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423
卷28
困得編[上]
昔橫渠張先生。終日危坐一室。左右簡編。俯而讀仰而思。有得則識之。或中夜起坐。取燭而書。晦菴朱夫子亦曰。讀書胸中偶有所見。不能默契。故不得已形之於言。恐其不記。故不得已筆之於書。玆皆備遺忘便考訂。爲自修之課程而已。非傳道垂敎如立言著書者之爲也。歲庚戌春。余纍然居憂服之中。而哀苦之餘。無他外誘。日用之間。無所用心。於哭泣饋奠之暇。取四子心經,近思錄,朱子書及我 朝諸先正文字。時加繙閱。自洙泗以還。群儒所說性命理氣之原。人倫日用之常。讀書窮理之方。存心處事之要。無不一一潛心而玩意焉。或於章句訓說之間。考索而契悟者有之。或於書言象意之表。優游而默會者有之。凡所感發於中而竊識之者。輒皆隨手箚記。不自覺其成書。所錄大槩皆管見。所引先儒說處。其末端結語。則亦皆參以已意。其見解之粗疏。文辭之蕪拙。雖不足挂諸人眼。然旣成之後棄之。亦自可惜。仍爲繕寫而巾笥
之名之曰。困得編。蓋欲俟異時識見之稍進。爲考較參覈之資云爾。豈敢以此求多於前脩也哉。顧其爲說。間或不能無論及前人之闕略病敗處。而然皆推原朱夫子及栗谷李先生之餘意也。非敢肆爲瞽說。輕加詆疵也。此則覽者宜有以諒之。庚戌七月旣望。首陽吳道一。書于洛城東第。
凡例
凡所錄。皆隨事論說。一項事。各爲一項道理。故無先後統紀。
凡引先儒說處上頭。下某氏字。無某氏字處。皆是瞽說。
凡下余字處。因聖賢之說。有所感發。而論及於自己病痛處也。蓋寓自警之意。
理有善惡云者。非不雜乎氣。而理自有善惡之定象云也。氣有爲善爲惡之理云也。理無本未云者。單指理字。而理本無本末之形迹云也。非物無爲本爲末之理云也。此處極精微。錯認則聞人說理有善惡。則必以爲理眞有善惡矣。聞人說理無本末。則必以爲物亦無本末也。必須如此說下。可救學者之誤見矣。
○聖賢所說妙字神字妙用等文字。或有指理而言者。或有指氣而言者。名同而旨異處甚多。苟或徒泥於言。以同準異。以異準同。則節節矛楯。段段枘鑿。終無可合之理。必須無拘於言。惟理是視。活看而深玩。然後可以曲暢旁通。各極其趣也。
頻復不已。必至迷復。蓋必於纔失時便能覺察。不遠而復。其所謂復者漸漸安固。自無危厲屢失之患矣。此一款。最是學者。入德緊要機關。必須要勇決果敢。以策礪之。篤實敦確。以持守之。自強不息。悠久無怠。然後方始過得了。
孟子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此說舊日看得。只是平常說話。近乃覺得。其旨意至親至切。便在目前。眞朱夫子所謂一棒一條痕。一摑一掌血者也。爲人子者。苟能曉得此句意味。若此親切。則除是無一毫向親之誠者外。雖欲不學。自有所不能已矣。
推本而言。則氣亦無不善。沿流而論。則理亦有不善。氣之無不善者。理之本善故也。理之有不善者。氣之不齊故也。於此有得。則理氣不相離之妙。庶乎可以見矣。
所以然云者。理也。所當然云者。亦理也。凡事親當孝。事兄當悌。居處當恭。執事當敬之類。推究其故曰。孝何故而當於事親。悌何故而當於事兄。恭何故而當於居處。敬何故而當於執事。則此不過理當如此。故謂之當也。如此之類。卽所當然之理也。若事親能孝。事兄能悌。居處能恭。執事能敬之類。推究其故曰。何故而能孝於事親。何故而能悌於事兄。居處何故能恭。執事何故能敬。則此不過性命在心。衆理備具故也。如此之類。卽所以然之理也。然則所當然者。所以當然之故也。所以然者。所以致然之故也。實則均是所以然而已矣。
凡萬事萬物。各有所以然。所以然者。理也。不知其所以然。則何知覺之有。人之有所見。而其見之不差處。則不論淺深。皆知其所以然故也。不特人爲然。至於鳥獸。纔有知覺。則便曉其一分所以然故也。何以明之飢則食渴則飮。鳥獸亦知之。飢而知食者。便知食所以救飢之理也。渴而知飮者。便知飮所以解渴之理也。天下豈有不知其所以然。而能有知覺者乎。蓋心纔有一分開處。則理便有一分明處。不必以深奧難知者。爲理之所在。而以淺近易知者。爲非理也。先
儒說話中。或有徒見其然。不見其所以然等語。而其所謂不見其所以然者。直言其不見本原微妙處也。非謂全不識所以然也。此等處最宜活看。
明道定性書及朱子答徐予融書中所說許多性字。或有指本然者。或有指氣質者。所謂本然者。指理而言。所謂氣質者。指氣而言。而指理處。就氣上而單指其理之本然矣。指氣處論氣。而理亦包在其中矣。然則氣質之性之善者。卽本然之性之所在也。此所以爲非二性也。蓋同一性字而所指之義。則行行改頭。句句換面。若不可推詰者然。若不細著心思量。高著眼覰破。辨得極分曉極精密。則鮮有不爲泥言昧旨之歸矣。
理通氣局四字。先儒未嘗言之。而栗谷始言之。可謂發前人之所未發也。蓋通字卽自若無變之謂也。局字。卽閡隔間斷之謂也。理則在此物者。與在彼物者。一體渾然。無有不同。故曰通。氣則在此物者。與在彼物者。各自懸絶。不相干涉。故曰局。何以明之。凡人死則生時活動底氣。旣已滅絶。一點到不得。而其所以致此者。則却與生時所以活動者。同一妙用。推之事事物物。無不皆然。今世學者。訓理通。則以理作靈明
洞徹底物看。訓氣局。則以氣作執拗窒局底物看。使理氣相離。不成造化。大失栗谷之本意。而開口便說栗谷此論儘高明。甚可笑也。
聖人所謂毋意。卽安排等候穿鑿繫累之意也。非都不用意思之謂也。若必待都不用意思而後爲毋意。則大學何必曰誠意。學者於此等處。見得道理親切。則自可融釋。不須強加探索也。
耳目口鼻之慾。如外寇之侵突。欲速躐等之心。如姦臣之誤國。
動察資靜養。靜養資動察。非動察則靜養不固。非靜養則動察不備。
以道之體用言之。靜養固屬體。動察固屬用。若以恁地下工夫處言之。實相爲終始。互爲先後。
動察。非但修身以下工夫。亦兼正心工夫。蓋於心之纔動時。有欲措之事爲底念。而其念不合於理者。察而去之。則屬修身。不必措之於事爲。只於自家方寸中。自起自滅。而其念不合於理者。察而去之。則屬正心。故曰動察兼正心。
凡事假作者。意也。非情也。故曰意可以僞爲。情不可以僞爲。
用功雖久莫求見效八箇字。意味見得親切明白。則人欲盡處。天理流行境界。庶可見矣。
急於窮格。過用思慮。則非但欲速躐等而有妨於入道。成心疾不難。心旣受病。則更無下手地矣。切宜戒之。
讀書窮理。必須虛心平氣。沈潛涵泳。可以有得矣。若用意太過。則反晦眞見。雖與泛泛看過者有異。然此亦一大病也。不可不知。
朱子曰。思索義理。到紛亂窒塞處。必一切掃去放。敎胸中空蕩蕩地。然後却擧起一看。則方有得。此言最是窮理要法。
定心。卽守得牢固。無移易搖惑之謂也。正心。卽不偏不倚無一毫査滓之謂也。精粗深淺。雖有不同。而然正心必自定心始。不定則何由得正。蓋推極而言之。則定中也有淺深。正中也有淺深。夫子所謂立不惑。是定之極也。從心所欲不踰矩。是正之極也。明道所謂靜亦定動亦定。卽從心所欲地位。不可以定言。 性情之發。只是明白一途而已。心之未動是性。已動是情。所謂未動。則只是仁義禮智信五者包在裏面者也。所謂已動。則只是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發出
同外者也。此外更有甚麽物事。蓋所謂仁義禮智信五者。則固是純善無惡。而所謂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則也有善底。也有惡底。故斯有天理人欲之分。而所謂學問者。只審其善與惡而去就之也。以此觀之。孟子所謂四端者。特就此七者之中。剔出其善一邊者而名之也。非謂七情之善者外。別有所謂四端也。而退溪則以四端爲理之宰乎氣者。以七情之善者。爲氣之中於理者。其立說命意之間。顯有兩箇意思。而使理氣不免有相離之失。栗谷所謂正見之一累云者。眞是知退溪罪退溪之至論也。
竊觀退溪栗谷兩先生說話。退溪爲學儘積累。故辭氣懇篤安詳。大有條理。栗谷見道極分明。故論議流通快活。絶無凝滯。觀於退溪之說。則宜體工夫之密。觀於栗谷之說。則可見資稟之高。
朱子曰。爲學。只要致誠耐久。不須別生計較思前算後也。此說雖若淺近。然其旨意。極緊要極親切。孔子所謂先難後獲。孟子所謂勿忘勿助底意思。皆包在其中矣。眞所謂無味中之味。力是有餘味之味者也。初學除却許多言語許多安棑。只依此用功。則不患其不進於道也。
栗谷先生曰。有其志而無實效者。雖謂之無志。亦可也。此言極深切。蓋元無志者。固無足道矣。旣有其志。則儘有可爲之機。而猶且因循悠泛。不能實其所志。同歸於無志者。則豈不重可惜乎。氣質之優於淸明而欠於篤實者。類多此患。甚可戒也。
朱子曰。須於不可分中。要見得不可不分處。此言雖是一條說話。而包得多般意思。覽者不可以一例看也。蓋元是一箇物事。故不可分。而於其不可分之中。亦有名言指擬之差殊處。故終亦不可不分者有之。若本然之性之於氣質之性。四端之於七情之類。是也。本自兩樣物事。故不可不分。而於其不可不分之中。亦有本末經緯之相須處。故終亦不可分者有之。若陰之於陽。靜養之於動察之類。是也。何以明之。理氣渾侖。元不相離。故氣質之性之善者。便是本然之性。不可求本然於氣質之外也。人情有七。更無他情。故七情中之中節者。便是四端。不可求四端於七情之外也。然則本然之性。卽氣質之性。氣質之性。卽本然之性。四端卽七情。七情卽四端。此所謂元是一箇物事。故不可分者。而雖曰一箇物事。本然之性。則專言理。氣質之性。則兼言理氣。故言氣質則能包本然
在其中。而言本然則却不包氣質。四端則專言善。七情則兼言善惡。故言七情則能包四端在其中。而言四端則却不包七情。然則氣質則是統言。本然則是單言。七情則是全言。四端則是偏言。此所謂於其不可分之中。亦有名言指擬之差殊處。故終亦不可不分者也。陰靜陽動。分配不一。故其於方位卦爻人物象數之上。各有對待。則所謂陽者。非陰矣。所謂陰者。非陽矣。未發已發。界限自別。故其於不覩不聞隱微顯見之間。互有工夫。則所謂靜養者。非動察矣。所謂動察者。非靜養矣。然則陰自陰陽自陽。靜養自靜養。動察自動察。此所謂本自兩樣物事。故不可不分者。而雖曰兩樣物事。陰根於陽。陽根於陰。一陰一陽。無隔截不相干之理。動因於靜。靜因於動。一動一靜。有內外交相養之意。然則陰只是陽之靜者。陽只是陰之動者。動察資於靜養。靜養資於動察。此所謂於其不可不分之中。亦有本末經緯之相須處。故終亦不可分者也。此其大煞較著者。而如此類甚多。其爲不可分中之不可不分者。則均矣。而於其中煞有分別曲折如此。故曰不可以一例看也。
禮記中有禮則安。無禮則危一句。向來只看得泛然
矣。近始覺得其旨意分明親切。與人食則飽。不食則飢一般。程子所謂辭有盡而旨無窮者。果不我欺矣。○孔子曰。以約失之者鮮矣。旨哉言乎。學者之徒事乎博而汎濫支離。如程夫子所謂大軍遊騎出遠而無歸者。尤宜深味而服膺處也。
朱子曰。著意則助。不著意則忘。蓋纔不爲著意。則便是不著意。纔不爲不著意。則便是著意。必須著意而非著意。不著意而非不著意。然後方可謂之勿忘勿助。而此境界。極難理會。惟能敬者知之。
朱子曰。罷却許多閒安排。除却許多閒言語。只看操則存一句是如何。此言眞是鞭策學者向裏面緊約束底手段。最宜潛玩也。
朱子曰。無事時。湛然安靜。不騖於動。有事時。隨事應變而不及乎他。蔡氏曰。無事時。此心湛然常存。此靜而主一也。有事時。心應此事。不雜他事。此動而主一也程子曰。學到專一時方好。觀此數語。則敬之所以通乎動靜者。可以瞭然矣。
程子曰。若不能存養。只是說話。朱子曰。未能識得涵養箇甚。合二說而觀之。則致知力行之所以相須而不可闕一者。可謂大煞分明矣。
人之心體。廣大高明。本自純善。而但氣稟有或駁或濁之異。故高明者蔽而昏。廣大者梏而小。未免流而爲惡耳。苟能矯治其氣。盡去其査滓。則所謂高明廣大者。固自若矣。誠如是。則聖人所以不思 得。不勉而中者。倏然在我。故從古聖賢所說爲學工夫。雖積千萬。大要不出變化氣質四箇字。而其用力之方。則洙泗所謂博文約禮。洛閩所謂居敬窮理者。盡之矣。○孔子曰。繼之者善。成之者性。繼之云者。萬物有生之初生意纔動之時也。戒之云者。萬物成形之時生質旣定之後也。方其有生之初。則只此一箇生意便是天理。故曰善。及其成形之時。則顧其淸濁 柔各有定質。故曰性。蓋繼之成之者。皆氣之所爲也。繼之云者。單指善者。而言成之云者。包善惡而言。此其所以有別也。而然其所以繼。所以成之理。則無不在焉。先儒所謂一陰一陽而太極無不在焉者。正謂此也○凡害於爲學之病。其端無窮。而最可戒者。無如厭卑近好高遠六箇字也。朱夫子所謂他人猶放得近。自家放得遠者。摹得此樣病痛極親切。所當猛省也。○余受氣不至太鈍滯。但厚重甚不足。故於義理或不無些少見得處。而不能反身而約之。故所得亦不
爲己有。如是因循。則其卒爲君子之棄。而小人之歸者。昭昭矣。可不懼哉。孔子曰。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此一節。余所當服膺而終身處也。
孟子所謂求放心。卽學有初頭用力處也。非推極之言也。退溪推衍太過。以顏子爲尙未離求放心地位。栗谷所謂終是未安者。恐是的論也。
張觀曰。世間甚事有不因忙後錯了。此言於涵養最有力。
寒暄金先生讀小學時。人或問及時事。則以小學童子。何知大義答之。此意最好。
宋龜峯訓道心惟微之微字。以爲理本不微。在氣中。故微而難見。此固然矣。但以栗谷所謂理無聲臭。微而難見者爲誤。見此則恐不知栗谷之本意也。栗谷所謂微而難見者。特以理無形象方所。至微至妙。故苟非至明。不能有以的見其眞體云也。非微小之謂也。若以道之全體。爲本自微小。則稍知向學者。不爲此論。況栗谷乎。蓋道心惟微之微字。指其端緖而言其發見之幾也。此微字。微小之微也。栗谷所云微字。指其本體而語其沖漠之妙也。此微字。精微之微也語意本自不同。龜峯與栗谷。半生論交。而不能盡其
言之意如此。知言之難。信矣夫。
朱子曰。讀書者寬平正大。則失之不精。精密詳審。則又有局促姦巧之病。可謂切中其病矣。必須寬而毋疏。精而毋鑿。然後自能左右逢其原。無墮於一邊之患矣。
朱子答呂子約書曰。覺得日前爲學。不得要領。自做身主不起。反爲文字奪却精神。此言正中學者大病。最宜戒之。而其下藥之方。則無他術也。只是讀書時。讀此句則心在此句而不知有彼句。讀上文則心在上文而不知有下文。循序致精。毋務汎濫涉獵。平心闕疑。毋求急迫必通。則不但精力不分。思慮不亂。爲明理之要法。抑亦心神凝定。志氣安舒。爲涵養之大助矣。
進學工夫。秪有致知力行二件事。而其用功之方。則亦不過弘毅二字而已。所謂弘者。卽平心和氣。寬而居之之謂也。所謂毅者。卽堅固強忍。毋或退轉之謂也。苟或徒知有毅而立心太迫。安排把捉。則揠苗助長而已。豈毅之云乎。徒知有弘而立課不嚴。悠泛因循則捨而不芸而已。豈弘之云乎。必也毅而不至於安排。弘而無墮於悠泛。然後方可謂之盡弘毅之實。
而此意惟勿忘勿助者。知之。
朱子曰。自立規程。正謂正衣冠一思慮。莊整齊肅。不慢不欺之類耳。此等雖是細事。然人有是身。內外動息。不過此數事。若不於此一一理會。常切操持。則雖理窮玄奧論極幽微。於我有何干涉乎。此說眞學者之藥石。而騖於高遠而忽於卑近者。尤宜留意。
正家之法。莫要於正倫理篤恩義六箇字。而懲忿窒慾四箇字。又爲正倫理篤恩義之本。何以言之。蓋夫婦之問。至親至昵。惟其至親。故少有不愜。則責望不輕而怒易生。惟其至昵。故一有不謹。則私意乘之而慾易流。怒不節。則情意乖離而恩義不篤矣。慾不節。則威儀虧損而倫理不正矣。必須懲戒其忿怒。寬以御之。然後恩義可以篤矣。窒塞其情。欲莊以莅之。然後倫理可以正矣。
張橫渠先生曰。言有敎動有法。晝有爲宵有得。息有養瞬有存。此說於學者日用工夫最緊切。若於此有得力處。則所謂鳶飛魚躍流行不息之妙。不待他求。而自然呈露於自家身心性情視聽言動之間矣。到得此境界。方得脫灑磊落耳。
論語中朽木不可雕。糞土之牆不可圬一句。向來未
免泛然看過矣。比看晝寢一事。最害於居敬持氣之功。若不痛省而革之。則無以入道矣。信乎聖人之言。不可以淺近而忽之也。
荀卿雖偏駁。其才高。故其所論說極明快。字字句句。儘有精神。
栗谷先生曰。中古以來。道術分裂。老莊楊墨甲韓蘇張之說。惑亂斯民。降及漢唐。重之以竺學。天下貿貿。莫適所從。豪傑之士。類多沈溺。然而當是之時。人才輩出。往往適於實用。自宋以後。程朱之功。撐柱宇宙。道術一統。更無他岐。宜若易於成材。而唯其不學。故世道日下。人心汚穢。不顧義理。惟利是求。人物之眇然。反不及於異端橫騖之時。足知利欲之害甚於異端也。此說可謂正中今日之病矣。余觀世之爲士者。言道學則必以尊孔孟斥老佛爲主。語事功則必以崇堯舜黜申商爲主。而考其處事之心迹。則惟利是趨。不知仁義道德之爲何事。而反不若老佛之掉脫物累爲淸高而可悅也。觀其立朝之事業。則惟私是循。不知紀綱刑政之爲何物。而反不若申商之綜理名實爲切實而可尙也。尋常慨然於斯矣。今見栗谷之說。實是先獲我心者矣。
余觀退溪先生心性圖說。其圖中分書氣質本然兩樣性。其說中又有氣發理乘理發氣隨等語。於此固已未免有理氣二岐之病矣。其圖又分作二件。而以其中圖爲本性之不雜乎氣者。此尤未安。蓋本性之不雜乎氣者。卽孔子所謂形而上者也。周子所謂無極而太極者也。語其沖漠之體。則無形象之可言。無方所之可指。而固未嘗雜乎氣也。論其流行之妙。則亦未嘗有離氣而獨自作用之時。此所謂在無物之前。而未嘗不立於有物之後。在陰陽之外。而未嘗不行乎陰陽之中者也。若就其妙合之中。剔出其不雜乎氣者而措之論說則可也。若別作一圖。與理與氣合而成性者。分而相對。則氣質與本然。分明爲二性。恐不成造化矣。
性字。是從心從生得名。仁字。從惻怛慈愛底得名。義字。從裁制截斷底得名。禮字。從恭遜撙節底得名。智字從分別察識底得名。然則性也仁也義也禮也智也。皆從有箇依據處得名。非若理之無形也。先儒以性及仁義禮智。爲理之眞體。而未嘗雜氣而言者。何也。蓋理爲萬事之根柢。而本無不善之理。故若以性與仁義禮智。雜氣而言。則恐後學錯認認心爲性。而
不知更有本然之性者爲之樞紐根柢故也。若徒謂之理而不謂之性與仁義禮智。則恐後學錯認不知理有許多妙用之實。而求道於無依據處。陷於空無寂滅之域故也。其下語用意。精密微妙。極有稱停。非知道者。孰能識之。明道先生曰。纔說性時。便已不是性也。余亦曰。纔說仁時。便已不是仁也。纔說義時。便已不是義也。纔說禮時。便已不是禮也。纔說智時。便已不是智也。荀卿以性爲惡。揚雄以性爲善惡混。韓愈以博愛爲仁。皆坐於見不到此境界故也。
性卽仁義禮智之總名也。仁義禮智。卽性之綱條也。言雖異而實則同。非性外有仁義禮智。仁義禮智外有性也。
愚伏以中庸戒愼恐懼。爲兼言動靜。恐不然。蓋所謂戒愼恐懼者。不獨靜時事也。作事應物時。固不可不戒愼恐懼。若泛言戒愼恐懼之意。則不可謂之偏指靜時也。愚伏之說。固當矣。但以中庸所指言之。則明言其戒愼乎其所不覩。恐懼乎其所不聞。不覩不聞。豈指動時乎。動時戒懼則屬謹獨以下。上文所云則分明專指靜時也。聖賢之言。一字一句。無不各有下落。不可毫忽混雜看也。
退溪以存養爲專言靜。愚伏以存養爲兼言動靜。二說皆擧其半而遺其半矣。蓋存養二字。見於經傳者不一。而各有所指。或有專指靜而言者。或有兼指動靜而言者。若中庸所謂戒懼謹獨。則存養省察。分明分兩邊。固可以存養爲專指靜也。若孟子所謂存其心養其性。則分明是統言。非偏指靜也。如此類甚多。若如退溪說。則孟子所謂存心養性。亦可偏作靜看也。若如愚伏說。則中庸所謂戒愼恐懼。亦可兼動靜看也。豈不偏枯乎。故曰。二說皆擧其半而遺其半矣。然以言語所指觀之。則固有兼言偏言之異。而統說存養意趣。則實通貫動靜。然則退溪之失。在於意趣上。愚伏之失。在於言語上。退溪之失。較重矣。
王陽明知行合一之說。退溪攻之。可謂當矣。然有所未盡。陽明以能知不能行。爲私意之隔截。而非本體之知行。此則不可謂無見也。但執此而滾合知行。作一塊說了。此其所以謬也。凡人之所以不能行其所知者。以其有私意間之故也。苟無私意之隔截。則心之本體。本無不善。故纔知所以孝。則便可以能孝矣。纔知所以悌。則便可以能悌矣。此與知衣而衣。知食而食之類。理無差別。聖人之所以好德如好色者。不
過以此也。以此觀之。所謂不勉而能者。則不但形氣之知行爲然。雖義理之知行。不可謂都無此理也。然豈可以此爲知行合一之證。如陽明所云也。請試詳之。知其所當爲者謂之知。爲其所已知者謂之行。所謂知者纔知其事。則雖未及爲其事。固可謂之知也。所謂行者。則必須爲其事。然後方可謂之行也。不可只以知其事便謂之行也。以義理言之。則如見父而知所以孝。見兄而知所以悌之類。則是知也。而必須知其所以孝而孝。知其所以悌而悌。然後方是行也。以形氣言之。則如飢而知所以食。寒而知所以衣之類。則是知也。而必須知其所以食而食。知其所以衣而衣。然後方是行也。以此觀之。不問勉強與不勉強。而知自知行。自行分明是兩件物事。豈可以不勉而能一款。便以爲知行合一之證乎。然則所謂知行者。固未嘗有義理。形氣之異而但形氣之知。則無愚智皆可以不勉而行矣。義理之知。則唯聖人能不勉而行而常人則必須勉而後行。故致知力行。不可不交致其功。而然其所以不可滾合說則一也。若如此說破。則所謂知行合一之非。固是大煞分明矣。退溪不此之論。徒區區於形氣義理之分。似若以所謂不勉
而能者。眞可以爲知行合一之證。而殊不知分知行與不分知行。本不係於勉強與不勉強也。此其所以使人不能無恨者也。且陽明以知飢已自飢。知寒已自寒。知痛已自痛。爲知行合一之證。此尤可笑。蓋行字命名之意。卽由於自己之謂也。雖血氣之行如上所稱知衣而衣。知食而食之類。則固可謂之行也。若夫所謂飢寒疾痛。則其所以痛所以飢所以寒之機。皆由於形氣之自然。不由於自己之運用。而自己則特痛而知其痛。飢而知其飢。寒而知其寒而已。如此之類。謂之知則可也。謂之行則不可。而特陽明硬把作行說。爲自售已見之計耳。若如此說破。則其文飾附會之態。當不攻而自破矣。退溪不此之論。乃曰此是人心之所行。非道心之所行。而殊不知此不但道心之所行不如此。雖人心之所行。亦不可如此說也。此尤所以使人不能無恨者也。大抵陽明見處。或不無超詣可愛處。但其主意。欲專闕下學。徒務上達。一超而頓悟。一蹴而頓修。故不得不爲此無稽之說。而亦自知其說之偏。騁其張皇眩惑之術。欲爲欺人取勝之計。而退溪於其說之不甚悖理處。則呵叱太過。於其眩惑欺人處。則反不能明言痛斥。使其掩藏之
心肝。無以昭著而破綻。雖使陽明復生。恐不能收其摧陷廓淸之功也。
許魯齋曰。雖在千萬人中。常知有已。則無事而虛寂可養其體。有事而照察可正其用。明道曰。動亦定靜亦定。朱子曰。大公而順應尙何事物之爲累哉。伊川曰。只是心累事。不是事累心。於此數說。熟玩而有得。則儒釋之同異。可以見矣。
朱子曰。考之事爲之著。察之念慮之微。求之文字之中。索之講論之際。使於身心性情之德。人倫日用之常。以至天地鬼神之變。鳥獸草木之宜。自其一物之中。莫不有以見其所當然。而不容已。與其所以然而不可易者。必其表裏精粗無所不盡。而又益推其類以通之。此言窮理之大綱也。延平先生曰。終夜椅上坐思量。以身去裏面體認。栗谷先生曰。澄以靜養以培其本。資以問辨。以暢其趣。又曰。如或思而未得。則專心致志。抵死血戰。至忘寢食。此言窮理之恒規也。程子曰。致知之要。當知至善之所在。如父止於慈。子止於孝之類。若不務此。而徒欲汎然以觀萬物之理。則吾恐如大軍遊騎出太遠而無所歸也。又曰。格物莫若察之於身。其得之尤切。此言窮理之切務也。橫
渠先生曰。義理有疑。則濯去舊見。以來新意。朱子曰。此處旣理會不得。若專一守在這裏。却轉昏了。須著別窮一事。或可因此而明彼也。龜山先生曰。從容默會於幽閒靜一之中。超然自得於書言象意之表。此言窮理之活法也。
栗谷先生曰。自開闢以來。至于今日不知其幾千歲。而天地渾侖磅礴之形。猶舊也。山川流峙之形。猶舊也。草木鳥獸之形。猶舊也。以至於斯人之宮室衣服飮食器用。皆因聖人之制作。以養其生。不能闕廢。而獨於天敍天秩。因人心本天理亘萬古而不可變者。則乃安於斁敗。以爲終不可復古者。抑何見歟。旨哉言乎。諉以古今異宜而自安於暴棄者。最宜深省也。○孔子曰。三年學不志於穀。不易得也。向也觀此說。常竊疑之。以爲豈有因爲學兩反志於穀之理也。閱世頗熟。始覺聖人之言不我欺矣。
世之學者。窮理不深。故看先儒說。多局於文字。而人或謂之先儒之說。意各有指。不可以辭害意。則必拒之曰。看書當先文義而後義理。殊可笑也。古人所謂先文義而後義理者。以文義是粗底。義理是精底。粗者未盡。則不可言精。故必使人先粗而後精。此特言
讀書功程之有序也。豈徒區區於文字之末。執言迷旨之謂也。
退溪先生曰。平平存在。略略收拾。牛溪先生曰。毋令拘迫。毋令壓重。此二說。是揠苗助長者之良方妙劑也。
明道先生曰。天地間只有一個感與應而已。更有甚事。知乎此則天下之神姦怪詭不經無稽之說。擧不足以惑其心矣。
異端之說。先儒辨之詳矣。不須更爲贅論。而論其大綱。則楊墨儘執滯。莊周儘曠蕩。老氏儘玄虛。佛氏則最精密有法度。而考其歸宿。則比老莊楊墨。尤甚虛幻。全無個依據下落處。此其所以彌近理而大亂眞也。
朱子曰。敬所以敵抵人欲。人常敬則天理自明。人欲上來不得。此說於治心之方最妙。學者當書諸座隅。朝夕觀省。
宋龜峯以栗谷性爲源之說爲非是。此則恐不然。栗谷所謂性爲源者。以人生受形後言。非統論道之大源也。若論道之大源而以人性爲源。則固不可。若論人生受形以後。則性固是萬事之源。何不可之有。子
思子以喜怒哀樂之未發。爲大本。未發非性而何。大本非源而何。龜峯之見。多有泥滯執著處。未可盡信也。
慈溪黃氏曰。古者敎人。爲學以躬行爲本。躬行以孝悌爲先。文則行有餘力而後學之。今之學者。乃或反是。豈因講造化性命之高遠。反忘孝悌謹信之切近乎。酌水者。必浚其源。浚其源。爲酌水計也。反舍其水而不酌。何義也。食實者。必漑其根。漑其根。爲食實地也。反棄其實而不食。何見也。正躬行者。必精性理。精性理。爲正躬行設也。反置躬行於不問。何爲邪。此言不是爲其時學者道也。正是爲余道也。所當書紳佩服也。
延平先生於坐處壁間有字。方其坐時。固不看也。若是欲看。則必起就壁間視之。若非涵養深厚。能如是乎。必須如此。然後方可謂之不爲事物所勝。學者宜深體之。
栗谷先生曰。心之本體。湛然虛明。如鑑之空。如衡之平。而感物而動。七情應焉者。此是心之用也。惟其氣拘而欲蔽。本體不能立。故其用或失其正。其病在於昏與亂而已。昏之病有二。一曰智昏。謂不能窮理昧
乎是非也。二曰氣昏。謂怠惰放倒。每有睡思也。亂之病有二。一曰惡念。謂誘於外物。計較私欲也。二曰浮念。謂掉擧散亂。相續不斷也。常人困於二病。未感物時。非昏則亂。旣失未發之中矣。其感物也。非過則不及。豈得其已發之和乎。君子以是爲憂。故窮理以明善。篤志以帥氣。涵養以存誠。省察以去僞。以治其昏亂。然後未感之時。至虛至靜。所謂鑑空衡平之體。雖鬼神。有不得窺其際者。及其感也。無不中節。鑑空衡平之用。流行不滯。正大光明。與天地同其舒慘矣。學者之用力。最難得效者。在於浮念。蓋惡念雖實。苟能誠志於爲善。則治之亦易。惟浮念。則無事之時。倏起忽滅。有不得自由者。夫以溫公之誠意。尙患紛亂。況初學乎。學者須是恒主於敬。頃刻不忘。遇事主一。各止於當止。無事靜坐時。若有念頭之發則必卽省覺所念何事。若是惡念。則卽勇猛斷絶。不留毫末苗脈。若是善念而事當思惟者。則窮究其理。了其未了者。使此理豫明。若不管利害之念。或雖善念。而非其時者。則此是浮念也。浮念之發。有意厭惡。則尤見擾亂。且此厭惡之心。亦是浮念。覺得是浮念後。只可輕輕放退。提掇此心。勿與之俱往。則纔發復息矣。如是用
功。日夕乾乾。不求速成。不生懈意。如未得力。或有悶鬱無聊之時。則亦須抖擻精神。洗濯心地。使無一念。以來淸和氣象。久久純熟。至於凝定。則常覺此心卓然有立。不爲事物所牽累。由我所使。無不如志。而本體之明。無所掩蔽睿。智所照。權度不差矣。最不可遽冀朝夕之效。而不效則輒生退惰之念也。此言是統說心學之大方也。其曰心之本體湛然虛明。感物而動。七情應焉者。言性情之全體大用也。卽中庸所謂大本達道也。其曰未感物時。非昏則亂。其感物也。非過則不及者。言大本之不立。而達道之不行也。卽大學所謂心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也。其曰窮理以明善。篤志以帥氣者。卽大學所謂致知力行。中庸所謂明善誠身也。其曰涵養以存誠。省察以去僞者。卽中庸所謂戒懼謹獨。大學所謂誠意正心也。其曰恒主於敬。頃刻不忘。遇事主一。各止於所當止者。卽朱子所謂徹頭徹尾。不可頃刻間斷也。其曰浮念之發。有意厭惡。則尤見擾亂者。卽程子所謂以坐忘爲坐馳也。其曰最不可遽冀朝夕之效。而不效則輒生退惰之念者。卽孔子所謂先難後獲。曾子所謂死而後已也。從古聖賢所論治心進學之大經大法。無不畢具
於此。而若其受病之苗脈。用藥之方便。則又有前人之所未及言者。有志於學者。求之於此。則有餘師矣。○情是心之纔發底意。卽緣是情而運用者也。情善則意亦善。情不善則意亦不善。善與不善。皆由於情。而意則運是情而作用而已。然則情與意。固不可作二岐看。而但意則自由。情不得自由。此所以有別也。栗谷所謂爲不善全是情者。特言其所以爲不善者由於情之不善故也。非謂情獨不善而意無所干涉也。龜峯強生分別。節節證據。以栗谷之言爲非是。殊不可曉也。
陳北溪所說理與氣合所以虛靈一句。分明有病。蓋心之虛靈。由於氣之淸明。而北溪之說。則分明以心之虛靈。爲由於理氣之合。若果以理氣之合而能虛靈。則萬物皆是理氣之合。何必人心獨虛靈。而萬物則不虛靈乎。北溪之說。非徒說時病痛。恐不能深見理之眞體。認氣爲理而有此言也。愚伏至以朱子所謂理與氣合而成性之語。援而附之於北溪此說。殊未可曉也。朱子所謂理與氣合而成性者。卽指天理之在氣質而爲性耳。曷嘗謂理與氣合。故能虛靈如北溪所云也。且北溪之病。特在於以心之虛靈。爲由
於理氣之合而已。不至於分虛靈二字。一則屬理。一則屬氣也。而愚伏謂北溪之意。欲以虛字屬理。靈字屬氣。此則於北溪之言。亦有所未能盡其意者。故其所以欲扶北溪者。乃所以增其所無之病也。大抵人心所稟之氣。虛故能靈。靈故能通衆理而已。天下豈有虛爲理靈爲氣之理乎。眞所謂不察於理而過生分別者也。
權陽村心性情圖。多有未瑩處。心字上面。分書理之源氣之源六字。已非知道者之爲。而至於情無有不善。意幾善惡等語。尤似未安。蓋稟虛靈不昧之氣。爲一身萬事之本者。謂之心。其未發。卽氣之未動者也。其已發。卽氣之已動者也。動與未動。皆氣之所爲。而其所以動。所以未動者。則皆理也。方其未動也。理在於未動。而爲萬理之總會。此則統體之太極也。及其動也。理在於動。而隨其所動。各爲一理。此則各具之太極也。一動一靜。理無不在。而理氣二物。元不相離。然則理之源。亦氣之源氣之源。亦理之源。此眞所謂體用之一源。顯微之無間。若於心字上面。分書理之源氣之源。如陽村之圖。則是理氣二物。各爲根柢於方寸之中。一則在於東。一則在於西也。然則體用二
源矣。顯微有間矣。豈不大錯乎。且情卽心之纔動處。或有因義理而動者。或有因私邪而動者。因義理底是善情。因私邪底是惡情。而意則運是情而作用。故運義理底作用者。意之善者。運私邪底作用者。意之惡者。然則所謂意之善惡。都在於情之如何耳。若曰情無不善。意有善惡。如陽村之說。則所謂意者有不本於情。而別有所作用者矣。天下豈有是理乎。大抵此圖。穿鑿附會而已。別無意味。恐不必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