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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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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錄(庚子)

宋時程,朱之義理。歐,蘇之文章。皆能入微造極。殆無餘憾。而獨其詩學寥寥。數百年間入人肝脾者皆下劣。詩魔所謂水月鏡花玲瓏透徹之妙。無復存者。至於論詩。則殆同譫語。乃以南山詩爲勝於北征。而滄波萬古流不盡。乃歐公漫調。而持比於五更鼓角聲悲壯。若歐公之自贊。則以廬山高明妃詞爲踰於李,杜。由其全昧於韻格高下。故不自覺其言之過矜。宜乎見笑於胡應麟輩也。

朱子少學選體。與劉病翁,黃子厚上下磨礲。故其於風雅源流。眼目自別。其所評詩。大勝歐,蘇諸子。胡澹菴甞薦能詩之士。而朱子與焉。稱譽朱子。不以道學而以詩。雖似陋野。亦可謂詩家賞音矣。

栗谷在 宣廟朝。力言疏决釋重囚之不可。儘是明快。時蘇齋爲相。而未能快從其言。至今百餘年。其弊猶在而未有破除之者。良可慨惋。

兒時讀史略。至吳漢臨死。言願無赦。每笑其不緊。到老思之。古今顧言。莫如此切確。今之疏决。使吳漢見之則亦必腹悶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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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而天與日相會爲冬至。一年十二月。月各有一辟卦。而至冬至一陽畫生。爲復卦。天日之離含。卦畫之陰陽。殊塗同歸。不約而會。乃在一日之內。奇乎妙哉。

十二律管。與十二辟卦相準。故每月管灰之飛。用驗卦氣淺深。少無差爽。自黃帝創造以來。承用不廢。至周末而散亡不理。然唐以前則猶有餘法。而亦多靈悟之人。間能埋管揚灰。如高齊時。申屠芳埋二十四扇而隨節颺氣如神。蓋人巧與天機脗合故也。朱子與蔡季通論律甚精。而獨於此一事。未透其竅。灰管之法。自是遂絶。竊謂文武才能與百工技藝之事存乎人神明者。唐後宋前。爲一大限。宋時人物所不足者。非孝悌忠信。而獨其機神明鑑。大有愧於唐世。以此知賢能二品。未可混論也。

王覇之稱。出於殷周之前。如昆吾豕韋之類。爲諸侯雄長。論其規模。或不足於君天下。而初未甞以是別其正譎也。及齊桓晉文假仁義而行詐力。則自孟子而斥之。凡以公以義者。目之以王道。以私以利者。目之以覇道。禮記曰。至孝近于王。至弟近于覇。其言雖似不醇。然其以規模闊狹。爲覇王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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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恐有來歷也。

余甞謂徒讀而不能誦者。爲第一懶。徒誦而不能思者。爲第二懶。何者。徒讀者眼目不離於行墨。而合眼則無見矣。徒誦者伊吾不絶於喉吻。而聲絶則味乏矣。惟善思者。逐句逐字。一一消詳。件件融釋。終底通貫之地。非大勤而能如是乎。言其難易。則思難於誦。誦難於讀。讀而不成誦者。欲與雜慮爲伴者也。誦而不深思者。不欲勞神明者也。捴謂之懶。不亦可乎。

火外明而內暗。水外暗而內明。人之稟賦。水火俱全而後。內外通明。可無偏暗之患。觀今世人自容體氣象。至言語動作。都是炎炎之氣。少無淵淵之意。故其所了別者。於人是非則毫釐必察。於己愆尤則雖如丘山。不能反省。眞所謂明處明如鏡。暗處黑如漆者也。如能藏昭昭於淵淵之中。溥博淵泉。時出其明。則庶幾乎有道氣象。老子所謂知白守黑。意蓋如此。修養家以水升火降。爲鍊丹基地。垂簾塞兌。漱玉泉灌丹田。不使火候上炎。此其所以返老還童之妙訣也。蓋童時則水升火降。衰老則火在水上。水升火降則明潤相濟。火在水上則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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爍俱亡。以老幼氣候。比古今界限。其理不殊。今之爀爀炎炎。遍地皆赤。吁亦殆矣。

論孟精義。卽裒集兩程橫渠及程門諸子所註解。合爲一書者。而朱子辨其同異得失者。則謂之或問。或問之自中國來東方。幾至百年。而精義則追到纔數十餘年。故我東諸儒自退陶以來。雖讀或問而不知所辨云云曲折如何。有同無星之秤。捴受其黮黯。雖尤齋。亦於晩年得見。故未及硏究。甞自恨歎云。今閱其書。如參對諸賢於丈席之內而上下叩質。準之以朱子所取捨。歷歷分曉。誠不可不益加鑽硏也。士生衰末。無一事可樂。獨於文書。得見前賢所未見者。亦足爲快。但此書來後。亦未有耐煩從事者。則其將束閣矣。慨惋奈何。

致堂管見。自是史論。間或有臆料失中處。其於事情安危之機。人謀臧否之由。剔刮入微。比諸馬,范。不啻過之。其弟五峰。不知何所見而欲焚其書也。朱子語類中。引南軒論管見曰。病敗不可言。又言專爲憤檜而作。夫管見諸論。上下千古。包羅許多事。曷甞爲一奸諛而作也。南軒是五峰門人。蓋祖其說而欲爲火攻之策。吁亦偏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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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軒固明快人。而由其器欠淵宏。故發諸論議者。多失之偏淺。如論諸葛瞻事。極誅其不退黃皓而謂死不足贖。不欲置於死節之列。無乃太刻乎。人之捨生。亦自不易。亡國搶攘之際。望風投降。草間求活者。滔滔皆是。瞻能斬艾之使。背城戰死。上承賢父之烈。下與愛子倂命。一門三忠。可貫日星。豈可追咎旣往而不許其殉節乎。凡諸死義之臣。必一一細勘。待其前後完善而後。可褒其死。則書名竹帛。有幾人哉。古稱功罪不相掩。余謂論節義者。亦當以此爲法。如瞻死節。恐未可以坐黃皓而視溝瀆也。朱子於此屢相辨詰。而終未見其快斷。竊所未解。

釋經者亦須兼治史學。諳悉其當時事實。於聖人所評人物。可以參證無差。如寗武子之所以爲愚者。正在不避艱險。按左傳。納槖饘薄其酖等事。乃其實際。而自程子以下諸賢。皆從語默上言之。有若君有過失。或諫或不諫者然。乃以沉晦免患。與比干諫而死作對。全不襯著。左傳中。曷甞見武子不諫其君乎。掉了本事。懸作評品。其不失聖言本旨者幾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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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傳解屯其膏。有云恬然不爲。如唐之僖,昭。朱子以兩人全不同。謂失契勘。蓋兩人。一則要做。一則不要做故也。又於比卦。有以王允,李德裕幷稱者。兩人規模亦不同。以程子之精確。而史學之不熟如此。雖非大段差謬。亦不無餘憾矣。

西晉致胡亂。約言之有三。金墉之禍。載籍未有。彝倫斁逆。中國卽夷狄。以夷狄召夷狄。理固然也。陸渾之戎。不早區處。使之乘機闖發。此則勢也。䦧墻之變。不遑於御外侮。以至淪胥以敗。此亦勢也。董養明倫之嘆。知大亂之將作。則以理言之也。郭欽大計。欲早爲之所。劉弘獨見。恐乘虗而爲亂。憂有早晩。皆以勢言之也。理勢湊會。若有天使。使數千年文物之地。爲夷虜迭王之所。詰其所俶擾者。司馬氏當伏首誅。嗚呼痛哉。

胡五峰以井田封建。論周漢享國長短者。已失之迂矣。谿谷亦以殷尙質事簡。歷年最盛於夏周爲說。夫國祚延促。固可驗德厚薄。而延過四百年。亦可以止矣。其餘多少。不必細較。蓋莫之爲而爲者天也。以三王之聖。莫可優劣。而子孫之保或長或短。不容强說於其間。且事簡費寡。謂可以延活國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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矣。則夏厚周仁。淪浹人肌骨者。獨不可以維持鞏固以收祈永之效乎。以此折之。知其說之難立矣。

胡氏兄弟每論治道。必以封建井田爲上策。大攻柳子厚之論。所以爲說者。未免太偏。朱子於此似亦無所適莫。而終有取於唐鑑在得人之論。其不從胡氏微意可見。亦甞曰。封建難行。使膏粱子弟不學而居士民上。其爲害豈有涯哉。又言程子初以封建爲是。而終改其說。便是閱事之久。知難强行也。然則胡氏之所甞感慨者。恐未曾參商古今以究其利病也。

論語沐浴請討解。胡氏有云弑君之賊。人得而誅之。仲尼此擧。先發後聞可也。所謂聞者。聞于天子也。朱子或問中。演此義甚詳。或度地勢遠近。或量事機緩切。皆以聞于天子與否爲說。象村未能詳考。而以先發後聞。認作未告魯君而先發者然。遂謂非有南面之權方伯連帥之職。而以大夫行諸侯之事。義理形勢俱不可也。胡氏之說。固簡潔少曲折。而槩謂魯君果從其請。則雖徐告天子。亦爲快耳。且胡氏雖悖。方俯首於註解論語。而輒譏仲尼之儒緩。事理之所不敢出。惜乎。象村之失之率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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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

子房之心大矣。未甞衒才揚智。使人窺際。故邵子曰。善藏其用。古來論子房者。未得其要。凡有術數伎倆。曉天文地理三奇六韜之屬者。皆以爲子房復出。自矜與人稱。莫不皆然。如崔浩自謂智如子房。而稽古過之。其言甚騃。劉基之測微露奇。亦崔浩者流。都是淺局。子房胸中。足包此輩幾萬箇。至於耶律楚材。亦只是足智多藝之人。象村何所見而比諸子房乎。余甞略考其事蹟。則慷慨善諫諍。非無可取。而終至憤恚促死。較其方圓宏窄。殊異乎子房。豈象村之失契勘耶。

陸宣公經濟之才。程,朱尙論。與孔明並稱。以爲千古無可參者。甞怪管見亟稱宣公。謂不下於魏玄成。玄成固能繩愆糾繆。恐君之有遺失則忠且直矣。若其學有淵源。筭無遺策。能使昏愎多疑之主。不得不從吾之言。而其言之晣理妙而切事情。足可範圍天下。無愧王佐。比諸玄成。豈特容數人於其間哉。管見旣失之浮泛。而象村仍襲其說。又以明白正大稱之四字。固好題目。而以此了宣公則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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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甞謂魏相事業。在東西漢。罕有其比。數言水旱災異。使人主不敢弛心戒愼。而又力諫伐胡。使無開邊釁。以收賓服之效。擧此二段。相業隆矣。至於霍氏山雲之變。贊行誅計。亦一事業。象村旣短其人。乃以因外戚而謀戕人爲罪。夫因廣漢而奏事。或可咎蹊徑不正。而若霍氏之謀逆。不啻的實。謂魏相有心於翦霍則寃矣。有可褒而無可罪。以魏相爲漢朝名相。不亦可乎。

趙充國非但良將。觀其度量識慮。足爲宰相器。而其因車師之擾。而欲與鄭吉擊匈奴右地。則猶欠老實。輸魏相一著。蓋魏相善於謀國。而充國見未到。何幸宣帝從魏相而還鄭吉。與匈奴保和。宋神宗之不從富弼而用王韶,徐浩輩。終致國弱而命促。魏相固賢。用魏相者高矣。

唐維州事。牛,李所爭。乃千古大是非。看史者不可不著眼消詳。蓋維州本係唐地。而爲吐蕃所奪者也。悉怛之降。持以歸唐。唐之受之也則宜。溫公以掩取隣牛爲非。以是右牛而左李。若以牛比地。則牛有本主。失而復還。於義當受。未可謂掩取也。其取喩旣謬。又不察僧孺修隙敗謀。全出於私意。胡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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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駁之也。誠爲確論。蘇子由論牛,李大體。以德量許僧孺。而維州事。亦不以德裕爲是。終欠明快。質以朱子之言。則曰德裕所言。雖以利害言。然意却全在爲國。僧孺所言雖義。然意却全濟其己私。大旨與胡氏合。更不容別議矣。

租庸調府兵之法。世稱千古良制。謂出於太宗獨見。而實則蘇綽創出而唐乃因之也。正心誠意之說。旣能辦出於程,朱之前。而又創無前之軍政稅法。爲大唐所祖述。其人豈不偉哉。

唐末藩鎭之弊。天下苦之。雖婦孺皆言可革。宋太祖因機變通。未足爲奇略。且取快於如手使臂之利。而不憂其藩缺虎入之患。終致夷狄闌入。州郡無兵糧可支吾。至於南渡垂絶之際。文天祥請置藩鎭。嗚呼其晩矣。卽此而便見太祖謀國之疎。看史者不可不察。

淮南盜王倫破高郵。郡守晁仲約以郡無兵財。開門犒之使去。富鄭公怒欲誅之。范文正爭之曰。州郡無兵財。將何捍拒。守臣能權宜應變。以全一城之生靈。亦可矣。豈可反以爲罪耶。此可見范,富規模大相懸絶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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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以樹國之多。末運不振。則秦乃改封建爲郡縣。亡於二世。漢興。大封宗室。以致七國之亂。故武帝用主父偃之策。分封以削其勢。王莽乘此專權。不復顧忌。遂售簒弑之謀。東京刺史權重。殆如古之諸侯。而終致董卓之亂。魏則雖封諸王。而勢弱力微。至不能存活。則權臣秉柄。遂移其祚。晉懲其弊。使諸王典大藩捴强兵而相屠相戮。馴致大亂。以形勢言之。足可御戎而終不能焉者。以䦧墻故也。六朝瓜分。無可論矣。至唐大設藩鎭。勢同封建。而終致尾大不掉之患。壞亂慘黷。至五代而極。宋祖懲之。撤去藩籬。爲强幹弱枝之圖。則夷狄亂入。無以扞御。由此觀之。古今因革。內外輕重之際。莫不由後懲前。自謂得筭之多。而畢竟乍有偏重。隨手弊生。理勢使然。固無奈何。然人謀臧否。猶有可追論者。周之八百。秦之二世。非可以封建郡縣。判其得失。而漢祖則失之大封。武帝則過於太削。魏乃過削之流。晉亦大封而致亂。東京與唐强藩之弊。大略相似。言其形格勢禁。可以扞外制內。而過在兵權太重。君弱臣强。宋祖有見於此。盡收方鎭之權。轉爲郡縣。而刮刷太甚。至使無兵糧可御敵。則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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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欠斟酌。而有媿於變通盡利者大矣。

自古論正統者。紛然淆亂。至今未歸一。而折之以朱子之說。則可定其未定矣。語類中。或問自三代以下如漢唐。亦未純乎正統。乃變中之正者。如秦西晉隋則統而不正者。如蜀東晉則正而不統者。答曰。何必恁地論。只天下爲一。諸侯朝覲獄訟皆歸。便是得正統。此是雅言。而參以綱目凡例。亦用此意。如秦晉隋諸國。凡混一區宇者。皆與之正統。据此論之。則所謂正統之正。非邪正之正。卽偏正之正。以區域闊狹而言耳。如以善惡之實。曰邪曰正勘之。則秦晉隋之類。安得齒於其間乎。然則無善無惡。無華無夷。只天下爲一者。便是正統。無容異議。方遜志,丘瓊山創爲元不可與正統之論。其於攘夷之義。非不慷慨。而得無乖於語類旨意與綱目凡例乎。若曰不擇善惡而獨嚴夷夏之分。則亦恐未然。所惡乎夷者。以其無善狀也。間有賢君義辟。不得與胡亥,楊廣同得正統之名。吾未知其爲公也。抑有一說。朱子甞以王通攘臂於宋魏扶抑之際。有所致譏。夫宋是中華。魏是北狄。而猶曰一南一北。不足與奪。此可見夷夏善惡。一視無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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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矣。

或言朱子之不從溫公之帝魏而以蜀爲正統。意在於抑惡扶善。此未知本意也。此處當以主客言之。蜀乃大漢之嫡統。吳魏卽臣僕之桀黠者。未可以一時幷峙等視之也。以章武承建安。只是尊君卑臣之義。初非關於扶善抑惡而然也。

朱子以前。爲正統之說者。莫如東坡之明快也。其曰正統之爲言。猶曰有天下云爾。簒君者亦當時之正而已。又曰。不以實傷名。而名卒不能傷實。故名輕而實重。天下之貴者。聖人從而貴之。恃有賢不肖存焉。至駁章惇之覇統。歐陽子之重與處。尤爲刺骨。惟有未盡者。惡天下之無統。若將苟爲充員。必進曹魏以爲莫强也。偏全之不論。而强弱是較。終未免苟且。而從頭理會。又有大段未瑩。其釋正統之正字。曰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云者。終難以偏正釋之。將歸於春秋大居正矣。是固因襲歐陽子之說而未能卸脫。所以依違籠罩。安頓此一字。未得其所。且正天下之不正與簒君亦當時之正。其語意豈不矛盾哉。若歐陽子則旣以堯舜至漢唐。謂之居天下之正。蓋用公羊大居正之意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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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以晉隋謂之一天下而居正。則善亦居正。惡亦居正。吾不知正之所在。頭腦旣側。以下種種差謬。不可爬梳。其盛言秦世德源流。合得正統。則不啻重與之也。蘇子雖稱其論純乎名者。而實則未免包籠。所以剖判名實之不相侵者。大愧蘇子矣。

退之於孟子。有見於表與粗。而未透於內與精。故其闢楊墨。都是影響耳。今讀答孟簡書。稱述孟子謂功不在禹下者。在於快闢楊墨。而至其讀墨之說。則以爲與孔子同道。卽其說之矛盾。而可知其見處之不洒落也。且楊墨之所以爲楊墨。只緣氣質有偏。意見斯差。墨則有見乎統體之仁。無此疆爾界。以是爲貴而思易天下。楊則有見乎分殊之義不假不奪。以是自高而不欲涉世。孟子之斥墨爲無父者。惡其泯分也。斥楊爲無君者。惡其亂倫也。退之於此。旣未能明著眼目。而又其氣質頗隣於墨子。故爲士而交遊滿世。頗有杜保之意氣。干祿而奔走相門。殆近張毅之熱中。觀其意。若將尙同以廣交。普施以拯世。而不自覺其枉尺直尋。先犯孟子之嚴戒也。獨以其臭味不近深惡潔身者流。試觀王承福傳。貶其自爲之多。謂近於楊朱。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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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好惡偏處。如使承福反斥以爾亦墨也。則未知將何以分疏耶。旣昧性命之理析毫釐於楊墨之所以差。又因氣質之偏而進攘失平。不免愛翟而憎朱。始知有天吏然後可以誅暴。有知言養氣之君子。然後可任其斥邪辨異矣。

古之小人。有不知其惡而爲之者矣。如南衮者。自知其惡而爲之者也。想其爲人所不足者非慧黠。故旣作如此擧止。自知其遺臭萬年。投其文於火中曰。後孰有見我文者。可謂能自知矣。亦甞見其所撰白沙汀記。至其跌蕩之際。慨然興歎謂文章之傳遠與否。在其人善惡如何。此言何爲而發也。於斯時也。苟有惜名之念。萌於方寸而不懈。則士林受福。而止亭之名。亦將百世不磨。嗚呼。可勝痛哉。

凡人發言。多失之率易。而亦未能審聽他人之言。故酬酢之間。十八九不湊著。或麤疎而不尋語脉。或密固而滯於言詮。或英邁而失之臆度。或昏短而不究歸著。或聽邇言而尋之於高遠。或聽眇論而忽以爲膚淺。以此終日接話。而其不爲齟齬矛盾者幾希。然其不會聽言者。非但由性質有偏而然也。大抵定心者少而放心者多。忩忩擾擾之中。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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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酬應。宜未能審悉曲折而善爲往復也。如問東答西。則失之未詳。其過猶少。如聞說晝。必反以夜聞。說寒。必反以暑。乃迷藏之類。尤爲可憎。至於枕流漱石。獐邊鹿鹿邊獐之類。或滑稽而遂非。或依違而藏拙。最爲心術之害。與人爭辨之際。乍覺有如此證候。不可不痛祛而不留根也。亦有理屈於人而怫然勝心之發。尋討人言句罅漏而强拗折之。或截去首尾而孤擧一句。或窮搜枝葉而不察本旨。此則全出於未能平心而務欲勝人。蓋用意愈深而做病愈重。荀子曰。有爭氣者。勿與較。凡與人接話。如逢如此之類。括囊可也。以此知可與晤語之人。天下鮮矣。孔子曰。可與言而不言。謂之失人。未可與言而言。謂之失言。又曰。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凡與人酬酢者。不可不服膺此訓。

班固之潤色馬史。多失於减字。或失於增字。如李廣傳終不能復入石。减其石字則使其神凋喪。如匈奴傳冒頓之圍漢祖。四方馬色。一一列書曰。靑駹馬白馬烏驪馬騂馬四馬字。排得甚壯。而只以一馬字統之。雖似簡省而氣焰則頓减。此則减而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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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也。如叙鉅鹿之戰。楚兵呼聲動天。只擧一天字。而軍聲之直上干雲壯矣。添配以地字。則鈍重却少力。此則增而失者也。文章亦如聖賢等品。上聖作用。自大賢以下。固難贊其辭也。

孔子之言雖簡。而亦有繁而不殺者。如論管仲。以邦君與管仲三次對說。如答子張問明。以浸潤膚受申說至再。一則發於慷慨。一則致其丁寧。不自覺其言之爲繁耳。檀弓雖簡。而不沐浴佩玉以詳爲妙。

退之所謂陳言。如六朝人之引用古事與踵襲前人言語。如問鼎晉陽甲易簀亡琴之類是已。退之之戛戛務去。蓋欲必自己出。雖孟,莊,班,馬之文。未甞勦襲一語。所謂起八代之衰者。正爾在此。茅坤輩不知陳言之爲何。解作平常俗語。若是則退之之所務。終歸於虬戶銑溪之類。豈不誤哉。退之文中。實多平常語。如曰不幸兩目不見物。寸步不能自致。曷甞有換字之意乎。若使弇州輩當此。則不言兩目而必用金篦。不言寸步而必用賁趾。此正陳言之可去者也。

看梅花有許多般。有玩其天機呈露。箇箇太極而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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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周邵諸賢是也。有取夫孤標冷韻。託爲知己而樂者。林逋輩是也。有賞眞色挹淸芬。助發詩興而樂者。詞人墨客是也。有親近國艷。不耐風流。褰金帳酌羔酒而樂者。公子王孫是也。有以雪中能春。無葉有花爲可異者。凡夫俗見是也。

伯夷傳。非贊述伯夷也。乃悲弔由光也。非弔由光也。乃太史公自悲也。生而身毁不用。有甚於伯夷之餓沒而湮滅不稱。將與由光同歸。豈不悲乎。知一篇大旨不過如此。則從頭釋去。可迎刃而解矣。蓋伯夷許由等。是巖穴高士。而一則見稱於孔子。一則不少槪見。故世儒論者。信伯夷而疑許由。有足慨惋。於是以身質之曰。登箕山而見許由之塚。則果有其人矣。果有其人。而未能與伯夷同傳者。其於聖人。遇不遇存焉。遂以扶抑軒輊之意。激昂其辭曰。天下宗周則伯夷恥之。堯讓天下則許由恥之。讓國爲小。讓天下爲大。且不食周粟與讓天下之義。孰高孰低。特言由,光義至高。若將凌駕伯夷也。因採薇之歌。知伯夷之不能不怨。而遂以福善禍淫之理有所謬戾者。致詰于天曰。賢如顔回。何以窮夭也。惡如盜跖。何以樂壽也。反復疑難。若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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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然於天道是非也。自子曰道不同。至其重若彼其輕若此。方以義理决正。蓋謂一時窮通。輕若鴻毛。萬世德譽。重若泰山。自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以至衆庶馮生。斷斷以立名爲貴。然名不自立。必待知已而揚聲。故自同明相照。以至雲龍風虎。取以爲以聖知聖之證。若伯夷顔淵之於孔子。或並世而託門墻。或曠世而蒙叙列。皆得聖人而不朽。亦云幸矣。如馬遷者存未能附靑雲之士。沒未有華衮之褒。是則以夷,回之窮阨。從由,光之堙滅。擧其終始。無一可者。豈不寃鬱乎。一篇結局。以趨捨有時爲緊關。伯夷顔淵。於夫子趨焉者也。由,光則捨焉者也。夫巖穴之士。合得高尙之名。而邂逅有幸不幸焉。况處閭巷者。又其下焉者乎。此則馬遷甘心下流。而恐其名之磨滅而不章。以爲忉怛耳。

古今讀此傳者。例不能細心推究。融貫大旨。只揭起初段。見其論禪讓曲折。鄭重其辭。若以重器大統。爲不當容易與人者。則便謂馬遷主意。不信有堯讓天下之事。而獨不知登箕山一證。乃所以明許由之有其人。有其人則可知有其事矣。卽此論禪讓有無失其主意者。最爲淺見。又於中間。見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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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惑等語。便謂馬遷主意。異伯夷之嗟怨。而疑天道之是非。只如是看過。而獨不知下段道不同云云。乃所以折諸聖而歸乎正也。又一篇緊關。專在於趨捨有時。而鹵莽者鮮能著眼。則首尾散漫。靡所紐貫。夷,回之見稱譽。由,光之不槪見。時有先後。命有遇不遇。史遷之自悼。豈不以存旣不遇孔子。倘庶幾萬世聖人之遇乎。其所以欷㱆回鬱者。殆一篇三致志焉。且從初以伯夷許由對作主賓。抑揚其辭。取决於孔子。故到其叙致轉折處。又必引孔子之言以證嚮之。曰道不同。不相爲謀。曰富貴如不可求。從吾所好。曰歲寒然後知松栢之後凋。曰疾沒世而名不稱。曰雲從龍風從虎。信手拈來。若出諸其口。最爲奇妙。又前段。以伯夷顔淵對擧者。言其阨窮之一般。末後又對結者。言其遇聖人者有先後。其爲關鍵益緊密。覽者或未暇細繹意旨而妄作註評。殆無異衆盲摸象。或箕或杵。未究全體之如何。亦可慨已。昔曾南豐敎陳后山以二年讀此傳。蓋欲其細著工夫。悟此文之爲妙也。后山遵用其法。作文甚簡健。但未知當時所理會者。果得其本意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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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殖傳。當分兩截。作古今傳看。自神農以前。以至豈非以富耶爲古傳。自漢興海內。至豈所謂素封者耶爲漢傳。大旨則以耳目口鼻。爲欲富之根柢。以聲色臭味。爲攻取之材料。達之天下四方。凡水土所産物品之鮮多不齊。而人民謠俗來往交易。互相漸染者。擧在其中。其中來往二字。爲一篇字眼。所以從頭劈破。擧老子之言。而翻之者亦以往來爲說。眞所謂舞文手也。其所謂煕煕穰穰者。乃摸寫往來之狀。而往來射利之中。又有巧有拙。輻輳瓦解。又所以狀巧拙之懸絶也。巧之極矣。便成富者。自什二。以至於廉賈五之。自千金之家。以至巨萬。以匹夫而與王侯相埒。則名爲素封而其樂無窮。樂之一字亦字眼。故篇中頻頻提掇。足可見健羨之意。古傳中陶朱,白圭之類。皆巧之最者。而與漢時卓,程同一伎倆。上文排布物品所産山東西江南碣石。與下文所列關中三河以包楚越之地者。可以對看。但上文則先擧欲富之根。以及攻取之資。略擧山川而言之。下文則自漢興以下。廣列山川風土懋遷有無之地。而民之欲富情狀。互相漸染者。莫不影現於其中。如言鄒魯之好賈。甚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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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人。穎川敦愿。學南陽之多賈是也。大體如此。其零碎文義合容疏釋者。條列如左。

三寶難解。以農工虞三者物貨解之。亦粗通。

至卯積著率歲倍。率者利息之法也。言卯年豐穰之時。廣糴穀物。至明歲衰惡而糶之。則其息倍長。餘皆倣此。

下穀上種。穀與種字別。似是謂糶糴之用。不甚精擇。而播種之貯。必求上品也。

楊平陽陳。陳字爲衍文無疑。蓋因下文陳椽而誤也。陳椽。似是如屋椽之交于棟。猶綰轂之類。註言楊陳姓及經營馳逐。皆鶻突。

河東之楊平陽。河內之溫軹。河南之洛陽。須分明記取。勿令混其交界。而自平陽。傍及秦翟種代。自溫軹。傍及趙中山。自洛陽。傍及齊魯梁楚。楚最爲大。故剖爲三段而天下盡矣。

地重之重。謂民俗重厚。註言重於耕稼亦誤。

戶百萬之家。戶字有精神。以一戶而當千戶之封。以什二利息而得之。誠如廉賈之什五。則足當累千戶矣。

無財作力。少有鬪智。旣饒爭時。其論求富次第最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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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力。如胃脯灑削之類。鬪智。如賣畜求繒。獻戎王之類。爭時。如旱資舟水資車之類。

節駔會。駔會。價也。節。計數其贏餘也。如買棗栗千石。費錢千兩。而斥賣之價。贏得千二百兩則什二也。至三百或五百。則入己者多。如或未滿二百。則將恐不足於償本。焉能爲己財乎。自節駔會。至非吾財。當如此看。方是分曉。

椎埋去就之椎埋。當作推理。甞聞谿谷亦如此解。蓋因上文攻剽椎埋而爲混錯也。

上文言農不如工工不如商。至其下段結鎖處。又言富必用奇勝。秦陽之蓋一州。由田農拙業。接之以富無經業。貨無常主。則意始跌蕩。文極變化矣。

自秦陽以至雍樂成。曰以蓋。曰以起。曰用之富。曰以饒。及其健羨愈濃。鼓舞其辭。曰千金千萬鼎食連騎。以至擊鐘而興味長矣。

唐順之曰。出入變化中軌範森然。看得是矣。如將叙關中。必原本文武治化。將叙三河。必擧唐殷周所更居。言鄒魯則謂有周公遺風。言梁宋則以堯遊舜漁湯止于亳起頭。此則就賢聖留迹而言之。如種代之羯夷剽悍。自武靈而厲之。如浙俗之喜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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昉於闔廬,春申,王濞。又以惡習來歷言之。歷歷如指諸掌。亦可見軌範森然處。若論其規模宏闊。則如言南楚好辭。巧說少實。江南卑濕。丈夫早夭。似無關於交易積著。而廣說無漏。使今人撰殖貨文字。必不如此。此正如衛詩之美莊姜。廣述門閥容色。以及鱣鮪葭菼。浩無津涯。朱子所謂韓文力量。不及漢文者。豈指此等處耶。

太史公作遊俠傳。其意固在於甞遭李陵禍。交遊莫救。深有慕乎遊俠義氣。欲極力贊揚。則又以世儒酸論深排俠客。一例作强暴不軌看。至於公孫弘以一時大儒。論殺郭解。故尤有所不平。遂以朱家,郭解。對季次,原憲。而挈長度短。篇首引韓非之言。以謂俠客固或犯禁。而儒者之亂法。亦未得當。蓋暗指弘輩也。以術取卿相。輔翼世主者。則稷,契,伊,夔之類。所以言固無可言者。而季次,原憲。雖讀書懷德。而功無可見。與俠客彼此相較。爭一義字。義字卽一篇字眼。彼則義不苟合。此雖不軌於正義。而言信行果。不害其爲義。千里誦義。又何如。抱咫尺之義而久孤也哉。何知仁義以下。蓋欲破碎。儒者之所謂仁義。未足爲準信。而以跖,蹻之誦義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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竊國之門。仁義存焉。歸之於迷亂。不分曉。所以深折世儒拘拘之說。而至於誠使鄕曲之俠以下。則言比權量力。效功於當世。固勝於季次,原憲矣。雖以義言之。俠客之義。何歉於彼哉。或者以俠客權力。謂不及於次,憲者。不成說話。夫存亡死生。濟人緩急。乃所謂權力。次,憲何甞有此乎。蓋只以權力相較。若有歉於義者。故特言曷可少哉。文勢呼吸。亦自分明。至言朱家,郭解之徒雖扞當世文網。而私義廉潔有足稱者。則又以義歸諸朱,郭。而至公孫弘殺郭解處。特用春秋書法曰遂族郭解翁伯。蓋深惜之。亦歎世儒之持文網太密也。

信陵君傳。仁而下士爲綱領。下士則於迎侯生。從毛公薛公見之。仁則於救其姊。欲與趙俱死見之。又將殺晉鄙而泣。又下令軍中。使獨子無兄弟者歸養。皆可見仁之過人處。漢高之每過而令民奉祀。亦以其寬仁相契合也。朱亥事湊會最巧。而太史公點次。儘有精神。始迎侯生。則曰臣有客在市屠中。及侯生爲上客。則曰臣所過屠者朱亥。此子賢者。世莫能知。故隱屠間耳。及將殺晉鄙。則曰臣客屠者朱亥可與俱。此人力士。可使擊之。前後三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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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顧有情。極妙極妙。秦聞公子在趙。日夜出兵。東伐魏。此可見公子氣焰斤兩。大段可畏。諸侯聞公子將。各遣將救魏。破秦軍而走蒙驁。及秦聞公子死。使蒙驁伐魏。拔二十城。公子生死。有關於宗社興亡。有如此。結之以高祖聞公子賢。每過常祀。置守塚五家。前後四聞字。亦須看他關節。此傳泛讀。只覺得磊落疎蕩。而仔細推來。無限緊妙。讀史傳者。亦不可以麤心了却也。

荊軻傳。以擊劍起頭。繼言與蓋聶論劍。被其怒而目之云。有不稱者焉。又被魯勾踐怒叱。逃去不復會。至末端。乃擧勾踐所言惜哉不講於刺劍之術。而反復致意焉。其意若曰誠使荊卿熟講劍術於蓋聶,勾踐之間。則豈終失手虗擲秦宮之柱乎。其無限慨惜之意。卽文可見。然荊卿之所以失著者。實由燕丹未能指一分付。使荊軻意分兩路。一欲爲曹沫之刦齊桓。一欲爲聶政之刺俠累。卽其所謂則大。善則不可云者。適所以歧貳其心。徊徨於把袖之際也。且丹以秦政爲何如人也。縱使得約契返侵地。果如齊桓之能不食言乎。丹固慮淺。而軻之苟於奉行。其疎也。豈但以劍術之不熟也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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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武之薦田光。則曰燕有田光先生。智深而勇沉。可與謀。田光之薦荊軻。則曰所善荊卿可使也。可使者。便是敎刺殺秦王也。謀自光出而假軻之手。所謂欲行曹沫之計者。乃光死後所商量者。使光而在。以其智深。必不以其計爲善也。

求天下利匕首。說得甚詳。實鄭重。而至其藏在地圖內則水墨其文。只曰裝爲而已。不知圖之在何處也。至其圖窮而匕首現。則躍然龍出。神筆神筆。

項羽本紀。始則渡江而從之者八千人。渡淮而黥蒲輩以兵屬者六七萬人。及其卒困渡淮。而騎能屬者百餘人。臨烏江而歎。八千人之無一還。方其自南而北。每進一步。氣勢愈長。若潮濤之翻天也。俄而自北而南。每退一步。兵甲零殘。若敗葉之捲風也。觀其終始消長。考諸地勢南北而歷歷分明。史筆於此。必非泛然叙次也。看渡淮兩屬字則可知。

垓下之戰。孔將軍居左。費將軍居右。皇帝在後。絳侯柴將軍在皇帝後。淮陰侯先合。此一段叙戰功甚詳。載諸高祖紀而見遺於此紀。似欠痛快。然其圍匝項羽之勢。又有大於此者。高祖之在廣武則西陣也。彭越之截梁地則東陣也。韓信之略河北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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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陣也。黥布之叛九江則南陣也。四面圍逼而項羽在垓心。不待垓下之戰而敗勢已具。如觀碁局。可供一噱。

鴻門宴。略於高祖紀。詳於此紀者何也。項羽之失天下。由其不仁。未必由不殺沛公也。而然沛公之外。無他勁敵。龍脫其網。虎失其勢。安危操縱。判乎此一場。故就項羽濡忍與范增睥睨處。極力鋪張。無毫髮遺狀。夫以一生喑啞之氣。到處屠坑之虐。乃於先入閉關之對手。等閒宥過。豈非天哉。詳諸項羽紀。意有在矣。

鴻門叙事。先言當是時。項羽兵四十萬在新豐鴻門。沛公兵十萬在灞上。以兵力强弱形之。畏其難敵也。後言當是時。項王軍在鴻門下。沛公軍在灞上。以地勢遠近詳之。慮其難脫也。兩關排立。極有意思。

分王諸將。全用愛憎。處有許多層分。沛公則疑而未負約者也。長史欣。以有德也。黥布,司馬卬,梅鋗,共敖。以有功也。臧荼,田都。以救趙與從入關也。田安以救趙也。吳芮以從入關也。申陽以先下河南也。張耳以素賢。又從入關也。陳餘不從入關。而以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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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封三縣。田榮數負項梁。又不從擊秦故不封。自餘魏王豹,趙王歇,齊王市,韓王成,燕王廣。皆處愛憎之間者也。章邯,董翳。以秦降將。取便拒沛公而王之也。黜陟殿最。一任胸臆。所以致羣憾競起。天下分崩。叙得來。眞似驚濤怒浪。

項羽之終致困弱。直由於彭越絶糧道。其嗾誘彭越者。乃田榮也。項羽之從初失歡於榮。可謂少智矣。

余甞謂彭越之於項羽。猶獍之於虎。虎之跳踉大呼。百獸懾伏。獍也瞷其離穴。盡噉其子。及虎來追。便卽閃避。虎之頻頻來往。不覺其氣力疲盡。彭越之朝絶糧道。暮躱河北。使項羽力盡事。正類此。

范睢傳。湖關遇穰侯事。若冥會。文亦神奇。簀中之鬼。乃有呑秦相之氣。偉哉。東行縣邑。亦暗伏擅厚罪案。昭王立三十六年云云。大抵言昭王之志滿氣得。與貴戚秉政。無間隙可入。鐵桶相似。以見說難之張本也。又言穰侯越韓魏而伐齊綱壽。以具罪案。蓋越國遠攻則爲疎計。利歸私家則爲不忠故也。離宮之見。大膽言秦獨有太后穰侯。又言穰侯爲秦謀不忠。然以左右竊聽。不敢言內而先言外事。猶論伐綱壽之非計。只言非計。猶是外面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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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其日親說用然後大開口論罪。斷之以罔上不道。臚列罪狀。若將盡南山之竹而畢竟利歸陶國。爲現捉贓案。穰侯安得解脫。而昭王安得不動念乎。况射股擢筋。恐嚇尤毒。宜乎其大懼稱善也。夫自其待命客館。以至離宮接見。固積有揣摩而呑吐其辭。俯仰察色。見可而發。若河决弩動而不可御。如范睢者。眞可謂知說難矣。

范睢見須賈一段。妙在兩相欺。須賈之始見而驚。固以簀尸之復生而驚也。抑以范睢之或張祿而驚也。至門下而大驚。直是判知爲秦相而驚也。中間一笑。似嘲似疑。含得無限意。問孺子之習於相君。微探其意也。使之取大車駟馬則又更審實也。綈袍之贈。非出至意。寸心中張祿范睢在半知半不知境界。故姑施此以示德。自范睢視之。以爲有戀戀意而赦其罪。則固爲見欺矣。或者須賈之認張爲范。猜到九分。捐綈袍而逭鼎鑊。則其欺范睢也大矣。此事終涉依俙。故史筆亦依俙寫去。默想其當時意態。每發一笑。

遠交近攻。有次序曲折。須是近交而後遠交。遠交而後近攻。所以必先近交者。將假道出入以締結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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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也。遠交旣固之後。自近蠶食。固爲定計。而近者或不聽和好。則不得不以近攻爲先。觀此伐魏拔懷。攻韓汾涇。則可知范睢之隨機應變。不膠守近交初計矣。

范睢之初見秦王。許多說話。以不畏死用壯。而秦王信之。蔡澤傳。初見范睢。以不待死恐之。而范睢然之。蓋羈旅之臣。交疎言深。不肆其唐突。則未可以傾倒人主。及其功成名立。終始求全。亦豈無怕死之念乎。以范睢一人之身。而前則以不畏死。凌厲秦王。後則以不待死。見屈於蔡澤。合兩傳而觀之。亦可發笑。

范蔡傳贊。只百餘字。而轉換甚多。三箇多字。各有意義。上言所謂辯士雖有計策。所爲說力少。則不能垂功於天下。如以范蔡言之。則所爲說者。秦昭是已。以其富强。比諸長袖多錢。以善計策。比善舞善賈。若小國弱君則固袖短錢乏之流。此一段最爲肯綮。偶合云者。言其有幸不幸也。前之無所遇者。以善策遇弱國而無所施也。此則言雖遇大國而未必能契合也。末段則特言困厄有激。必能大有遭遇。孟子所謂天將降大任。必窮餓勞苦。增益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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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不能。亦此意也。讀此贊者。例多於所爲說及多如此二子。或不能句。若是而豈能通貫大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