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462
卷6
理氣論
太極生兩儀。太極者理也。兩儀者氣也。兩儀生而萬物分焉。萬物元來只是一太極而已。竊嘗有疑於孟子中庸論理與炁有所不同焉。中庸曰。天命之謂性。朱子釋之曰。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物。氣以成形而理亦賦焉。是乃兼人物而論之。以此推之。是人物之生。理同而氣異也。孟子答告子之言曰。牛之性。猶人之性歟。朱子釋之曰。以炁而言之。則知覺運動。人與物若不異也。以理言之。則仁義禮智之稟。豈物之所得以全哉。然則是人物之生。氣同而理異也。蓋大化流行。萬物皆由是氣而出焉。同稟此理。則人物所得之理氣。何嘗有異焉。然而中庸與孟子所論有人與物之不同。而不同之論。又不同焉。此不可以不辨者也。姑就平日所聞而認得者論之。以俟知者。盖嘗論之。卽乎萬物有生之初。而以理言之。則渾然一理。流行不息。無始無終。隨其氣之成形而賦與之。夫理無有不善。亦無有不同。則人物之所稟。同一理也。何嘗有人與物之分焉。此理之所以同也。以氣而言之。則
陰陽二氣化生萬物。而氣有淸濁美惡之不齊。故得其氣之淸且美者爲人。得其炁之濁且惡者爲物。故朱子嘗謂氣之異者。粹駁之不齊也。此氣之所以異也。然則中庸之所謂理同而氣異者。無乃論萬物之一原而氣先於理。而有淸濁之殊者乎。卽乎萬物有生之後而以氣言之。則人有知覺運動。物亦有知覺運動。而能知寒煖。識飢飽。好生惡死之心。與人或不異焉。此炁之所以同也。以理言之。則人能稟陰陽五行之理而爲仁義禮智之性。則是豈物之所得而全者乎。故朱子嘗謂理之異者。偏全之或異也。此理之所以異也。然則孟子之所謂氣同而理異者。無乃觀萬物之異體而理各隨其形。而有偏全之異者乎。蓋論萬物之一原。則理同而氣異。觀萬物之異體。則氣同而理異。可見二書之言。各有所指而不相悖者矣。總而論之。夫理者人物之所得乎天而爲性者也。仁義禮智是也。氣者人物之所稟乎天而成形者也。知覺運動是也。理者萬殊而一本。有生之類。各得於天。則固無異矣。而但所稟之氣。或有淸濁美惡之不齊。故理之所賦。不能無通塞偏正之異矣。然以氣言之。雖有淸濁之殊。而其所以知覺運動。反無異焉。以理
言之。其本雖同。而人之有五常之德而至虛至靈者。豈庶物之所可比哉。大抵論其理氣之本源。則雖有理然後有氣。若論其稟賦。則有是氣而後。理隨而俱。是知炁者載理之器也。故孔子曰。有物有則。其是之謂歟。是故人則得其氣之全者。故其於理也。亦隨而全。物則得其氣之偏者。故其於理也。亦隨而偏。氣旣全則理雖欲不全。得乎。氣旣偏則理雖欲不偏。得乎。理之所以異者。乃氣之所以不同也。人物之所以不同者。非理之故也。氣使之然也。氣全而理亦全者人也。氣偏而理亦偏者物也。以此論之。人與物。氣亦異而理亦異也。且天籍陰陽五行之氣。流行變化。以生萬物。則是理不外乎氣。氣亦不外乎理。而人物同出乎天。則理亦天之理也。炁亦天之氣也。理雖有偏全之或異。氣雖有淸濁之不齊。其歸皆本乎一原。則人與物。氣亦同而理亦同也。其理氣不測之妙用。可謂微矣。雖然。豈獨人與物爲然哉。人有聖與愚之不同。物亦有麟與梟之不類。此豈理之使然哉。氣使之然也。盖人雖謂之得氣之淸者。至於愚則得氣之濁者也。物雖謂之得氣之濁者。至於麟則得氣之淸者也。故曰聖則人中之人。愚則人中之物。梟則物中之物。
麟則物中之人也。嗚呼。理氣本原。物皆同得。而况於人乎。聖何人也。我何人也。氣雖有不齊。理豈有不同。苟能矯揉乎氣。省察乎理。以直養而無害。則浩然不餒。剛大之體。塞乎天地之間。仰不愧俯不怍矣。人中之物。吾知免夫。噫。悠悠天下。人何少而物何多也。理耶氣耶。抑亦人耶。勖哉。吾黨可不勉哉。非曰能知。願學焉。
觀望月賦
維春孟之十五。云余坐乎中堂。客有來兮可人。聊與同而彷徨。紛相携而論道。深院靜兮夜未央。黑雲捲而天淸。素月出而流光。圓光滿而無缺。輝煌煌其照四方。客揖余而颺言。子亦知夫月之理乎。曾聞之夫古人。願爲子而言之。維厥精爲太陰。本有質而無光。伊團團之一物。與銀丸兮何異。然是氣之所聚。體淡淡而空虛。故能受乎日光。致如彼之耀輝。若有時兮晦朔。乃承背之有異。蓋夫天之周圍。三百六十五度。日月麗而環繞。厥行用夫參差。日一周而爲速。月十二而不及。十二積至三十。乃云協于厥數。是時卽爲晦日。爰與日而同度。月在下而背日。致下面之無光。自此以後漸遠。及三日而明生。到十五而爲望。日在
午則月子。是謂三五而盈。乃今日之月也。太陽晝而不夜。乃繼焉而啓明。光彩放於天覆。照罷黑於一夜。余聞言而永吁。羌默潛而靜思。論月理兮雖妙。術徒止於推步。盖卽物而竆理。所以明夫心德。因彼月之盈虧。占此心之晦明。越初受命于天。稟厥職曰知覺。伊虛靈而不昧。政有似乎望月。明豈須於承日。已本體之洞然。然所養之迷方。乃有時而或晦。山蹊之一茅塞。難復見其成路。牛山之旣濯濯。秀穹林兮何秊。噫桐榟猶知養。良可傷兮自棄。願與子而共勉。法盈光之不虧。曰美哉兮言矣。敢問所以養之之方也。曰此心之不明。是實由於私欲。私旣去則禮復。伊本體兮奚損。苟有志於養心。必先務乎克己。物莫近乎此也。請以月而爲喩。月在望而圓滿。乃對日而承光。君子以之自勉。思虛己而受人。能以多而問寡。有若無而若虛。人樂告我以善。德日進於高明。若到晦而虧缺。是背之而不受。君子見而惕厲。戒酌水之自多。畏自滿之招損。思謙卑之受益。勿訑訑而自高。將拒人於千里。且吾聞之古人。君子之過如月蝕。人皆見而知之。及其更也皆仰。信能知此數者。以自戒而自勉。心體明兮洞然。與望月兮齊光。勉矣哉共無斁。宜此
語之相敦。約後會於他辰。指望月而爲期。庶無愧於相對。罔俾月兮專美。客於是乎顧諟。定容色而永歌。歌曰。天有月。人有心。月無光兮。承日而明。伊玆心兮。本有厥美。操之則存。其可舍亡。余亦罔念。徒肆妄行。微子之言。幾晦月與同歸。實我藥石。請書紳而誦之。
小心齋記(癸亥)
昔我先伯父嘗築一小室於堂之南。于以燕處而敎子弟焉。因牓之曰小心之齋。取管氏弟子職所謂小心翼翼之語也。余竊惟小心云者。收斂其心。凜凜自持。不敢放逸之意也。蓋心者人之神明。主一身而振萬事者也。萬化由是而發焉。人極由是而立焉。人之所以靈乎萬物而參乎天地者。正在乎此矣。然而其爲物也。乘氣而發。變動不測。或出或入。莫知其鄕。而外物之擾擾者。又紛至而沓來。投間而抵隙焉。一念不存。則馳騖於軀殼之外。須臾或忽。則流蕩乎千里之遠。紛紛然役於形氣之私。而本體之正。於是乎亡矣。本體之正旣亡。則其與禽獸又何擇焉。是以君子爲是之懼。戒愼祇栗。聳然自持。兢兢乎臨深履薄。屬屬乎入祠奉律。罔間乎動靜。貫徹乎表裏。常使此心儼然肅然。不敢小懈。然後此心常存而不累於外物。
泰然於方寸之中而百體從令焉。夫然後可以不負爲人之理而免於禽獸之歸矣。此君子所以貴於小心。而小心爲學問下工底第一要道也。今我伯父之名齋特在於是。則其於學問之方。眞可謂知其要而見之明矣。夫如是。故其平日所以齊其心肅其躬。容貌而恭。言語而謹。以至於處事也接物也。居處焉飮食焉也。無一不在於小心。而其於敎子弟焉也。亦未嘗不以此而諄諄焉懇懇焉。則其於小心之道。固已得之心而行之身。足乎己而及乎人矣。豈比夫務外者略見彷彿而便爲口耳之資之淺淺者爲哉。於是乎特拈出此二箇字。表而章之。揭諸壁間。使子弟之居焉者。居處於是。讀書於是。日夕焉目擊。造次焉顧諟。無食息之頃而不忘。有所事焉。則其所以垂裕以正。啓迪其蹊徑者。吁亦深且至矣。嗟呼。作是齋近十秊而我伯父歿。伯父歿。于今已四周歲矣。凡誨諭之諄諄。提撕之懇懇。已不可得以聞矣。惟此二字。宛如昔時。煥然於屋壁之間。凡我子弟居是齋而觀於斯。寧不惕然而念。肅然而敬。儼乎若承誨於趨庭之日也哉。吁。其可悲也夫。吁。其可敬也夫。吁。其敢不夙興夜寢。虔居恪處。陟降焉在玆。念玆焉在玆。服膺乎斯。
眷眷乎斯。而其於所謂小心云者。日加工焉乎哉。夫然後庶乎其不忝先訓。而居於是齋也。可以無愧矣。吁。其可不念哉。可不勉哉。余愚不肖誠不足以窺我伯父所存之萬一。而於操心用工之方。亦或有逮聞者。竊意其所以名齋之意。有在乎是也。故敢略叙之。書于齋之壁。出入觀省以自詔云。
理病齋記
吾友安君仲和耽嗜文籍。博通羣家。儒言經旨。夙有聞知。亦旣著休名于翰墨之場矣。顧家貧無以自居。遂發憤篤專於擧業。欲以取科名求祿利以自致其身焉。盖嘗手不停披。口不絶吟。焚膏繼晷。孜孜矻矻。倦不知游息者。十餘秊矣。旣擧進士。未及擢第。而不幸有目疾。乃遺棄書冊。務進藥石。藥石不效。遂爲痼疾。沉淹已數秊矣。旣而歎曰。以病者而雜處羣居。紛紛然役於視聽。追逐遊語。尙與不病者無異。甚非調養之宜也。况目之疾。又不可與他病比。若不別有一處以專理病之道。則藥石雖勞。亦無補矣。遂作小齋二間于居室之南。東爲室西爲軒。夏以軒冬以室。以室則燠。以軒則敝。皆蕭灑閑寂。隱如林壑。端宜病者居也。軒之下。有藥田一畞。田有藥若干種。其傍開藥
竈焉。余嘗至其齋。循乎庭而觀之。庭之所在。無非理病之物也。升其軒而觀之。軒之所設。亦無非理病之具也。入其室。見仲和。則方且湯椀左挈。丸槖右提。合眼如睡。隱几而臥。惟理病是事焉。顧而觀諸壁間。則又有理病之齋之牓焉。於是仲和起而持其牓而語余曰。吾業文求擧。十有餘年。而志不克成。遽有斯疾。已數年于玆矣。而病愈沉痼。遂作是齋。作是齋。將欲以理吾病也。嗟呼。吾自今爲理病之人矣。吾誠自憐而自悲之。吾子且爲我記之。余應之曰諾。然子之齋。無欂櫨節梲之華。無林泉水石之勝。無登眺臨觀之美。非如昔人之樓閣亭臺。擅勝賞於當時。垂名稱於後世者也。以言其適則曰草屋二間足矣。以言其實則曰吾子理病之齋足矣。顧安有可記者也。且子之有是齋。將以理其病也。子苟一日理其病。齋之名。將不日而革矣。是齋之長爲理病齋者。非子之志也。以是而言。亦無所用爲記也。雖然。願聞吾子之居是齋而理其病者。其將奚以。仲和曰。夫理病之道非一。吾之所欲用力者。吾將循次而歷言之。曰古有格說。曰輕身重財。病之不治也。吾方以是爲戒。凡藥之有利乎吾病者。無有聞而不求。得而不服。欲以此理吾病。
余曰。善則善矣。猶未可以理也。仲和曰。古有明目之方六。曰損讀書減思慮。專內視簡外觀。朝晩起夜早眠是已。吾方從事斯六者。欲以此理吾病。余曰。善則善矣。猶未可以理也。仲和曰。昔人有言近女室。疾如蠱惑以喪志。淫生六疾。吾方深戒于玆。惟遠房室是務。欲以此理吾病。余曰。善則善矣。猶未可以理也。仲和曰。昔人有言心動萬病生。心靜萬病息。吾方服膺乎玆。惟靜心是務。欲以此理吾病。余曰。至矣善矣。蔑以加矣。雖然。抑又有一說焉。夫心不可强使之靜也。惟明於得喪悲懽之域者幾矣。夫得喪一理。悲懽一塗。其來也。不可以却。其去也。不可以止。夫奚避奚處。奚就奚去。明乎是者。是謂無累。無累則心靜。心靜則形不勞。形不勞則精不虧。目者精之會也。形之粹也。形全精復。目乃明矣。曩子之未有斯疾也。役役焉惟科名是求。此以得喪累其心也。得喪爲之累。故心不靜。心不靜故形勞。形勞故精虧。無惑乎子之有斯疾也。今也。又戚戚焉惟其疾是悲。此以悲懽累其心也。悲懽爲之累。心安得靜。形安得不勞。精安得不虧哉。亦無惑乎子之抱疾數年而猶未能理也。是故得喪悲懽爲之累。則心雖欲强使之靜。亦不可得也。心旣
不靜。則向所謂遠房室。向所謂損讀書減思慮。專內視簡外觀。朝晩起夜早眠云者。亦且別作妄思。反爲累於其心矣。若是則居是齋雖十秊。藥之良雖萬篋。子之病。亦終莫之能理矣。願言吾子舍其所役役焉與戚戚焉者。且爲是無累者可也。安有無得無喪無悲無懽。是之謂無累也無思也無慮也。飢而食。渴而飮。飽而休。伸而行。倦而息。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日往而月來。何與於我。寒往而暑來。何與於我。冥冥然煕煕然。超鴻蒙混希夷。長與造物者接於物外。而不知人間有得喪與悲懽焉。若是故心靜。若是故形不勞。若是故精不虧。願吾子志之。仲和曰。善哉。能是可以理吾病矣。向吾得靜心之說。未得靜心之方也。請自今無忘子之言。盍記斯說。俾朝夕得以觀省。余於是起而書諸壁。
四宜堂記(癸未)
朴君仲幹有四子。以孝悌忠信長弟名之。而作一室以處。使日寢食於斯。讀書於斯。息遊於斯。而因名其堂曰四宜。取詩所謂宜兄宜弟之語也。仲幹爲余言之。且令爲之記。余曰美哉。堂之爲名也。善哉。名堂之義也。至矣夫。子之訓子之道也。顧其爲之記。則吾何
敢。仲幹之請。至再至三而愈不舍。余於是不獲終辭。遂爲之言曰。堂之得名。盖取兄弟之相宜。而宜之爲言。無所不宜之意也。且兄弟之相宜。非兄弟之相宜而已也。惟達於孝而先宜於父母。然後可以宜於兄弟而至於無所不宜也。人未有不孝於父母而能宜於兄弟者。亦未有宜於兄弟而不孝於父母者。亦未有孝於父母宜於兄弟。而不宜於其室家親戚。不宜於其長上朋友者也。仲幹之以孝悌忠信名其四子。而以宜名其所居之堂。其意蓋以是也。不亦善夫。嗚呼。有是子而欲其兄弟相宜。父母之心。人皆有之。而其爲兄弟者之相宜也。多不能盡如其父母之心者。由不知父子之理故也。凡吾之身與兄弟之身。皆吾父母一氣之分也。非父母。不能有其身。亦豈有兄與弟哉。知其爲一氣之分。則不忍不愛也。知其非父母不能有其身。則不敢不相愛也。不忍不相愛者仁也。推是不忍。則仁不可勝用也。不敢不相愛者義也。推是不敢。則義不可勝用也。象喜亦喜。象憂亦憂。一氣故也。喘息呼吸。血脉相通。疾痛疴痒。心意相感。豈忍不相愛也。髮膚之不敢毁傷。非父母不能有故也。愛父母之犬馬。異於己之犬馬。而况於父母之子乎。豈
敢不相愛也。人吾同胞。物吾與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吾宗子家相也。尊高秊。所以長其長。慈孤弱。所以幼吾幼。凡天下疲癃殘疾惸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顚連而無告者也。雖其等殺有分。循序有漸。今日之宜。未便至此。而元來宜字占地步。已到此界頭。故其功效自有住不得者。盖自一源中流出。而莫非吾分內事也。仁義之兼衆善而宜之爲無所不宜者。乃如是也。仲幹曰。噫。是可以訓吾子矣。余曰。常棣之詩曰。兄弟旣翕。和樂且湛。宜爾室家。樂爾妻孥。而夫子稱之曰。父母其順矣乎。仲幹以是訓其子。而其子之相宜如此。則仲幹之心。不旣順矣乎。仲幹之心。旣順矣。而仲幹之兄弟之相宜又如此。則上而至於尊君之心。亦不其順矣乎。是可以記斯堂也。遂爲之記。
曹汝中(錫厚)字說(辛未)
曹君旣冠。以其名錫厚。請字於余。余辭以不敢。曹君曰。西湖朴丈嘗命我曰汝中。是何如。余曰。甚當。曹君曰。盍爲我略述其意以相勉焉。余亦以不敢爲辭。而其請愈勤。且有說。不可得以終辭也。遂拜手而爲之言曰。嗚呼。天之於人。其錫之者。不亦厚哉。天之爲天。其道不過曰元亨利貞。而天全以是錫之於人。曰仁
義禮智之性。其本也眞而靜。其德也神而廣。寂然藏於方寸之中而衆理畢具。感而通乎天下之故而萬事悉擧。其功也至於身修家齊國治而天下平。以藐然一身。仰參三才。而天地與萬物。亦必待是而位且育焉。斯子思所謂天命者。而詩所謂懿德也。嗚呼。天之於人。其不亦錫之厚哉。此尊君所以命子之名也。然而拘之前。有氣質之偏。蔽之後。有物欲之私。故欲動情勝而不知所以裁之。則其發之於外者。於是乎有過與不及而失厥中焉。旣失厥中。何所不至。過者愈過。不及者愈不及。而去厥初日遠矣。斯聖人之設敎。學者之自治。必以中爲標準。若射者之志於的。行者之歸于家也。雖然。中也豈聖人所强說者哉。成湯曰。皇天降衷于下民。劉子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盖天地之理。有自然之中。而人也得之以生。故其體渾然在中。其用藹然見於日用彛倫之間。莫不各有自然之中。惟在精擇而固守。不爲物欲所亂焉而已爾。不睹不聞。而亦不敢忽。儼然肅然。常若有臨。存此中於未發之時也。一念之萌。而必察其幾。或遏或存。欲理之分。審其中於已發之際也。存之於未發而無所偏倚則中之體立矣。所謂天下之大本也。審之於已
發而無所乖戾則中之用行矣。所謂天下之達道也。大本旣立。達道旣行。則中之功極矣。人之道盡矣。天之所以錫之者。復其初矣。其用力之方。子思之書備矣。小子無容復覼縷焉。嗚呼。凡此秉彛。人孰不得之於天。而能知其錫之厚者鮮矣。苟或知之而能就子思之書。躬講而實用力焉者又鮮矣。嗚呼。旣天以錫之。尊君以命之。朴丈又揭之以標準。其友又指之以用力之方。嗚呼。曹君其不可忽焉。嗚呼。曹君日思尊君命名之義而無忘天之所以錫之者厚。日思朴丈命字之義。而就夫子思之書。實用力於所謂中者。而惟無負天之所以錫之之意是務。則曹君之德之進也。其可量也哉。嗚呼。曹君其勉焉。
譬曉說
古人之敎人。善於譬曉。故人自易曉。所謂譬曉者。以彼譬此以喩之也。以彼譬此。莫若以小喩大之易曉。蓋小者大之影。而大者難睹。小者易見也。小者大之影。卽康節之語。而康節之語。蓋謂以一日之明暗。而知一歲之寒暑。以一歲之寒暑。而知一元之闔闢。一日之明暗。卽一歲之影也。一歲之寒暑。卽一元之影也云爾。今乃引之於譬曉之語。可謂斷章取義。而一
理逢源。無所不可爾。且如孟子欲曉梁惠王。以殺人以政之無異於殺人以刃。而必先問殺人以挺與刃有以異乎。然後乃問殺人以政與刃有以異乎。此所謂譬曉也。此所謂以小喩大也。盖殺人以政與刃之無以異。大而難睹。殺人以挺與刃之無以異。小而易見。若不先問其小者。而卒然問之曰。殺人以政與刃有以異乎云。則王必愕然而未敢遽以爲然。故今乃先問殺人以挺與刃有以異乎。殺人以挺與刃之無以異。童兒之所共知也。故不知不覺之間。輒應口而對曰。無以異也。今旣得其影矣。安所逃其形乎。形固立於面前而靦然相對矣。於是又繼而問之曰。殺人以政與刃有以異乎。王亦不知不覺之間。輒應口而對曰。無以異也。古人之譬曉人。大率類此。至如先之以䂓矩之於方圓六律之於五音。然後及於仁政之於平天下。且如欲明人性之皆善。而先以同類之相似爲題頭。然後次及於屨之相似。以明足之皆同。然後因歷擧口之於味耳之於聲目之於色。然後乃曰。至於心。獨無所同然乎云。故不待費辭。人自易曉。無非以小喩大。據影指形。而通謂之譬曉也。盖天下之理萬殊總是一本。而深造乎道者資之深。故取之左
右。自然逢其源。非有意安排也。余昔在南鄕之日。聞有一名武曾經閫帥之人也。居喪在鄕。忽有京客來弔者。旣受弔。與之相對叙話。頗慇懃。雜以諧謔。其人旣去。傍人問其爲誰。曰不知也。何姓。曰不知也。名誰。曰不知也。居何地。曰不知也。然則果以爲誰某而與之叙話。若是慇懃耶。曰只是字某也云云。蓋所謂武弁之射亭友也。凡京中武弁之習藝於射亭者。操弓矢而出。望見有張帿之家。則輒往而赴之。射亭許多射夫之中。或有曾與之相面者。則揖而禮之。因與之爲耦而射之。初不問其張帿之家之爲誰某之家。張帿之家。亦不問其人之爲誰某。凡諸射夫。亦不能自相諳悉。只是久久逐日相從。顔情自然稔熟。因成親切之朋友矣。惟其如是。故不相知其爲何姓何名何地居生。而隨衆口而呼之。所知者字而已。此所謂武弁之射亭友也。余在南鄕之日。從遊師友之間。如鵝川朴丈,滄溪林丈,咸平安進士,羅州羅仁卿,仁同申明仲,西湖崔復初諸人。相知之分。各有淺深。而莫不以道義相期。過失相規。切磋講磨。久而不厭。自以爲朋友居人倫之一。其道固應如此也。及來湖西之後數十秊之間。其所與相知者。皆是相面於函丈坐上。
或魯岡院會及其他有事羣聚(如函丈初喪,香芝葬事時。)之中。而初無講義定交之分。亦無一言半辭之及於說義理論文字之間。只是章甫之類日出而作。無非疏辨事書院事。而凡諸有事必相問知。故久久頗與相接。自然顔情稔熟。因成親切之朋友矣。及至今 上登極之後。疏辨事書院事。無所售焉。(以不當推而上之朝廷之上 下敎之後。一時妥帖。都無事矣。)則便作楚越之人。尋常點檢眼前物色。因而像想武弁之射亭友。則依俙髣髴。影來相照。可謂襯切之譬曉矣。惟其所居相近。故相與知其爲何姓何名何地居生。而其無情無義。則恰與之相符。政所謂吾輩之射亭友也。然而武弁之射亭友。其顔情終始如一。無甘壞之可言。而吾輩之射亭友。必欲與之同爲鷹犬於時人。不如其意則反欲陷之萬仞坑坎而後已。武弁之射亭友。固將羞與之爲譬矣。
趙苞嵇紹事往復後說(己未○兩事論卞。詳見書卷。)
謹按趙苞,嵇紹之事程子溫公之論。(曰以君城降賊而求生其母。固不可也。曰苟無蕩陰之忠。殆不免於君子之譏乎。)皆以君臣之義爲重於父子之親也。人倫名義之間。旣有所疑。則安得默默乎。於是有五六度往復。而猶未歸一。寧不慨然耶。然而朱子曰。物必格而後明。倫必察而後盡。荀子曰。無用
之辨。不急之察。棄而不治。若夫父子之親。君臣之義。夫婦之別。則日切磋而不捨也。此乃三綱之首。人倫之極。豈可以五六往復而猶未歸一。而因遂置之度外也。試爲之究明之可乎。天生烝民。有物有則。而無主則亂。故立之君師以修明之。君師之職。明人倫而已。人倫伊何。一本之理也。一本伊何。父子之親也。萬物皆本於父。是之謂一本。一本之理明則倫叙而天下安。一本之理晦則倫斁而天下亂。倫斁則禽獸而已。不亂何爲。嗚呼。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上下。有君臣上下然後禮義有所措。是知天地者。統萬物之父母也。父母者。各一人之天地也。資始於父。資生於母。非天地而何也。惟玆一本之在天下。無尊無卑。無貴無賤。各隨其人父母之所在。而各主其情。各專其義。各自爲一般天地。政所謂月落萬川。處處皆圓。一本之理正自如此。天下豈有無父之國哉。竆天地亘古今。吾道一脉。都不過一本之理而已。一者何也。無對之謂也。有對則二本也。天地萬物。豈有與生我者之恩。相對而幷立者哉。君師之職。爲生民明一本之理而已。而由是而得爲之
生之族焉。由是而得爲之方其喪焉。旣曰族。又曰方。所以明一本之理也。所以明無對之義也。孟子曰。瞽叟殺人。舜視棄天下。猶棄弊屣也。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終身欣然樂而忘天下。邵子曰。聖人雖天下之大。不能易天性之愛。此所謂一本之理也。此所謂無對之義也。其君則不以天下。易其天性之愛。其臣則爲君之一城而殺其母。抑將置其身於何地耶。孟子曰。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爲。聖人之所同也。在其身則不忍爲得天下而殺一不辜。而於其臣則許其爲保一城而殺其母。是果近於情否耶。一本之理。無對之義。果如是耶。今且直將君之身與母之身相對而秤之。其斤兩之輕重。當如何耶。準之以一本之理。不較明矣。况於以君之一城。較之於母之身。則又當如何耶。以是而觀。則程子溫公之論。其於人倫名義之間。不亦未安之甚乎。此小子之憤悱而欲爲之啓發者也。噫。自秦訖今上下數千年來。如此等事。此外又不可一二數計。(王莽之纂漢。分書年號於編年之下。其叙事。書莽之名。其死。書斬首於漸臺。此弑君之賊也。安慶緖之殺祿山。史朝義之殺思明。俱是子殺父。而去父字子字。直書某殺某。祿山,思明。皆弑君之賊也。至於揚廣之立也。大書煬帝大業元年於編年之首。其下幾年。亦皆大書。其叙事。以帝書之。韋福嗣之敗死。書以伏誅。其見殺於宇文化及。書以弑其君。此弑父之賊也。胡致
堂之論張柬之等之處義曰。當以武后至唐太廟。數其罪而賜之死云云。殺其母而事其子。其子與殺母之人。都兪吁咈於一堂之上。以宗社重於其母也。如此等事。不啻多矣。姑擧一二以包其餘。)大抵無非以君臣之義爲重於父子之親也。因而試爲之點檢上下數千秊來天地間人情物色。則所謂君臣之義者。誠若重且大於父子之親者。至於今日。人之心目。已自看作不可易之正理矣。(自有此往復以後。朋友之來訪者。余輒問之曰。余意則以爲以君城降賊而求生其母。可也何如。聞之者皆勃然變色曰。决不然。决不然。以城降賊者。在國法。其母亦在應死之律。或曰。雖欲活之。無其路矣。或曰。大義所在。决不可也。因是而想像人情物色。則大抵無非以爲吾身之父母妻子軀命死生。無不繫於吾君之手。其心目。先已爲是所壓倒。無以見一本之理之超然於天地萬物之外者矣。亦嘗見高麗睿宗十七年。中書舍人金富軾論時王外祖李資謙朝見之禮曰。魏文帝父燕王宇上表稱臣。雖父子至親。禮數尙如此。况外祖乎云云。以父而稱臣於子。倫綱之大變。而其爲言如此。可見其壓倒之已甚而因作不可易之正理矣。)人倫名義之間。旣如是舛易。則在凡人良知良心。雖欲强而不疑。惡可得乎。蓄疑旣久而思之亦熟矣。思之旣熟而有以得其說焉。蓋曰勢也數也。盖一本之理。固是天經地義。而但天地間主張世道者。都在於君上之威重國家之條法。所謂父子之親。但有良心之本然。初無形跡之可見。正如道心本微。人心本危。而道心藏在人心之中。日用用事。專在人心。故因之以微者愈微。危者愈危也。請以古今世道之變。歷數而明之。胡
致堂論經權之說。以禹之傳子謂之權。而幷數於舜之不告而娶。湯之放桀。武王之伐紂。周公之殺管叔。仲尼之出妻。盖經者常也。常者常有之事也。權者變也。變者不常有之事也。然而所謂經者。堯舜之後至今數千秊來。不復有焉。所謂權者。自夏訖今。因而永作常有之事焉。此乃世道之一大變。而一大變之後。終不能復焉。其故何也。韓文公對禹問政論此事。其言曰。時益以難理。傳之人則爭未前定也。傳之子則不爭前定也。與其傳不得聖人而爭且亂。孰若傳諸子。雖不得賢。猶可以守法。此卽所謂勢也數也。勢卽時勢也。數卽氣數也。卽時勢氣數之不得不然者。而所謂天地之常經。如隔前天地事矣。由是而禪授之事。謂之官天下。傳子之事。謂之家天下。官天下者。公天下也。家天下者。私天下也。公天下者。以天下。爲天下人公共之物。而惟以厚民生明人倫爲主。所謂以一人治天下也。私天下者。以天下。爲一己私有之物。而惟以享宗廟保子孫爲計。所謂以天下奉一人也。宗廟享子孫保。固是天子之孝。而乃家天下以後事也。官天下以前。則只是代天理物之意而已。邵子之經世書。統論天地之大時勢大氣數。不啻明矣。有曰
三皇之世如春。五帝之世如夏。三王之世如秋。五伯之世如冬。如春。溫如也。如夏。燠如也。如秋。凄如也。如冬。冽如也。蓋已秋而冬矣。仍又歷七國之戰場而至於呂秦之世。則實是天地間古今之一大關嶺也。過此關嶺。則如黃河之過龍門底柱。傾倒而注海。勢不可止也。是以三代以前。君臣之都兪吁咈。無非代天理物底說話。而民惟邦本。本固邦寧之意。自在其中。秦漢以後。號爲明君良臣之相與勸戒。不過存亡得失之際。而代天理物之意則無人說到。天地之大時勢大氣數。旣判於爭與不爭之間。而君臣之日夜憧憧。專在於存亡得失之際。存亡得失之私計漸深。而代天理物之公理漸晦。所謂微者愈微。危者愈危也。公私之間。卽義與利之分。卽存亡得失之决。差毫釐而謬千里者。而天下大利之所在。卽天下大爭之所歸也。禮法之所以爲之防者。安得不用其極哉。於是禮則極天下之尊而無以復加。法則極天下之嚴而無所不至。尊之極也。父不得以子焉。嚴之極也。子不得以父焉。父不謂之子。子不謂之父。而一以君臣之分相制。其日用動靜之間。只是睨睨然敵國猜防之物色。無復溫溫然家人骨肉之恩情。劉劭,楊廣之類。
固所不論。號爲明君誼辟。其父子兄弟之間。得免於自相屠戮者。盖無幾矣。居君師之位。任人倫之責。而其所主張而張皇之者旣如此。於是而所謂君臣之義者。儼然爲名敎之首。而父子之親。風斯在下矣。到此則所謂微者。不但微而已。所謂危者。不但危而已。而所謂一本之理者。已泯然無跡矣。於是諒陰之禮廢。易月之制作。而天下之通喪。不復聞於帝王之家矣。漢法之大不敬大不道。終至於虬鬚直視之崔琰。死於曹操之手。唐室之刦遷上皇之李輔國。晏然行呼唱於天子之側。以所重在衛宗社也。天地之大時勢大氣數。到此更無一分餘地。爲君之一城而殺其母。誠無足怪者矣。效死於殺父之家者。亦可免君子之譏矣。或曰。桃應問舜爲天子。臯陶爲士。瞽叟殺人。則如之何。孟子曰。執之而已。以天子之父。而士師能執之。則堯舜之世。君臣之義。固已重於父子之親矣。安在其明一本之理耶。余曰不然。當時瞽叟。在臯陶則君之父也。在大舜則其父也。於其君之父則直往執之。於其父則棄天下而窃負而逃。君臣父子。果孰輕而孰重歟。此卽一本之理也。此卽官天下。而天下爲天下人公共之物也。若夫家天下以後。則漢之戾
太子殺江充。而田千秋曰。天子之子過誤殺人。當何罪哉云。則何况天子之父乎。士師何敢執之乎。是則以天子之父故。藉力於天子之身。而得免於士師之誅。畢竟歸重於君臣之義。而元不管於父子之親也。今且先將孟子所謂執之而已。與夫所謂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終身欣然樂而忘天下。與夫所謂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爲此等訓辭。潛心玩味。默識聖人之心。然後次看田千秋天子之子過誤殺人。當何罪哉一語。則古今勢與數之推遷。而一本之理之因而埋沒。庶可以領會於胸中矣。盖經權之舛易(時勢氣數)旣久。本然之人情(一本之理)漸變。而自坐在裏許。人自罔覺爾。蘇子瞻詩曰。不見廬山眞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天下之理。正如是也。(嗚呼。千載之下。像想當時物色。則趙苞之母。盖方身在俎上。刃擬於其頸。而視苞之進戰而刃隨以加矣。苞方靦然相對。政所謂人生到此。天道寧論者也。看到不得顧私恩毁忠節之語。固已髮立而膽輪囷矣。及至卽時進戰四字。不覺骨寒而氣短。不忍見不忍讀。此與手殺其母。豈此一毫間隔乎。所謂我往彼來間一人。不啻歇後語矣。於此而能忍之。則政所謂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而乃不忍於降賊者何耶。非人情所可測也。大源以程子固不可之訓。爲大綱道理云。而天下豈有爲君之一城而殺母之大綱道理耶。悶塞悶塞。)
揠苗說(己未)
孟子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毋若宋
人之揠苗然。助長之言。雖爲養氣而言。而萬事莫不皆然。一理之逢源。本自如此也。此意數十年前。已自見得。而至於揠苗之譬。則猶未能信得及。尋常以爲揠苗則苗盡枯矣。助長之弊。乃如是之甚耶。及今涉世旣久。閱盡情僞。然後始覺聖賢之言。正是摹寫眞境。非一毫有加於本分之外也。且如口不絶義理之談。而義理晦塞。莫此時若。言必稱廉隅。而廉恥道喪。未有甚於今日。此二句。乃余之評論近世虛僞之風之要訣。而其實則惟其口不絶義理之談。故義理晦塞。言必稱廉隅。故廉恥道喪。此正是揠苗而苗枯也。噫。欲苗之長。惟有漑其根殖其土耘其草。使其生意藹然暢達。根而榦。榦而枝。枝而秀。秀而花。花而實。以竢日至之時而熟焉而已矣。而今者宋人則不然。根不漑矣。土不殖矣。稂莠而荒穢矣。而直自手以揠之。則豈不遽長哉。豈不觀美於目前哉。惟其根之生意絶而不續。故其枯也可立而待也。人之爲道也。存養於未發。省察於幾微。擴充其善端。保養其良心。使其天理浩然流行於性情形氣語默動靜之間。而以之而義精而仁熟焉。及其施於有爲。則老吾及人。幼吾及人。移孝事君。移悌事長。造端乎夫婦而達之天下。
蓋莫不本之吾身心以及於四海。而人皆知天下國家之皆本於吾身。又皆知吾心之爲萬化之原而位育之功成焉。堯舜之垂衣裳而天下治。以此道也。今之爲士者。異於是。其身心則姑不論。亦不知有其家。而直以衛斯道扶世敎之言。作爲好箇題目。以爲所謂道者。別有一箇懸空獨立。遇其人而托焉。如靈神之降於大巫。遂以其人爲道之所存。以其人之家爲吾道之家而身往衛焉。又自以爲身旣出入於吾道之家與吾道之一族。交遊則亦不可全然不顧義理。於是發言擧事。每將義理二字。作一目前榜子。而口不絶於談頭。以爲此事雖未安於義理。而與吾道之家不相干涉。則無所妨也。若或有妨於吾道之家。則人將謂之何哉。乃力爲之分解於人曰。吾之爲此事。元非吾道之家之所知也。至於吾道之一族之家雖有悖義非理之事。而一切爲之揜諱。令人不敢訶謫。恐或捱逼於吾道之家。凡有可以衛吾道之家者。雖欺君罔上之事。亦不憚身自蹈之。人或有言其不是者。則反以爲無誠於吾道之家。而攻之不遺餘力。以是爲義理之當然。此所謂口不絶義理之談。而義理晦塞。莫此時若也。是則擧一世而揠之。而擧一世而
苗枯矣。可勝歎哉。若夫禮記曰。男子生。桑弧蓬矢六。以射天地四方。天地四方者。男子之所有事也。故必先有志於其所有事然後敢用穀也。蓋仕宦者之居天位治天職食天祿。乃三皇五帝開物成務之實事。自與民生之利用厚生。同條而共貫。卽男子之所有事也。孟子所謂如農夫之耕也。而三代以後。此義漸晦。爲人君者。不知以一人治天下之爲其職分。而只知以天下奉一人之爲尊榮。爲人臣者。不見代天工之有所事焉。而只見官位之有崇卑。通天下爲一場名利之窟而已矣。董子曰。民之趨利。如水之走下。四方無擇也。不以敎化堤防之。則不可止也。司馬子長曰。天下煕煕。皆爲利來。天下穰穰。皆爲利往。蓋自聖王旣沒。無敎化爲之堤防。而任其所趨。擧天下而煕煕穰穰於名利之場。將三千有餘秊。而目之所見者。名利而已。心之所知者。名利而已。於是目眩於名位之輝煥。心驚於權勢之巍赫。而目之歆艷旣極。顔情之羞愧自生。(張南軒曰。人於不當受而受。其動於物固也。當受而不受。亦是爲物所動。何則。以其蔽於物而見物之大也云云。顔情之羞愧。正是爲其所蔽而見其大故也。)遂乃夫向口不絶義理之談者之門庭。假得廉隅二字而歸。爲一時遮面之資。然後以科目出身者。甘心作躍冶之金。
而却將元來廉恥。讓與南山充隱。自處以靑樓之游冶郞。而視今日朝廷爲娼家之敎坊矣。方其未出身之前。代作代射。傍蹊曲逕。無所不至。則所謂氓之蚩蚩。抱布貿絲。非來貿絲。來則我謀者也。及其筮仕之後。日與卜者相者。晝夜游處。考繇辭觀形色。屈指陞遷之期。而輒以累牌不進。賭取廉隅之名。則所謂匪我愆期。子無良媒。將子無怒。秋以爲期者也。至於如我輩之承 召命而赴朝者。羣駭而聚笑。指之謂處子之踰牆鑽隙。鄭女之搴裳涉洧。而所謂南山充隱之類。方且習隱學遁。脉脉然朶頤於敎坊之側。則廉隅之意匠。益覺雋永。而以之而索高價於捷逕。不但著作郞而已矣。嗚呼。放勳之克讓。虞庭之濟濟相讓。豈謂是歟。此所謂言必稱廉隅。而廉恥道喪。未有甚於今日者也。是則擧朝廷而揠之。而擧朝廷而苗枯矣。大抵常行於當行之路。而義理在其中。如食息於日夜。何至於口不絶其談也。行止久速。一惟其可。而廉隅在其中。如日夜之有興寢之節。何至於言必稱之也。誠可謂揠之矣。其枯也不亦宜乎。孟子揠苗之訓。萬世之通論。而在今日。益覺分明矣。余於是爲之言曰。宋人之揠苗。當爲小揠苗。今世之揠苗。當爲大
揠苗。大小雖殊。理則一也。或謂余曰。今世世情之物色。誠有如此者。而但君子之辭令。無乃近於迫切而非忠厚之道乎。余不覺瞿然而應之曰。誠可謂迫切矣。然而如是之迫切。而見之而能有愧恥之心者。吾未能信其得一二於千百。此將柰何。亦嘗有所驗之矣。惟其如是。故必欲人之見之明知之深。不覺言之至於如此。盖亦不得已也。然而此則姑就世人之所可曉者言之而已。又有進於此一層者。而姑未敢開喙。徐看世人之將如何解脫然後庶可以發說矣。
相向而哭說(幷序○己未)
嗚呼。口不絶義理之談。而義理晦塞。莫此時若。言必稱廉隅。而廉恥道喪。未有甚於今日。此一說。乃余之平日恒言。而己酉登對。首以此說爲言。其後連上進言之疏。亦莫不以此爲言。此乃當今膏肓之疾。故不得不以此爲言。而其實則惟其口不絶義理之談。故義理晦塞。言必稱廉隅。故廉恥道喪。蓋常行於當行之路。而義理在其中。如食息於日夜。何至於口不絶其談也。行止久速。一惟其可。而廉隅在其中。如日夜之有興寢之節。何至於言必稱之也。政孟子所謂助長之病。而宋人之揠苗而苗枯也。今之相向而哭。卽
口不絶而言必稱之物色。口不絶義理之談則揠而長之矣。義理晦塞則枯矣。言必稱廉隅則揠而長之矣。而廉恥道喪則枯矣。世豈有揠而長之而不枯之物哉。此今日虛僞之風之所由而成也。余於庚戌之冬辭 召命之疏。附進世道之變虛僞之風而曰。方今天地之間。只有君臣師生二義並立對峙。各作門戶。而父子兄弟朋友親戚人生日用之懿倫。漸如旣晦之月。但有黯然之魄。而盖擧一世而揠之。而倫綱之一本。居然而枯矣。大抵一本之理。天地之性。而揠君臣於父子之上。則父子之親。安得不枯乎。揠師生於骨肉之上。則骨肉之情。雖欲不枯。得乎。誠可謂虛僞之甚矣。晦塞之深矣。世變之極矣。君臣之義之重於父子之親之物色。旣有趙苞嵇紹事。往復後說以歷數而明之矣。師生之義之揜於骨肉之情。到月谷之相向而哭。而其物色之狼藉。如泥中之鬬獸矣。旣曰易簀。又曰相向而哭。又曰敦匠事。觸處響應。口不暇給。信乎口不絶而言必稱矣。果然助之長而揠之矣。亦應芒芒然歸。告家人病矣。令人見之。捧腹絶倒。噫。虛僞之風。流來已久矣。手脚旣熟。腸胃亦換矣。無可柰何矣。無可柰何矣。遂爲之叙其事而論之。以明
天地之間。無非相向而哭之物色。因命之曰相向而哭說。嗚呼。一世不可誣。亦豈無知者知之哉。嗚呼。能爲人所不忍見之事於天日之下。而擧世滔滔。無人脫出。朱子謂反復沉痼。以及五季之衰而乖亂極矣云云。五季之時乖亂則誠極矣。而决無如此不忍見之事矣。(是時猶未有口不絶而言必稱之風習矣。)盖今日。正當天地氣數極淆薄之會也。以天所賦之良心。忍與之相對擧目。而忍見人所不忍見之事於天日之下。不幸之甚矣。然而生斯世也。爲斯世也。亦不忍無端埋沒。故不得不援筆而忍而記之。
蓋所謂相向而哭。其來有源。昔在甲午春函丈初喪。余爲執禮。到成服後。主人於阼階下。旣拜賓。余亦就坐。有司來伏於前曰。趙果川丈有一言。使之來白矣。余曰何言。有司曰。趙丈以爲門下諸人。今日當相向而哭矣。余曰。此義吾所不知也。有司纔起去。而滿庭哭聲齊發。蓋趙丈與白奉事丈及道以,昭夫諸人。一時講定此議。自以爲當行無疑。故令有司來報。而非以疑義相問也。心甚悶之而無如之何。只得於坐次俯伏。以待諸人之哭止矣。其後無人更有提問。故不復有所開說。而竊自以爲許多人中。必有知之者。亦
必有能辨之者。至三月香芝葬事時下棺後。旣皆臨壙而哭。主人哭盡哀而止。扶就幕次。方勸歠粥。而忽又有司來告曰。趙果川丈使白于執禮。請相向而哭。余於是瞿然回顧。則趙丈尙在臨壙之位。哭聲甚哀。涕淚交橫。時時擧頭而言曰。白于執禮。請相向而哭。余時與韓監司(配夏),李諮議(泰壽),大源,子厚諸人同坐。余乃向諸人言曰。向者初喪時。事出蒼黃。未及分明解說。以致一番誤著。今則不得不略有開說矣。孔門弟子以散在各國之人。而同事一師。一朝山頹梁壞。奄過三秊。無可依矣。無可仰矣。各治其任。各還其家。此時此別。當何爲心。情發於中。不覺痛哭。此所謂相向而哭也。今日吾輩則自初喪至今日。朝夕朔望之哭。惟意所宜。而今又臨壙而哭。又將反虞而哭矣。又將連有朝夕之哭矣。此時主人哭已盡哀而止。方歠粥于幕次。而吾輩別與相向而哭。其義何居云。則諸人皆以爲然。有司以此意言于趙丈而止其哭而罷矣。蓋此事本非人之必待費力致思而後可知。只是稍解文理。(孟子本文)平心讀書者。人人之所可知也。自常人見之。其羞愧忸怩。實難擧顔於人。而趙丈倡之。衆人和附。無一人別其是非。其後丁酉春白奉事丈
葬時。以魯岡院儒奠誄事。與月谷有所往復。而月谷書有曰昔秊香芝葬事時。執事言相向而哭之無意義。弟初則疑之。從而細思之。則高見誠的當矣云云。當初趙丈之以此倡說。實非人意慮之所及。如月谷之聽瑩於此。至於筆之於書。有若肯綮疑義者然。尤是萬萬所不圖。百爾思之。未曉其故。居常悵鬱。蘊在心曲矣。至於今日。則傳訃書之易簀字。奴者之呼敬庵先生復。以外人執事於靈座。使婦女不得盡其哀於尸傍。(晉公子重耳對秦使者曰。身喪父死。不得與於哭泣之哀。以爲君憂。千載之下。像想其物色。不覺爲之感愴。今日婦女之不得盡其哀於尸傍。可謂無端而寒心矣。)大祝之號。敦匠事之稱。都是師生之模樣。無復骨肉間物色。而至於以承旨書㫌題主。則尤是萬萬虛僞。可笑之事。余始聞其物色。不覺爲之羞愧赧顔。而繼之以茫然怳然。如癡如夢。而又繼之以咄咄爲之傷歎。不能自已也。夫禮者。緣人情而爲之節文者也。陳定宇曰。義起於情之所及。而不起於情之所不及。禮生於義之所加。而不生於義之所不加。故因情以爲義。而義所以行情。因義以爲禮。而禮所以行義。樂正子之母死。五日而不食曰。吾悔之。自吾母而不得吾情。吾惡乎用其情。於此可以見君子之所養。而邪正淑慝之分。判於
情與不情之間者。可謂懍然而寒心矣。情與不情。卽誠僞之分。誠僞之分。卽義與利之辨。而義與利之辨。孟子之告梁惠王宋牼。其說爲何如云耶。蘇老泉之辨姦論曰。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鮮不爲大奸慝。此於論王荊公。固不免爲深文。而若通論天下之理。則聖人復起。不易斯言矣。樂正子之五日不食。只是過情之禮。所謂毫釐之差。(曾子曰。伋。吾執親之喪也。水醬不入於口者七日。子思曰。先王之制禮也。過之者俯而就之。曾子之七日不食。情也。樂正子之五日不食。過於情也。苟非自以爲悔。則孰知其五日之爲過於情哉。此所謂毫釐之差也。)而纔差失。便卽悔之。悚然懲創於情與不情之間者。以毫釐之差。終至於千里之謬也。况於所謂不近人情者。元初之差。已不啻千里矣。尙何論謬之遠近哉。主人哭盡哀而止。方歠粥于幕次。而門人則哀猶未盡。涕淚滂沱。不能收檢。爲人所扶。不能自持。必須別與相向而哭。然後方可以盡其情而洩其哀。求諸天理人情。爲近耶遠耶。此時主人之顔情。抑將置之何地耶。若使樂正子見之。當何以爲心耶。嗚呼。五倫無師生之目。師生本在朋友之倫。而今世之無朋友久矣。無朋友而有師生。假師生而做出朋友之名。(指之謂同志。稱之謂朋友。)則元是人倫名敎之外。而無非宣陵孝子之類也。相聚墟墓之間。假托聖
賢之言。釀出無本之義理。亦旣突過骨肉之上。而至於香芝禮葬之日。禮郞首從靷後。其次方伯。其次太守。前後從者數百。首尾長亘數里。吾輩六七人。無所於著跡。徑歸香芝以待之。故不得與於執紼之列。若使九原有知。禮郞與方伯之隨從徵士之銘㫌。何如吾輩六七人之執紼乎。孔子所謂無臣而爲有臣。吾誰欺。欺天乎。且予與其死於臣之手也。無寧死於二三子之手乎云者。余每私自默誦而潛痛。到此則所謂君臣之義。又突過師生之上矣。由是而月谷之以不仕爲義。而終以承旨書㫌題主。乃視倣於以徵士題主。而受右議政禮葬之事。而更進一步地。蓋亦都不過無本之義理。而歸重於君臣之義而已。此吾所謂目今天地之間。只有君臣師生二義幷立對峙。各作門戶。而父子兄弟朋友親戚人生日用之懿倫。漸如旣晦之月。但有黯然之魄而已者也。誠可爲之擧天下而相向而痛哭而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