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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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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尙夏錄

問。先生於心學工夫。一生用心。願得聞工夫次第。答。某則心麤。非不欲勇猛加工。而未見實效。到今血氣已衰。思慮漸寡。心境自覺安靜矣。大抵此事甚難。如春兄。資質自高。非某所及。而尙自以爲制心未易。況如我者乎。(華陽語錄。下同。)

先生嘗曰。自老先生易簀之後。無所依歸。以所事者事愼齋。欲爲卒業之地。而終未有得。至於儕友則無大段得力處。而只於同春。資益最多。若文字則儕友或不能無資於我矣。

南遷 命下後。親舊之來慰者。皆曰時事可驚。則先生輒應曰。知有此事久矣。何足驚也。(己巳行中語錄。下同。)

先生曰。東坡譴謫時答友人書。則以談笑自若相勉。而自家反不免遺尿。始知血氣之勇終難得力也。又曰。東坡是客氣。劉元城是正氣也。

先生曰。少時常願讀書決科。得以海路朝天。則長風破浪。快豁心胸矣。今行得諧此願。幸也。然一上漢拏山。亦所願也。而去作圍中之人。無由獲遂。是可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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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有曰。先生雖越海。不久當還渡。更拜可期。先生不答。莞爾而笑。

先生聞濟州之 命。曰。金吾郞未到之前。不妨拜辭於家廟。遂冒夜往來蘇堤。(先生時在興農)

親舊拜別時或有垂涕者。則先生曰。朱先生之別西山也。不見嗟勞色。何不法此而乃爾也。

礪山時。搆箚疑序文。授尙夏曰。從今君與仲和商量修改。對曰。疑處當以問目呈稟。曰。不須爾也。吾衰甚矣。雖自照管。每患誤勘。君二人直可相議梳洗。有何疑難。尙夏曰。小小處謹當如戒。至於關係重大。有難自斷處。敢不具稟。先生頷之。尙夏曰。仲和之安居講論。不可必。若爾則如之何。先生曰。同甫頗詳密。可與之相議也。

金溝時。先生問曰。鑴之罪何事最大。尙夏對曰。謀逆之罪最大。先生微笑而言曰。君之窮理工夫未深矣。尙夏曰。然則凌侮朱子是最大罪乎。先生點頭曰。然。人苟凌侮聖賢。則何事不爲乎。

先生又曰。君與市南家分誼之深。吾所知也。須顧護其子孫。尙夏對曰。以顧護爲托則小生不敢當。而敎意何敢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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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乘海船。長吟東坡九死南荒吾不恨。玆遊奇絶冠平生之句。(此聞之宋敍九)

鄭澔錄

丁卯秋冬間。 長陵遷議紛紜未定。時余以翰林上番。方在直所自 上下敎。以遷 陵可否。送史官收議於大老。時函丈在懷德興農村。余承 命馳往。先生議辭旣成後。使我脫公服燕坐討穩。仍曰。今番遷陵之議。在廷之臣。各以公心爲 國家慮。則定之不難。而今聞此議。亦爲一大黨論。老少之意各異云。甚可歎也。且聞金尙書萬重 筵中說話。(金尙書於 筵中說及趙相難安之勢。蓋以閭閻物議以趙之卜相。出於宮禁之私囑。 上震怒。命下之理。)極歎 聖上過擧。廷臣無敢匡救。余曰。其時欲救金。除他蔓辭。若曰。萬重只以閭閻所聞仰達。自 上不必遽加威怒。但曰。誠有人言者。第宋仁宗豈聽婦寺之言。卜匠人之相。文彥博豈緣宮禁之徑。要匪據之位哉。 聖敎如此。則非但萬重之媿服。凡在聽聞。孰不脫然而服。渙然而釋乎。廷臣無一人以此說進諫。殊可歎也。先生曰然。凡納言之方。必用自牖之道。主疑易悟而天怒易解也。念昔 孝廟朝金弘郁杖死之後。 天怒久未解。完南李相公。時爲右揆。適値勑使入京。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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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躬迎於慕華館。忽於幕次。引見三公。提起弘郁事曰。予之此擧。是耶非耶。卿等其直言無隱也。其時 天威未霽。聲色俱厲。領相怯於 天威。對不能直截而猶被詰責。左相亦然。次將問及於完南。完南自念不以直對之。則非人臣之節。若對之以正。則將未免譴詰。媕婀未及對之際。忽報勑使已逾沙峴云。自 上命罷對。三公蒼黃趨出而免。其後完南嘗作閒笑曰。其時若無罷對之 命。俾終其對。則將以何辭爲對。而得免譴詰耶。至今思之。不覺怵然云。以此觀之。天怒久未解。終難開悟。可知矣。其後一日。賤臣與同春登對。同春先提弘郁之冤。從容開陳。賤臣仰瞯 玉色頗厲。卽繼而進曰。 聖上若有所未孚於臣等之言。則須於中夜寤思夜氣淸明之時。平心舒究。則喜怒得正。是非自見矣。言未已。自 上幡然改容。溫語賜答曰。旣知其非則何待中夜。卿言正是。予知非矣。卽於 筵中。命伸弘郁之冤。悉復官爵。又一日。以捕盜吏夜逐犯禁人。入於寅平宮大門之內。 天怒震動。命罷大將李浣。仍拿當該將吏於禁府。時臺諫論執。尤激 上怒。事將不測。賤臣與同春白 上曰。臣於此事。竊有所喜也。 上曰。何也。對曰。王子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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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宮。其尊無比。世稱難犯。而捕盜部將。至微至賤之人也。能用其將令。不知王宮之尊。大將李浣。能畏國法。不貸宮奴之犯禁者。可知國有紀綱。此實可喜而非可怒也。昔者程子之母氏。直一婦人也。兩程幼時。有敎曰不患不伸。當患不屈。兩程之畢竟成就。賴此一言之敎。今 殿下之子。其尊無對。所當患其不能屈。何患其不伸於人乎。自 上忽然開悟曰。此說見於何書。對曰。此在二程全書。而朱子採取其說。編之於近思錄矣。 上喜曰。予因一眇末鄭齊賢事。得聞可貴之言。卽於 筵中。命收李浣及捕盜將吏罷拿之命。此豈但善諫之致。 聖祖轉環之美。可求之三代上矣。因泫然涕下。悲不自勝矣。

李選錄

選問金公佐明。先生以爲何如也。答曰。豈不是士類乎。爲人剛果有才。盡心國事。余以爲爲國輕重者也。設或國家不幸。人不敢發蒙振落。此公之亡。余甚悼惜。又問某家若或請墓文。則將何以爲之。答曰。張魏公,李忠定兩家如水火。而紫陽爲兩家文字矣。

先生嘗敎曰。余意常以許積爲必大段作亂之人也。而惟鄭領相稍能見憚。金尙書可以制御矣。及聞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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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捐館。不覺愕然曰。國事今無可爲矣。其時適有人在傍。因此流傳。淸城至收入於先公墓文中矣。又謂當國勢未固人心虞憂之時。淸城遠赴異國。不能無過慮。及聞其無事還朝。心自安矣。此人情之所宜同然。而彼必欲驅逐之者。其用心不可知也。因笑謂栗谷則初彈沈靑陽。而卒不免爲黨。吾則無此一節。將如何耶。今人雖不敢明言。而隱然以庚申事爲攻斥之資。是大不然。趙子直之奉立寧宗。雖出於爲宗社大計。實是倫常之變。故朱子其告寧宗之箚曰。天下之大變云。而於私相問答。則無一毫非之之意。且造朝與子直同事。子直當時之事。實因宦官關禮等。得太后密旨。此豈可爲言者耶。季周常言不可享其功而攻其人。此言甚是。今人之用意。專出於他日自全之計矣。

在湖中時。有一士子有所云云。(蓋指淸城奢侈也)先生答曰。君其不知李忠定公綱之事乎。因於宋朝名臣錄中。抽忠定事以示之。

李箕洪錄

不佞自宋村。往拜先生於板橋之書室。先生接待過恭。留侍三箇日。奉質近思錄疑義十餘條。先生俯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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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居敬窮理之方。余乃書紳。仍問曰。今日應擧。於義何如。先生曰。今日卽宋朝之南渡也。朱子應擧於南渡之後者。志在復讎而爲也。今日之應擧者。志朱子之志而爲之。則似乎可矣。

往拜先生於興農書室。留侍門下者四日矣。一日。先生敎余曰。朱子屬纊時。招門人誨之曰。天地之所以生萬物。聖人之所以應萬事。直而已。此與論語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可參看而深加惕念者也。第君勉之。余敬受而書諸紳。

金昌協錄

甲子五月初六日。早食後往拜板橋。先生曰。今日之義。在我惟當杜門自省。而未知朝家鎭靜之道將安所出也。協曰。左相右相云云。朝家處置似不過如此。而若至有請罪之論。則豈不大段難處乎。答曰。如此則何可言何可言。今日鎭定之道。誠無其策。大監方爲首相。豈不可以善處乎。

先生曰。孔子曰。丘也幸。此事在我亦幸矣。是以。吾聞權兒所傳語。嘗語疇孫曰。子仁之言。雖出於報怨。然其言則藥石也。得人之藥石。而從而怒其人。不可。余之此言。實非虛語也。人雖至親切。不能言心術隱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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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病。而今於臨命之際。得此藥石之言。豈非幸也。餘日無多。雖未知受用幾許時。而實無有怨恨之心矣。協曰。所謂受用者。必已有實病近似人言。然後方可以受而改之矣。今先生自量。有何事如彼所云機關權數者乎。答曰。所謂王霸幷用。義利雙行。卽子仁自己權衡語也。朱子平生。每以爲己之學敎學者。反復言之不一矣。是以。吾嘗與疇孫讀書。至古人辨別義利處。未嘗不三致意焉。蓋其心非不欲誠心用力。而每到利害急衮處。不知不覺。輒有私利人慾。今得此言。實是切己之藥石矣。協曰。義利雙行。王霸幷用。猶是歇後語。至於機關權數。指何等處而言耶。答曰。此語則非出子仁權衡。乃引他人語而爲證矣。然此四字。則吾亦未能心服。且同春在時。每以執滯病我。而今謂其有此語。未知同春何故以此語判斷吾平生耳。至於草廬之言。則又豈足爲證乎。子仁只因近來所交不善。故如入鮑魚之肆。不覺其臭。此則可恨耳。先生曰。若使吾果有機關權數。則於尹鑴事。亦豈不方便處之。而顧不能然矣。始與鑴相交。同處讀書。其人儘英才也。其後頗攻退溪及牛栗。余謂之曰。吾輩以眇然後生。何可妄議先正。鑴意落落。不以爲然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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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後又稍攻朱子。不但以言語攻之。至作文字以攻之。余以爲此不可但已。遂顯加排斥。而一時諸友則皆不從吾言矣。吾誠有機關權數。則當時豈不與鑴苟合。而顧乃極力排斥。終取海外栫棘之禍乎。

協曰。近因尼城書札。洛下洶洶方甚。而崔愼之疏遽出。誠爲不幸矣。先生曰。崔生所爲。極可驚矣。吾則曾因權兒聞此言已久。而必欲消融。隱默至今矣。今遽至此。不幸何可言。因言崔生數事而曰。崔生之不聽人言如此。誠不可說也。協曰。先生嘗謂李參判惟泰丈曰。吉甫江都事。何以處之。李答云。吾輩但友江都以後吉甫耳。復何論江都事乎。人傳如此。愚意江都事。設使終爲魯丈之疵。先生旣於其後與之爲道義交。則追咎旣往。恐道理未安矣。先生曰。此言有苗脈而傳之未詳矣。昔草廬嘗語余曰。吾嘗問江都事於吉甫。吉甫曰。當在島中時。人士避亂者多來問處變之道。吾以古人先殺其妻子而後自殺之義答之云。吾謂吉甫曰。古人則有後自殺三字。而先殺其妻子。方有著落矣。若無後自殺之擧。則先殺其妻子。果何義理耶。吉甫不能答云。草廬語我如此。其言至今宛然在耳矣。草廬仍問吾輩何以處吉甫。吾答曰。吾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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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當取其江都以後所處而友之。何論前事。草廬聞之。大以爲然。協曰。愚聞此言在於魯丈沒後。故尤疑其未安矣。今果是當初事也。先生曰。此實亂後未交吉甫時事也。其時草廬深以吉甫事爲慮。而及聞吾言。大然之。此言雖出於吾。而草廬之意。正與吾同耳。初七日往拜。終夕侍坐承誨。先生曰。近日時論。未免與彼輩滾合。余謂諸人若幷與牛栗而背之則已。不然而猶有尊慕兩賢之心。則彼輩之於兩賢。其心何如。朴性義等所爲。亦可見矣。余恐他日兩賢之受辱。必有甚於前。從祀之擧。雖是斯文之幸。而余則實深憂之。惟同甫知此意矣。協曰。此事誠然矣。當時太學之陳疏也。協實爲掌議。而至於再疏蒙 允。則不暇喜幸。而有驚愕之意矣。先生曰。我心實然。自 上雖欲準許批辭。須以詳議大臣以處之意爲答。可也。而率爾 允從。極可歎惜矣。余嘗謂從祀之擧。必須輿論歸一。無少梗礙。然後可以擧行。實非輕易爲之之事矣。協曰。先生之敎。誠然矣。但如此則其時疏中幷及沙溪從祀之論。何也。曰。君謂我之疏意。必欲從祀而發云耶。此顧不然。我意只在於贖罪而已。昔年士林間嘗有此議。余意從祀之擧至重。苟非大眼目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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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量。則不可人人而定其取舍。必如栗谷地位。然後方能定靜,退從祀。此豈輕易爲之者乎。是故當時如春翁亦欲任佗。而余獨極力止之矣。竊嘗思之。老先生學問造詣。固未敢知其如何。而若以從祀諸賢比擬。則老先生之於文獻,文元兩先生。決知其少無所遜矣。況老先生之有功禮學。不但我朝。雖求之中國。亦未有比。朱門以後所疑晦而未明者。剖析無餘。其功極大。以此言之。則吾之沮遏多士之論。亦出計利害之私矣。此其罪不小。故遂因 聖上之下詢。倂及此意。固非敢遽請從祀也。協曰。觀先生疏中固請遍議中外。必上自大臣。下至韋布。無人異議。然後方可擧行。於此可見先生之意矣。曰然。仍又曰。兩賢從祀。實爲可憂。佗日之辱。必不免。將奈何。協曰。栗谷則或不無仍存之議。而至於牛溪則尤必不免矣。先生曰。連山與坡山。決無相合之勢矣。協曰。何爲如此。曰。沙溪先生嘗以牛溪己丑獄事。實與松江終始相議爲之。而及松翁被禍。牛溪門人。歸罪於松江。而欲脫牛溪。故與申晩退相遇於鐵原云云。(子方無狀之說也)且成文濬氏誤意若附鄭仁弘。則牛溪之禍可解。故有附託之事。沙溪以此深斥矣。吉甫諸人則嘗以爲沙溪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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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鄭畸翁之言。以致如此。

先生方語尼城事。慨念不已。忽有京便至。李美叔,金景能諸人送書論此事。似有陳疏之意。先生讀之未終。變色大驚。亟顧敍九曰。取紙筆來。口呼作答。極言其不可。且顧曰。仲和宜速上去。力止此事。協對曰。本欲於明日還歸。旣發遣先文。今日內似難作行矣。先生曰。少遲則恐不及事耳。曰。竊觀書意。未見有急急陳疏之意矣。先生屢歎曰。今日事乃至如此。其將奈何。在我之道。惟當反己自省。無少怨恨。何物崔愼。作此愚妄之擧。其爲不幸甚矣。協曰。崔生之疏。小生亦以爲輕發。而亦不可深非矣。在先生自處之道。固當一味和平。而門生弟子之道。亦豈容終始隱默乎。先生曰。朱子之被僞學罪名也。未聞有門人訟冤者。何也。陳疏訟辨。豈是不可已之道理。協曰。不特朱子門人。程先生之謫涪陵。亦無門人訟冤之事矣。然後來則異此。爲師訟辨。已成道理。恐不可一槪論也。

問先生今日道理。固當無辨自修。而前頭或有上文字之擧。則不得不說及此事。將如何爲語耶。答曰。此事何可形諸文字。若至禍及於人。則或有引咎請罪之事矣。然何敢歸過於人。只當自訟而已。曰。所謂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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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何所指而言耶。曰。此事豈止此而已乎。其勢將至於古人所謂流血千里者矣。協曰。事勢輾轉。固將無所不至。崔疏之後。若無更發之端。則猶幸。而尼城門徒。終必有對辨之擧。自此又復對彼而起。則彼此相激。固將有無窮之禍矣。先生曰。吾之所慮。正如是耳。協曰。今日事。實是前古所無矣。先生曰。何謂古無此事耶。不曰斬作萬段乎。曰。郉恕於伊川。果是何等弟子也。先生曰。於伊川則未知其何如。而於明道則似亦著實受業矣。協曰。固嘗敍述明道事行矣。

先生曰。聞尼城之議。謂我於 孝廟以後不當出而出。然 顯考之世。吾嘗赴溫陽 行朝。仍承面諭之命。 上意甚勤懇。(此中有 聖諭曲折。而語微不記。)固不須以此承命。而吾意蓋亦有所欲爲而出矣。昔己卯諸賢之復昭陵。實是明天理正人心之擧。而吾意竊有所未曉者。獨及 昭陵而不及於 貞陵也。豈非可恨者乎。吾意嘗如此。故此番出來。實欲爲此事矣。其時許積爲首相。聞吾言。不以爲不可。終至於庭請蒙 允矣。顯宗時。吾只有此一出。至於上年入朝。亦以爲 孝宗大王世室之禮不擧。則春秋之義不明。春秋之義不明。則人類入於禽獸。中國陷於夷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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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喜朝錄

癸丑正月二十五日。余到先生門下。納名請謁。侍者出曰。先生方有疾臥牀。仍導余入寢房。余進拜。先生披衾對拜而坐。寒暄後。余曰。向者伏承書問。有所指導之敎。極感盛意。先生答曰。尊大人以我爲人。晩頗見愛。自謂義同一家。故前日敢告所懷矣。(癸丑華陽語錄。下同。)

余進呈狀本。先生覽訖。問曰。伊川與富公書意。先大人比之 先王陵寢歟。余對曰。非以其事一揆。只取其相類而示之人也。今所以收入狀中者。特以見其流涕之實狀耳。先生曰。唯唯。且曰。其欲少留。受去文字否。如難遲滯。留一奴以去無妨。余對曰。竊欲躬親受去矣。

余進曰。小生非不欲讀書向善。而立志不固。自失先人。且無請學之所。俗習未除。進益無由。每擬來侍函丈。委身請敎。而家貧親病。不能決意下來。今日此來。固爲請銘之計。而亦欲瞻仰儀範。親炙德美。以少開發矣。先生曰。吾豈足爲人師。況君之一家。自有朴和叔。何必遠求他人。然吾若見諸公之爲此等言者。則有一言而復之。蓋孟子以後斯道不明。故春秋詩書諸經。未免資師友以相傳授。至宋之諸儒出。然後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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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大明。無復餘蘊。雖然。濂溪兩程橫渠之言。則亦難解見。故朱子註釋處。視經書反益用力。至於朱子自爲說。則必欲人之易知。故其書明白通暢。不至甚難。學者苟能於此推究。以通四書三經之旨。則庶乎有以得之耳。

問。門人孰爲好學。先生曰。吾固不足以開發人。蓋或有其人而不能知也。第朋輩每推許尹拯矣。余屢問此外無之乎。先生亦輒答曰。不知也。余問朴叔何如人也。先生曰。我於前日看書時。疑晦山積。而不能箚記。自今欲付籤記疑問質于和叔矣。余又問朴叔與尹徵士優劣何如。先生曰。尹拯自彼幼少時同處。大抵人情易近而重遠。和叔雖未嘗久與之同處。蓋企望之意則厚矣。

余問尼城魯西書院。先生之意。不欲速爲云。然耶。先生曰。大槩有之矣。昔歲沙溪先生喪後小祥之日。始發此議。大祥後始立祠宇。彼時尊崇之者。豈不至矣。而猶且如此。且以牛溪之道德。於栗谷配享石潭之議。猶不能自任。況余以何人。敢爲輕重於其間哉。此則聞已發此議於返魂前云。故略以沙溪書院已行之古事言之矣。浮薄輩至謂我沮抑其論云。沮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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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沮其人不當爲也。吾所云云者。特欲姑遲之耳。此則還可一笑。余問八松何如。先生曰。八松早入牛溪之門。爲牛溪所推重。丁卯年所樹立卓爾矣。又問書院本意。先生曰。古者鄕校與文廟有異。書院與祠宇有異。蓋鄕校書院。士子所會之地。文廟祠宇。乃先賢俎豆之處也。是故古之人有書院而後。以其地先賢之可爲師表者。立祠以俎豆之。今則必有其人。然後始立書院。名曰某人書院矣。余曰。然則必其道德可爲多士師表。始可立書院乎。先生曰然。余曰。然則節義之高者則如之何。先生曰。是則鄕先生類耳。祠宇則雖以朱夫子所爲觀之。不必道德之至而後爲之也。

余問栗谷先生碑文。將以先生所撰者改之云。舊碑將何處之乎。先生曰。以韓碑考之。亦有並立之例。舊碑乃先輩所爲。今何可棄之。又問遷葬則何以爲之乎。先生曰。不但擧措重難。所卜地甚不佳云。似將仍舊矣。

余問同春堂病革時。先生其及往訣乎。先生曰。十一月二十四日。見諸姪書。知其病急。乘夜馳赴。則病已無奈何矣。然精神尙未盡變。喜我來見。多有言語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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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問某言某語乎。先生曰。我問公病到此。其可如邵康節爲雜謔乎。同春曰。吾有何知識能爲此哉。余問其無欲更進於 聖上者耶。同春曰。所欲陳者多矣。何敢何敢。此外有小小言語。而間不無有類譫語者。忽曰。閔判書詳明陳達 榻前。送藥下來云。當時聞之。極以爲訝矣。數日後。果以金判書所陳。 御醫持藥下來。閔字似是金字之誤。此蓋雖似譫語。或不無感應之理如此耳。余聞此語。不覺泫然涕下。

二十六日早飯訖。進謁先生。先生曰。曾見先尊丈在講院時。飮啖甚尠。且不嗜美味。猶且扶持。我自病中。食飮頓廢。每思先尊丈所爲云。仍問讀書時此心能不走作乎。余方適思此病。欲奉請以求敎。先生之問先及。故卽對曰。何能然也。小生每患讀書時思慮紛擾。旋覺此。又欲專致意乎書。則此意又與書背馳。不審如何可無此患否。先生曰。心是活物。故不能不如此。此難以速去。朱子使學者輕輕照管矣。旣知此心之走作而欲治之。則思過半矣。若久久靜處。則此心自然收斂。或紛紜出入。而求其心之不放。難矣。是故朱子亦嘗屢入雲谷,武夷等處矣。余曰。先生之敎當矣。人事處甚難。如欲一一修檢。則自不免紛紛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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矣。先生曰。當察其緩急而爲之可也。

余問科業。先賢雖云不患妨功。工夫亦不專一。欲爲學。則其害似不細矣。先生曰。科擧不但長其浮華之風。其於得失之際。不能不動心。此最大害。余問今人之應擧與古時異乎。先生曰。我國天地飜覆。若以聖人之公心言之。當出以明大義可也。自顧力量。不能濟事而徒失其身。則不如隱居不出。以潔其身之爲完備無欠也。

余問先生於 先朝。許身擔當。果可以擧事哉。先生曰。吾有何才力任此哉。 先王赫然有大志。十年治兵。將以有爲。嘗曰。自古國未有不亡。人未有不死云。蓋 先王久居彼地。默察形勢。稍似不難。且天理人心。必有未泯者。亦豈無嚮應之事乎。是以。 先王之意。不以爲難矣。余問爲今之道。當不計國家存亡。一擧而明大義可乎。抑當熟講乎自強之策。使國勢稍振。民心厚結。皆有親上死長之心。庶可以成事。然後爲之可乎。淺見如此。未知何如。先生曰。省刑罰。薄稅斂。深耕易耨。然後可使制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我國比楚雖不及。齊則可以當之。若善用之則可矣。豈有不治其本而遽責以事功哉。宋之於虜。與我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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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異。而朱子猶以爲量我力之強弱。觀彼釁之淺深。徐擧而圖之云。則於此可見其義矣。余問當時武臣。孰有意於此事乎。先生曰。柳大將不曾經歷。故易言之。李大將備經胡賊。故頗謹愼矣。余曰。謹愼而有必如此之心。則似愈於易言者矣。先生曰。此頗愼重矣。余問當時文臣則誰歟。先生曰。許相頗能有意。 先王嘗曰。剛勇可使云。故前歲上疏云云。蓋指此耳。

又問今世武將。其有可以任大事者乎。先生曰。武士。臨亂乃可見也。 先王嘗下敎曰。吾若先修吾身而責臣下。臣下必不能不從。我旣自修無媿之後。則其不從命者。雖行殺戮。亦何害也。如有私讎於虜者。必當並力。吾欲與此輩同事矣。仍 命擇送御史於八道。使之先察內需司及諸宮家作弊者。一一詳問而來。其意蓋欲先自 聖躬始。然後以責臣下矣。御史未還而 先王奄棄臣民。卽今封書必尙在矣。

余問戊申年先生上京時。 聖上亦似有奮發之志。先生之歸。直由於徐疏歟。抑久有退志故耶。先生曰。當時 聖上亦頗有志。我以內需司及諸宮家第宅事先稟。蓋我意以爲自 上打破一私字。然後可以有爲。若於此不能克去。終不濟事。故先以此發端。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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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意落落。無允從之望。徐必遠。非秉心邪曲者。只自是愚人也。許相誘之爲此。始加攻斥。余安得不退乎。余曰。私之一字。人之最所難克者。一言而卽蒙允從。恐亦未易。若自 上讀書問學。明知義理之當然。則自當罷去。遲遲積誠。以冀 上心之覺悟。無乃可乎。先生曰。不然。帝王之學。異於凡人。學問事業。不可不並行。況臨事辨其是非。亦是學問。且雖凡人。豈姑且格物。不誠意正心而曰。待吾格物盡後。始下誠正修工夫哉。君雖在京。必不詳知。今夫內司所有斗米之數。 君上亦皆親察。此事何可言。且公子駙馬之家。何必廣占而後可居。仁慶宮則不但是 仁穆王后親御處。光海聞術者之言。以爲此地有王氣。不可不作宮以鎭之。雖其言妖誕不可信。旣以此爲言。則諸駙馬何敢晏然入處乎。我以此上達而猶未從。靑平,寅平諸家。聞我此言。然後始出居他所矣。且 先王潛邸。若傳之大君則可矣。亦不可傳之駙馬以爲私家明矣。鄭桐溪有名言。淸陰爺爲大憲時。以張家踰制。將加禁毀。桐溪曰。屋不可不自上毀。若自下毀之則必有患云。此言儘好矣。我以宮家踰制事。屢煩 聖聽。而 上意終始落落。同春亦曰。若一遵法制。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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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狹窄難容云。公子駙馬家法制。本是五十間。五十間有何狹窄乎。余曰。佗宮家則不得見。益平新宮。時時過見。可謂壯麗矣。先生曰。昔歲金監司澄。駁其先相國於 榻前曰。匈奴不滅。何以家爲。此言甚烈矣。余曰。 先王何不罷內司乎。先生曰。此司不可全廢。周禮有小府。此猶小府矣。蓋凡物必自戶曹出納。若小小之物。亦何能每每出納於戶曹。是不可無小府耳。然付之冢宰。而不用於雜事則好矣。宋太祖則以內帑。出爲救荒之用。高宗亦爲送虜人幣資矣。

問今人出身而仕朝者。皆未免失節之歸乎。先生曰。栗谷以爲許魯齋謂之失身則可。而謂之失節則非者。誠是矣。余曰。朱子出處。亦不能無疑。當其時。何以出身乎。先生曰。不然。朱子則力量可以爲之。故出身焉。眞所謂聖人之公心耳。出身時所對策中。亦已有所獻策。及其立朝。必先以大學陳說。次及復讎之議以先之矣。余曰。朱子亦嘗爲祠官。似不必以復讎爲出處矣。先生曰。固嘗受祠官之祿矣。今人若有忍痛含冤迫不得已之心則亦何害也。余曰。豈皆甘心服事乎。先生曰。向歲金萬均之事。諸公斥之甚力。未可知矣。余問此事當限以何讎乎。先生曰。朱子則以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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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五世至從兄弟朋友之讎。皆不當出見。然我 國家只許有父母之讎者。此甚難矣。余問三寸與兄弟之讎同乎。曰。同是朞服則別無異同矣。又問國家不許則奈何。先生曰。如欲不見。則不如初不出身也。余曰。旣已出身。則如之何。先生曰。雖已出身。豈不可以入乎。昔歲尹集之子尹以宣爲邑倅。今吏判爲嶺伯時罷黜曰。內職猶可。外任不當。此豈分彼此。以爲此可甘心事之。彼不可事之云乎。其意不可知也。且內職中若有財帛者。則與外職何異乎。余曰。嶺伯之以此罷黜。固不忍矣。然若以尹以宣之道論之。似不當從仕矣。先生曰。固然固然。國家若有別樣褒卹之典。或別給祿食則好矣。但國計甚窘。仕者猶不能給祿。況可暇給於不仕者乎。余曰。若有浮費之用。移之於此等事。則豈不好也。先生曰然矣。

問人家大宗祭儀。若不一一合禮。則小宗獨改以古禮。毋乃不安乎。先生曰。大宗非禮。則何必從也。

問生日之奠獻。以情理及俗節之獻揆之。似亦不可已矣。先生曰。若繼禰之宗則可矣。至於繼祖之宗以後。事涉難便。若以一位生日。盡祀諸位。則爲無據。如欲出奉當位於正寢。則亦太重難矣。又問今人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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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不祭。於心安乎之言。乃於生人之生日。或有奠獻於祠廟者云。此何如也。先生曰。不當甚矣。又問生日具飮食以娛。若具慶者可矣云。然則雖有偏親。而不能具慶者。不可爲乎。先生曰。雖未具慶。旣有一親。恐無不可矣。

問有人發於情事。小祥後猶不廢朝夕哭。此何如。先生曰過矣。先王制禮。不可過也。先生又曰。昔歲愼獨齋撰松江行狀時。以每上父母墓必哭一款爲難處。諸議以爲此非禮也。不錄爲當。鄭杆城意亦然。余謂此雖非禮之禮。旣出於至情則錄之似可。且松江所爲。豈一一無過中之事哉。雖曰過禮。其所爲若每如此。豈不好也。人亦孰肯以松江爲中庸之人也。然愼齋竟不錄。後見南軒語。自謂每上墓必哭。然後始知先賢之亦爲此矣。

二十八日。又拜先生。從容侍坐。余問曰。先生從沙溪老先生遊者凡幾歲乎。先生曰。幾十載矣。余進曰。敢問入道次第。先生笑曰。入道次第云者。是有道者言耳。今余旣未有道。有何次第之可言乎。然余初從老先生學。老先生以爲初學欲撿身。則當先家禮,小學。欲知義理。則又當先心經,近思錄。此四書不可不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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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云。四子則余旣已讀。故使質其所疑處。又繼學周易矣。老先生又以爲必須留意於文章。知作文法。然後可以應世而有用云。故學韓文全秩於愼齋。至今恨其不能移工於實書耳。

又問爲學之方。可得聞乎。先生曰。朱子之言。以爲學問之道。莫先於格致。格致之要。又在於讀書。讀書之要。又在於存心矣。

又問我國儒者孰爲正宗乎。先生曰。澤堂之論。以爲栗谷兼靜,退資質學問。而又有經濟之才云。此言似當矣。

又問近時趙樂靜,兪市南優劣如何。先生曰。質高處樂靜勝。而大處或當讓於市南矣。余問此兩人。曾有書院之議云。如何。先生曰。孰能爲堂上人。能辨堂下人曲直。此事極難定。若士林齊發。則必其人可爲也。其或沮之者衆則亦難矣。

又問當今朝廷人物。孰爲第一乎。先生曰。吾何以知之然閔台三兄弟。其所施設則未知如何。但爲國精誠則難得矣。

又問文辭孰爲第一。先生曰。詩則東溟甚高。文則李端夏矣。又問太學士之文如何。先生曰。自少人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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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成矣。又問左相之文何如。先生曰。此文人亦謂之周遍矣。又問谿谷之文章。 明朝無可以當之者乎。先生曰然。明時人不度自家力量。妄欲效擬秦漢。都是假文矣。

又問近來世俗婚禮。若其兄婚有故未易成。則先行其弟之婚。此於義理如何。先生曰。以兄弟之序行之。固順矣。如或有故。先女婚則可。先男婚則不可。蓋古者三十而有室。二十而嫁。其勢自然。先女而後男故也。

又問今人旣或行納采。而其將爲夫者死。則當如何。先生曰。禮記。以爲當奔喪而往哭。旣葬而除之。夫死妻亡。俱各如此。而此等禮今難行之。只當還送納采矣。

二十九日。又進拜先生。先生問曰。曾讀朱書否。對曰未也。先生曰。昔兪市南嘗言。朱子廣用天下諸子百家之文。而若出自己。無有痕跡。其言是也。蓋此書不可不著實用力矣。余曰。然則四子三經之前。當先讀此乎。先生曰否也。若不先讀經書。則亦何知其意味乎。

先生問曰。近時京中年少輩。能讀書有志者誰歟。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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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小生聞見孤陋。未知某人如何。但有林泳云者曾出入先人門下。故熟知之。此人頗聰明力學。最有可望矣。先生曰。曾聞此人有所遭之事。然聞其言本出於失性人云。狂者之言。何足信乎。且言羅州下人偏論極盛之弊。余曰。京中亦然云。先生仰天喟然歎曰。我國家黨論至此。不知終果如何。恐或有白馬河等事。深可憂慮也。

余問何以則不可入於偏黨中歟。先生曰。此亦私心也。只秉心公正則可矣。仍論當初東西分黨事。且曰。松江事多過激。至今謗毀不絶。皆所自取。奈何。已而。出所撰碣文示之。余奉受而一看後起而拜。仍申感謝之忱。先生曰。揆以平日情義。有不敢辭。而但未知於不朽之傳如何矣。余仍進諸紙。請得大字。先生卽一筆揮盡。余又請名所居之室。先生取朱書展閱訖。謂曰。名以志事可也。蓋取善繼善述之義云。余又以所作詩與序進呈。先生覽畢曰。儘好儘好。當拚和以別矣。

問朝家近有靑衣之法。此果何如。先生曰。古者以白衣爲弔服。非所常著矣。近來人多服靑衣。然昔時則服黃衣黑衣者多。趙重峯之子常服黃衣。余及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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矣。又問黃衣似駭俗。服黑衣爲勝否。答曰然。

二月初一日。朝飯訖晉拜。先生出示所和詩。余進曰。先生昨旣以志事。命名所居之齋。今日所贈詩中。亦有戒聖狂之語。先生之敎至矣。然小子方將告歸。抑或有可更垂誨者歟。先生曰。吾則以爲程朱以後斯道大明。只在當人云矣。余又問豈無最切要可奉守而行之者耶。先生曰。昔或問論語孰爲切要。程子以爲無非切要云矣。余以近思中太極圖,定性書,生之謂性三書。疑處稟質又問年少人在京者。其可與從遊者誰歟。先生曰。李箕疇云者於書頗通矣。在鄕則尹拯耳。

余問大學正心章有所忿懥。是體乎用乎。先生曰。有所忿懥。用也。不得其正。亦用也。用一也。而不得其正之用。比有所忿懥之用尤出來。故朱子曰。用之所行。不得其正也。又曰。正心是指用而言者。子思以後始言體矣。又曰。事過勿留。爲非有所之正意。至於期待應事。皆推說。章句敬以直內。亦推演言之者矣。(癸丑長興寺語錄。下同。)

余問僧輩磬聲。於喚醒有力。吾人亦爲之。或無妨否。曹南冥佩鈴。蓋亦此意矣。先生曰。此等事不必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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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又曰。老氏不可謂無其理。但悖於天理。白日蜚昇亦然矣。

先生曰。月沙文章。深於義理。不但文章而已。其大當過於樗軒。又曰。先稿文章。似遜於先世。而實事則過之。

先生一夕。散步廳事間。余與李兄。亦對立於庭。先生誦一詩。以釋其意。其詩曰。玄天墮寒露。滴在靑荷葉。水性無定態。荷枝喜傾倒。團明雖可愛。渙散還易失。從君坐三夜。請問安心術。余乃請曰。小生輩來此已三日。此句正寫出今日事。敢問安心之術如何。先生曰。有一物於此。握之則破。不握則墮。此皆先儒語云。後考其詩。載柳西崖集中。

余以放倒欲速之病。請疑求藥。先生屢擧孟子勿忘勿助之訓以勉之。

甲寅五月二十日。與李兄涬,金兄昌協同行。遇先生於楊,驪間道上。下馬乍憩。仍陪向龍門寺。午後過龍門書院。院前立小木書曰大小人皆下馬。宋君彝錫時亦從行。卽下馬曰。蹉過此矣。先生顧謂余等曰。文廟鄕校之外。亦有過之而下馬者乎。余等對曰。無聞。及到院。先生卽坐講堂。諸生皆坐定。涬進曰。五賢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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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則當下馬乎。先生曰。不能知。但自朝家待之甚優。抑當下馬否。曾見孔巖書院。享以朱子。故皆下馬。蓋此在其人景仰之淺深。不可以一槩立法以斷也。余仍進曰。曾聞先生過檜淵書院。書曰展拜寒岡先生云。果然否。先生曰。伊時趙根書以如此。余固已慮其騷擾。渠便曰如有謗。我自當之。厥後謗言喧藉。皆歸於我矣。先生且曰。嶺南聞有文景虎書院。仍歷論當時朴惺,景虎,仁弘輩事甚詳。且曰。仁弘有高風正脈辨。其文頗好。可一求見也。余問旅軒撰朴惺行狀。稱美甚至。而不及攻牛溪一款。殊沒其實。此頗可疑。先生曰然。亦略可見矣。昔年尹吉甫以旅軒於朴狀中。有仁弘誤入之語。頗爲之不滿矣。余問旅軒於仁弘。何以歇後語加之。先生曰。恐熟處難忘而然也。余問曾見金宇顒文集。以 神德王后祔廟。上疏立異。其論如何。先生曰。大不然。若於 君上再娶之時。諫之則可也。今旣爲 國母。且嘗祔 廟封陵。則何可以春秋不再娶之義論之乎。此甚迷惑矣。先生率諸生進詣廟門內。立階下。顧謂曰。諸君已定位乎。再拜而退曰。君輩奉審可也。夕時到寺。直上法堂周視訖。西向坐。諸生亦坐。僧輩皆叉手于堂前。先生曰。我曾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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癸亥年。讀書于此。其時僧能有存者否。仍歷論 世祖古蹟。僧有淨源者。頗可與語。先生問曰。禪敎孰難。源對曰。禪難。仍與討論良久而曰。此僧可謂能向道者。且問一僧曰。爾道以天地人物皆爲妄。然則是全體都是妄也。雖日月薄蝕。戕父與君。亦無害否。對曰。妄中亦有善惡矣。先生笑曰。此爾家窘處。旣曰妄。又安有善乎。仍論存心之難儒釋無異曰。最怕流注想。余問先生卽今地位如何。先生笑曰。雖以朱子之亞聖。猶自言鐘聲未絶之前。此心已走作。況常人乎。恐無變化之日矣。試以讀書時言之。心存時則其味甚長。心放時則專無意味矣。余問讀書時心存極難。先生少時亦有此病乎。曰。烏能無也。看來看去。記誦雖易。而意味不長矣。余問以常人之心言之。不昏昧則必散亂。無須臾淸淨之時。昏昧散亂中。散亂時尤多。除非欲睡時節。皆向外走作。想聖人無須臾此病。以此觀之。似難至於聖人矣。先生曰。是以栗谷曰。常人之心。無未發之時。蓋雖有介然之頃。一有覺焉處。此則絶無而僅有故耳。聖人之心。如明鏡止水。豈有霎時昏亂乎。學問之道有四者。格致存養省察力行是也。而存養則貫終始。聖人豈可遽學。只循循做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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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可到。非如釋氏可以一朝頓悟者。且問昏昧散亂。何者易治。涬曰。昏昧之病。或易救乎。協曰。此二者恐非二病。散亂之餘。便成昏昧矣。先生曰然。此二病正相因。譬如水終日攪亂則遂成昏濁。不能淸矣。余問閒居獨處時雖或安靜。及事到面前。應之便差了。此等處極難。先生曰。此處正下省察工夫。徒存養。亦不能濟事。古人所謂居處恭。執事敬。可謂學者法。且此心是活物。極難制得。維持以存志。無如讀書。讀書久則漸當不放矣。朱子書最好看。伊川書。使人極難讀。終不如朱子之明白洞快矣。余曰。學者於朱子書不熟。恐難爲儒者事。先生曰然。朱子大全與語類。不可不讀。先生問淨源曰道謙居何處。源曰。居福唐。先生曰。謙居開善寺。延平所謂謙開善者。謙卽道謙。開善卽寺名。退溪以爲姓名。恐誤矣。且問古人覺道之時。有通身出汗者。何故。源曰。固有之。蓋其覺得其所未覺。不勝喜樂故耳。先生曰。此不無其理。凡人有羞恥事則輒出汗。以此推之。可知矣。先生至暮始下禪堂。又與淨源論佛經甚悉。先生且謂曰。我嘗謂覺性曰。吾輩與禪師相交。甚可畏。昔韓文公平生闢佛。而後來僧家以文公續太顚道統。此可畏云。則覺性曰。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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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雖有文公。而無太顚。公無畏云。是隱然譏我言也云。余問朴叔待命。其無可以定限否。先生笑曰。初旣如是自處。到今徑歸甚無端。何可限之有。以周易觀之。天道人事。必十年而變。今姑以十年爲限。其間豈無結末乎。問曰。若於十年內無結末。則當奈何。曰。然則勢將仍又留待矣。(甲寅龍門寺語錄。下同。)

先生曰。 國恤卒哭前私祭一款。先儒所論皆不同。且朔望參則皆云不可廢。而於墓祭。或云略設。或云當廢。或云行於齋舍。此難的從。然常人之情。於祭祀一款。其廢之者是不得已也。苟有一分可行之道。不可泛過。吾意雖墓祭。只一獻無祝。行於齋舍。與參禮何異。恐無不可行也。只上墓則 國家所不行者。不敢爲矣。余問朔望參。亦 宗廟之所廢者。如何。先生曰。此則先儒之說皆然。有不可不從矣。且曰。古人多以庶人與大夫。分而爲二。今則庶人與大夫。其於平時祭祀等節。少無差別。而又於 國恤。並以白衣白冠終三年。則恐難於此節。獨爲區別也。余問朱子君臣服議中所論喪制。庶人亦一體服斬乎。先生曰。不然。朱子嘗以爲庶人不服紅紫三年矣。余問庶人外無差別否。其以杖分達官之長者。何歟。先生曰。只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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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所差別。杖外皆同。如我國正以下。皆有提調。不可爲達官之長。故不得爲之矣。

問。浩然章無是餒與是集義二是字。小註。各以兩樣義解釋。恐不然矣。先生曰。此有朱子定論矣。孟子一書中。此篇極難曉。頃者尹拯來見。余爲之通讀而問之。渠似未能細講。蓋不得於言。勿求於氣一款。尤難看。孟子何以言告子之不動心。而不言自家之不動心乎。對曰。可也亦未盡之辭。言告子之非。則孟子之求於心求於氣。自可見矣。先生答曰。使公孫丑而穎悟。則必不更問。而旣又問惡乎長。然後不得已對曰。知言善養吾浩然之氣。此言氣二字。與上言氣二字相應。而獨心字脫漏。及後生於其心。然後始又與上文心字相應矣。

乙卯正月十六日。余與李兄涬,金君萬吉同發。韓君聖佑亦追到。留慶安驛。十八日曉。迎拜先生於沙器幙。時余大病才瘳。先生甚憂之曰。有如此病。何以跋涉遠來。吾輩運氣如此。君病亦可慮矣。仍曰。東坡特一文人。然猶曰。談笑於死生之間。此正吾輩得力處矣。余對曰。在先生雖如此。某等之心。則終不能不嗟嘅痛泣矣。先生曰。何至如此。竊瞯先生容貌辭氣。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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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一毫幾微色矣。(乙卯廣陵語錄)

庚申十月十三日。余進先生所寓貞陵洞納拜。先生喜而使坐其旁。余曰。得有今日。誠是意外。莫非 聖恩。感泣何言。況今竊瞻德容。似無大損於前日。此尤斯文之幸也。先生曰。麋鹿之狀。何足言。仍問近讀何書。余對曰。偶無所讀。余仍問先生昨日登對。不知有何說話。先生答曰。昨適冒夜入侍。自 上欲提起舊事。賤臣敢請以不必然。賤臣又曰。昔朱子抵書張南軒。使於夜對。請問上之業之所至。今適是夜對矣。臣敢依朱子說。請問 殿下業之所至也。昔臣拜於春宮。伊時 殿下方讀小學。不知其後 聖學所就復如何也。 上答以中間所讀次第甚詳。且曰。今幾畢書傳。當繼讀詩傳云。賤臣又曰。群臣俯伏。此固出於尊君抑臣之道。然君臣尊卑。本不在此。必令坐講。上下相見。可以顏面熟而情義孚矣。況臣有病。不能久伏。請坐而仰視 天顏。上曰。起坐。賤臣又曰。 聖學貴在體之於身。驗之於心。乞於此致力。不徒爲口耳之資。是臣區區之望也。 上曰。予雖鹵莽。豈不加勉。賤臣又進曰。中庸大學。其要只在謹獨。不知 殿下入處深宮。與宦官宮妾相對之時。其能莊整齊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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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接群臣之時耶。乞於此留意。 上曰。雖甚不敏。亦不敢怠惰放倒矣。賤臣起而拜曰。 聖敎如此。實東方萬世無疆之福也。說話大槩如此。眞所謂 天顏溫粹。酬酢如響者矣。且更問余。君方讀何書。余曰。近看家禮矣。時有在座人言自 上時講綱目者。先生且曰。昔賢以爲經書泠淡。史書鬧熱。家禮眞是泠淡鬧熱之間也。余問何以如此。先生曰。大文泠淡。註脚鬧熱。時南大成二星亦在座。問曰。妄意自 上於綱目則一時當講十數板。故曾以此仰請。頃者何許玉堂儒臣。又建請一日所講只一二板云。先生曰。古人固以爲經書貴精。然史書則一時必直下數板。或至一編。然後事之首尾得失。可見矣。余因日暮辭退。(庚申洛下語錄。下同。)

翌日。又拜先生於安國洞。是日自 上開筵。玉堂官請趁先生入朝。時講太極圖,西銘二書。蒙 允。林德涵以修撰。朝已來校兩書懸吐而去。先生隨將赴 闕。侍者請進冠帶。先生却之曰。到 闕下始著何妨。時余在側。先生戲曰。服此不似之物。見高士如同甫者。亦可愧也。時嶽丈來拜。先生謂曰。吾於登對時白上。以爲楨之罪果當死則固不可貸。然刑訊則待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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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之道。似不當。蓋爲近於 仁祖也。如㮒則旣貸以不死。當處以善地。使無霧露之患。臣目見其所處。是瘴海人不可堪之地。宜有變通。以爲可生之道云。又問曰吳始壽其無免死之端否。蓋始壽母有乞哀諸大臣之事故云。

十二月二十三日。先生自西郊入城。時余在北洞。徒步往拜於壁藏洞。余問先生今日何以無端遽入也。先生曰。有不敢言之異數故也。敢問其由。先生曰。 慈聖有手札俯召。大意以爲目今災異孔慘。憂虞多端。而 主上沖幼。君何不來。末又以爲予於外朝事。本不能干與。而此則不得不言云。傳 命者金錫衍。而猝然袖致於賓客會坐之中。廑只俯伏聽受而已。亦未及冠服云。余問此有古事之可据者耶。先生曰。昔司馬公還洛。高太后手詔勉留矣。余曰。彼時則太后方垂簾聽政。其爲手詔宜矣。此則不然。而乃使私人傳此書。無乃有所未安者耶。先生曰。 慈敎亦曰主上沖幼矣。余曰。 主上雖曰沖幼。然比之 先王卽位之歲。已多一年。且與甲寅年間有異。 慈聖若自內輔助 聖上之不逮則固可矣。至於自詔如此。此恐終似未安。設令自詔。若直下政院。明喩此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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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不尤光明正大耶。先生曰。施之特失其所而已。余曰。然則先生今日承 命。與向來謝 恩撰誌時自別。將來去就。當出何道。其將有所陳白。爲之兆也耶。先生曰。固然。吾之去就甚易。一出迂闊之言。不能見用則只當逃遁而已。余問所謂迂闊之言。卽何等言也。先生曰。大義是也。自古天下國家。未有捨三綱而爲治者也。余問大義固當然。以今日時義論之。恐有尤緊且急者。大義只當爲準的歸趣而已。先生曰。誠然。宋高宗時。朱子猶曰。觀彼釁之淺深。量我力之強弱。況我國今日之勢耶。余曰。然則今日急務。何者爲先。先生曰。朝廷淸明。民生安保。爲今日第一道理矣。余曰朝廷何由而淸明。民生何由而安保耶。先生曰。內自各司。外至守令。一切澄汰。此爲要務矣。仍擧先有司之言。余曰。人才必廣搜然後可充也。先生今日其將以何等人充之耶。先生曰。今人每曰草野。而其實則草野之人。未必可用也。蓋爲守令則貪饕必甚。吾意京華子弟。猶以名節自礪。恐勝於草野也。余曰。先生熟於鄕。故所見如此。每聞玄石之論。其意常在於草野。蓋此叔則於京人甚熟故然矣。不知如何。先生曰。草野終無勝京華之理也。余曰。今日所當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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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人。果爲誰某耶。先生曰。勢當與當國大臣共事矣。余曰。大義固不可不首論。但上下未及相信。若謂目前便欲北伐。則必將擾却人心。事無可成之理矣。意思則固當如此。然亦不可輕擧。今日國勢如此。必須大段自強。然後可到祈天永命之地矣。朱夫子雖力主恢復。而至於末年。則曰區區東南事。尙有不勝慮者。況何恢復之可圖云云。竊意今日時事正亦如此。此意恐不可不言也。如何。先生曰。君言是也。仍喟然歎曰。國勢至此。萬無不亡之理。不知使何等人物當之。可以挽回耳。詩曰。耿耿不寐。如有隱憂。正謂吾今日心事矣。

語及李參判草廬事。先生笑曰。從前君屢問。而余終未答。何欲知之至此耶。吾於今日。當爲君詳言之。蓋禮論則異同得失。皆無所害。只以發明嫡字之故。語意或似太重。而然此則置之可也。惟其自禮論旣變之後。此老過生畏怯。以至於彼矣。公州有金宙一者。卽鑴家切族也。此老謂金姓曰。宋某之論禮。雖以一罪論斷。亦當云云。金姓傳之尹義濟。義濟傳之其妻娚權惟。權惟傳之於余。余當初聞之。以爲此老之言。必以余不識忌諱。妄言無隱者。爲可爲一罪也。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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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也。余謫德源之後。金益堅書報以爲草廬之侄李懿錫疏。有曰七日成服已過。朞年服制已定。蓋以三年爲是。而恨其未行之意也。余答以錫之自錫之。草廬自草廬也。此二事也。余自北移南之時。金君又來見於興海。言此老事甚多。余雖訶責而猶不止。蓋金君愛我甚至。而爲人愚且狂故也。此三事也。余在蓬山時。金君書謂欲來相訪。余答以爲若不欲如前復言草廬事則來訪可也。不然則不願來見云云。金君竟亦不來。蓋自知其必不能默故也。此四事也。厥後此老送書發明。余意可笑。故答以一笑。此余之失也。彼雖如許。而在余之道。所當以情悃相告。而乃不能然也。余至今以爲悔恨也。及其再書。則專以余爲有權勢者。時輩方以余爲遙執朝權而將殺之。而彼乃爲此言。以實其語。又復遍抵書於諸處。遂有多少說話。李令䎘嘗訪余蓬山。示此老所抵書。書中有並奪仁祖之統之語。余見此不覺膽寒。謂吾輩當被赤族之禍。時宋尙敏在傍。獨不懼曰。莫非天也。此老焉能生死人哉。至於蒙放。則聞其子弟輩又爲脫禍之計而致之。然此老後抵書叔範。謂吾門下諸人。興訛造謗。以至於此云。自古安有以訛言赦重罪之理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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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謫時。又有所聞。錦山有此老一家子弟。且有林,李二姓出入吾門者。彼謂吾抵書林,李。以爲此老附托時宰而詰問甚至。至證所聞之處。因此至於呈辨。太守李重輝。長者也。力止之。故其事遂寢。蓋故爲如是之說。必欲使人知與余爲不好也。近聞此老子弟至以此事。歐打士人。而其被打者。乃吾所親也。亦以此呈於巡營。方伯題以勿較云。此事何可言。余曰。此老所慮過矣。其與先生受禍。豈無淺深哉。先生曰。固然固然。旣被遠竄。安知其後之復如何也。余曰。此老平日所學如何。而狼狽至此哉。先生曰。誠不可知也。余曰曾見先生 孝廟朝密疏。以此老並兪市南。稱以儒林重望昭代名臣矣。先生曰。此老狼狽。在我誠如割膚矣。何可言何可言。

論東漢黨人事。先生曰。人以東漢之亡。爲由黨錮諸人而致之者。極不然。當彼時。漢室之稍有扶撑者。實賴其功也。又曰。朱子聚星亭贊。以陳太丘。爲無可不可。此本聖人事。而用之太丘。誠未可知。豈馬援論高祖亦謂如此。故此亦引用耶。且以陳蕃稱高風。亦何也。

先生問近看何書。對曰。方看小學。先生曰。寒暄終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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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此書。其得力多矣。仍擧尹和靖見伊川半年。方得大學,西銘看之語。余問所謂半年。豈謂到半年後始看此二書耶。抑以專精之故。二書卒業。乃在半年內云耶。先生曰。近思註以爲積其誠意。然後始看二書。而朱子語則不然矣。

余問戶布之論。聞自市南發端。未知此法古亦有之否。先生曰。此出自朱子。朱子始以爲不可。終以爲可也。仍出示大全(六十)跋獨孤及書曰。此則以爲不可者也。又出示(卷十八)與張南軒書曰。此則以爲可者耳。余問此法當今可以行否。先生曰。以今日世道。決不可行。是以市南則嘗謂在上者先行。使在下者歆羨。然後可行云。余又問朱子所論似指口賦。而今日所論則乃戶賦也。此似不同如何。曰。戶則今日亦已行之。蓋今家基皆有卜束而納稅。朱子所論。乃身役也。又問今之議者以爲身役。則不當責徵於大臣以下。惟戶役。則與田稅無別。可無所嫌云矣。先生曰。不然。戶役則不當疊行也。(壬戌華陽語錄。下同。)

余問璿璣玉衡之制。以圖觀之。終未解見何也。先生曰。圖甚難曉。若觀其所造制度。則不難知也。仍令侍人持出所有璣衡。先以白小紙。貼其中二環之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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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冬至之日度。然後將本說一一指敎甚晢。余言下可悟。先生且曰。此乃白江妾子李敏哲所造也。李君且造一本。其度甚大。且有激水旋回之法。在於蘇堤云。又曰。君若欲造此器則可勸金相呼李君造成。可卽辦得也。

問九族。集傳以爲自高祖以至玄孫之親。蓋亦計已合爲九世。然小註又曰。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二說當何從。先生曰。此二說不可兩樣看。蓋父族母族妻族。亦在高祖以下之親。是故。集傳亦曰。擧近以該遠。五服異姓之親。亦在其中云耳。余又問五服異姓之吐。當曰五服果異姓云云耶。先生曰。似當然。

問藝祖文祖是指何人。先生曰此未可知。所謂祖者非指其祖先。恐只宗廟之名。如以盟于祖之祖。觀之似然。

問余來時。驪陽有一疑禮。要得奉稟。蓋有人只有兄弟。兄無子而弟只有一子。故使其子爲兄後。以承其父之祀。己則無後。其子又生二子。長承其宗。次又還主其本生祖父之祀。其旁題與服。皆當如何耶。先生曰。此事不可以繼論。恐無旁題之可言。服則只從本服降一等爲是。問名稱當如何。當稱從祖否。先生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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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稱從祖則其服當爲小功。而今此乃是大功。以大功之服而稱以從祖。未知如何。余問古禮名稱與服。亦有不同處。稱從祖而服大功。亦豈不可耶。先生曰。固有不同處。然此則未知其可也。然則常時所稱當何如。先生曰。只當曰本生祖父可也。又問其承祀者欲申心喪三年。此又如何。先生曰。恐未見其可耳。

問亡妹祥朞已迫。彼家亦有欲知事矣。父在則長子不杖。不杖則不禫。明有禮記集註。然不敢的知。故取稟。先生出示禮記本文曰。吾嘗於此有疑。經只曰爲妻。而註始言父在與否。又曰。宗子母在亦禫。明非宗子而母在則不禫。他處皆言父沒母在皆杖。而乃如是逕庭。何也。問先生家亦有孫婦喪。將行禫否。曰。大家若不行。則固難不從。但此則旣有其子。其父雖不爲妻禫。其子豈可不禫乎。余又曰。彼家亦非欲必不行禫也。備要及問解。皆以爲如此。故欲奉稟以行之矣。先生曰。此極難斷矣。又問若使先生當之。將何以處之否。曰。吾則當行。蓋經不言父在與否。而妻喪是具三年之體者。禮宜從厚故耳。

有一學生來學家禮序文。先生問余曰。蓋兩病之兩病。指何而言。余不能明對。先生曰。此卽指上文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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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沙溪先生以爲此極難曉。嘗問之人。皆未透。獨張維,鄭經世知之云矣。後考玄石標題。以然亦至或爲兩病。亦似失本文之意。

問龕室制度。先生曰。置卓子於龕室中。奉安神主於卓子之北矣。

問生時立齋以居。死後仍爲祠堂何義。先生曰。豈以平日所居。爲精神所寓而然耶。

問曾承先生下敎。每以我 朝祀典爲難言矣。今番封事。乃復極言。與前所敎不同。何也。先生曰。今日則朝家將行之。與前事體不同故也。問先生曾謂我 朝儒賢。若以圃隱,靜菴,退溪,栗谷此四賢從祀。則夫孰敢有異論哉。當時未嘗擧論沙溪。今疏始發。雖只以四賢從祀。沙溪則當不可闕否。先生曰。似當然。問沙溪與栗谷其無差等否。先生曰。吾曾撰述老先生行狀。以栗谷比之文王治岐。沙溪比之周公制禮矣。問然則文王,周公。同是聖人。當無分別也。先生曰。周公安得如文王哉。文王是堯舜之類。周公是禹湯之類。沙溪,栗谷之間。亦豈敢曰無差等哉。

論權公諰事。先生曰。此人其心善良。別無邪心。只是中無所主。故其疏亦如許。吾曾往淸風。先尊丈與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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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舟。自寒碧下至于下流。半日所言。皆是此人事。先丈以爲曾與同入 筵席。觀其所爲與所言。無一可觀云。余問曾聞此人於 筵中。稱頌鄭仁弘事。先人嘗面斥云。然否。答曰。其時先丈極言大斥。故彼不得在朝。遂出仁川。此後 孝廟時。更不入朝矣。

問近代名公大人墓道文字。率皆出於先生之手。不知果皆一一稱停無過不及否。先生曰。餘人文字。固或泛然。至於名人。不敢放過。是以於尼城事。有所云云。竟至如此紛紜矣。

先生曰。愼齋嘗以牛溪學問。爲勝於退溪矣。趙重峯以我 朝圃隱,栗谷爲眞儒。餘不入焉。愼齋嘗亦以退,牛爲未盡矣。

問牛山何如人。先生曰。此人有氣節。南方士子賴此丈不失趨向者甚多。於南中極有功矣。

又曰。大臣律己淸嚴。然後董正百僚。其不如法者。一切沙汰。則朝廷安得不淸明。

又曰。國家事無擔當之人。向日收布一款。五升布三十五尺。是 國家令甲。今人每曰。五升極麤不堪服。然此皆見欺於吏胥輩而然也。若令民人。自織五升布而來。然後仍以此爲準則豈不可知。時有北方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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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來學者在坐。先生仍問曰。君之所著道袍是幾升。其人對曰。此五升也。余又問吾所服是幾升。其人曰。此幾六升云。先生又曰。所謂五升者如此。豈不可服耶。若使潛谷公至今在朝。此事必不如此。歎息久之。問曾聞驪陽言。初雖以五升爲準。後必漸高。不如減一疋。只捧一疋爲可無弊云。此說如何。先生曰。此亦無妨。

先生曰。今日無任世道者。極可慮。和叔何不出當世道耶。余曰。此叔自謂才分力量未逮。若先生當國而招徠。則當出與共事。以補萬一云矣。先生笑曰。和叔若出當。然後呼余。則余豈不往赴哉。

問向來人謂 孝廟嘗有一文書密付先生。然否。先生曰。大槩有之矣。仍曰。丁酉年余喪制畢後。湖伯啓聞。 孝廟卽以御札下問。不但辭意極祕。其齎來者亦徑去藏蹤。不知爲何許人。且 孝廟欲賤臣不宣其語。且裂其紙。故不敢違越。卽如 聖敎。今亦對人不敢說其辭意矣。後於己亥末 上賓前。余在朝時復有 御札。說話甚多。而大槩多凄楚之辭。蓋自知大命已迫矣。仍歎息歔欷而曰。金賊骸骨。今藏在何處。余問豈 孝廟於夢寐間。有以此賊不祥之事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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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曰然。余問此 御札。則今尙在否。答曰有之。問所謂文書者卽此耶。曰。蓋指此也。問向時 聖上若覽此則不知能有所益否。先生曰。何敢知。但其中說話。非外人所可與聞。苟非待以腹心。則何以如此。此或不能無感動於 聖心者。兒輩乞投進。而吾何忍出此以冀免乎。堅拒而不許。欲抱死入地矣。問萬一有益。則令孫諸人何不偸得以進耶。答曰。兒輩之心。豈不如此。但其所藏處。吾獨知之。而渠輩不知。雖欲偸得。奈何。

先生曰。宋子愼不但節義甚高。其學問精微嚴整。平日所行。雖小事皆善。以此隣里亦皆感化。又曰。此君造詣處精深。比之龜峯却勝也。又曰。此君每以龜峯稱叔獻,浩原爲不滿。且曰。此則容或可也。其稱李相山海。必以字。此尤未妥。蓋渠知分故耳。又曰。余曾往宿於其家。此君曉輒往拜其親墓而歸。今之謗此君者乃曰。平居未嘗爲此。而以余往宿故爲之。仍數以十罪云。此事何可言。

先生曰。朴大叔近讀書否。此人志高行篤。可尙。但自信己見。不從朱子法門。其誤入甚易。是可慮也。

先生出朱子與南軒酬唱詩謂有寧有跡謂無復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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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之句而示之曰。此句之義。蓋謂若曰太極眞有其物。則本無形狀之可言。若曰無之。則豈復有所存者。謂無太極則亦無物故耳。其意分明如此。而退溪所釋不然。未可知也。仍曰。退溪所論說。多有可疑者。余不得不一一辨明。而此若流傳嶺外。則必爲余一大罪案矣。

先生曰。人謂周易難讀。然不如中庸之難。吾意中庸猶不如孟子浩然章之爲尤難也。余於此章。自少讀之最多。而茫然無所得。及到老來。方得其梗槩矣。余問此章恐非有深旨奧義爲難解。只其文字語脈。出沒變化。故讀者未易透破耳。先生曰然。仍歷擧一章中上下相應處而言之。

先生又曰。以直養之直。卽道義。而旣以道義。養成此氣之後。則又便扶助他道義。此所謂配義與道者也。呂子約不能曉得此段。故朱子以爲胸中何如是黑暗云也。

先生出論語子張篇子夏先傳近小章。示集註愚按條曰。此條當何釋。余對以非謂之意恐止於在此也。蓋此章主意。在於先傳近小而後敎遠大故也。先生曰。看得是。退溪於此。釋以非謂之意止於是本。余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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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之。問于和叔。和叔始以退溪說爲然。後復以余論爲是矣。

余辭退。先生曰。余年衰病深。只是朝夕人。恐不得更見而死也。余對曰。先生何遽爲此言。區區所望。不但百年之壽。竊冀先生復還朝廷。陶一世於太平。使斯民蒙其澤耳。先生曰。此豈所可期也。先生又曰。昔牛溪與龜峯相會而曰。論理少而論事多。今日吾輩之會。亦覺如此。良可悔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