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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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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翁易圖記疑(倦翁本註拙齋圖解)

    余不學。尤矇於象數。今年春。柳君晦借示倦翁易圖。兼得拙齋先生所著圖解而讀之。揣捫之久。稍稍尋繹。有終覺說不通處。有欲透未透。憤悱而思質處。迺置一冊。隨手記疑。思以爲發問之端。蓋將遇人輒扣。不得不措。因又益加玩索。賴天之靈。庶或窺得一斑。而若其指迷牖惑。終有望於知易之君子云。甲子仲夏識。

    謹按圖註。本朱子及諸儒說。具載啓蒙書中。故圖解只略搭起要義。不復詳說。其所詳說處。皆諸儒所不及。讀者當諦看。

  第一第二圖

謹按第一圖所謂道其常者。非只以同處其方生成相合而言。又其水火木金土之在南北東西中央者皆得其方。卽所謂常也。第二圖所謂肇其變者。非只以各居其所陽正陰偏而言。又其四九金居南。二七火居西。與河圖不同。卽所謂變也。下第七第八圖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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謂三同二異。第十三圖所謂數之各當數之不當。皆指此而言也。又河圖之數。同處其方。而自其異位而言。則一與二對三與四對六與七對八與九對。陰陽老少。各各相對。又是各居其所也。洛書之數。各居其所。而自其相配而言。則西北之一六。西南之二七。東北之三八。東南之四九。生成之數。皆在一處。又是同處其方也。河圖生成之體。故有十。(圖解)十爲全數。本註所謂揭其全者是也。洛書運行之次。故無十。(圖解)數止於九。本註所謂主於陽者是也。洛書雖無十。而觀於相對爲十。則又未嘗無十。故曰含十。此下諸圖。皆所以明河洛之相爲經緯也。○又按常變字。非止一義。如河圖之左旋相生。洛書之右轉相克。皆是相變。其實皆由於三同二異。此下各圖各是一義。而常變二字該盡。蓋一常一變。易之所由生也。

  第三圖河圖相連爲十。第四圖洛書相對爲十。

謹按河圖之相連。洛書之相對。陰陽老少位與數。各從其類。一九四六三七二八。乃四象之位與數也。洛書之虛五。與河圖同。所謂分十者。無十而相對爲十。所以爲分十也。不虛五則爲十五。第六圖是也。

  第五圖河圖相連爲十五。第六圖洛書縱橫爲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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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按河圖之相連。陰陽老少。各以其成數而從。九六七八。乃四象之成數也。洛書之縱橫。陰陽老少。又以其位與數而從。似不同。而觀其一得五爲六與九爲二老。二得五爲七與八爲二少。三得五爲八與七爲二少。四得五爲九與六爲二老。則亦固以成數而從也。洛書之中數無十。而自其含十而言。則相守亦十五。與河圖同。此所謂圖不盡言處也。○又按所謂十五。似當作十與五看。若作十有五看則無甚緊要。蓋五與十皆土數也。水火金木。非土不成。而土於四行。無不在焉。故一二三四。水火金木所生之本數也。六七八九。得土而成之數也。(詳見圖解)下六七八九。除却一二三四本數則皆爲五。其一九二八三七四六。相連相對。各從其類。則皆爲七。其九六七八。以類相連則爲十五。其一九二八三七四六。相對得五則亦十五。自十五而又分之則爲十爲五。無非土數也。今此上二圖。明其數之皆爲十也。下二圖。明其數之皆爲十皆爲五也。五陽故爲生數。十陰故爲成數。一陽一陰。一生一成。而五行具萬化出。河洛之數。只是五與十而已。細玩之。其理至妙。故曰此圖十五字。當作十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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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看。若作十有五看。則無甚緊要。此二圖爲剩說矣。要更思而得之。○更考啓蒙朱子說。洛書之數十五。而九六七八。迭爲消長。此圖十五字。本於朱子此言。而要其義則重在九六七八。不在十五字。所謂十五。只以九六七八。各從其類。則其數皆十五而言也。

  第七第八圖三同二異。解曰三同二異者。以陰可易。陽不可易而言也。陰可易故置二異於西南。陽不可易。故置三同於東北。

謹按圖解此說。以東北陽。西南陰而言也。陽是陰之主。尊而不二。故不易。陰是陽之配。從而不居。故可易。其說又見象數小說。此與陽動陰靜。陽變陰合之說。各自爲一義。更考啓蒙三同二異章下劉氏說。圖之一三五七九皆陽。而一三五不易。七九易者。陽動主變故也云云。此與朱子說不合。今此圖解主胡氏釋。而其說尤備。○又按河圖五行生成之數。皆得其方。第一圖註所謂道其常者是也。洛書七九互易。金乘火位。火入金鄕。與河圖不同。第二圖註所謂肇其變者是也。然則所謂三同者。指洛書一六水居北。三八木居東。五土居中。此三者與河圖同而言也。所謂二異者。指洛書二七火居西。四九金居南。此二者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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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不同而言也。蓋自洛書而言。則同異字當言於洛書。而不當言於河圖。今此上一圖同異字似剩。但考朱子本說。其位與數皆三同二異。此皆字固並指圖書而言。問於君晦則曰圖書互爲正變。主河圖而言則河圖爲正。洛書爲變。主洛書而言則洛書爲正。河圖爲變。然則同異字固應並指圖書矣。然而以河圖主常。洛書主變之說觀之。則又當以河圖爲正。而同異字自洛書而言無疑也。圖書互爲正變。本陳氏說。見啓蒙首篇小註。當自爲一說。○圖解第九第十圖相生相克。主河圖而言。此說當思得之。蓋河圖左旋相生。洛書右轉相克。此所以不同。而河圖對待則相克。洛書對待則相生。又未嘗不同。所以然者。洛書之數。本於河圖故也。其言主河圖言者謂此也。

  第十一圖解老少互藏者。以四象位數言也。六者老陰之數。一者太陽之位。位與數共處一方。故云互藏。二少之互藏倣此。

謹按老少互藏。非謂老與少互藏。乃是陰與陽互藏。二老二少皆然。互者交互錯綜之意也。又一二三四爲二老二少之位。六七八九爲二老二少之數。觀於第十五圖可見。謂之位者。其所居之次也。謂之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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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所得之數也。五與十不言位數者。在陰陽則五十相守。太極渾淪之體也。在五行則五十爲土。水火金木生成之本也。陰陽一太極。而四行皆有土。所謂無定位。無成名者是也。

  第十三圖上下圖註

謹按上下圖註陰陽字。各有所指。不可差互看。上圖註陰之老少不動。陽之老少迭遷。又爲用之變。此陰陽字。以卦而言也。卦自圖而生。故曰用。下圖註陽居四正配正卦。陰居四隅配偏卦。又爲體之常。此陰陽字。以數而言也。數爲卦之本。故曰體。上圖乾兌坎巽之處於南西。卦與數不協。所謂變也。下圖二老二少之列于四方。數與卦悉協。所謂常也。河圖道其常而其用有變。洛書肇其變而其體有常。蓋體主於常而變生於用。自河洛而言則河圖爲體而洛書爲用。所以有三同二異者。自其用而變也。自卦數而言則數爲體而卦爲用。八卦自河圖生而河圖爲生成之象。八卦爲生成後各居其所之象。所以不協者。亦自其用而變也。在洛書悉協者。八卦旣生之後。洛書之各居其所者。與之脗合。其位一定而不易。又爲體之常也。河圖八卦雖有不協。而常在於數之各當。洛書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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卦雖爲悉協。而變在於數之不當。此又互相發也。○又按第一第二圖所謂常變。據圖書本數而言也。此二圖所謂常變。以數配卦而言也。又不可不察。圖解中君晦說數之各當不當。卦之不協悉協。說得分曉。但上圖釋少陽七本生巽坎云云以下。當作巽坎生於少陽七。而今處於西。與九不協。乾兌生於老陽九。而今處於南。與七不協。下圖釋老陰生艮坤云云以下。當作艮坤生於老陰。离震生於少陰。乾兌生於老陽。巽坎生於少陽。而各仍居其方爲相協。蓋據本註卦之處于西南不協。卦之列于四方悉協之語。皆主卦而言。當作如此說。若如君晦說。乃主數而言。雖是一義。而未免倒說了。更詳之。(其釋數之各不當與本註當合)○圖註艮坤生於老陰之一六。其言一者。以河圖老陰成數所居之位而言也。餘卦之言二三四者。皆以其位言。若其各卦之生則皆生於二老二少之成數。

  第十四圖

先天八卦。在河圖則卦與數不協。在洛書則數與卦悉協。此上二圖。其說見上。後天八卦。在河圖則卦之列于四方者。與五行方位悉合。在洛書則各卦所得之數。又皆變易。此又常變之不同也。先後天八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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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之不同及其所得之數。其說詳在象數小說。當與圖解參互尋繹而得其理。○又按先天八卦。乃天地見成體象之所形也。八卦旣畫之後。天地體象。終古不易。昭著於洛書之中。此先天八卦在洛書悉協者然也。後天八卦。乃五行運行方位之所在也。八卦未畫之前。五行方位本自先立。森列於河圖之內。此後天八卦在河圖相合者然也。又先天八卦。四時之運也。四時之運。不以後天而或差。後天八卦。四方之位也。四方之位。自在先天而已定。其理亦然。(天地體象。五行方位。四時之運。四方之位。說見象數小說。須合此數說。其義乃備。)觀先天八卦在洛書悉協則可以知河圖之用。見於洛書也。觀後天八卦在河圖相合則可以知後天之易。合於先天也。皆所以互相發也。河圖八卦。以先天五行方位而合。故上一圖。書各卦所屬之行而並書方位。洛書八卦。以後天變易之數而合。故下一圖。只書各卦所得之數。意各有在也。(上下圖方名。或書或不書。當諦看。)

  第十五圖則圖晝卦

謹按上一圖。卽先天橫圖卦畫之所由生。下一圖。卽先天圓圖卦位之所以定。而此二圖。與胡玉齋橫圓圖不同。當何所折衷。玉齋圖見啓蒙篇末。其橫圖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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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四九爲老陽。三八爲少陰。二七爲少陽。一六爲老陰。據河圖九數爲老陽固也。而四則老陰之位。八數爲少陰固也。而三則少陽之位。七數爲少陽固也。而二則老陰之位。六數爲老陰固也。而一則老陽之位。河圖生成相合。老少互藏。其象固然。若則圖作卦之圖則當依朱子老陽之位居一其數九。少陰之位居二其數八。少陽之位居三其數七。老陰之位居四其數六之說。正是四象數。不過十之義。而玉齋之圖如彼。老陽四九。其數十三。少陰三八。其數十一。少陽二七其數九。老陰一六其數七。誠不曉其意。今此倦翁橫圖。以五十爲太極。奇耦各一。太極生兩儀之義也。以一三七九爲陽儀。二四六八爲陰儀。奇耦各四。兩儀生四象之義也。以一九爲老陽。二八爲少陰。三七爲少陽。四六爲老陰。四象各得四奇四耦共爲八。此四象生八卦之義也。此與朱子位一數九。位二數八。位三數七。位四數六。及四象數不過十之說合。而乾兌生於老陽。离震生於少陰。巽坎生於少陽。艮坤生於老陰者。曉然可見。此豈非伏羲則圖之意乎。至於玉齋圓圖則以八卦位置。配於河圖之數。此則倦翁第十三圖所云卦之處于西南不協之說。而玉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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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爲說則直謂以七謂乾。以二謂兌。以九爲坎。以四爲巽。此雖出於朱子析四合補四空云云之語。而其義極可疑。妄意伏羲則圖畫卦時。初非以卦配之河圖位次。如玉齋所言也。只見河圖內陰陽奇耦之數而畫出之。乾兌生於老陽而老陽體一用九則乾得九兌得一。离震生於少陰而少陰體二用八則离得八震得二。巽坎生於少陽而少陽體三用七則坎得七巽得三。艮坤生於老陰而老陰體四用六則坤得六艮得四。八卦旣生之後。定其位置。則乾爲天而位乎上。坤爲地而位乎下。离爲日而位乎東。坎爲月而位乎西。巽爲風震爲雷。而分位乎西南東北之兩隅。艮爲山兌爲澤而分位乎西北東南之兩隅。一二三四六七八九者。天地自然之數也。天地日月風雷山澤者。天地自然之象也。得於數而卦以生。得於象而位以定。此聖人作易之妙也。然則以八卦配於河圖位次而言其不協者。乃後人說也。豈伏羲眞以七爲乾以二爲兌。以九爲坎以四爲巽。如王齋之所言乎。今此倦翁圓圖各卦之居四正四耦者。皆從其所得之本數。無可疑者。蓋倦翁之作圖也。其餘則悉本諸儒舊說。獨於此圖。不用玉齋說。其必有以。且觀拙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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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解。於此圖特詳。亟推倦翁之深知獨見。其意又可見矣。但圖解中以六歸北。以九歸南。以八歸東。以七歸西云云之語。却似可疑。蓋畫卦之際。以九爲乾。以六爲坤。以八爲离。以七爲坎。此上一圖也。八卦旣生。以乾置南而爲天。以坤置北而爲地。以离置東而爲日。以坎置西而爲月。此下一圖也。其並書數者。卦之所在。數亦從之也。今言以六歸北而爲坤云云。則恐未穩。然此必有說。要更詳之。

讀拙齋先生文集

昔年嘗侍先生於玉淵書齋。先生謂余曰論語中不重則不威這重字最好。要須體認。余鹵莽不能請其說。而猶未敢忘于心也。今讀先生壁上自警文。矯輕一款。說得深切。欲知重字之義。須於此求之。

先生嘗言朱子觀心說中論人心道心有正不正之語。此語可疑。至中庸序文所論極精密。乃是後來定論云云。今讀先生所著人心道心說及理氣說後辨中論人心初無不善一款。其說極詳。正是從朱子後來定論也。

先生撰修巖先生行狀。旣敍次行蹟。至總論處。久未下筆。子弟問之則曰恐不能形容親切。蓋鄭重而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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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也。別有論著數條。其後屬木齋續成之。木齋以兩家文體不同。乃自撰行狀一通。余嘗拜寧海李參奉公于屛山院中。李公卽修巖先生外甥也。爲言拙齋與伯源所撰行狀中。其言皆專主謙德說。却不及平日持敬工夫爲未備。要於院中一會商量。參奉公因言外舅持敬之功。一息靡懈。家人婦女未嘗見其惰容云。余於是得聞所未聞。退而更考之先生所撰文字。其稱述修巖德行之懿。固以謙字爲主。而因又推言謙字之義不能謙之病。其說極備。余竊意公之知修巖先生特深。其得於家庭之間隱微之際者。必有非他人所及知者。公於我曾王考謙庵先生遺稿跋文中。有曰伯祖於謙德上。得力最深。蓋其所造益崇。而自視益卑。非其日有所事而誠有諸己。何以如此。昔蘧伯玉欲寡過而未能。孔子稱之。其所以行年六十而六十化者。實原於此。此自君子進德之事。千古相循。一般塗轍。只在眼前。嗚呼。豈易言哉云云。其言謙字亦詳矣。他日又嘗語一家人曰。伯祖謙德爲多。吾季父公亦然。今觀先生遺集。其訓示子弟。必以浮誇傲誕爲戒。以謙虛退遜爲勉。至論拙誠二字之義。又曰天下之德。無有大於拙誠二字。其言尤深切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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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余又妄意公之平日進德。亦正在謙字上。若敬字則公固言之。又嘗曰吾於季父公。得聞敬字云。

又按敬是聖學之要。自古論學者。開口便說敬字。今先生開口便說謙字。以爲是千古相循塗轍。是必有其說。蓋學而無謙虛之意。做敬字不得。此先生意也。金溪諸老。與鐵谷李進士渫。嘗言性理二字有別。先生以爲性卽理也。何得言有別。屢以書往復論辨。而諸老久不肯相下。其說在先生遺集中。李參奉公之到屛山也。鐵谷丈爲院主。參奉公爲言吾於河上。見拙齋語及性理二字說矣。鐵谷丈問公說云何。參奉公曰在心喚做性。在事喚做理。此朱子說也。鐵谷丈喜曰拙齋落矣。參奉公卽曰在心喚做性。在事喚做理。便是一也。何以云有別。鐵谷丈憮然。參奉公因言余見拙齋所論著。閑中所得深矣。

先生嘗論溪巖金公不仕 仁祖朝事曰。昔隋煬之亡。非無爲其主死者。而朱子綱目只載其事於分註。不爲特書於綱者。蓋以楊廣乃弑父之賊。爲楊廣死者。不可許其爲死節也。我朝 中廟之靖亂。當時名賢嘗事燕山者。皆仕於 中廟。至 仁廟反正後亦然。然而士各行其志。溪巖所處甚高。又曰溪巖甚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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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又嘗言溪巖事。高子陵一等。蓋以其所處之勢而言也。

先生集中有祭洪東洛文。先生嘗曰吾祭東洛文。有數句形容得親切。棲遲半世。一壑一丘。進退淸朝。無適無莫。公之出處也。坦坦然人皆可見。休林焉足以有容。公之德量也云。

先生少鶴沙十歲。而待之甚敬。或有以年上下不甚相遠爲問者。先生曰此老於我季父公契甚密也。他日聞後生輩語及鶴沙。或有不遜語。輒歎曰近來風習偸薄。其於此老猶然。可歎也。戊申鶴沙之喪。公聞訃。卽通告一家子弟使來會。率詣洞中公舍。設位焚香哭拜訖曰。南中惟此一老。今至於此。嗟悼久之。蓋爲斯文痛云。

老先生詩集中二絶。露草夭夭繞水涯。小塘淸活淨無沙。雲飛鳥過元相管。只怕時時燕蹴波。又花發巖崖春寂寂。鳥鳴磵樹水潺潺。偶從山後携童冠。閑到山前看考槃。西厓先生集中一絶。大道難從口耳傳。此心隨處自悠然。靜觀軒外千條柳。春入絲絲不後先。先生嘗以此三詩。聯書冊面而觀之。君晦云。

崔君重(斗望)嘗讀先生一篇文字。卽曰此非文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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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也。文人之文。好處雖存。終有不及處。君重看文字。不粗率如此。蓋先生平日文字。平鋪敷暢。以理明辭達爲主。詩亦沖澹和平。無雕琢刻苦之態。集中有野棠詩一篇。白白野棠枝。英英含露滋。淸香正馥郁。綠葉方葳蕤。采采不能捨。行行還自持。吾心倘可理。澡雪從今爲。又曰物性自天然。人生多氣累。感念遂書紳。無令忘此意。此等作。恐非詩人所及。先生嘗次翔鳳亭詩韻。其一聯曰露竹臨階淨。沙禽帶月明。金景謙丈謂此聯欠精鍊。子弟以告。先生曰說與景謙點化來。然先生終亦不改。

小微通鑑節要。得朱子印可。見於節要序文中。余嘗聞先生論此書。多有未盡處。嘗言于鄭參奉丈。鄭公喜曰吾見亦然。先生嘗欲取資治通鑑及朱子綱目。更加商量而未果。又嘗論通鑑紀略。删節太甚。不好看云。

先生嘗言性理群書註多誤。如戊午黨議序。有以六千里而爲讎人役之語。此本荀卿語。而註謂自臨安至五國城六千里。又源遠而末益分。本韓公語。而末字釋作未字。註釋之誤如此。

前輩讀書觀物。皆必有心會自得處。非他人所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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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愛竹說。引子厚明月上東嶺。泠泠疏竹根之句。謂是與竹傳神語。子厚此句。無人會說及此。蓋先生愛竹得其眞趣。正在月下疏竹而得。子厚語宛然是畫出。遂與之心會。非操筆作文時。始引此句來也。又先生詩愛竹不種竹。有名無其實。雖然陶令琴。無絃意亦足。此又是一段說話。

先生嘗語余曰。留心世務者。於我祖考集中論時事處當熟看。如軍門謄錄。不可不讀。我國典故事務。盡在其中。洪伯源嘗於山寺中看讀頗熟云。

胡致堂論張柬之事。謂柬之等第。知反正廢主。而不能以大義處非常之變。爲唐室討罪人也。武氏有九罪。兵旣入宮。當先奉太子復位。卽以武氏至唐太廟。數其九罪。廢爲庶人。賜之死而滅其宗。中宗不得而與焉。然後足以慰在天之靈。雪臣民之憤。而天地之常經立矣。先生常言朱子於綱目分註。載其說。似以胡氏所論爲是。而後學於此等處閉口可也。蓋先生之意。以胡氏此論。自唐室言之則固然。而自中宗臣子言之則非所敢論也。若朱子之載是說。蓋所以深著女主之禍。武氏之罪。爲天下萬世之戒。其意固有在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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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曾祖西厓先生集中。有讀丹經詩一絶。千端萬緖終歸一。說到窮時一亦無。終日不違惟默默。任他人世笑如愚。先生題其後以爲此詩就丹經而言。丹經治氣之說固多端。而及其靜極氣定。心與事一。無迹可見。故曰千端萬緖終歸一云云。又曰丹家主氣。而言神入氣中。脗然無間。都無一事之可言。故可以言一亦無。非謂理無也。若誤認爲主理說則大非當日立言本旨云云。蓋詩中一亦無三字。怕人錯看了。故有是辨。所以爲後學慮深矣。顧余反復詳翫於詩意而得一說。妄意此詩看作主理說。自不妨。其曰一亦無。只以理之無聲臭無方體而言耳。丹家固主氣。而此詩則反之於理。未必是說丹家事也。蓋天地之間。一理而已。凡天下萬事。精粗鉅細。無一不出於理。易所謂百慮而一致。殊塗而同歸者是也。丹家之修鍊形氣。保固眞元。以至於長生久視者。全是自私一己。視吾聖門治心養性成己成物之學。不翅稊稗之於五穀。而亦非理外事也。故伏羲先天圖六十四卦。所以明天地之法象。著造化之流行。爲萬世聖學宗祖。而丹家竊取。以爲爐鼎藥料火候之用。陰相付授。別爲一說。雖非聖人作易之本意。而易之理固未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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寓於其中。易之廣大悉備。於此可見。而朱子之發揮參同契者以此。不然則朱子亦何取於是乎。如蔡西山論河圖洛書之一理。因言律呂干支。下至運氣參同契太一之屬。無不相通。此自然之理也云云。觀於此言則天下萬事。果無一之不出於理。而西山先生亦固以丹家之說。與圖書其理一也。然則今此一絶。乃是讀丹經。見其作用皆出於易。因有感於百慮一致之理。而反之於吾儒之說。其曰千端萬緖終歸一。所以明夫天下之事。千蹊萬逕。端緖雖繁。而要其歸則一理而已。自其理而極言之。則又沖然漠然無聲臭無方體。有非見聞之所及。故曰說到窮時一亦無。所謂無者。正如朱子釋無極字。只是說無形。又言無極而太極。正恐人將太極做一箇有形象底看。故又說無極云云之意也。夫觀於事則千端萬緖。莫非一理。語其理則至微至妙。無象可見。於是而深知獨見於不言之中。惟先覺者能之。自世之不知者觀之。但見其如愚而已。然則終日不違惟默默。任他人世笑如愚這二句。亦自有當日心會默契處而言耳。詳味句語。正與集中詩所謂晦翁調息箴。引說鼻端白。達人固了了。愚人多認錯同意。竊恐如此看。意自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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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必非當日本旨也。如作丹家說看則覺得此詩味短。似不若看作主理說。方見語意脫出。其味深長也。集中又有讀道書二絶。亦因參同契註百刻之中切忌昏迷之語。有感而作。而一論心學。一論天道。正是說出吾家旨訣。至精至密。此固因彼說而反之於吾儒之說。合此詩而翫味之。其意正同。若只是說丹家事。則此詩句語。似不應如是也。余心有所疑。恨未及稟質於函丈之間。姑記之。思與朋友講論。非敢求異於平日定論也。

記聞

前輩言語文字。皆自其從事得力處說出來。無非實語。其論著先賢德美。亦其知之也深。故其言之也親切。旣有以著先賢之實德。而又足以垂訓於後。其與泛說得學問字。只要贊揚者自別。妄意後生要須識得此意。庶或有進益。亦有以考其淵源之所自。家法之所從來矣。又嘗因是推之。古之聖人。說前聖事。語皆親切。如孟子歷敍禹湯文武周公之事。只各一兩句。程子以爲各擧一事而言者固然。而細考之。是孟子說出數聖人之心。皆以其憂勤惕慮處言之。其必各指其實而形容得親切。非泛然只擧一事而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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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朱子於章旨。說出此意。其言視程子說較密。恐不可不察也。今人於撰述先賢文字。只管贊揚。却於先賢之心。無甚發明者多。余讀西厓先生與人書。言退陶年譜撰次事。有曰於先生高致廉退之節。望道未見之意。亦頗有形容親切處云云。老先生道尊德盛。此二句語。似未足以盡其美。而其實老先生盛德大業。卓冠吾東。爲東方朱子者。正在此二句。如孟子稱文王。只說視民如傷。望道而未之見。而文王之德之純。純亦不已者。實不外於此二句語。尹和靖稱知前聖之心者孔子。繼孔子者孟子而已。愚於此亦云。

西厓先生贈別李迂川四韻詩一聯曰。鳥飛天不盡。江遠海如期。余嘗擧似亡壻崔君重。君重便道先生此詩。非卽景語。問何謂。曰上一句是道遠之意。下一句是向往必至之意。乃論學語也。余謂說得甚好。未必非當日本旨也。君重平日看文字。見解精透。非余所能及。

君重嘗讀西厓詩集曰。此詩極平淡。余又謂看得是。因曰不獨詩爲然。文亦然。大凡文字。平淡者方有味。朱子論程子易傳是淡底文字。雄健峭拔之文。可學而能。淡底文。不可學而能云云。今人於淡底文字。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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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看了。以爲文體弱。余不曉其何說也。君重然之。

西厓先生詩曰。理明辭達卽爲文。至其論詩。又曰惟治心養性者得之。愚伏撰西厓先生行狀中論其辭命。謂其得於詩敎者爲多。此等語後學要深思而得之。妄意前賢文字固自有箇得處。又自有箇意味。在後學不易讀。須是不鹵莽不粗率。虛心遜志。反覆詳翫。庶乎其得之。其於自己見識。亦或有進。並記之。思以就質於知言者。

西厓先生詩敎說。言詩敎詳矣。其所引程子釋詩之語。又自是西厓讀詩法。

屛山書院尊德祠常享文曰。學博而要。見徹而實。莊敬之功。表裏如一。愚伏所撰也。當時有疑此語未盡者。自今觀之。愚伏之知先生必深。其形容親切。正在此十六字。恐他人說不及。

木齋論四書集註章句中下字皆有來歷。其字數長短。皆有法云。恨未曾一扣也。以愚考之。集註中雜引先儒說。皆有淺深先後。有直解說。有總論說。有經文言外說。有補經文未備處說。雖其雜引諸說。若不相接續。而細看來。便是渾成底文字。章句視集註又別。蓋學庸是一篇結撰。語孟所記。逐章各是一事。其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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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自不同。其勢然也。未知木齋平日論此等處。又以爲如何也。

木齋嘗言大學補亡章間嘗之間字。與序文間亦之間字同意。拙齋是其說。以愚考之。似不然。序文曰忘其固陋。采而輯之。間亦竊附己意。補其闕略。此間字承上文而言。分明是中間之意。補亡章曰間嘗竊取程子之意。此間字。開頭第一字。分明是間者之意。觀於其語勢文勢。兩間字意自不同。木齋之以爲同。意者以其兩處所言。皆指格致說故耶。恨未及就質於當曰。要更詳之。

木齋嘗言韓文公碑誌有法。銘文首句。必用序文首句字。如子厚墓誌序文首出子厚字。其銘首句曰是惟子厚之室。平淮西碑序。首言天以唐克肖其德。其銘首句曰唐承天命。餘皆倣此。我東近世先賢集中多不用此法云。今考韓文碑誌。亦不盡然。

李君則論中庸首章始言天命之性。其下分言存養省察。至卒章先言下學爲己謹獨之事。推而極之。以至於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而終焉。其立言先後不同。程子所謂始言一理。中散爲萬事。末復合爲一理者然也。此固是餘人多泛看。君則說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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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則爲余言經傳文字。枝枝相應。葉葉相對。如孟子觳觫章。首言無已則王乎。其下曰保民而王。曰是心足以王。曰王之不王。此數箇王字。與章首王字照應。旣言保民。其下曰百姓之不見保。曰保四海曰保妻子。此數箇保字。與上保字照應。上有莫之能御一句。下便說孰能御之。其言節節相應。至章末曰黎民不飢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將保民而王一句而摠結之。其文法之密如此。細考學庸等書。莫不皆然云云。其說頗詳。余深服其讀書不草草也。他日擧似君晦。却言孟子書是記事。一向如此看。未知是如何。余又以君晦說爲然。蓋聖賢之文。以義理爲主。不當以文法論。此君則之所自知。今其說姑就文字而言耳。嘗聞木齋平日所論亦然。斯固不可不知也。然而經傳文體自別。以四書言之。學庸乃聖門傳授心法。一部渾成之文。故其文先後次第。條理脈絡。自有成法。語孟乃答問論辨之語。非一部渾成之文。故論語則多是單章隻句。孟子則一章或百餘言。或累百言。筆勢鎔鑄。儼然是一篇文字。而其實只是隨事答問。章章所記。各是一事。學庸是結撰。語孟是記載。是故朱子論大學傳十章則曰文理接續。血脈貫通。深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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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終。至爲精密。程子論中庸一篇則曰始言一理。中散爲萬事。末復合爲一理。至語孟則只各隨其所記而論之。其體之不同者如此。然則讀語孟。與讀學庸。似應不同也。如君則所擧觳觫章。乃是與齊王問答之語。而筆之於書。宛然是當日酬酢。初非有意修潤裝綴於下筆之際。要做得好文法也。若其文字之照應。語意之關鎖。實由於當日血誠惓惓。反覆啓告之意。正在保民而王一句。故言言提掇。句句警發。不期於照應而自相照應。不期於關鎖而自相關鎖。其勢然也。先儒言是心之所以合於王者何也此一句。問得緊切。與孟子是心足以王矣一句相照應。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歟此二句。再問難以結之。十分精神。文法亦有照應收拾云者。亦固以文法論。而其實上一句問答語勢本如此。豈王無是問。而孟子設爲是問。以好其文法耶。下二句。孟子之再設此難。要使齊王警省開悟。豈嘗弄筆起伏。層見疊出。以工其文辭耶。大抵聖賢之書。其言精密。故其文亦精密。若一向以文法看。必曰某字與某字照應。某句與某句關鎖云。則將必汩溺於文字之末。而失却聖賢當日血誠惓惓之至意。不幾於低看了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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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之書乎。然其好文法處。果有如君則所論者。妄意讀是書者。於君則,君晦說。似當兩存之。庶乎其不差。聊記之。思以更質于君則。其必曰諸君知處。良遂已知也云矣。

孟子書固是好文法。如首章梁王說出一利字。孟子便說出仁義字。曰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其下分言求利之害。仁義之未嘗不利。卽又結之曰王亦曰仁義而已。何必曰利。此二句倒却上二句。便截斷了。語更緊切。先儒言揭大指於前。而分開照應於後。此孟子諸章例也。考之章章皆然。蓋孟子與時君言。惓惓啓告。皆所以格其非心而開導其善心。其語勢如此。故文勢亦知此。初非爲好文法而作也。近世梅月堂稱莊子之文奇而奇。孟子之文奇而正。說得固是。但莊子是寓言。有意於奇而極於奇。孟子是實事。不期於奇而自奇。所以不同也。

孟子於伊尹割烹要湯之說。辨之詳矣。章末又引伊訓天誅造攻自牧宮。朕載自亳之語以結之。其意何在。集註以爲伐夏救民之證。而若止如此看。此一語無甚緊要。及看輔氏說此伊尹所自言。可見其任重之意。其不肯在道自汚以要君必矣云云。方見得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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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引書之意。輔氏咀嚼此一語說出。足以補集註之所不言。而亦覺說不盡。蓋湯之伐桀。奉天命也。奉天命行天討。非君臣一德。克享天心者不能。其曰天誅造攻。明其伐桀之出於天命也。其曰朕載自亳。則自言其君臣一德。有以當天心也。翫此一語。向所謂割烹要湯之說。不待辨而明矣。孟子引此。斷盡一章之說。意最緊。又天誅之天字。與章內兩箇天字照應。使先知覺後知者天意也。弔民伐罪者亦天意也。孟子說。無一句閑說過。

伊尹伐夏救民

孟子言伊尹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被堯舜之澤者。若己推而納之溝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湯而說之以伐夏救民。或曰觀於孟子此言。伊尹伐夏之志。已在於應聘之初也。余曰不然。伊尹之伐夏。乃應聘旣久。五就湯五就桀以後事。其伐之也非其志。乃不得已也。若曰應聘之初。已先有此意。是誣伊尹。非孟子意也。孟子方且爲伊尹力辨其割烹要湯之說。今又以孟子之言而誣伊尹可乎。蓋伊尹聖也。方其處畎畝之中而樂堯舜之道。固無意於世也。及湯之三使往聘之也。伊尹自度以己之道。輔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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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聖。便道堯舜君民。是我事也。所以始也囂囂。而終也幡然。其曰使是君爲堯舜之君。使是民爲堯舜之民。方始有任底意。然亦只應湯之聘而已。曷嘗有伐夏意思在胸中耶。及其應聘而起也。湯使之就桀。蓋以桀雖無道。庶幾得尹而變化。而伊尹之就之也。亦庶幾桀之可化而善。卽何事非君之意也。旣就桀。見其不可化而歸也。則湯復遣之去。而伊尹亦復就之。其亦庶幾乎萬一也。知是者凡五往而五返焉。是湯之使尹就桀。乃聖人忠愛惓惓無已之至意。而伊尹之五就桀。亦固以湯之心爲心也。又曷嘗有伐夏之意。橫在肚裏。而姑爲是一邊嘗試計耶。及其卒不可化而歸也。則桀之暴虐已極。而天之命湯也不可違。民之歸湯也不可解。四海之毒痡。不可以不救。於是焉伐之。斯乃迫於天命人心不得已之擧也。故湯之自言曰有夏多罪。天命殛之。予畏上帝。不敢不正。湯之心。卽伊尹之心也。今若曰應聘之初。已先有伐夏之心。則是伊尹之幡然。爲伐夏而起也。若然則其所以五就桀者。又將如何說耶。將謂伊尹就湯。卽以伐夏之事說之。而湯不聽。而使之就桀。伊尹亦姑順湯之命。爲是五往五返。而一念伐夏。揣摩窺覘。未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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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終必強之湯以伐耶。若然則其用意之陰譎。行事之反覆。抑又甚矣。懷二心以事君。豫讓之所恥。曾謂伊尹之聖而爲之乎。若如此說。是湯之伐夏。非奉天命也。迫於伊尹之說。不得不勉從之也。又豈聖人之心乎。細看孟子本文。其言有四節。耕於有莘之野。此一節也。湯使人聘之。囂囂然曰云云。此一節也。湯三使往聘之。旣而幡然改。此一節也。思天下之民止伐夏救民。此一節也。此四節言。伊尹始終備矣。論伊尹心事。亦已詳矣。或者因伐夏事。與上文應聘事一滾說。遂以爲一時事。而有疑於伊尹之心。則失孟子之旨。其誤甚矣。余不得不辨。

 湯誥曰律求元聖。與之戮力。元聖伊尹也。此亦只言其君臣同德。卽伊尹所言惟尹躬曁湯。咸有一德。克享天心之意。亦與武王予有臣九人。同心同德之語同。若因湯誥此言。謂湯之聘伊尹。爲伐夏計也。則是又誣湯也。

記潘氏楊氏說

孟子告齊王君視臣臣視君云云之說。潘氏謂孟子此言。猶孔子對定公之意。而其言有跡。不若孔子之渾然。聖賢之別如此。龜山先生又謂孟子爲齊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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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報施之道。使知爲君者不可不以禮遇其臣耳。若君子之自處則豈處其薄乎。孟子曰王庶幾改之予日望之。君子之言蓋如此。朱子於集註。引此兩說。其義極備。讀者宜熟玩也。但以愚考之。孔孟之言。其意自不同。定公問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對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此是說君臣上下各盡其道。非謂君以禮然後臣以忠也。故朱子集註釋之曰二者各欲自盡。其下呂氏說亦同。至尹氏說君使臣以禮則臣事君以忠。便下一則字。非孔子本意。朱子特引之。以備一說耳。若孟子則見齊王之遇臣下恩禮衰薄。爲此報施之說。乃所以警之也。與孔子意自別。其言之不同固也。今觀潘氏所論。其看孔子說。正從尹氏下一則字之意。便是報施之說。(君使臣以禮則臣事君以忠。此語便含君不以禮則臣不以忠底意思。)若然則孔子此言。已不免有迹。何以謂之渾然耶。學者於此。恐不可不察也。且孟子所謂臣者。非指身仕本國者論其道當然。乃是指歷仕他國者而言。其勢如此耳。蓋臣之於君。猶子之於父。無所逃於天地之間也。君之待我雖薄。我之所以報君者。何得不自盡。正如父雖不慈。子不可以不孝。孟子此言。雖其有爲而發。而必不如是之太薄也。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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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下文有故而去則君使人導之出疆。又先於其所往等語。可見其所謂臣者。正指歷仕他國者言也。當是時。士之求仕者於齊。不可則去之魏。於魏不可則去之趙之韓之楚之秦。合則留。不合則去。君臣之分。蓋未定也。故其所以報施之。視其君之所以待我者如何。其勢固然。當時之仕於齊。所謂昔者進今日亡者。槩是他國之人。而孟子處賓師之位。見王之遇臣下無禮。故警之以此。若使孟子告於鄒君。則國人寇讎之說。所不敢發也。孔子去魯曰遲遲吾行也。去父母國之道也。去齊接淅而行。去他國之道也。他國與父母之國。其義固相懸矣。又況孟子之說。只以其勢而言之。非論其道之當然也。故孟子之所以自處則未嘗不惓惓焉。卽龜山所論是也。然而孟子之於齊王。亦見其天資朴實。足用爲善。而以齊之地。其勢易以王。於是而不遇。則平日救時之志。亦終於不得行而止耳。故其惓惓如此。其在梁惠王則却不然。及見襄王。出語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見所畏焉。豈復有恩義之可言耶。然則孟子於齊梁二國。其事不同。亦惟視其君之如何。何嘗一於厚而已耶。蓋此章之旨。專在警王。與孔子意不同。又其言正指歷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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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國者。而潘氏說有不能細考。龜山所論。亦似未盡辨。竊恐如此看。庶乎其得之也。後世 皇明高皇帝不取孟子此言。欲廢配享於孔子之廟。賴錢唐以死力諫而止。正緣 帝不識孟子此意。抑未知當日錢唐之疏。果說出此意否也。或曰孟子他日對鄒君有司死民莫之死之問。有出爾反爾之說。其意與此章豈異耶。曰民與臣。其分又不同。其心之去就。離合無常。故古之忠愛其君者。未嘗不以此陳戒。如伊尹告於太甲曰民罔常懷。懷于有仁。亦此意。又何疑乎。並記之。思就質於先覺之君子云。

 

龜山說報施之道此道字輕說過。當看作勢字下文君子自處云云之語。方是說人臣道理。其意曉然。更考朱子集註引潘氏楊氏兩說。蓋所以明君臣之義。著君子自盡之道。其旨深矣。至其論有故而去。以爲樂毅之去燕爲近之。觀於此則朱子亦固以此章爲指歷仕他國者言矣。

讀蘇東坡賈誼論

東坡論賈生事。以爲非漢文之不用生。生之不能用於漢文也。蓋以其氣太銳。其言太驟。卒爲絳灌所害。見斥而死。所以爲賈生深惜焉。其意則然矣。至謂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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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君臣相得之分。非特父子骨肉手足。爲賈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絳灌之屬。優游浸漬而深交之。然後惟吾之所欲爲。此言却不是。其爲害義理亦甚矣。夫以賈生之才。抱經綸之志。遇文帝之明。其始進也。帝愛其辭博。一歲中超遷至太中大夫。又將處以公卿之位。不可謂不遇也。其言雖不盡用。而見於施行者非止一二。帝之致富庶之效。移風易俗。黎民醇厚者。大抵皆以生之說。生雖被讒見疏。而帝之於生。未嘗忘也。他日召見。夜半前席。亟稱其不可及。其知生也亦深矣。自長沙而移拜爲梁太傅。蓋將復用也。而生不幸早死。然則生之於帝。不可謂交淺。帝亦非不用生也。顧其害之者絳灌耳。若生之於絳灌。不翅如鸞鳳之於鷄群。其不可交結而相驩也明矣。君子之事是君也。必以其道。若其言之用不用。有非在我者。吾惟盡吾心焉已矣。烏有冀其言之必用。懼其道之不合。而先自結於權臣。乃徐爲之計耶。且所謂優游浸漬而深交之者。將奈何。道不同而求與之合。其勢必出於屈首抑志。阿徇諂附。以自固而已。此眞王良詭遇之術。陳代枉尺之論。使賈生而爲之。吾知其必不忍也。況枉己其能伸道乎。謂其深交於絳灌。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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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所欲爲者。亦謬矣。進不以正。未有繼之以正者。斯理也。東坡嘗言之。今其說又何其相盭耶。東坡又言生卒以自傷哭泣。至於死絶。爲不善處窮。譏其量小而識不足。其不識生之心事亦甚矣。君子之於其君也。身雖見斥。而其忠愛之誠則不以是而少衰。生之在梁也。猶上疏陳治安之策。痛哭流涕而極言之。炳炳乎其致理之具。惓惓乎其補衮之志。其忠盛矣。及見梁王墜馬而死。自念上之旣不能佐明主興至治。下之又不能敎導籓(一作藩)王。納於無過。王之至此。罪則在我。所以悲傷戚嗟而至於死者。非爲其見斥也。傷其道之不行也。傷其職之不效也。其志亦足悲矣。若於是而恝然。豈君子忠愛惓惓之意哉。王介甫詩曰懷王自墜馬。賈傅至死悲。古人事一職。豈敢苟然爲。哭死非爲生。吾心良不欺。嗚呼其得之矣。東坡剛直忠藎。與介甫行事正相反。而其言之得失。乃如是。玆不得不論。

又按東坡此論。東萊先生是其說。朱子亦嘗論賈生言語急迫。失進言之序。後之言賈生事者。固當就考焉。但東坡前一說。是惜其年少輕銳之失。而語意不直截。世之從其說者。必至締結權貴而不知愧。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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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說君子處窮之道。而未說到賈生心事。從其說者其弊又必入於薄。用意一差。行事自別。學者尤不可不察也。○朱子論賈生言語急迫。恐是指其進用之初。已說改正朔易服色等事。東坡所論安有立談之間而遽爲人痛哭者。乃是指治安策也。其意亦不同。

霹靂琴引跋後說

讀郭文公可氏霹靂琴引跋。其言蓋反子厚而爲也。子厚以桐之遇。由乎超道人。亟稱道人者之美。詎不信然。而公可氏乃曰。凡物之以乎世。皆天也非人。譏子厚竊竊稱其人爲非確論。斯二說者。果孰諒乎。未桐之遇。以其材也。材固天所生也。旣材矣。而或生乎僻遠。不爲人之所知。則雖有道人者。亦莫幸而遇焉。以桐而生乎零陵都會之處亦天也。人不能違乎天。雖欲勿取乎天。故使之取之。桐之遇果天也。雖然道人之不出也。桐亦不遇。桐之遇。其亦道人者爲之也。余觀天地間凡物之有瑰奇不常之材者。皆天生之也。生之也。皆有意乎取之也。卽不幸而湮沒焉者。非天意也。以不遇者之非天意。而知其遇者之不可謂之天也。有天地來。物之可取者何限。而其幸而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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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少。不幸而湮沒焉者恒多。豈天使之然哉。遇其人之難焉耳。天固生之。人反不取。不取則天亦無奈何焉。是天者其亦有待於人歟。是桐也信美矣。不生乎僻遠。而生乎都會之處。信地之得矣。奈過之而不睨者日千萬人焉。夫以莫良之材。而橫道路之側。過之以千萬人而莫睨也。物之不遇。天固無奈何焉。其幸而遇也。天曷故焉。吁。微道人。吾知桐之終不遇也。且公可氏信以桐之美于材。托於地。爲有合之道歟。則物固有不生乎僻遠。不病於脫𦟪。而不爲人之所取若是者。其可盡諉諸天也歟。余見其說之不得通。而子厚之言。果不爲非也。大抵命於物者天也。而天未始無待於人。是故譚天者。必本之人。不責乎人而諉諸天者。君子疾之。公可氏之說行。余懼求才者得以藉其口。必將曰才之遇。天也非人。而遺賢蔽能者。亦將有以辭其責。其無乃盭于天而誤一世之甚耶。雖然公可氏非故支離于言也。是言也其亦憤世之混濁。疾高才之難遇。慨道人者之不復有於今也而歸之天。蓋有所感發焉者深矣。至其篇末所論。又以桐之不見知於伶倫。不見薦於廊廟。爲桐之遇而不遇。余又悲之。旣遇焉則幸矣。而猶有不遇焉。斯果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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謂之人乎。嗚呼。欲求才者。其毋曰天焉。而得其才者。又毋使遇而猶不遇焉可也。作霹靂琴引跋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