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398
卷8
答尹子仁書
阻問瞻注。伏承手牘。就審秋來動履沖茂。伏慰伏慰。某生來造業。多乖神理。故此殃釁之未殄。以至稚幼亦不能養全。旬月之間。相次圽折。重爲老嫂之戚。酸辛痛毒。實不自勝。來諭懇至。正觸蘊鬱。益增傷感。無兒與無孫。身計之凄涼。只等耳。晩暮心緖。將何所寄瀉也。老嫂悲苦以來。羸敗頓甚。近又重患泄痢。已涉旬望之外。幸雖少減。積損之餘。完復不易。憂悶如何。比觀朝廷。傾意甚勤。必不相捨。不知老兄何以脫却。誠恐終不能免。或者世道將有振衰之望。令此疲癃者。不能不傾耳矣。紙尾所云。愧懼之深。想和叔有書於兄。多道與渠所私說者。此豈可騰於聽聞。老兄見憐。當無甚妨。他人知之。寧但笑而已耶。然愚鄙爲此。非全無意者。蓋謂古人之著書也。莫不勤渠用力。欲後人明其意。如老莊之說。雖舛聖人大法。又不至都無可採。乃爲說者所亂。使其意不明。旣不得其所以舛於聖法者。又倂與其可採而泯之。在二子則醇疵俱掩。在後人則去取皆迷。有足悼嘆。所以不揆淺陋。
作苦暇時。略爲箋解。使其義粗通。私竊以爲讀老莊者有契於區區之指。則庶見老莊之所以爲老莊。其倍於道者。旣不能以誤人。而一察之明。亦有所不當廢者。功罪兩彰。公嚴並立。開發之間。吾道猶非少助。實不敢樂夫無事。因而流湎於此而不知自反也。今使如老兄與和叔者。直叩堂奧。以明正義。如僕得以旁辯。收其不及。不亦可乎。幸老兄恕之。
答和叔書
向者。自京傳得寄來遺稿。及後又得奉惠書。兼荷送示行狀兩件。宜卽書復。而衰懦轉甚。於筆札。尤所憚難。一日二日。遂至于今。又承此手牘。憑審始寒。靜養益勝。欣慰千萬。欣慰千萬。病拙只如舊狀。撰文事。當初奉屬。雖持不易之意。亦未見有不欲勉彊於此。故臨別之時。旣又申囑。散歸之後。專竢出藁。謂於其間若有可以往復商度者。雖此愚陋不肖之極。亦不敢不自盡其區區之誠。中聞欲委之子仁。俄聞又欲自爲。今此書意。又不欲自家擔得。而其欲委之子仁。亦未有審畫。蓋當大事。不容悤悤。故有此再三之思。此意固善。況慨然於前事之失而欲收之於今日者。是豈偶然哉。愚陋不能及此。今得來指。深服深服。然此
蒙蔽有一二不同處。輒復略道。蓋言之所貴者。在當其實而已。不係親疏之間也。苟當其實。昆弟之言而人不間焉。苟爲不誠。將不信於朋友。朋友之不信。如天下後世何。人不間焉。天下後世。其誰不信之哉。然則今日之事。惟求言當其實而已。不當問乎親疏也。況賢如退,栗。世不數有。欲竢其人。河淸人壽。寧不使人悶然不自得耶。來書云。乙卯一擧。是吾東大義所係。此誠然矣。抑事有輕重緩急之分。爲親也常急。爲疏也常緩。所緩者居輕。而所急者居重。此天理人情之實有不可誣也。嘗竊惟念。直學府君所爲刳心剖肝。抗爭於昏亂之朝。至再至三而猶不知己。卒犯殞身之禍。今千載之下。讀其疏而不覺涕流者。其忠憤所發。果誰爲歟。其將爲明乎。抑爲知高麗將亡。禍根在此。不忍坐視耶。詳覆其疏。灼然可見。且如鄭文忠疏意。亦無異同。蓋當時之志士忠臣。無不痛心於此。而先祖尤烈焉。今書意及前日先墓祭文曁大臣所陳於 上者。皆只擧尊攘。而一毫略不及此。此豈先祖所爲自盡其心。而將有望於天下後世之能識其一二哉。且尊攘之義。雖亦近矣。而當時之事。頗有未可以易言者。夫元旣入主中國。而高麗之事元。垂百
年矣。一朝元亡而明興。高麗處外潘。無爲彼守死之義。故事明而不失尊中國之禮。然高麗於元。旣嘗粗有君臣之分。不當以其失國北遁。而遽自居於辟攘之義也。當其強也。百年稱臣。及忽而亡曰吾能攘。則於事何如哉。故鄭文忠之疏曰。吾東國。僻處海外。自我太祖起於唐季。禮事中國。其事之也。視天下之義主而已。頃者。元氏自取播遷。大明龍興。我上昇王。灼知天命。奉表稱臣。六年于玆。觀文忠意。亦何嘗以尊攘白居乎。言之似是而考之非實。己之所未嘗自意而人推與之。無乃失闡明之義乎。若大臣所謂遷喬者。其言誠有味。而但論人平生。亦恐失其所輕重也。至遺稿序文中。有藉此義。而不敢取溫洛麥禾之說。此甚害義。先祖本爲高麗。其殉之以死者。意豈在於爲明。其欲事大明者。又豈爲 本朝倡而使有所藉哉。鄭文忠疏曰。人情洶洶。恐生他變。當時忠臣。慮有威化之事。蓋已早矣。我方且憲其患而欲防其源。人乃謂開其端而使有所藉。謂之者以傅其意。受之者獨不病乎。且謂先祖之節義德美。捨事明一節。則其爲高麗惓惓盡忠而上與逄,干同其仁者。顧不足稱著於天下後世也乎。來書所稱冶,牧,圃三賢。豈皆有
尊攘之功而至今爲人所仰乎。圃隱亦嘗與先祖同主事明矣。而世之所稱者。何不在於尊攘。而在於爲高麗盡忠哉。先祖與文忠。其忠於高麗。終始同耳。直以殉節有早晩之異。而見者不察。便有輕重於其間。向亦聞左右以爲此特一諫臣事耳。不足以當盛美。夫憂國之將亡而諫以至於死。此與逄,干豈有優劣。逄,干又何可少哉。而顧欲以近似未當之辭而爲闡明之義哉。高麗之亡。殉於社稷者。二人而已。前者先祖而後者文忠。今日之欲發明先德。外此豈又有他義哉。前日書。曾亦略及此意。而其說不及盡。想未能細領。傳神寫影。尙恐一毛之有爽。況論其心之所存而可使有纖忽之差耶。屬人與自爲。惟雅意所欲。然若所以闡明主意。不容不審。幸加精思焉。見今世凡涉議論。爲之極難出口。而此事關於先德。終不可以自默。故縷縷及此。必能深會。不以爲罪也。
答南雲路書
原書曰。昨日泰輔來。更理別時十一之語。此於十一之數雖合。上農下農用力不同。而秋後收分。勤惰無異。未知此不爲未安耶。公田則雖藉衆力之助。至其私田。糞治耕耘。各盡其力。各食其功可也。
未知如何。如有破迷之的解。幸望無惜更示如何。
索居以來。今垂二紀。無復昔年辨論之樂。追思當時劇談縱橫。彌日竟夕。不自知疲。雖麤疏之說。未足以盡契妙解。若比與餘人言。茫然不知何謂者。則誠不翅峨洋之耳矣。衰病憂患。放廢日甚。加之以田畝作苦。無暇他事。時於春冬閑隙。乍閱舊業。注家諸說可疑者常多。率十居三四。此豈非平日所嘗信守。而忽於晩暮。乃復如此。豈山谿之茅。日蔓日滋。向之介然者。亦都失去。不復可尋而然耶。抑人之性靈。不容盡泯。雖耗昏之極。而猶有隨年而增長。能略窺前人之罅漏耶。冀得與知者語。稍有以解此深惑。而亦不可得。則莊氏之歎。不在於亡其質。特以天有所靳。令各囚海鳥於一處耳。昨者所云。聊發其端。而悤悤不盡。尤有餘恨。續承紙尾之問。始見討索之功。老而彌勤。豈如僕者所可及哉。蓋雅意。不以人之蒙陋而忽之。不以異於先儒之說而拒之。先欲令盡其說。知中於理與未而後決去取之。則誠異於世之人矣。彼一聞稍異於先儒之說。則無不愕然以駭。內語於心曰。是夫也亦何知。乃欲與先儒異。若彼者其於文辭章句之末。亦無以理其條緖。況可以致思度之功而繹聖
賢之意哉。今見雅識之有超於是。鄙愚可得以畢其所自意者。倘言而謂其未失於理。則向之疑不敢自必者。得有所正而信其不錯矣。如其未也。必將蒙反覆指誨。以破其迷惑而導其所從矣。是於兩者。必有一得。庸非僕之幸歟。竊詳來書之意。蓋以十一分數之說。雖若可據。而所疑者在於通力合作。疑通力合作之不便者。以主上農下農之說。而因以推求其糞治耕耘。力有不齊。而收分一同。或幸不幸。是無以警惰而償勤。殆非王政之所宜。不可爲也。鄙意則不然。蓋看書。須先提其綱。以刷其目。苟能不失其綱而徐加整刷。則其目之亂者。初雖棼錯糾結若不可理。刷來刷去。漸得次第。終至衆目犂然。各屬其所。若患一目兩目不得其治。倉卒不思。輒欲斷綱截紀。以求正之。彼一二目者雖張。衆目發而不擧矣。則不但所得者少。所失者多。雖其所謂得者。亦無所於屬而不成其用矣。今以田政論之。曰貢曰助曰徹者。乃三代所以制田立法之綱也。而其所謂上農下農者。特綱內一目耳。今以不得於此。而輒欲壞彼以就之。無乃不可乎。姑以僕向所說者證之。十一而稅者。法之綱也。分田授廬者。特其目也。昔人失於其目。而先儒遂疑
其非。十而征一。乃十一而征一。是近於欲正其目而壞其綱也。今執其綱以刷其目。亦無不合於十而征一者。向之欲壞其綱者。其失在於不能細刷耳。非綱之可壞也。今若以此而究哀之所疑。則安知云云者失於不細刷。而初未嘗有妨於其不可壞者耶。朱子釋孟子曰。耕則通力而作。收則計畝而分。故謂之徹。今推之理。旣謂之徹。則亦不可捨此而復有他法。若必欲尤均於此。則不過量穀以分耳。朱子亦自謂只因洛說而推之。亦不可詳。然則所謂計畝而分者。前無所考而出於推測耶。此雖不可知。而徹之爲法。大意則足以見之矣。若夫上農下農之說。則朱子雖以糞多而力勤者爲上農。用力不齊。故有此五等。而至王制注說。則謂肥饒者爲上農。墝瘠者爲下農。故所養有多寡也。數家同說。不知此說爲出於漢儒之相沿。爲出於後儒。然蓋與朱子之說異。後儒之不憚與朱子異者。意其必有所本也。孟子上農下農一段。其文大與王制同。而孟子云百畝之糞。王制云百畝之分。分與糞。必有一誤。則安知糞不爲分之轉而從而有糞多之說乎。蓋以理求之。地之饒瘠。人力固無奈何。人之勤惰。政敎可以董率。所無奈何者。不可不分
其等差。以審其所養之多寡。所可董率者。旣已推行此徹法。不患其用力之不齊。農之上下。不在人而在土者。居然可見矣。
答申監司(翼相)書
聞令兄有西關之命。而不但屛閉以來因絶知舊書問。自遭喪戚。神思隕奪。雖欲爲之。又力不逮。千萬意外。伏奉手牘。憑審初暑。動履萬福。其爲欣感。豈勝云喩。況此鐫誨之勤。出於見愛之深。愧服之外。銘鏤尤大。世堂自居東峯之下。至今十六年矣。竊自慨然有意此事。未嘗一日忘于心。然中間世故不一。數年來稍復經營。苦無擔負之人。蓋生性拙敝。素罕交游。況自病退。往來斷絶。假令出言欲聞諸衆人。誰肯傾耳動聽。可否其間。恐徒爲羞醜而已。故不敢也。屬有關西僧來求免鄕役者。聞此事。敲門請見。願身任之。雖未能保其必能成就。而爲其得之之難。喜而屬之。又許爲周旋。俾獲其所願。因以有此擧。初非得已也。近聞搢紳間多有非之者。將必以此獲罪於世。悔懼之甚。噬臍無及也。然有一事可喩。太伯仲雍。逃之荊蠻。從其俗以終身。荊蠻之人。祀而祝之。彼將非所當祀而祀之乎。爲仲尼之徒者。將以其夷狄之人也而攻
之。不詐其尙德之義。攘取而自祀之乎。抑其不然。見而歎之曰。德之感人。無分於夷夏如此。足見天理未泯之實。因奬與其善而助成之乎。明者必有以辨之矣。今此之事。亦何以異彼。而乃謂夫緇流之不得有所奉也。此愚鄙之所深惑也。不然。使今之聞者。奮然相告於衆曰。此老之跡。不可使終泯於此山也久矣。吾輩莫有爲者。而緇流爲之。是吾輩之恥也。鳩財合力。以先其事。又誰曰不可。若其未也。而只斥緇流而已。則是閉人爲善之門。非闢異端之謂也。仲尼曰。不念舊惡。曰與其進也。孟子言來者不拒。後儒亦有在夷狄則進之之說。聖賢待人之厚而與人爲善之意。本自如此。何嘗如今人迫隘褊狹。視若怨敵之爲也。若如此紛紜。終至敗壞其事。卽無異於自不能奉其先生長者。而怒隣人之愍而收之。罵詈驅逐。使不得容。先生長者。旣不得於彼。又不得於此。顧養無所。不已病矣。願令兄深察愚意。去就此兩端。若猶雅意之未改。亟諗于衆。無使貽羞於隣人之養。倘以奬善。是亦一道。則廣諭知識。同賜補助。俾卒有成。實非細幸也。
與南相國(九萬)書
暑炎比酷。伏惟台體萬福。向承祈免。旋聞造朝。 天眷隆重。固難堅守。惟願日進嘉猷。勉盡大臣之節。無徒以進退一節爲自潔而已。觀古人。進有一事。退有一事。不如近代名公其在位無可稱。其去位無可名耳。世堂獲蒙盛賜。粗保病骸。有私悰之迫。輒敢布露。先祖先親。在於法例。俱當蒙易名之恩。而閱歷四五十年。迄今不得。皆緣世堂等不肖。不早祈請。諸兄先後喪亡。世堂又死期不遠。恐一朝溘然。爲不瞑之恨。適幸家姪忝授藩任。光侈寵命。冀可得力。遂欲援例請恩。毋失此會。須求徵信之文。俾太常得有按據。而幸先德不至泯蔽。先祖行實之論摭。已獲諾於太學士。惟是先親立朝行己之跡。其闡發之託。捨執事而無所歸。故爲干瀆。伏惟台兄必不以爲不可。惟幸力爲發揮。以爲生死之榮。不勝祝禱。不勝祝禱。事宜躬請。負病替書。萬萬知罪。幸少亮恕。
答尹子仁書
別紙所敎。有以見垂哀俯矜勤至之盛意。敢不佩服。至此無忘仁者之賜。顧此愚蔽。尙有一二未能洞然無疑於來諭者。則亦不敢直謂老兄未契鄙陋所云。不可與強聒而終閉不見。以自隳區區相信之誠。輒
略具如下。幸老兄深察其愚。亦勿以蔽惑之難祛而遂棄之。千萬至禱。
拈示總論格致治平之說。道理果自如此。豈非平日所服膺者。但此似出於異時泛說。若求之章句。則微有與此不同者。如補亡章所謂至於用力之久而一朝豁然貫通焉。則衆物之表裏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此謂物格。此謂知至者。非窮盡天下事物之理而一以貫之者。則恐不足以當此義。豈格一物而物斯格。致一知而知斯至之謂乎。且如上所爲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之說。又皆必曰理無不到。知無不盡。此亦殆與隨物用功。卽功見效之義有異。故其所以指明此義者。則有曰知至。謂天下事物之理。知無不到。若知一而不知二。知大而不知細。知高遠而不知幽深。皆非知之至也。須要無所不知。乃爲至耳。前後爲說。一皆如此。獨無可疑者乎。大學。本謂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今顧爲物格知至之說如此。豈不與向所謂不成做一件淨盡無餘者。未免於矛盾耶。今據大學誠意正心之說。皆指事切物。不啻耳提口詔。愚婦小兒。亦若可知可能。則何嘗有如許宏大言語。使聽之者瞠然有不可企
及之憂耶。此愚陋之所甚惑。不審老兄於此。信以爲不然乎。若是則愚陋所疑。不在傳文而在於章句。所謂知徹。非衆物之理無不到之謂。只言一物而餘可推見也。
井有仁一章。文義本自淺易。不難見也。常謂先儒偶失於此。今老兄堅守至此。竊不勝憮然。此章之指。不在於可逝不可陷。可欺不可罔乎。老兄且試掉下仁字勿論。只把告之曰井有人一句。反覆致詳。見此所告。本非理之所無。而其告之者。未覺其輒有相陷之端。則卽可悟人字之誤而舊文爲正也。蓋欲從仁而入井。是爲見陷。而君子不然。故曰不可陷也。信仁之在井。是爲見罔。而君子不然。故曰不可罔也。今求之於所謂井有人者。則終未見其爲陷爲罔。聖人何故輒謂不可陷不可罔也。只如來諭人落井中故往見者。正見其非陷非罔。而若謂仁在井中。孰有往見者。又明其爲不可陷不可罔也。而乃反以此爲見攻之說。眞所謂弟子之惑滋甚者也。蓋夫子所言可逝不丁陷。以答宰我其從之一句。可欺不可罔。以答宰我所設井有仁一句。意各有所指。非如今老兄所云也。上兩段所論。皆爲雖蒙指誨之縷縷。而愚蔽猶前。更
申所疑。固知終無以少槩於老兄篤信之意。然各言爾志。聖人猶許之。幸勿以其狂率而不知裁見。以爲外學異端比也。至輕於自信過自主張之諭。非敢然也。徒以盡其所疑而不敢有隱之。故言語之間。終有不得宛轉處。此豈由自信與自主張而然乎。若至辨論之有曰可曰否。此理在於天地之間。恐不可廢。君臣師友。自古以然。老兄爲此區區一微物。欲免衆謗。則豈不知感。而抑非所以救末俗。自塗其心。以媚世自賢。甘爲鄕愿之歸之病。未知如何。
格致存養等。誠爲爲學之大節。固非末學所敢輕議。但此初不係解說經義。而直出先賢所自立說。則在於區區。賓萬萬不敢輒容一喙。今顧未然。經文具在。實有不能無疑於一毫者。老兄果謂經雖未達其指。而不妨於爲學。不須刻意深求。只看傳註。爲足以自立於世耶。
與崔參判(錫鼎)書(壬申)
想惟新元。斑衣侍歡。福履將裕。慶慰靡勝。拙鄙衰疾不死。一日一年。無非是苦塵惡劫。奈何奈何。南相國南歸。屬耳聞其疾殆。萬萬可念。天之不佑善人。甚矣。能無憂乎。蒙託先集序文。本宜不敢爲之。遲回日久。
終以逆拒盛意。有負見厚之重。故忘其僭率。近始草就。但思當今。雖甚乏人。豈無一二卓識偉辨可服一世。可發揚豐功盛烈之光輝。立爲千古之定論。以一衆口之異同者。而乃使幺麽蒙陋。不量其力。爲此寂寥齟齬之說。正見杯水車薪之不侔。況令知者觀之。又將以爲爾之不潔。何爲乎佛頭。二者俱罪。亦奚補矣。幸深垂計度而進退之也。若不見釋。隨當寫納。以俟採擇。
西溪先生集卷之七
辨論(四首)
禮訟辨
仁烈王后誕育三子。長 昭顯世子。次 孝宗大王。孝宗於 仁祖。爲弟二子。所謂次長子者。及 昭顯無祿。諸子不肖。 仁祖擇賢。而建 孝宗爲儲嗣。是仁祖神聖知子之明。而爲 宗社生靈億萬祀無疆不拔之基。不然。國家豈能至於今日。而內外無虞。上下相安。重以 聖繼神承。光大謨烈。能如此其盛者乎。 孝宗棄群臣。 大王大妃。當受母服。當時議者。各執一說。一謂當服三年。一謂當服期年。其謂當服三年者曰。次長子。雖本非長子。因長子沒。而次子繼而爲嗣。是亦名長子。當服長子三年之服。其謂當服
期年者曰。次長子。固未免爲衆子。雖長子沒而次子繼而爲嗣。旣本非長子。當服衆子期年之服。今使旁人觀之。其謂當服三年者。不能不以 孝宗爲次長子。其謂當服期年者。亦不能不以 孝宗爲次長子。甲亦曰次長子。乙亦曰次長子。然而甲之說曰。次長子。當服三年。乙之說曰。次長子。當服期年。雖期三年之不同。其爲次長子之實。則終不可易矣。同是一說。特以制服之間。而破以爲兩說。爭之紛紛。相排擊不已。吁其異矣。夫服之隆殺。豈係宗統。 孝宗旣以 仁祖之次子。建爲嫡嗣。君臨萬姓。垂統百世。則謂 孝宗爲 仁祖之長子。豈足以增光於 先王。謂 孝宗爲 仁祖之衆子。亦豈足以貶德於 先王。今但以 孝宗於 仁祖。爲第二子之故。而有此紛紛不決之訟耳。假令 仁烈王后麟趾祥繁。 孝宗於仁祖。爲第四子第五子。 仁祖擇而建之。以有今日講服之事。則此訟何由而起也。然則服之隆殺。其果有增貶於宗統之重乎。旣承大統。其爲第二子與弟四子第五子。固無分矣。昔漢文帝從代邸入承。其自言曰。朕。高皇帝側室之子。賈誼之謂文帝亦曰。非有側室之勢以豫席之。當是時。上不自諱。下不爲之諱
也。然文帝爲漢太宗傳祀數十。至今唯美。稱爲聖君。孰得以是而病之哉。況我 孝宗於 仁祖。猶文王之有武王。武王之非爲文王長子。童孺亦知之。然後世之人。莫不以文王爲擇子之明。而以武王爲繼志之孝。謂開周八百年之業。以承洪烈。以垂大統。決非伯邑考之所能爲也。其光明輝耀。照灼萬世。爲如何哉。設使武王崩時。太姒尙存。其爲武王必服三年與不服二年。皆未可知也。然其不服也。有貶於武王乎。其服之也。其益有光乎。當是時。亦可使有宗統不明之說乎。明者必有以辨之矣。夫 仁祖之授 孝宗。孝宗之承 仁祖。如周之武王文王。其亦足矣。制服之隆殺輕重。又何與焉。次長子。亦名長子。隆之以爲當服三年者。亦一說也。次長子。未免爲衆子。殺之以爲當服期年者。亦一說也。古禮。旣無正文。傳疏間有異同。一時之禮。酌可以行。用甲用乙。無所不可。固不以服之隆殺而係夫宗統之明不明也。何者。使 大王大妃服。服期年。 孝宗終傳 仁祖之宗統。 大王大妃服。服三年。 孝宗亦終傳 仁祖之宗統。宗統在是。又安往乎。豈有上承三百年之基。下垂千萬世之緖。巍巍爲一代明聖中興之主。宗廟饗之。子孫
保之。然猶且以服有隆殺而見謂宗統之不明者乎。然則今日之因爭典禮而執爲宗統不明之說者。其亦不仁甚矣。其亦欲有所激而故假之說矣。其亦欲有所擠而故借之名矣。其爲心也。吁亦險且危哉。
辨和叔論紀年示兒姪
和叔論立石年月。大段舛誤。其所云洪範之義者。先儒之說。蕩無經據。孔氏以泰誓言年。洪範言祀。未得其說。妄以意傅會。厥後諸儒遂因而守之。不察事理之反戾不成。今乃援此以爲證。又何知所證之不足憑乎。夫書之稱十有三祀者。其義有不可詳。或是武王改商之初。年祀之名。未有所易。及後整頓。以新一王之制。而當時史官記事也。有追正也。有未及正。所以彼此之不同。亦未可知。但此明非箕子之所自言。而孔氏乃曰。箕子稱祀不忘本。只此已見其妄。及後儒守其說而亦覺其有少未安。則又遷就而敷演之。以爲史官因箕子之辭。夫上下賓主之相見。古今豈異。安有先講年祀之名。歲數之幾何。以爲禮者乎。若又以爲此史官之追記。而以箕子不忘商不臣周。平日私所自識時月者如此。故因其辭耳。非箕子見武王之時有講年祀之事云爾。則愈不掩其辭之遁也。
向使箕子苟爲因商舊而不用周。則何爲不記商紂之歲數。以係乎祀而記周武王之歲數也。以周之歲數。借商之名。內用其實。外諱其名。平日所自爲者如此。尙可曰不忘商不臣周乎。雖五尺章子。亦知其不可矣。果如此也。箕子之志。不已荒矣。如謂先儒之說。惟當服膺。不可妄斥。則設令而今無崇禎康煕之稱而年祀之名。相易如古。爲今人者。且將據洪範之義。以淸人歲數而借明之名乎。其謂崇禎與康煕。亦猶年祀之異稱。而以崇禎之名而係康煕之年數乎。知此於義悖繆。決不可爲。則以今人所不爲。而乃獨謂古人爲之乎。和叔何不直據經義而用此例。今之所爲。乃微似有不同也。箕子不欲臣周。其不承用周之正朔。理亦有之矣。必不強引商紂已絶之歲數。以行其國。如後世晉岐之爲也。此不待智者而後可知。況今說洪範者。又不商不周。其義反出晉岐之下。曾謂箕子而爲是乎。其云綱目天祐用其人之自稱者。又何其略無分曉一至是也。彼晉岐。各有一方。用此年號。以行於其國。則在綱目。雖非所與。顧安可得去乎。必如其說。以是爲綱目存唐之義。則何不大書天祐。以冠諸國。如漢章武之例。乃於甲子之下。分注開平
天祐。並高等尊。少無差別也。以唐等梁。存舊統者。亦如是乎。彼開平與天祐對。亦在所與乎。若然。一梁一唐。與奪無主。朱子之意。信如是乎。假使晉岐不用天祐。而各自有年號。綱目義例。宜何所從。其可以非唐之年。而削而不書乎。今因其所稱而分注天祐。自是列國之例。則尤見綱目之於已絶之統。未嘗強引而續之。如今之云者也。若謂因人之存唐。從而存之。此乃綱目未嘗以存之者爲非也。今人亦自存明。雖朱子復生。必將從而存之。不以爲非云爾。則是又大妄也。唐苟可存。固當大書。以明其統。不當下夷於列國。如向所云。若夷於列國。是其統已絶。而不在存之之例也。夫以周之將亡。不能比小諸侯。與夫蜀漢,東晉之微弱而猶大書。雖秦,楚,吳,魏,慕容,苻秦之強大。皆黜之。莫敢齒焉者。舊統猶存故也。豈獨於唐而下夷列國。曾無存舊統之義乎。彼晉岐人者。誰也。乃有土之君。非如今閭巷布衣。則其所行年號。不問爾誰爾何。各隨其所稱而分注者。乃綱目義例也。如使梁之士民。惡朱溫之暴逆。有私自用天祐之年於其室者。綱目亦將因其人之所稱。從而書之。以與其存唐之義乎。必無是也。則凡爲此者。將不得爲朱子之所是。
灼然已明矣。今國家不用崇禎之號。世之爲晉岐者誰歟。凡攘臂而託爲名高者。皆可自謂吾晉吾岐乎。設如是也。千秋萬世之後。其或繼朱子而操綱目之筆者。又將書崇禎。以繫其人之下乎。受此褒者。殆有榮歟。且其言曰。是欲並與餼羊而廢之。是何嘗似讀論語者。夫孔子之所以責子貢者。以當時禮雖廢而羊尙存。其存而未亡者。幸耳。又不當幷與此羊而去之。使儀物俱喪也。如魯之餼羊已去。則孔子又將以愛禮之意。而私以其義。竊復存已去之羊乎。不知今日魯之餼羊。竟安在也。夫臣子之於君親。孰不欲其萬年無疆。彼聖人盡忠孝之至者。其爲君親之誠。宜無所不極。則其欲吾君吾親之與天齊久。宜不可勝言。其不忍君親之一朝棄背。而以享黃耇之年爲已足焉者。宜不待備言而明。然自三代以來。未聞有引年於旣沒之後。以爲臣子不忍君親之義者。是其自爲君親之誠。有不如今人之爲中華舊主者歟。抑其智不及今之人而不能明此義。在其身旣無以盡忠孝不忍之誠。其垂於後者又無以爲訓於天下歟。夫中華舊主。視之君親。容有戚疏之可言矣。今人旣自立其義。勝聖人而過之。於其疏者而能如此。何不反
以施之於親者歟。無其爲親者之誠有所不及於疏者歟。何又爲行之不周也。昔陶潛。晉之忠臣。古今所賢。其不忍晉之亡。而義不屈於後代也。則只聞書甲子以著己意而已。又未聞因用亡晉之年。朱子之爲綱目也。山陽濟陰。同於被簒。然三國並立。而漢統猶在。則黜黃初而書章武。以正天下之大法。諸藩交爭。而唐祀遂泯。則雖以晉岐之襲用天祜。而夷於逆梁。不在大書之例。此其設義究竟之同於陶也。不已明乎。今之欲自爲者。苟可以如淵明。則斯已矣。欲立法者。苟可以如朱子。則斯已矣。今乃薄晦菴,淵明之義。遽欲掩而過之。多見其惑也。夫只書甲子或紀 本朝年月者。乃出於不用康煕之意。則取法乎淵明,晦菴。其例章章。又何云有所貶而弁髦先代之義也。設如是也。淵明未免爲貶其累世臣事之晉。而朱子未免爲弁髦君臣之義也。吾之所同者。同於淵明朱子。今雖得罪於薄淵明朱子而不爲者。亦何恨乎。且以先代之義爲言。何其脫口輕肆而曾前後之不顧也。吾潘南先生。遭世不幸。當冠屨倒置之辰。宋旣亡而元入中國。正猶今日之事。不知先生於明未興元未遁之前。尙遵用宋氏之年號歟。抑猶未歟。若其未也。
則今日之爲是事者。其將有以過之者歟。今日之爲是言者。其將反自求而何如也。且以近日彼此所用。各異其例。義當避彼而從此。此又非雅人君子之所宜云。如其事之可取。雖孔悝之無狀而進之。如事之不可。雖臧文仲之賢而譏之。惟問可不可耳。復何擇乎彼此之間也。蓋君子之所可爲者。盡於理之所極而已。理已盡其極而謂猶未足。欲復出於其上。以爲高者。是猶世之所有山陵孝子。唐時宦官宮妾之諱其君。此乃平人之所羞。況可以稱其忠孝而許其賢於周公孔子歟。故君子不爲是也。
論韓,歐排浮屠
世病韓歐力排佛氏。然只論其粗而未盡其深。謂其識之未至而不足以辨之。余獨以爲不然。夫天下之惡。莫甚於臭。而黍稷之馨。人所共美也。此不待聖智而後知之。又不待論之究也。然世或有逐臭之夫。以爲天下之好。亦莫加於此。而黍稷之馨。不足以當之。人見而憫之者。不過謂之曰臭者人之所共惡。而汝獨好之。汝殆失人之性矣。唾而去之。其人或知羞赧而復其天。此無他。辭不費而理獨至也。其或與爭論。以爲臭之質如何而甚惡。其惡如何而不可近。其所
以異於黍稷之馨者爲如何。紛然於籩豆溷廁之間。嘵然於美惡潔穢之辨。其心介介。其說碌碌。彼此是非。往來無端。旣不能有所化服。反不免於喪已。此天下之癡人。幾何不狼藉沾汚而爲人所笑也。異端之在天下。其亦猶夫臭也。而佛其甚者也。其好之者。亦逐臭之類也。不足與爲究論也明矣。孟子闢楊墨。亦不過曰無父曰無君。固未嘗爲甚究之論。以爭夫精微毫忽。而其正大自足以服彼。則又何事於深也。吾故曰深之者。乃所以爲淺而未能去夫惑者也。
荀,揚,王,韓優劣論(課製)
儒者之患有四。曰僞曰僭曰粗曰疏。知此四者之爲患也。則四子之優劣。不待辨而可明矣。揚患於僞。內無其實而外飾其名。亦猶王莾之動以周公自爲也。其太玄法言。何異莾之謙恭下士。而及至美新。何異莾之簒漢。及至投閣。何異莾之漸臺。此揚雄氏之爲儒而儒之僞也。王患於僭。資陋識淺而侔擬夫子。亦猶吳楚之攘尊竊號而不自知懼也。夫楊堅之有國。無分於王莾。挾策以干。不以自鬻爲恥。則儒者無是矣。彼其爲書之夸高。又何異於問鼎之醜。此王通氏之爲儒而儒之僭也。荀患於粗。徒知禮之矯非。而不
識性之本善。徒識子弓之可師。而不知思孟之當尊。豈非所謂擇焉而不精者耶。此荀卿氏之爲儒而其粗者也。韓患於疏。徒見愛物之爲仁。而不覩成己之是實。徒覩誠正之爲學。而不見格致之爲本。豈非所謂語焉而不詳者耶。此韓愈氏之爲儒而其疏者也。嗚呼。僞與僭。班矣。而僭之罪。間於僞。疏與粗。等矣。而粗之失。大於疏。執是而觀之。四子之優劣。其果有難辨者乎。
西溪先生集卷之七
序 十(一作九)首
穡經序
昔樊遲學稼圃於孔子。孔子辭以不如老農老圃。及其退而又責之以小人。使聞而知所愧。夫稼與圃。豈道之所不該。君子之所深絶而不爲者乎。史言棄喜種樹事。堯爲后稷。孟子亦云后稷敎民稼穡。樹藝五穀。五穀熟而民人育。然則稼穡。固民生之本而天下之要道。聖人未嘗廢其術。至身親修之以敎人者。夫子何遽絶之哉。子曰。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處賤而爲鄙事。事雖有鄙於稼圃者。亦夫子之所不免爲之。況稼與圃也。固賤者之恒業而勉焉以孜孜者耶。聖人於事苟爲之。必盡其方。事之鄙於稼圃者。且猶能
之。獨不能於稼圃乎哉。稼圃者。固民之所重。聖人不應爲之而怠其事荒其業也。樊遲蓋亦知聖人之知之。故欲學之也。客或曰。夫子不曰不有博奕者乎。爲之猶賢乎已。今拒遲若此者。其意安在。稼圃之與博奕。亦相去遠矣。異哉。夫子之進博奕而退稼圃也。曰。非也。此夫子有爲而謂之。非顧以博奕勝於稼圃也。今有行束脩挾書而請益者。夫子進而敎之矣。如有操博奕而請益者。固不敎之耳。非惟夫子之所不敎。雖博奕者。亦不敢以至於夫子之門。如此者何。知不可故也。今遲學於聖人而請學稼圃。其意蓋不以爲不可。此其所以異也。夫子特以君子學道。務學其大。農圃小道。達之亦可。不達亦可。非君子之所務學。彼須也捨爲其大而求其小。殆乎不可以進於道矣。故辭以責之如是也。然則稼圃。將不可學歟。曰。何爲乎不可。爲君子。學爲君子。爲野人。學爲野人。素位而行。各務其業者也。學此其惟野人乎。然則於誰學而可也。曰。欲射者。必學於羿,逄蒙。欲御者。必學於造父,王良。如有欲弈者。則亦必之弈秋之門而學焉。今學爲野人。而不求野人之能爲吾師者而學之。可乎。夫子固告之矣。吾不如老農。吾不如老圃。孰爲稼圃。孰求
師。而捨老農老圃而他之者哉。甚矣樊子之欲講野人之術於君子之門也。是猶語藜藿於芻豢。談縕袍於狐貉。其不至蒙訕而被呵也者或鮮矣。客曰。然則子之爲是書。將奈何。子將不爲君子而將爲野人乎。曰。然。吾固爲野人也。夫士進則立於朝而行其道。是謂君子。退則耕於野而食其力。是謂野人。吾旣耕於野矣。求不爲野人。得乎。且吾嘗仕。知其道之不足有爲於時。欲退而自食其力之日。久矣。因閱於祕閣圖書。得此焉。而喜以爲吾得吾師。卽竊錄之。因删節繁蕪。除去重複。釐爲一帙。以便考覽。稱曰穡經。其中具九穀百果與瓜瓠蔬菜麻枲之屬。鷄豚鵝鴨蜂魚之類。材木花藥之物。藝桑養蠶凡所以厚民生者巨細緩急。無不畢備。申以月令徵之。占驗水早苦穰陰晴寒暑。又凡田家苦樂頌禱怨咨之所係焉而使知爲避就者。悉皆存焉。其爲法。可謂詳而盡矣。及吾以病而歸也。携之與俱。欲與夫野人者共之。使處於畎畝。欲學是術者。旣得於老農老圃。又資是書。以究極其指。則是書也亦將爲農家之石師。而人人擧免於飢寒之憂矣。其利不亦博乎。客曰。然。子之言。善矣。吾將從子而請學焉。乃次而爲之敍。
送金象卿之嶺東詩序
金君夢臣象卿。其先子吾友也。其伯父吾以兄事之。象卿又與吾之子友。其女弟又嫁吾子爲婦。象卿先子。與吾生年差一歲。而吾子之與象卿。又如吾之與其先子焉。象卿伯父與先子。旣下世。惟象卿與吾往還。兩世之交。重婚媾焉。象卿於吾。親且密可知也。生見時事之多虞。約與其內外群從。挈家踰嶺東。之海上。隱處焉。吾以一二年間外憂之必至。尙未可料。又惜其遠去而失所親也。勸止之。謂衆鄕姑徐以觀。象卿不從。旣且往矣。來告余于別。吾雖不能沮其行。又喜生之慮患。預執志決。能不撓於人。而動先於幾。殆不可及也。若吾之盤桓却顧。智不出於朝夕者。大有媿乎。吾謂象卿子且先。吾從而後焉。異日東道。吾以子爲主矣。爲賦詩以送之。
徵士記中深寄意。隱居恨未遠風塵。憑君遍訪浮花水。窮峽寧無避役人。
擧世同憂同不去。惟君輕擧獨超然。海山正有棲身地。應念風波坐漏船。
遊水落山詩後序
三角,道峯。近都之雄。與夫水落鼎峙而尊。故能使四
旁諸山。斂袵環向。大小戢戢。似兒比孫。蓋峻拔之勢。二阜甲乙。幽絶多奇。東峯是最。雖彼終南太華之鎭咸京。少室嵩高之配洛邑。論其壯麗。未足喩也。嘗與數子。登于絶頂。初則崎嶇入深。若坐井而墮冢。終而軒豁無憑。似御風而登仙。固亦人間之一快也。至其城郭隱映。萬戶夕煙。江流曲折。千里朝宗。西南則雲海澒洞。東北則嵐嶂杳冥。獻奇效媚。隨步而異。心目不能領其要。丹靑不能寫其狀。又豈非寰內之瓌觀也。時則秋景向衰。江山淸瘦。楓崖黦丹。菊潭殞黃。旣憀慄而興感。亦悽惻而傷懷。況乎淸寒舊拪。藤老樹死。人亡跡廢。怊悵獨來。對蒼壁之萬仞。挹遺芬於千古。益令人慨然增其不平也。夜宿禪院。朝飮鳧池。徘佪眷戀。若不可捨。豈人情爾耶。抑山川使然也。旣下。爲詩各若干篇。歲在丁巳維九月晦。記之以文。西溪樵叟。
送性敏歸湖南詩序
性敏者。本湖南僧也。其師嚴上人。舊居此山。有老師在焉。嚴旣往住南土。遣敏歸侍其老師。老師沒。上人嘗一至山中。因留敏于此。敏年少謹潔。同寺僧。皆愛重之。今年春。欲南歸省母與。師諸僧惜其且去而不
復來也。共挽止之。今聞其師有促其歸之意。遽束裝南還。蓋其再來與不來。未可定也。抑吾與嚴上人相識。知其爲人。必不以愛樂南方之故而遽忘故山。遂斷一線之緣。於此其送敏。來也可不疑矣。然不可無相勖焉。故於敏之行。聊爲二絶。旣以送敏。兼寄嚴云。好在湖南嚴上人。閑時能記故山春。山中道侶常相待。阿敏今歸恨轉新。
落後沙彌喚却回。舊棲歸夢冷如灰。且休把定浮雲影。邂逅風吹儻北來。
序通說
六經之書。皆記堯舜以來群聖之言。其理精而其義備。其意深而其旨遠。蓋論其精也。毫忽之不可亂。語其備也。纖微之無或闕。欲測其深。莫得其所底。欲窮其遠。不見其所極。固非世之曲士拘儒淺量陋識所可明也。是以。上自秦漢。下逮隋唐。分門割戶。斷肢裂幅。卒以破毀乎大體者。不可勝數。其陷溺異端者。多假借近似。以飾其邪遁之辭。其抱持前籍者。又膠滯迂僻。全昧夫坦夷之塗。嗚呼。此豈聖賢所以勤勤懇懇爲此書記此言。以明乎此法。而庶幾有望於天下後世之意哉。傳曰。行遠必自邇。此何謂也。非所以提
誨昏蔽。使其能自省悟乎。誠使世之學者。有得乎此。向所謂遠者。卽可知自邇而達之。然則所謂深者。亦可自淺而入之。所謂備者。亦可自略而推之。所謂精者。亦可自粗而致之。世固未有粗之未能而能先其精。略之未能而能業其備。淺之未能而能早其深。邇之未能而能宿其遠者。今之所求於六經。率皆躐其淺邇而深遠是馳。忽其粗略而精備是規。無怪乎其眩瞀迷亂。沈溺顚躓而莫之有得。彼非但不得乎其深遠精備而已。倂與其淺邇粗略而盡失之矣。噫嘻悲夫。其亦惑之甚乎。夫邇者易及。淺者易測。略者易得。粗者易識。因其所及而稍遠之。遠之又遠。可以極其遠矣。因其所測而稍深之。深之又深。可以極其深矣。因其所得而漸加備。因其所識而漸加精。使精者益精。備者益備。可以極其備極其精矣。又何有眩瞀迷亂沈溺顚躓之患哉。夫聾則不聞乎雷霆之聲。瞽則不覩乎日月之光。彼聾瞽者。病耳。雷霆日月。固自若也。行乎天地而震烈。耀乎古今而晃朗。未嘗爲聾與瞽而聲光之或虧。故及宋之時。程朱兩夫子興。乃磨日月之鏡。掉雷霆之鼓。聲之所及者遠。光之所被者普。六經之旨。於是而爛然復明於世。曩之迂僻者。
旣無足以膠人慮而滯人意。其近似者。又不能以假之名而借之號。邪遁之煽誘遂絶。坦夷之準的有在。究其所以至此者。亦莫非操末探本。沿流泝源以得之。則是於子思所言之指。眞有深合而妙契者乎。然經之所言。其統雖一。而其緖千萬。是所謂一致而百慮。同歸而殊塗。故雖絶知獨識淵覽玄造。猶有未能盡極其趣而無失細微。必待乎博集衆長。不廢小善。然後粗略無所遺。淺邇無所漏。深遠精備之體。乃得以全。是以輒忘僭汰。槩述其蟸測管窺之所得。裒以成編。名曰通說。倘於先儒牖世相民之意。不無有塵露之助。故非出於喜爲異同。立此一說。若其狂率謬妄不揆疎短之罪。有不得以辭爾。後之觀者。或以其意之無他而特垂恕焉。則斯亦幸矣。
潘南朴氏世譜序
譜者奚謂。謂所紀之普也。普紀其族。名曰族譜。此譜朴氏之族。又奚不曰族譜。曰世譜。世以係其族。言世不言族。可也。朴氏。本出新羅。而枝散葉布。分處州郡。下而爲氓隷。上而爲公卿大夫。不可盡數。各以其世之可紀而爲祖。相之所興而著籍。其著以潘南而以戶長應珠爲祖者。吾族也。吾族之見於時。當高麗之
末。及 本朝而始盛。至今三百年。益蕃且大。冠于諸姓。語云。根深末茂。源遠流長。夫是言也。豈冠冕閥閱之謂哉。彼其功德積累於前。而慶澤衍溢於後。天將以是爲勸世之徵也。以吾族之蕃衍昌大如此。爲譜不可不詳。而舊患疏略。又爲之於數十年之前。而後出者不與著焉。接不承之緖。補見缺之文。將必有待。族弟世采和叔。始爲今譜。中屬之于族姪泰徵。凡十七年而就。夙病於略者無有不詳。嗣晩而出者。畢得以著。旁釐舛訛。亦非一二。其例則墳墓所在必書。徙居所始必書。所以追遠而辨族也。女之子不在大書之列者。所以正俗謬而別異姓也。仕不仕。娶某氏。享年幾。某日卒必備書者。擇於蘇氏之譜而用其善者也。吾因是有感。而惜明允之薄於親親。爲未仁也。彼其爲譜也。上止高祖。下止於子。傍止緦麻。如是而曰觀吾之譜者。孝弟之心。可以油然而出。不亦甚乎。彼將以擧天下之人。而爲不祖其祖。不子其子。視期功以塗人而已。顧獨厚耶。夫譜以紀之。欲無失忘也。天下未有忘高曾之名爵而失緦功之行第。則又焉用譜爲也。乃曰幸其未至於塗人也。使其無致忽忘焉。高曾緦功。猶且待譜而後不忘。才免爲塗人而已乎。
蘇氏之於親親。不已薄矣。昔司馬遷爲史記。黃帝以來氏姓所出。無不詳記。又多著其代。若古無譜牒。又其爲之者。率如蘇氏。彼焉取之哉。今譜所著自戶長至吾兄弟爲十五世。至吾兄弟之孫。又三世。下是者。特以未見而無記焉耳。其旁支別統自各爲宗者。靡不畢收。外是者。特以無徵而未錄焉耳。若是者。所以廣親親之義。無不用其極也。嗚呼。自子而父。溯以上之。自父而子。沿以下之。十八代之間。莫非父子之親也。在吾身旣然。乃吾族亦然。由是而念萬派之同源。察千支之一根。必將情有所不禁。義有所不忍。何至以親盡服疏。而視之同於塗人乎哉。 今上九年癸亥五月甲辰。潘南朴世堂。謹書。
送崔參判(錫鼎)赴燕序
士不幸而生偏陋。未覩夫中國之大而履先王之舊迹。但讀書傳。馳情萬里。寄懷千載。有時撫卷。興歎抑鬱。中宵而不自得。寧不哀哉。其幸而得備行人。游乎中國。覩前之欲覩而未覩。踐向之思踐而未踐。斯可以償宿負愜素期。無復有餘恨遺嘅也。而乃又不幸。世有汚隆。涉其域履其土。見其人觀其俗。衣冠而變易久矣。文物而掃除盡矣。舊國故都。悵然而已。玆又
不足悲歟。今子之行。將過遼東歷薊丘。想軒后而思幼安。彼逃難全志。遺風旣遠。驅獸肇錄。聖跡遂泯。則詎不有以起遙慕激深感。悒悒而懷不可作之恨耶。子之所得於是行者。將不過此。聊道之。以爲子之贈。子至彼也。其必念余言哉。
柏谷集序
人生而有情。情有爲喜爲愠爲哀爲樂。此數者蓄乎心。不能不洩之言。言之有長短節湊。是爲詩。詩本所以寫意道情。則期乎情愜意當而止。固無所事工。三代至漢皆是。始自魏晉。爲詩而求工。弊極於唐。賈島,劉得仁輩。勞精敝神。求工益力。不以死生窮達夭壽貴賤易其慮而移其好。用此以終其世。可謂志勤而業專矣。故其言曰。吟成五字句。用破一生心。若是而卒未有以卓厲高蹈追跡風騷者。由不能反乎本故也。然其醒吟醉哦。刻意敲推。以摸寫象態。窮極境會必求稱叶於皺眉撚髭之間者。往往髣髴肖似而得其情之眞。蓋亦有未可少者。五季以來。逮乎元明。詩道益壞。下者拘敝尖薄。高者浮華險僻。馳騖愈遠。求其或近於性情。罕見一二。東方之詩。各隨時代。效學中國。其陋彌甚。就其能者。亦僅僅拾前人唾餘。粗成
語理便已。傳誦四遠。聞者爲驚。其人亦自足於此。不復力求其工。故遂亦終於此而巳。文章之得其則也若是難哉。今論柏谷翁之爲詩。其有合於風人之旨。則吾不能以知之矣。抑心慕唐之人。而聞乎劉,賈之風所謂不以死生窮達易慮移好。用以終其世者。方其役精神苦心脾。一字千鍊。擧臂指擬。蹇驢款段。躑躅街途。雖騶道嗔喝。傍人辟易。而將亦不能自覺。是以。於境會象態窮極摸寫者。怳然髣髴乎其眞。山川道路羈旅困窮之狀。花月朋酒愉悅歡適之趣。披卷而莫不如在目中。使讀之者感慨吁嗟而不能自已。柏谷之詩。其亦非他人之所能及乎。柏谷姓金。諱得臣。字子公。其先安東人也。歲在丁卯仲秋。潘南朴世堂。謹序。
遲川集序
語云。太上立德。其次立事。其次立言。此本末之論也。德爲本而事與言爲末。餘德苟有於身。施之以爲事業功烈。發之以爲言語文章。考其功之所就。觀其文之所著。其所存之本。斯可見矣。又孰得以蔽之哉。竊嘗謂崔文忠公。有大功於世者三。與諸公定謀決策。黜昏亂翼 明聖。明彝倫於天地之間。此公之功一
也。方禮議之興。諸老長者或不能深明乎昭穆之序不可以毫髮紊也。源流本末之統不可以毫髮間也。乃引旁說之疑似而參之。蓋擧世靡然趨之而不復察其誤。於是。公獨蒙衆口之訕謗。辨群議之得失。其論甚詳。其言甚覈。終有不可以奪之者。遂使尊親之分。得以大定。此公之功二也。西敵漸張。強弱之不抗。又孰不知。而諸公悠悠坐談空虛。曾莫爲觀時詘信之圖。至兵及城下。上下始覺。當此之時。雖素負專聶之決。當倚信布之勇。無不變色失氣。不省所以爲。公乃以不滿六尺之身。亦無數騎之從。馳入敵軍。以緩其鋒。 六馭之投間改路。得趣南漢。誰之力歟。剽掠已遍於五路。圍守不解於孤城。江都傾陷。腹心先潰。出入兵間。周旋左右。以口舌鬪鋒鏑。以脆柔調暴桀。卒能全 社稷於垂覆。安生民於旣危。此又誰之功也。東土之人。得奠其枕席。保其子孫。皆公之賜。顧今之談者。賴其力而訾其人。不已舛乎。公之論事。委曲明切。無愧陸宣公。而俯仰之間。輒微動盈溢之氣。見其爲英果所發。此又豈止近代所未有而已也。前輩於文。皆推谿谷。公之平日。亦未嘗不讓其能。愚獨以爲谿谷不免爲鈆槧所役。尙不如公之流出胸中。綽
有餘味。蓋蘊蓄明識。形於言語。非人所及。詩亦絶高。世之自負其工者。或莫能彷彿。由此論之。向所謂考觀其事業文章。可以見其人之所存者。在公爲何如也。公之詩文共幾卷。名之曰遲川集。見行于世。嗚呼。斯集也將久而不敝。後之欲知公者。於此求之。庶乎得其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