁酉。余往拜淑人。淑人歷敍平生事甚悉。此前此所未有者也。意其寡居無聊。說此閒說話也。今以得洙等言。乃敢操筆而第錄。蓋昔歐陽棐。往謁邵先生。先生細說自家大小事。棐歸語其父文忠公脩。文忠喜曰。邵先生以汝爲可語而如是也。及先生沒而朝廷議諡。其諡狀竟屬於棐。棐始蹶然驚悟曰。先生當日語。正爲今
日。遂敍述其日語無遺。噫。淑人卽邵先生舊事。而余之無狀。不敢望歐陽之賢。則徒負當日之微意矣。不勝皇恐之至。第以請於立言之君子。以發其潛德懿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