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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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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陽漫錄(五十八則)

吾家世傳淸白。先君子位至上公。而淸貧如寒士。外曾王考陶村相國有畏人之淸。先妣恪守遺範。內外肅然。門庭如水。余雖不肖。亦思奉守。不敢墜失。今吾子孫。如或有背先矩。則不可入謁祠堂矣。玆用首識於漫錄中。以爲後承觀省之地焉。

先君子沉深渾重。忠厚無偏。而惟於是非淑慝之別。剖判甚嚴。毫髮不假借。此固朱夫子法門。亦出於石室先生遺軌也。此宜子孫之所可遵守勿失者也。

先君子早入鄭忠貞公門。公甚加器重。每曰。李君名位當與我同。公六十二。陞一品。六十四。入相。六十九。卒。先君子一品入相棄世之年。正同。嗚呼。亦異矣。

先君子自少負公輔之望。及登第。擧賀得人。而値兇黨秉柄。枳塞進塗。仍以荐罹鉅創。未及終制。朝廷更化。公議咸謂當首登玉堂新錄。儕流中不悅者一二人欲沮之。而無言可執。以終制尙遠爲諉。翌年制除。始入玉堂。仍將入銓。不悅者又欲沮之。而需次諸人時望。皆出先君子下。又難遽以彼先之。乃惎。銓長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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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公奎濂爲貳堂。宋公與先君子有姻嫌。先君子遂不得入銓。宋公去銓。始入銓。及陞緋。又不擬堂上淸望。陞亞卿後。始爲兩司長。平生宦路。長在通塞間。盖先君子性方嚴。繩墨截然。雖故舊親戚。若名位稍加。則絶不欵昵。尤翁爲士林領袖。而亦嫌於近名。務自斂迹。其他可知也。以此官顯而跡益孤。及少輩斥尤翁。自作一黨。而先君子獨守前見。終不變。尊慕尤翁益至。然亦不輕示意向。平日言語。罕及論議。而其中則確如也。至丁丑長銓。以爲今日世道至此。在銓地者。不可不力加激揚。以正朝廷。注擬之際。絶不苟循時議。於是少輩大啣。而善類翕然歸向。逮登相位。値時憂危。毅然自持。置死生禍福於度外。於是前日淺之爲知之者。莫不斂袵欽服。以爲不可及也。

吾家與尼尹世誼甚厚。盖高王考大諫府君家部洞。與尹八松煌比隣。八松齒差府君二歲。其伯竹州公燧又與府君大小科同榜。以此俱極親善。及曾王考卜貳室。又得竹州庶女。八松之子童土公。竹州繼子也。與曾王考相親。先君子少受學於童土。童土之季宣擧與從祖寺正公同庚。祖考亦與友善。洎世道崩潰。先君子獨守正論。少輩以爲某令先人最與美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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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善。其先人若在。必右尼無疑。先君子笑曰。渠輩雖脅持如此。吾則有親聞於家庭者。吾先君素愼默不言人過。平日固罕及尼尹得失。而當其力辭召命也。人有言太過者。先君曰。吉甫之不出是矣。江都事極未安。自處安得不如是。人問江都事。不答。及鑴之得志猖狂也。先君歎曰。此人如是兇悖。吉甫若在。當何以處之也。以此兩言揣之。其微意可見也。尼尹是非。只在江都與鑴事。而兩事俱不爲先君所是。先君而在。豈有右尹之理哉。此後少輩不敢復言。少輩之以不成說之言。驅脅人。使之從己者。皆此類也。

余性疎闊不曉事。雖生長京師。甚不喜紛華馳騖。唯靜居一室。癖於看書而已。甲戌春。從農巖於山寺。農翁叩余志。余對曰。稟姿迂拙。難以行世。學尤鹵莽。深有馬牛襟裾之愧。惟欲從遊先生長老。講究經史。博涉古文。以祛蒙陋。至於科塲進取。父親官至宰樞。姑無門戶之慮。亦不須汲汲以懵學蔑識之人。浮沉宦海波中。心所不願也。農翁喜曰。子之志。誠可嘉尙。充此志。其進未可量。須益加勉旃。間嘗以此意告先君。先君亦笑而許之。是年秋。以 坤聖復位。有慶科。而無意做工。仍欲永廢擧業。先君詔之曰。汝志吾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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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但今科非例科。何可不赴。自後科斷置。無所不可。遂不敢堅守初志。黽勉入塲。乃忽得中。實千萬意外也。赴擧非本意。故雖職遍華要。班躋卿月。心甚厭苦。如着濕衣。此非必淡於榮利。盖海鳥鐘鼓之悲。物性固然矣。到今思之。遐塞之逐。只坐科甲之祟。若使余終身作一蠧魚。不絓世累。則寧有此事。始知人生自有定命。多在平素商筭之外。每每如此耳。

余陋劣。百事不能及人。又以先君子晩得之子。保養過愼。曾不得交友儕流。仍値己巳之變。廢伏鄕里。年近三十。絶無名稱。甲戌。倖登科第。而人不識其爲何狀人。時先君子方任六卿。閔聖猷爲翰林。薦余入史局。非以人望也。只觀父兄。又爲儕流中人故也。近來。由翰苑陞遷者。例多入玉堂。其選入玉堂。亦由於此。而以宰相子。無他釁戾。又例入銓爲郞。然余自釋褐以後。供職之外。只侍親側。服事左右。暇則披閱書史而已。絶不參尋先進與同輩。又不喜飾爲名士態色。自處一如寒儒。以此在儒巾時。固無所知名。而登第後益甚。朝右無一人與之親熟者。雖以家世之故。節次推排。廁列淸顯。而每於進塗。始必見踦。人或勸余少加修飾。以圖進取。而不但性本懶拙。亦以淸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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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素心不存。故不能强也。初選翰苑。例以急迫。不得辭。不免因循三載。臺閣則旋除旋遞。前後十餘拜。就列常稀。玉堂尤極濫猥。而力辭不獲。黽勉承當。計其供仕。只三十餘日。銓郞亦一參大政而已。厥後屢除而終不出。戊子。以應敎。例擬承旨。卽受 天點。得陞緋玉之列。於分足矣。堂上淸望。如銓部佐貳諫省國子玉署之長。屢次叨冒。已非私心所安。至於再按重藩。尤豈疎迂所堪。時余立朝已數十餘年矣。出入中外。無一善狀。驢技已窮。本末畢露。故雖循套擬除。而先後輩皆不取重。人無扶護者。余亦公退却掃。不與世相關。韓子所謂深居疑避仇。默卧如當暝者。實爲余準備語也。丙申春。一時儕友皆斥退。少輩當國。廟堂薦授松都留守。有一臺官啓斥其不合。陞擢還收之。是秋。少輩因事斥黜。 先王特陞余禮參而曰。向者陞擢。因乖激之臺論。終至還收。心常慨惜。又於疏批。斥臺官以不公。 聖意則專以臺論爲伐異。故所敎如此。而自念庸下之姿。豈合玷汚卿秩。私分滿溢。危蹙益深。初欲固辭不出。必期收還。而卽日又移除知申。時 上寢疾。侍藥爲急。不暇他辭。遂至冒受。因仍數年。而奄遭大故。庚子服闋。則 先王昇遐。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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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嗣位。時當差遣節使。六卿多有故。廟堂請以從二品陞擬。余本不合陞。而在京適無他人。遂被首擬受點。因使价陞秩。旣異於命德。又非時望所歸。上卿之班。亦豈平生夢寐所及。鵜梁之刺。彌增愧懼。而循墻不得。仍爲啣命往返。至於銓長新命。尤是何等職責。以余孤畸蹤跡。遽爾當之。必當立見顚沛。而大政當前。不得不冒出。欲過大政卽遞。非有久計。而人旣不似爲政。又不能順適人意。卒至狼狽而遞。是後跡益齟齬。浮寄朝端。踽踽無與語。而時事遽如許矣。一生孤立。無所依靠。登朝三十年。世味益薄。久有退屛之計。而終不得遂。以至於此。中夜思之。不覺慨惋。漫記身事大略如此。

貨財糞土也。官職臭腐也。自君子視之。顧何足道哉。而擧世攘攘。竭氣而求之。其亦可哀也已。然苟其貪汚鄙瑣。猝成富家。奔走進取。躐致高位者。皆未久身死。否則子孫夭殞。絶無安享之者。造物之不輕與分外之福。有如此者。以其區區所得。安可償其所喪之大哉。此其細小者耳。報施之不忒。猶且然矣。况乎肆兇逞毒。草薙善類。自以爲快樂者。終豈無陰誅之加乎。天道神明。吁其可畏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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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早登朝籍。屢玷華要。終致身於八座之列。日夕懍惕。長憂福過之灾。惟以平生宦塗。一任倘來。未嘗萌營求之心。歷職中外。亦未敢以脂膏自潤。官高而家益貧。粗爲自貰之地耳。然此非由於素性恬約。只緣恐懼祿位。不得不挹損如此。眞所謂黃門之貞。不足貴也。至於今日流竄絶域。備嘗無限困厄。人以爲苦。而吾則安之者。盖唯此可以償當三十年踰分之榮故也。第古人之進德修業。多在阨窮之時。而余則素無學力。兼以衰懶放倒。曾無一分所得。是可愧也。

陶淵明詩曰。昔欲居南村。非爲卜其宅。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懷此頗有年。今日從玆役。弊廬何必廣。取足蔽床席。隣曲時時來。抗言談在昔。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余讀此。未嘗不慨然興懷。顧半生汩沒塵土。未得一日淸閒之樂。及玆屛居鄕僻。溫理書冊。不無犂然會心處。而又無此等隣曲人與之揚扢。只自掩卷太息。始知彭澤南村之歡。實曠世快事。而衰末之所難得也。

士君子行己大端。出處辭受二者而已。余早歲通籍。行止不得自由。以至於冥升高位。心常蹴然不安。然而世臣無可去之義。危朝非可退之時。惟當隨地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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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無愧方寸而已。到今窮塞之竄。乃是外至之患厄。前哲所不免。於我何有。至於辭受一節。先君子操持極嚴。人不敢以鞭靴進。余雖不肖。猶以爲先人之子也。亦無異餽。而余又凡有人問。必反覆裁量。可受則受。否則却之。此盖由於性甚拙澁。無快活心腸。而亦以家庭耳目所漸染使然也。被謫時贐遺。伊川先生於李邦直。獨以無親戚義不受。其餘皆受。此固與孟子受宋薛兼金一義也。故余於赴謫以後有餽。鮮有不受。間有意甚厭惡不快者。亦看作陽貨歸豚之例而受之。在謫。幾於絶火。人或以米斗銅貫周急。而初旣一例受之。故亦不辭却。未知此於平日辭受之節。或有蹉過者否。仍書以自警。

昔齊國之餓者。不食嗟來之食而死。曾子雖言其微而猶曰。其嗟也可去。孟子曰。一簞食一豆羹。得之則生。弗得則死。嘑爾而與之。行道之人弗受。蹴爾而與之。乞人不屑也。余居謫以來。絶無餽問者。間或有之。亦不以禮。其去嗟來嘑蹴。盖無幾矣。而初旣不却其餽。或受或不受。亦有怒其少之嫌。終於强受。始知張無垢之一切謝遣餽遺。雖非中道。終是快活也。然其不以禮餽者。任其來投。漫不報謝。庶或不悖於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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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見儲子之義歟。

歐公薦蔣之奇爲御史。之奇反以暗昧誣歐公。人心之險薄。有如此者。歐公以此出知亳州。其謝表云未乾薦禰之墨。已關射羿之弓。痛恨之意。溢於言外。歷考前史。此類夥然。良可歎息。余經閱世變。備覷人情。人之叛背構陷。多出於一家親族與平日受恩親信欵厚之中。觀世人之罹禍患者。率皆然矣。如之奇者。尙何足道哉。

今日季世也。大率人品。詐澆險譎。利慾滔天。忠實恬淡之人。絶未之見。至於武弁中庶雜術人。又專以射利干進爲事。羞惡一端。幾乎梏亡。尤不可近之也。余立朝三十年。位躋卿月。朝廷之任遇。不可謂不重。故頗多有欲爲納交者。而一未嘗假以色辭。雖同朝士大夫。亦默察其志趣。裁定其疎昵。以此人頗厭憚。不甚親就。近世人甚喜推命論相。業此術者。換面迭出。以售於世。而曾未一番招問。以先山未定。時邀地師。而亦必訪其根脉。不輕延納。今日號稱極兇之賊。或有薦其術精者。惡其姓。不許接。(姓睦也。)爲銓長日。有武弁之善風鑑者。數數來見。而以閒語酬酢。無一語及於論相。其人語人曰。吾負藝術。思售於銓門。而某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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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只數語而已。絶不及他語。無階而親媚之也。是後不復來。有遐方人自稱善風鑑。得差書雲敎授。至京。人皆邀致恐後。而余獨否焉。以余爲本監提調。遵例納刺。而亦不與之論相。其人退謂人曰。諸宰無不送馬邀見。而某公則否。吾自往謁。而穆然無一言。可異也。惟此數事。亦余不諧世俗之一端也。人必笑其迂矣。然我則欲守此道不變。益可見其疎迂之甚也。李東臯浚慶。 宣祖初年。爲首相。無所建明。士論多短之。時白休菴仁傑上疏請從祀靜菴於文廟。伸雪乙巳寃獄。 上下其疏於廟堂。李公回啓。語甚糢糊。以乙巳之獄。謂之多有可議之端。末言不敢容喙。栗谷大譏之。其說備載於經筵日記。近年。李公後孫蓍晩刊行東臯集。載其啓。可議之上。添寃枉二字。又有數句緊語。不敢容喙四字。亦頗有添刪者。與栗谷所記不同。後見禹監司伏龍所著東溪雜錄。錄其回啓全文。比栗谷所記尤詳。禹公身當其時。目見而謄載全文。又與栗谷之記符合。此爲可信之書明矣。以此見之。東臯集所載。必其子孫悶其語之糢糊。追加潤色。欲掩後人耳目也。可駭可笑。

柳西厓成龍記壬辰事。名曰懲毖錄。又雜記兵亂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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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今在集中。其文集及懲毖錄。久未鋟梓。 仁祖朝。其外孫趙壽益按嶺南。西厓姓孫在安東。托其刊行。諾之。取見則當時事功。明有其主人者。率多攬爲己事。大駭之。語其姓孫曰。外祖所記則如此。而某事世傳某人所爲。某功世傳某人所立。今皆塗人耳目。且有其子孫。若刊此錄。必大起爭端。貽累外祖。不可爲也。西厓子孫終不聽。不得已刊之。而其中仁和門秉燭前導。乃是鰲城事。而亦取爲己事。此則世人聞見。尤不可誣。故刪去之。其他表著數三事。亦並刪之云。余嘗覽過。一言一事。無非誇矜。設令盡是己事。何可如是。其所存。亦可窺也。且當秀吉嫚書之至。西厓與李山海俱在廟堂。欲爲欺隱 天朝。尹梧陰斗壽力請奏聞。黃芝川廷彧亦極言之。此則世所共知也。懲毖錄。乃以爲己則欲奏。而朝議不一。余嘗疑之。後見朴錦溪東亮所著寄齋雜記。其中有辛卯史草。以爲倭書初到。柳成龍以爲决不可奏。尹,黃諸公以爲不可不奏。朴公東賢又以奏聞爲當。尹,黃,朴公。皆是西人。故此事便成黨論。東人皆主勿奏之議。西人力持奏聞之論。互相詆斥。此乃錦溪珥筆出入時所目覩而記之者。豈非可信之公案乎。卒之 宣廟從尹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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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議。終以奏聞。見奬於 天朝。出兵來援。亦以此也。若論重恢之功。此當爲首。故西厓公然攬取。欲以厚誣後人。誠可痛也。鄭愚伏經世撰其行狀。備載此事。盛加稱道。噫。愚伏一時人也。寧有不知之理。而阿其所好。爲此欺心之事。甚矣。黨論之壞人心術也。

我朝嚴束宗班。不許干涉朝政。至 光廟靖難。破格爲首相。其後龜城君浚爲將出征。入領台府。浚誅。申嚴其防禁切益密。故雖如臨海,順和之驕悖。猶不敢妄干朝議。及至 顯廟朝。楨,柟陰懷異志。嗾翼秀上疏論 山陵事。自後因以爲例。凡係 宗廟陵寢等事。雖大典禮大擧措。輒自宗班而發之。朝廷亦不以爲怪其言曰。此非彼此黨論。宗班言之。無害也。噫。朝政之大。孰有加於 宗廟陵寢之事。而宗臣乃敢肆然言之哉。其於 祖宗禁制之意。可謂舛盭之甚矣。

白樂天遊山寺日。聞王涯,賈餗等被誅。作詩曰。禍福茫茫不可期。大都早退是先知。當君白首同歸日。是我靑山獨往時。顧索素琴應未暇。憶牽黃犬竟何追。麒麟作脯龍爲醢。何似泥中曳尾龜。樂天早退全身。固可尙矣。聞人之禍而少無悲傷惻怛之心。反有嘲笑自高之意。非君子之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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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維岳以西人。甲寅後附南人諂佞之態。人不忍正視。時南人新得志。推許穆爲窩主。一日。衆南與維岳會于闕中。衆南齊稱眉叟爺。眉叟者。穆之號也。維岳亦從而稱眉叟爺不已。淸城適在座嘻笑曰。吉甫可謂喚爺。任從隣兒爲也。維岳慚沮。衆南失色。聞者快之。吉甫者。維岳字也。好事者目維岳曰。回龍顧祖。納馬忘親。盖堪輿家有回龍顧祖之格。而維岳以元兇順朋之後。其行事恰相似。且其父死於虜。而不知讐虜。每當勑行時。納馬以圖利故云。

宋諄在昏朝。傅會兇論。致位六卿。反正後。追奪其爵。白沙之退居蘆原也。諄之喪行。適過其前。白沙出哭路左。申玄翁聞而非之。一日。淸陰先生往訪白沙。白沙言聞玄翁以我弔宋諄喪爲非云。然否。淸陰曰然矣。白沙曰。彼雖無狀。其身已死。喪行適過。一哭何害。淸陰曰。李慶全。玄翁之從妹夫也。遭其母喪。一家之義。不可不問。而以山海之在也。不問。値慶全避寓他所。始往弔。以此義推之。其不滿於相公。無怪矣。白沙拊髀曰。有是哉。此老之介也。

鄭琢醴泉人也。家世寒微。遊於曹南冥之門。頗知名於士友間。 明廟朝。登第。分隷芸閣。是時用人。只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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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望。不甚拘門閥。故歷踐玉堂銓郞。終至位躋左揆。勳封西原府院君。年享八十。致仕而卒。子姓亦繁。眞稀世之命數也。其在芸閣。適往玉堂。時高霽峰敬命方在直。與諸友論命。盖霽峰妙於推命故也。鄭公卽取筆書其四柱。使霽峰推之。霽峰怒曰。君何敢爾。鄭公遜謝不已。霽峰默觀之。極貴之命也。乃大驚曰。君之命位極人臣。壽到期頤。吾諸友皆不及也。異哉異哉。嶺南之俗。以鄕族爲重。必以內外妻家表著之人。入於鄕案。鄭公以寒門之故。官高而猶不得入。爲吏判時。受暇下鄕。大供具。請鄕老爲三日宴。盖諷使入鄕也。鄕老旣受餽。乃議于一鄕曰。鄭琢秩登正卿。爲國重臣。家世雖微。似不可不入鄕。鄕人皆許之。一人曰。是則然矣。但旣入之後。如欲與吾輩爲婚姻則奈何。一時傳笑。鄭公入相後。其兄爲本郡座首。倭寇之亂。監司以軍興不繼刑之。例告年甲。年七十餘。監司責之曰。年已老而事則疎。對曰。鄭琢之兄也。年安得不老。監司驚而特免之。

鄭仁弘世居陜川。其父爲本郡座首。一日。海印寺僧夢。仁弘家火光徹天。伽倻山虎豹豺狼熊豕之屬。無數入於其家。覺而怪之。卽往候問其家。於是夜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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卽仁弘也。仁弘以山林發跡。至光海朝爲首相。在兇黨中最强悍。卒以大逆。伏刑都市。以僧夢見之。盖稟得惡獸暴戾之氣而然也。南人至今言之。

曾王考之爲箕城少尹也。朴燁爲監司。逞其兇虐。從祖寺正公年九歲。與小童遊戱大同門樓上。燁過其下。小童倉卒未及下。燁立命斬之。從祖往見燁曰。小童之不得下樓。實緣與我遊戱。非渠之罪。乃我罪也。願貸其死。燁卽執從祖手曰。汝爲丐人命。不憚觸我威怒。汝誠奇矣。汝前途必遠矣。吾當爲汝貸之。卽命赦之。仍厚給筆墨等物。稱道不已。從祖以童孺之年。不畏虓虎之暴。一言而脫人於死外。黃兒盖不足專美。而燁之快許縱舍。亦可見其有殺活手段矣。

尹梧陰月汀兄弟兒時。徒步往師家。薄昏還家。路有紅袱裹物落地。月汀視若不見。梧陰開視之。白金也。卽取而納諸袖中。月汀曰。兄何取此物也。亟投之。梧陰曰。有用之物。不可擲之虗牝也。旣還。深藏篋笥中。卽書牓於門外曰。某日某街上。有失紅袱裹物者。尋此家來。過數日後。果有人來覓。梧陰不爲出給。謂其人曰。其封有手標。汝先書標以示。若與其標符則當出付矣。其人卽書標以示。梧陰出其裹參合之。不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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卽爲出付。其人拜曰。都令主器局。當爲大宰相矣。再三稱謝而去。公當 宣廟壬辰入相。功業茂著於板蕩之際。月汀官躋極品。典文衡。以儒雅淸疎。有重名於士林。兄弟氣象之不同。盖自兒時已然。

金得臣。監司緻之子也。爲人疎迂。於世間事情。一切茫昧。好讀書。輒以千萬遍爲誦數。尤喜史記伯夷傳。讀至一億二萬八千遍。性鈍甚。雖多讀若此。而掩卷輒忘。晩年。人試問伯夷傳文字。茫然不知出自何書。人曰。此是伯夷傳語也。金猶不省記。乃自載籍極博誦起。至其文字處。驚覺曰。是矣是矣。其鈍如此。鹿川李相國之繼母。卽金之女也。其喪行。至城門內。停柩以待門開。金隨靷而至。乃於火光紛沓之中。展一卷大讀之。人見之。乃伯夷傳也。其迂闊類此。後喪耦。其姪往弔。與之相哭。其姪哭止。見金方誦伯夷傳。盖連哭聲而誦之也。聞者傳以爲笑。

近來名官多不看書。雖尋常文字。亦未能解。甚可歎也。余少時。以翰林直史局。時以旱灾。行祈雨祭。臨當受香。諸承旨共言祭文中有誤書字。欲改付標。踏啓字以下受香。勢將向晩。余見祭文。別無誤書處。問曰。所謂誤書者何字耶。承旨指百昌不遂四字曰。百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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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文理。此昌字必品字之誤也。余曰。百昌。百物也。百物不遂云者。文理正好。非誤書。不當改也。承旨曰。百昌之語。出於何書耶。余曰。出於莊子。非僻書也。承旨疑之。余卽使吏取莊子於玉堂以示。承旨始釋然曰。然則當不改。第以誤書當改之意。通於作文人。則以果爲誤書答之者何也。余曰。設令作文人。果以百品。製出百昌之云。亦自成語。不必改標以致日晩受香也。承旨遂從之。後逢作文人問之。亦不知百昌之爲何語。余笑曰。然則公何以使用此語也。曰吾官忙。不暇作。使人代作。而亦不暇詳見。使吏淨寫以呈。不記其中有何語也。尤可一笑。其人卽玉堂官也。倩人製之。亦不省覽。又可見其不誠實之甚矣。

古語云詩能窮人。盖嘲風弄月。推敲撚髭。終非達者事故也。然其廊廟聲口。亦與寒士絶異。唐宋以來詩人之作。可槩而見也。林塘鄭公出於累代卿相家。身亦作太平宰相。時 國家設厲壇以祭北路戰死之鬼。林塘有詩曰。 聖朝枯骨亦沾恩。香火年年降塞門。祭罷上壇雷雨定。白雲如海滿前村。題甚凄楚。而詩却富麗。有無限餘韻。嘗作夢賚亭春帖詩曰。白髮 先朝老判書。閒忙隨分且安居。漁翁報道春江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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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到花時薦鱖魚。吟來。不覺口角津津生饞涎。此眞富貴氣象也。公子孫繼而入相者又五人。外裔亦多登台鉉。至今猶盛。門戶之隆赫。甲於吾東。噫。享此悠遠福祿者出語。安得不如此也。

南壺谷自兒時。詩才出羣。一日。長老呼韻。命作蠶詩。應口輒對。其頷聯云稚引黑唇迎綠葉。老拖黃腹上靑梯。末句云失却眞形仍化蝶。更疑莊叟夢魂迷。長老嘉賞之。仍曰。以頷聯見之。此兒必早列淸要。老作大官。而第末句似無終保富貴之象。可欠。公二十一。登第。出入顯塗。旣老。秩登極品。歷宗伯太宰。判金吾典文衡。老拖黃腹上靑梯之句驗矣。而後爲奸黨所構。盡削官衘。竄北塞。卒於謫所。失却眞形仍化蝶之句又驗。其亦異矣。

壺谷少時。夢得四句曰。絶域逢人少。羈愁上客顔。蕭蕭十里雨。夜度鬼門關。鬼門關在北道之吉州。覺而怪之。公歷職中外。致位上卿。而足跡未嘗至北路。首擬北伯。又不利。至己巳。製進 元子冊封頒敎文。借用燕姞夢蘭語。奸黨以此文致之。竄之明川。實鬼門關外地也。冒雨暮投店舍。一如夢中詩景。信乎萬事皆有前定也。公遂作詩曰。憂因識字蘭均檜。兆已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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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鬼似藍。藍謂藍關金字。詩檜謂東坡詠檜詩也。

文谷嘗夢得二句曰。羸驂獨出上東門。未老歸田荷 聖恩。覺後足之曰。一壑千峰雲水外。向來車馬不聞喧。後謫南荒。路不由東門。前夢不驗。至丁卯。因卜相事。大忤 上意。蒼黃出城。投石室先塋下。實東門外也。其夢到此乃驗。亦可見其前定也。

林白湖豪俊能詩。少時。以評事赴北幕。風流勝跡。北人久益追思。及白湖病革。其友以鏡城判官將赴任。就別曰。子於北路。固不能無情。吾之往也。必欲得子詩。使佳妓歌之。今子之病甚矣。奈何。白湖卽扶起。取筆書一詩以贈曰。元帥臺前海接天。曾將書劍醉戎氊。陰山八月恒飛雪。時逐長風落舞筵。未久而逝。臨死之作。凌厲豪逸猶如此。平日之氣象。可見矣。

東岳李公詩。雖擅名一世。而文非所長。人或求序跋。輒以詩應之。平生未嘗作文。然每自誇曰。吾之文。實勝於詩。而世罕知之。可歎。淸陰先生聞而笑曰。如是。何不作一首文也。鄭東溟亦詩勝於文。筆雖有奇氣。無師法。隨意放筆。終是不能書也。而常自言吾筆爲第一。文次之。詩又次之。亦與東岳之語一般。文人每事不欲屈於人。習氣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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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之言雅以則。褻語汚談。乃賈竪也。且言雖辨若懸河。苟失倫序。與口吃無異矣。文詞者。非異常別件物事。不過言語之所宣。若品格俚俗。規度乖錯。則便同汚褻之談。失倫之言。雖流出不窮。驚倒愚蒙。亦何足貴哉。余素不能文。猶能知觀文字。當先求本體之雅俗。次究其法度之合否。而人之觀文字則不然。只取其語脉之通不通。其他全然不察。如是而何可知其文之工拙哉。

以文章擬之八法。文之先秦兩京。詩之漢魏鍾,王也。文之韓,歐。詩之李,杜,顔,柳也。八法必先以鍾,王立其筋骨。然後始成規模。不本於鍾,王。則雖或有姿媚。終不能掩其庸俗。詩文亦然。不以漢魏先秦爲法。則塵陋無可言。雖下筆滔滔。優於應俗。自識者觀之。亦難掩其傖父面目矣。

左傳。陰飴甥對秦伯之問。叙君子小人之言。其文特奇。崔簡易宗系呈文中一段語祖此。今其文。以金黃岡繼輝名。載於陳仁錫所編明文奇賞。盖黃岡以使臣往也。簡易以質正官同行。實代製之也。文甚古雅。明人亦劇賞之。後來農巖牛栗從祀疏中。列叙可否兩說。亦用此文法。見之可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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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莊。異端之雄也。老簡而深。莊博而辨。比之吾道。道德經如論語。南華經如孟子。莊之齊物論。極論其道之大致。亦如孟子之浩然章。天下篇。歷叙諸子。以及於老聃。亦如孟子末篇論道統之傳。雖其道有是非邪正之別。著書立言之宗旨則略相似。

聖人之道。具在六經。固學者所共刳心。而雖欲爲詞章之末。外此亦不可他求。盖文而無理。不可謂之文。欲其詞理俱備。捨聖經何適矣。是以上自兩漢諸公。以至唐宋八大家。皆本經術爲文。蘇氏父子雖未能脫縱橫氣習。其源則亦出六經。千古文章正脉。實在於此。 皇明王,李諸人。專學先秦諸子。意欲跨韓,歐而上之。與左,馬並驅。而其文不本於經。故語不馴而理則媿。比之曾,王。猶不及。况左,馬乎。嘗怪明人開口。便說先秦。六經獨非先秦乎。譬如酒醴。六經醇也。先秦諸子醨也。夫旣專力於先秦。則又何以捨其醇而啜其醨也。可謂枉費工夫矣。

先秦諸子學術。雖不醇。其識見儘高。筆力又健。盖稟隆古風氣。故開口。自然如此。要非以後諸人所及也。爲文章者。雖當本之六經。亦不妨旁參以助文氣。但其中背理害義處。則知所去取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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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興。宋潛溪,方遜志諸公。以經術爲文章。其文雖各有長短。猶可見先進典刑。遜志尤浩博純正。至李空同。始以先秦諸子爲準則。刻意摹倣。其才力固雄驁。而所就頗乖雅馴。及夫王弇州,李滄溟,汪太函輩起於 隆萬間。一以學古自命。滄溟尤以槎牙險崛爲主。讀之。絶無意味。太函亦然。弇州所見雖同。其才具實大。比諸子爲最。故其文亦稱頗有一二可喜處。然非韓,歐正派。自是別流也。大抵此數公文章。專力於先秦諸子左國史記。而不本於六經。故識見無可取。其序記文字。非不新奇。而終不免爲華而不實之歸。如茅鹿門,唐荊川,王遵巖,歸震川諸人。專歸宿於歐,曾諸大家。故不甚有此病。頗似爾雅。荊川尤佳。王陽明學術雖誤。其文俊爽慧利。非務爲撏撦割剝之比。皆出於胸中自得也。 明末。錢牧齋之文。駘蕩恣肆。下筆滔滔。極其所欲言而止。雖格力不高。要非王,李餘派尋逐影響者之類。亦自不易。

古文法度甚簡嚴。絶無浮字賸句。下至唐宋韓,歐,蘇,曾諸公。無不皆然。且韓,柳以下八家。雖一意法古。只竊取意致法度而已。文字則絶不襲用。非其才不能也。薄而不爲也。至 皇明李,王諸公。自謂高出韓,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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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與左,馬並驅。而造語多冗長。浮賸字句。不勝指摘。且雜取諸子左,馬文字。複複相仍。拾掇韓,歐諸公已棄之餘。而高自稱許。可謂陋矣。至詩亦然。錢牧齋固已議之矣。

詩以道性情。詩經三百篇。雖有正有變。大要不出溫柔敦厚四字。此是千古論詩之標的也。屈原變而爲騷。深得三百篇遺音。西京建安卓矣。無容議爲。下及陶,謝,江,鮑。又皆一時之傑然者。至唐益精鍊。衆體克備。而杜陵集大成。此又詩家正脉然也。爲詩而偭此矩。則不可謂之詩矣。宋人雖自出機軸。亦各不失其性情。猶有眞意之洋溢者。至於明人。浮慕三百篇漢魏。鄙夷唐以下。而究其所成就。正如仲默所謂古人影子。不能自道出胸中事。吟咀數三。索然無意味。以余揆之。反不如宋也。譬之則三百篇楚辭漢魏。以至盛唐李杜諸公。其才雖有等差。而皆是玉也。玉亦有品之高下故也。宋則珉也。明則水晶琉璃之屬也。

余於陶,謝以後。劇喜鮑明遠。盖宋齊以來。駸駸趨於靡麗。多姿而少骨。西京建安之音節。幾乎絶矣。而明遠之詩。乃獨俊快矯健。骨氣高强。類非後來諸人所可幾及。是以李,杜亦極宗尙。朱夫子謂李太白專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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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者得之。太白天仙之才。雖出天授。而其奇逸之氣。固自有所從來矣。

宋詩門戶甚繁。而黃,陳專學老杜。以蒼健爲主。其中簡齋語深而意平。不比魯直之崚嶒。無己之枯澁。可以學之無弊。余最喜之。放翁如唐之樂天。明之元美。眞空門所謂廣大敎化主。非學富不可能也。朱夫子於詩。亦一意詮古選體。諸作俱佳。齋居感興。以梓潼之高調。發洙泗之妙旨。誠千古所未有。余竊愛好。常常吟誦焉。

明詩雖衆體迭出。要其格律。無甚逈絶。稱大家者有四。信陽溫雅美好。有姑射仙人之姿。而氣短神弱。無聳健之格。北地沉驇雄拔。有山西老將之風。而心麤材駁。欠平和之致。大倉極富博而有患多之病。歷下極軒爽而有使氣之累。一變而爲徐,袁。再變而爲鍾,譚。轉入於鼠穴蚓竅而國運隨之。無可論矣。

胡元瑞詩藪。原其主意。專在媚悅。弇州其論漢唐不過。虗爲此冒頭耳。然其評品古今聲調。亦多中窾。昧於詩學者。不妨流覽以祛孤陋。至若推颺元美諸人。躋之李杜之列。直是可笑。錢牧齋罵辱雖過。亦其自取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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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文章。大抵務華采而少眞實。此其所以反不及於宋也。然其評隲文詞。極其精確。尋源流辨雅俗。毫髮不爽。文以先秦爲主。詩以漢魏爲本。一篇之內。規度森然。要非我國人所可企及也。我東雖稱右文之國。於文章。效法不高。識見甚陋。自勝國以來。只學東坡。泝以上之。惟以唐爲極致。豈知又復有漢魏先秦也哉。李文順文章。爲東國之冠。而其論文評詩。多有鄕暗可笑者。况其餘乎。牧隱出於其後。文章深厚。自然有不可及處。本朝諸鉅公。乖崖,佔畢其尤也。而不過以韓,蘇爲範而已。簡易,月汀。始以馬,班。揭示後學。時尙爲之一變。然月汀則功力猶未深。至谿谷,澤堂繼之然後。古文詞路徑始開。尤菴專意問學。不屑屑於古文法程。而筆力可與李文順鴈行。農巖爲古文。典雅稱停。深得歐,曾體制。詩則如佔畢,容齋,挹翠,訥齋諸公。俱稱名家。而亦蘇,黃也。後來湖陰七言律。蘇齋五言律。俱膾炙一世。芝川篇什散逸。傳者不多。而其傳者箇箇奇拔。簡易雖以古文名。詩亦矯健有意致。足爲蘇老敵手。古詩選體。諸家無可傳。由昧漢魏故也。申玄翁,鄭東溟始宗漢魏。頗有所效作。而聲響格法。全不髣髴。近來農巖兄弟刻意追古。亦多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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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後人尙論以爲如何耳。

我東筆法。自金生,孤雲。至麗末柳巷葵軒諸人。俱骨氣勁健。古意森然。盖古人心不苟。雖於末技。不欲草草。而且其時則只知有鍾,王,歐,褚,顔,柳而已。諸人各就此服習。故所就然耳。及忠宣王入元。與趙子昂同處。多得其書以來之後。東人專尙子昂。字體遂變。古法漸亡。盖子昂之書。本主二王。參之泰和季海。亦非不古。而終嫌腴艷太勝。蒼老不足。自家則可謂盡乎技矣。而要非效法之書也。然其始不甚誤人。我朝 明廟以前。如成,姜,二金。聽松,自菴,蓬萊諸公。各自有疎勁意致。雖專於學趙者。亦不無可觀。至 宣廟以後。古意盡喪。肥皮厚肉。入眼皆俗。由趙體大行。漸趨卑下而然也。近世朴士安厭其然。創爲魯公體。人多效之。其實朴書只襲顔肉。而勁骨則不得分毫。徒誤後人而已。

大明人物。大抵浮浪輕佻。無敦重朴厚氣象。故爲文章。專務詞華。不事本實。其學問。又雜以仙佛。尤無可觀。於朱子。公肆詆侮。爲士者遊蕩於倡樓酒肆。淫佚縱慾。名檢殆乎掃地。以此立朝事業。亦無可紀。間有剛直之士殺身無悔者。而率多任一時之氣。非必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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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平日學力而然也。上下三百年間。貂璫之執柄居多。陵夷至於末運。終見中國淪於氊裘而後已。未必非人心風俗使之然也。可慨也已。

稗官小說。自漢唐以來代有之。如搜神記等書。語多荒怪。而文頗雅馴。其他諸種。間亦有實事可以補史家之闕遺。備詞塲之採掇者。至如水滸傳,西遊記之屬。雖用意新巧。命辭瓌奇。別是一種文字。非上所稱諸書之例也。而明人劇賞之。加以俗尙輕浮佚蕩。輒贗作一副說話。以售於世。大抵皆演成史傳與男女交歡事也。演史出而正史事蹟汩亂。本不當觀。男女之事。又多猥鄙淫媟。尤非莊士所可近眼。而近來人鮮篤實。喜以此等小記。作爲消寂遣日之資。甚可歎也。余意年少惜陰者。固不可留意於此。而其或老年氣衰。不能索性下工者。則且就綱目,十七史,宋明以下文集,東國史書,雜著等諸件。時時披閱。則不甚勞弊精神。而且不無一分所助。大勝於觀贗書淫傳。都不濟事。反爲害性耳。

閭巷間俚語鄙諺。婦女下賤。尋常騰口者。考其出處。間有極古者。姑以其一二言之。進退維谷,罔極奔走。詩經也。罔晝夜,明若觀火。書經也。積善積不善,趑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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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通。周易也。幼學,進士,大司成,推移,不共戴天之讐,大殺之年。禮記也。血氣未定。論語也。五十步,百步,不似,巨擘,絶長補短。孟子也。周旋,遷延。左傳也。支離,神奇,陳蔡之患。莊子也。昌披楚辭也。怨入骨髓,一敗塗地。史記也。物故,身死。漢書也。此等文字。似俚而實雅。雖於古文辭。無不可用之理。顧在用之之如何耳。

東人心麤。不能細究文義。甚至字畫。亦多以相近而混用。姑擧其一二。朱子於劉白水。稱劉聘君者。以嘗被徵故耳。如云徵士也。而今人以朱子爲劉壻也。誤認爲婦翁之稱。因此世俗輒稱婦翁以聘君。可笑。張空弮。漢書語也。弮字從弓。謂空弓。非拳手也。而東人文字中。多云張空拳相搏。搏之當用拳。豈可張而摶(一作搏)之也。髫齔之齔。誤作齕。未沫之沫。誤作沬。兆眹之眹。誤作朕。至押於入聲及寢沁韻。謝朓之朓。誤作眺。揚雄之揚。誤作楊。疋足示衣相近而實異。疏疎疋也。踵趾等凡係足部者皆足也。福祿禱祝等字示也。凡係衣服及初裕等字皆衣也。申平城景禛兄弟之名皆從示。而又有曰景裕者。協博從十非從心。而鄭議政彦信諸子。黃芝川廷彧諸父皆從心。而亦有以協博名者。兼之下方。從人非從火。而金滄洲益煕兄弟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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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火。而又有以兼名者。皆不明字畫之致也。至如冕最二字。本非從日。而申冕與最。與日下之字。幷作兄弟之名。以玄翁父子之淹博多聞。猶不免此陋者何也。且如衡之角而非魚。志之士而非土。麒麟之鹿而非犬。亦皆混用。商之下從八從口。與適之從古不同。而亦或從古。我國創名水田以畓。非本有之字也。與雜沓之沓不同。而雜沓之沓。與蹙踏之踏。俱或從田。甪里先生之甪音祿字。亦與角大別。而輒誤讀以角里。䆃者瑞禾也。我朝司䆃寺。掌御供米。故名之以此。而亦多誤書以導。益可笑也。如此之類。不可殫記。

春秋之法。專以國統爲重。朱子作綱目。於武后僭位之日。係中宗之年而分註。武后之年大書。其下曰帝在房州。盖用春秋公在乾侯之例。至於呂后稱制。在惠帝後文帝前。無年可係。故只分註其年。不與其僭。其義可謂嚴矣。况以夷狄入主中夏。此誠千古大變。尤不可不十分致嚴。而金宇顒作宋元綱目。乃於宋亡之後。大書元年號。以其混一天下。歸之以正統也。律以春秋吳楚僭王。削而不稱之例。則其違背於大義甚矣。如使朱子作此。必用呂武之例無疑。宇顒固不足論。雖以中國言之。卽今淸又以夷狄混一。胡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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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雜。無所分別。作元史。亦必如此矣。可慨也已。

退溪註釋朱子書。名曰記疑。此則書一類也。尤翁盡取大全釋之。名曰箚疑。未及卒功。托諸門人。使之續成。其出農巖者固善。而其他類不免疎漏舛誤之患。姑以鄙見言之。古人詩集中凡所謂擬古者。皆擬古詩十九首。非徒作也。朱子擬古八首亦然。而箚疑乃曰擬陳子昂感遇。此恐誤。子昂感遇。與李白古風五十九首。其模範固出於十九首。而體格則稍變。朱子齋居感興詩。乃是倣感遇之作。而此則擬十九首。非擬子昂也。試以其詩論之。離離原上草。擬靑靑河畔草也。綺閣百餘尺。擬西北有高樓也。上山採薇蕨。擬涉江採芙蓉也。佳月朗秋夜。擬明月皎夜光也。鬱鬱澗底松。擬冉冉孤生竹也。高樓一何高。擬東城高且長也。夫君滄海至。擬客從遠方來也。衆星何歷歷。擬明月何皎皎也。考其音節。居然可見。董卓作逆時。謠語云千里草何靑靑。十日卜不得生。未幾卓敗。齋居感興所謂靑靑千里草。盖用此語。非朱子自爲破字也。而箚疑不引古謠。意似未足。第八卷和林擇之鳳凰山詩荒亡註。箚疑只云荒凉之意。而荒亡二字。出自孟子。提出引用之本語而註之者。乃註家之常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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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以孟子語添註。第九卷天慶觀詩斷腸聲。箚疑引杜詩吹笛註阮咸語。此正朱子所云鄭昂僞作當刪去。引年得請詩妄竊老夫號。箚疑引南越王佗語。佗固有老夫之語。而第此詩。卽朱子致仕後作其謂妄竊云云。恐引禮記大夫致事自稱曰老夫之語也。第十九卷乞褒錄高登狀云。値靖康之禍。與陳東上書。力陳六賊之罪。箚疑以爲黃潛善,汪伯彦等。而按宋史。靖康元年。陳東等上書言李邦彦,白時中,張邦昌,趙野,王孝廸,蔡懋,李梲之徒。忌嫉賢能。不恤國計。社稷之賊也云云。至高宗建炎元年。東又上書乞留李綱。罷汪,黃。據此則靖康上書。非論汪,黃也。所謂六賊。正指邦彦等也。註恐失之。第二十卷庾亮之傳。應詹之書。箚疑云當考。按考亮,詹本傳。議者謂侃欲誅執政以謝天下。亮甚懼。及見侃。引咎自責。侃不覺釋然。詹與侃書曰。足下年德並隆。功名俱盛。宜務建洪範。雖休勿休。至公至平。至謙至順。卽自天祐之。吉無不利。第二十二卷辭召命狀一。不洎之悲。箚疑云祿不逮親之意。按莊子寓言篇。曾子曰吾及親仕三釜而心樂。後仕三千鍾不洎。吾心悲。此所謂不洎之悲。實用此語也。辭召命狀五。雖不俟屨而疾趨。箚疑只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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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下。疑脫欲字。而不註其出處。不俟屨。固近世恒談。然其出處。亦本禮記二節以走。一節以趨。在官不俟屨。在外不俟車之語。辭江西提刑箚子一。虗有詞費。箚疑云謂虗費辭說也。而詞費二字。亦出於禮記禮不辭費之語。幷當引本語而註之也。第二十四卷與劉平甫書。次第亦須見怒。箚疑云汪尙書怒之也。竊意此所謂見怒者。恐亦指陳公也。盖報汪兩書。斥陳甚嚴。故其後與陳書。有試取而觀知我罪我之語。此正謂陳見其與汪書。斥己不少饒而怒之也。淺見則如此。未知果是否也。第二十六卷與臺端書。夫人而能知之。夫人二字。盖出周禮考工記夫人而能爲鎛。夫人而能爲函之語。記疑說固未當。箚疑辨之是矣。而亦當引其出處而註之。與丞相別紙稍廩。卽所謂稍食。亦出周禮。第二十七卷答詹帥書違言。箚疑云詆辱之言。按違言二字出左傳。第二十八卷與周丞相書。專人奏記。箚疑云霍光傳。杜延年奏記光。今按光傳。無此語。衘戢。箚疑云感意。按陶淵明詩。衘戢知何謝。與留丞相箚子。行將就木。箚疑云入棺之謂。按就木二字出左傳。與留丞相書眄睞。箚疑引杜詩而眄睞以適意。卽古詩十九首。此在杜詩之前。當引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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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必引杜詩也。第二十九卷與李季章書。隱侯之言。箚疑云隱侯沈約字。按隱卽諡。侯卽爵。非字也。約字休文。第三十三卷答呂伯恭書。石林燕語。箚疑云書名。按石林燕語。卽宋吏部尙書葉夢得所著。淺之爲丈夫。箚疑云猶言淺丈夫。按此語本出左傳。第三十四卷答呂伯恭書。仁鳥增逝。箚疑引弔屈原賦語。按此四字本出漢書梅福上書。第三十五卷與劉淸之書。石林考其年。箚疑云石林。疑是石林燕語。盖李翺所作。按石林燕語。卽葉夢得所著。今云李翺所著。何耶。豈翺亦有所著名石林者耶。當考。論白鹿院記。罵破。箚疑云罵詈毁破。愚意破字恐是助辭。定叟已見於上與伯恭書而不註。乃註於後書下。恐失之。第三十七卷動以天。箚疑云易無妄語。按此三字卽无妄程傳語。虎食其外。記疑單豹云云。按此出莊子達生篇。物故。記疑言死也。按此語出前漢書。第四十卷發藥。出莊子列御寇篇。第四十四卷李積微。箚疑云疑陽氷字。按陽氷字少溫。積微恐是當時人。第五十卷唯阿。記疑云姑息之意。按唯阿出道德經。唯諾之意也。第五十三卷隃度。箚疑云越也。按前漢書兵難隃度註。隃讀曰遙。古與遙通用。非踰越之意也。第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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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卷公孫洪。箚疑云弘字之誤。按宋太祖父名弘殷。故宋人改弘以洪。如韓弘作韓洪之類是也。此乃借用他字。非誤也。黨錮之禍。記疑謂僞學黨錮之禍。按黨錮。乃東漢李膺,范滂等受禍時名目。而僞學。卽朱子被構於侂胄之目也。其目各有攸當。今云黨錮之禍者。乃朱子引用前事。以比當日事也。記疑混合而釋之。恐欠分曉。第六十四卷沈,宋。記疑沈休文,宋之問。箚疑云沈卽佺期也。沈休文乃晉人。按記疑之云大誤。箚疑所辨正是。但沈約卽梁人。其謂晉人者亦誤。第七十九卷畸人。箚疑云不遇之人。按莊子太宗師篇。畸人者。畸於人而侔於天。註畸者獨也。言獨異之人也。由其獨異。故不偶於人而合於天。非畸之釋。爲不偶也。第八十卷堂皇。箚疑云漢書胡廣傳云云。按非胡廣。乃胡建也。第八十六卷孤露。箚疑云當考。孤露本非隱晦語而云然者。豈別有所當考者耶。其語則實出嵇康與山濤書。第八十七卷絿競。按不絿不競。卽詩經句語。婁卜。註婁疑屢字之誤。按漢書。屢皆作婁。盖古字通用。夜臺。註引歐詩。按夜臺出處甚古。非始於歐也。千萬永訣。註引張季友誌語。而友作羽誤。目斷門柳。註云子厚門前有柳。鄙意則柳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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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廣柳之柳。第九十五卷上版輿。註母所乘。按潘岳閒居賦。太夫人乃御版輿。乘輕軒。別集第八卷惠洪。註當考。按惠洪。卽宋詩僧。後還俗名洪覺範。其他不能悉擧。

朱子與張南軒書云。伯恭只向博雜處用功。博雜極害事。如閫範之作。指意極佳。然讀書只如此。亦有何意味。先達所以深懲玩物喪志之弊者。正爲是耳。范淳夫一生。作此等工夫。想見將聖賢之言。都只忙中草草看過抄節一番。便是事了。是豈不可戒也耶。以此見之。編纂書帙。實妨於學。本非儒者之盛美也。

栗谷續集。有與柳眉巖希春書。其書云云。覺得黃霧二十年間。唯金厚之出處甚高。大臣啓於 宸聰。宜褒奬以樹風聲。題下註云出眉巖日錄。後見眉巖手書日記。栗谷書止於因便下送。其下有他語。又有加圈一段語。又加圈書覺得以下。以此見之。覺得以下。乃是眉巖語也。盖眉巖日記。不但記朝著間事。凡家間細事。無不畢記。近有眉巖日記抄四冊行於世。此乃後人刪煩節要者也。其冊謄本。必偶忘加圈。連書於上段語。故誤認爲栗谷書中語而載入續集矣。且題下云甲戌。而考眉記。乃丙子六月也。甲戌亦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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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翁箋註經書。一字一句。曾不放過。觀於精義或問。可見也。程門諸子之言。就其中理者。或全段入錄。或裁截入錄。苟有未安。雖兩程之言。亦不取焉。其精密的當。有如此者。 大明永樂年間。命內閣學士。補作小註。其在朱子以前者。皆朱子所已汰者。朱子後諸儒之言。則使朱子見之。汰者亦必多矣。而乃不揀精粗得失。一齊登載。徒爲架疊繁雜之歸。今之讀者。當專精於集註。而小註則不甚着意。似乎可矣。

小學石建慶兄弟取親中帬廁牏。註以爲近身之小衫。此大誤。此盖釋帬之語。而誤兼廁牏而言之也。以廁牏謂衫。殊甚無謂。沙溪先生辨之當矣。嘗見蘇齋集。有吾傍親靜存公墓文。其一段曰。請大夫人廁牏一襲以行。此亦似緣註而重誤也。

觀南豐與王深甫論揚雄書。以仕莽。擬箕子之明夷。又於美新之文。曲意回護。甚矣。其見之剌謬也。雄之是非。本不難曉。而古人之論多錯。南豐立論。尤不成說。可笑。如荀彧是非亦然。東坡盛稱其爲聖人之徒。至朱夫子。於二人事。剖判甚嚴。使其掩藏之心術。莫逃於千古之鈇鉞。此又夫子明義理扶世敎之一端也。

  [後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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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在謫無所事。取架上書。或讀或看。間取赫蹄疏若干。則還朝後不復省閱。近始收聚。刪去繁瑣。存其什一。臆記而有謬者。追考本書而釐改之。大抵不足示人。姑藏篋衍中云。戊申中夏。陶叟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