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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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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鄭生來僑讀書牛峽序

余嘗見世之有志於學而貧者。往往有奔走於口腹。以不能自振而墮其業者。未始不惜其人之窮厄。而亦有以竊歎其誠之不篤也。夫貧固可憂也。而學而不能忘貧之爲憂。則其所謂學之淺深。盖可見矣。故古之爲學者。未聞以其貧廢學。良以好學之心。能勝其惡貧之心故也。不則不足以言學也。有鄭生潤卿者。志于學有年矣。然顧貧甚。恐其不能有以自振而墮其業也。將棄去家事。與同學數子。讀書於牛峽。以行日告余願有言勖之。嗚呼。生之志可謂勇哉。然余觀其色而聽其言也。悒悒然似不能忘貧之憂者。余恐生之過於憂貧而遂不能篤於爲學也。生其戒之哉。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言道之急於身也如此。今生之所憂於貧者。不過口體之奉而已。甚則惡其死而已。未見其急於所謂道與學也。古之嗜學而安貧者。無過顔氏。然世之病於貧者曰。彼猶有簞食瓢飮之供也。吾之貧甚於顔氏。則安得不以動吾心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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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呼。是徒知顔氏之有簞瓢。而不知其樂之嘗在二者之外也。夫顔氏之學。視道急於生。故不以口腹爲心。如使顔氏無此二者。其樂固將自如。然則顔氏之樂。非有待於二物者也。不然。曷足可稱哉。嗚呼。士之志於學而不以顔氏自期者。果可以言學乎。生能審於此而知所取捨。則庶乎少瘳其憂矣。

送鄭生來僑遊華嶽序

距都城最近而以勝稱者。曰華嶽。人之好遊者。必於是求焉。華嶽之峰最高而可望遠。爲山之最勝處。曰白雲臺。人之遊華山而欲盡遠覽之勝者。又必於是求焉。故必引蘿接樹。攀險陟危。窮白雲臺而後止。往往有殫其筋力。毁其肢體而不顧者。故遊華山者。不見白雲臺。則不敢以遊華山告人。往在乙亥。余約人遊華山四日。第三日。欲上白雲臺。以雨而罷歸。過文殊寺。題詩窟中。以寫雨不登臨之恨。其後每遇遊華山者。言登白雲臺者。十常八九矣。於是余益不敢以向遊告人而以爲恨。旣而自笑曰。吾何爲恨之甚也。夫向所謂登白雲臺者。未必皆好奇人。不過欲得一上白雲臺之名而與猿猱爭捷耳。今余有好奇之實而偶未之登焉。則是其爲恨者。在乎白雲臺而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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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且人固有存胸中之好境而不待外物者。若此者雖不見華山可也。况所謂白雲臺者哉。今潤卿之遊是山也。必欲窮白雲臺而止乎。其無好奇之心而强探。如世人之爲則不可也。其有好奇之實而偶不登臨。如我之向日。亦無不可也。其或於此焉兩兼。則遂當爲我羡也。其所得詩篇。必歸以示我。丙戌三月下旬。反觀病夫書。

綠槐檻夜集詩序

客歲陽月。余從鄭李數子。讀書湖上。時士亨適有小苦。書盖三往來然後。始有惠然意。余與數子倚樓楹待之至夕。遙望隔溪。有以病蒼小蹇。擁裘佩壺。冒風雪而來者。須臾相見一笑。乃士亨也。遂邀至樓上。叙間闊。覽觀江山。擧酒相屬甚樂。時山樓忽黑。漁火被江。點點如繁星麗天。余不覺興到。有詩十餘篇。諸子又和之迭吟。爲漁歌菱唱。以至於泥飮爛醉。劇談淸謔。無所不有。當此時。余以詩勝之。士亨特以棊勝之。其風流可謂盛矣。未幾。士亨以口腹計。奔走峽中。余歸。卽爲世事縛刦。不得如向者之樂。則但所謂夢想者存焉耳。今者士亨以事至都下。寄宿余綠槐檻。而同遊數子亦皆湊集。仍與握臂談舊遊。俱各諦視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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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目鬚髮依然。雖喜其無他。而忽忽已復添一齒矣。酒闌。遂各成五言詩一首。盖志其舊遊者。而於余之作。獨見其不得歸之意。而重以歎士亨之將老無成也。丙戌元月十一日夜半。大醉中書。

渭南文鈔序

渭南之文。其叙事似歐公。其議論類長公。而其說道理則又彷彿乎朱子書。宋自紹聖以來。士大夫類皆以剽裂爲文。各自謂賢而無復知元祐之體者。公獨慨然自奮。極意論著。以振作斯文。復元祐之盛爲己任。而又與我考亭並世。往來講磨。卒引之大道。故其文汪洋俊偉。中正閎博。蔚爲一世之宗匠。同時有若周益公必大,韓尙書無咎數公。與之同聲和唱。而又出公下遠甚。公當孝宗時。亦嘗以筆力回斡。見知於上。觀其上殿諸箚及上二府書大抵累數百言。大則增廣君德。逆論虜情。小則政令得失。民庶疾苦。要皆反覆切至。深得言事之體。則不獨公之文爲可傳。其志業固宜不泯於來世。而公歿後累百年。其詩則往往出於搢紳先生之記誦。而文不廣傳於世。後之尙論者。不過以草草詩人期公。而至其平生議論文章之大者。則闕然無傳。可勝歎哉。間余造謁農巖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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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適與余語及古文辭。仍盛稱渭南文。以爲自宋六君子以後。文章之道。蕩然幾盡。獨能遠接其衣鉢者。唯陸務觀一人。方斯時。余於其詩。已爛熟矣。而特未染指其文。故未敢遽對。後於諸選中。見其序箚數篇。窺得其一斑。而始歎服先生之高識。自是求是書者寢久而未得。最後乃從永安都尉家。得借其全集汲古善本五十卷。都下藏是書者盖鮮焉。余得是書。旣以獲果宿願爲幸。又以不人人盡讀爲可恨。輒不自揆。玆敢妄意鈔選。而其規模則全用鹿門八家選例。撮其十之六七釐。爲二十一卷。凡兩易月而繕寫畢。嗚呼。余於是選之成。竊有感焉。余嘗讀公之與人論文章書曰。高不足以爲功名。下不足以得財利。塵編蠧簡。束而藏之。幸有知此道者。歎息稱工。余讀此句。未嘗不三復攬涕。悲公之不遇也。然公之文湮伏不耀者。幾五百年。今乃發之於余手。則公之言雖可悲。亦不可不謂之遇也。昔歐陽公從隨州李氏家。得韓文古本。當是時。韓氏之文。沒不見者二百年。一自歐公倡之。士皆靡然從之。無二辭。故韓氏之復大聞於世。歐陽子之力。而其言亦以爲道固有行乎遠而止於近。蔽于暫而終耀乎無窮。今公文章。足以追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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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氏。則其言之傳。自當與天壤俱弊。豈非歐公所謂終耀乎無窮者。而顧余之自視缺然者。固不足以望歐公萬一。則公之文章。又奚足待余而輕重哉。然其篤於慕古嗜文。則自謂庶幾無愧乎歐公。言之爲輕爲重。姑未暇論。世之讀是選者。倘以是恕其僭妄則幸矣。

贈鄭生來僑序

委巷士之以詩名世而從吾遊者有三人焉。曰滄浪洪道長,鄭惠卿,鄭潤卿。三人之中。老者滄浪。少者二鄭。而潤卿獨於余爲同齒。余之知三子也。潤卿爲最先。滄浪惠卿其次也。三子之從余遊。俱以其詩。而於余之詩。其稱滄浪惠卿者。居十二三。而其稱潤卿者。則獨居十四五。其交也舊。故其情也特厚。其情也厚。故其見於詩也爲多。嗚呼。余於三子者。亦見其難捨。而其於潤卿。尤爲親好。則又不待言說矣。旣而滄浪西惠卿東。各爲世故所疲。而潤卿素多病。聞昌城出藥水泉。可以療己疾。又聞其往來。多樓觀山水之勝。欲因之一遊。將贏糧買乘。爲西關千里役。自余之與三子者遊。盖未嘗一日離。而今乃相繼告別於半月之內。嗚呼。聚散之無常。其亦悲矣。雖然。余於三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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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尤有以自傷者。今自他人觀余與三子者。則余爲達而三子則窮也。余爲伸而三子則屈也。余爲處而三子則行也。余爲逸而三子則勞也。以達與伸而言窮屈。以處與逸而言行勞。則孰不以我爲可賀而以三子者爲可唁也。然余與三子者之好文章而薄祿位則同也。今三子者。雖有遠遊之歎。而有山水登覽之勝焉。有歌詩嘯詠之興焉。夫是數者之樂。無替於前。而獨余牛馬其身。逐逐於風埃中。齷齪爲名韁之役。於其山水文章之所嘗好者。十無其一焉。則余之所得者。旣未足爲三子者羡。而其所失者。已足爲三子者悲也。由玆而言。余則不保其樂。而三子者則能保焉。余則有變。而三子者則不變焉。夫以樂憫不樂。以無變嗟變者。人情之常也。吾未知三子者悲余乎。余悲三子乎。余於三子者之去。均有所感。而潤卿於余爲最好。故特發之於潤卿也。丙戌仲秋下旬。反觀病夫書。

送家姪昉遊楓嶽序

家姪之遊金剛也。書來史局以報余曰。姪之行已有日矣。以姪平生之善病。不能遊近都山水。而今幸得金剛之遠且勝而以爲之遊。中心固已有自幸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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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送我者之夸張其事而盛爲之稱。以侈其行。叔父其可無一語乎。且叔父素有禽尙之志。顧常以未得一見金剛爲恨。今旣不得行矣。其獨無所感於中乎。余太息以答曰。夫嗜吟而好遊。吾與明遠同也。特以吾之病。不至明遠之甚。而明遠之年。少我五歲。故吾之所遊。而明遠有不得遊焉。吾之再三至。而明遠僅能一至焉。每與明遠相對數舊遊。吾則指不勝屈。而明遠則默默懷慚焉。今乃得金剛之遠且勝而遊焉。其視我前日之所遊者。不啻泰山之於培塿。則明遠之用自爲幸。欲我之夸張其事者。無足怪也。抑余竊有所慨歎焉。昔余與伯溫輩論遊山事。以謂有興於山水者。只一靑鞋足矣。自贏糧須騎。已覺爲煩。伯溫者以爲名言。其後又遇因官便往遊名勝而以自詫者。以不能自我乘興而得之於因便。極笑之。其人者慚而去。今余不幸病而且官矣。雖欲復往遊未見之名勝。無騎則難致也。非官便則未可往也。當時謾爲此高談而不知有今日。今雖悔之。已無可及矣。今明遠之遊。雖不能以徒步得之。其行止之自我。則視余之爲官身者。亦旣有間矣。深恐明遠於余他日之遊金剛也。執余疇昔之言而以爲之左券。不以遊山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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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矣。於其行。試以詰之。丙戌季秋仲旬。反觀病叔書。

送李美伯宰金城序

美伯之爲金城。急親養也。美伯以年少名官。玉立淸朝。言論風采。爲世所重。凡於處之以臺閣之上而責之以獻替之道者。美伯不可一日無。而其爲是邑也。銓部擬之而無難。 聖上許之而不靳者。盖上與下曲從美伯之私也。余以爲國家之爲美伯地者。旣已無不盡矣。爲美伯者。亦不可徒幸其私而不憂其責也。余竊怪世所謂名士之爲邑者。與蔭官不同。彼蔭官之爲邑也。必謹守其令甲而未敢或墜也。必敬受其約束而未敢或緩也。懔懔拘拘仄足以處。疲精盡力於朱墨米鹽之間。而其能免上司之罰責者鮮矣。彼所謂名士者不然。旣無此數者之勞。而又能放情於聲色詩酒之樂。民隱之有未察也。邑政之有未擧也。而上司不敢置下考。朝廷視以爲常態。是以以蔭官而爲邑者。非有殊異之績。則不得以善治名。以名士而爲邑者。雖無善治之實。而能免大過。則率多以善治名。嗚呼。其土之大小同也。其民之衆寡敵也。其才之能拙均也。而其力之勤怠則相懸。而彼以受不勝任之罪。此以得善治之名。則世之名士者。亦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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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知愧矣。金城峽邑也。地幽而民稀。俗朴而訟簡。無甚難治者。而以美伯之才且敏而臨之。則固若牛刀之割雞矣。然余竊恐美伯之不肯力而不幸有名士之治名。故其言也如此。美伯其勉之哉。且余聞美伯之得是郡也。又以得近金剛爲喜。固當早晩一遊。此亦可爲美伯賀。然昔胡文定公以非官事。不登廬山。盖所重者在彼也。今美伯唯當以職事爲重。不可一意於遊觀之勝。必其事有餘暇。民無失所而後可也。余於美伯之遊金剛也。可以卜金之政成。而余雖匏繫。未得從美伯遊。亦可以一詩爲金剛謝也。

贈明世駒序

往在甲申歲。車君起夫告余曰。僕有里中子明生者。自湖鄕來。因僕願有見於子也。子其無有以拒也。余受而館之。見其貌。傑然好男子也。問其志。盖欲多讀而博發。以富有乎文者也。余爲生志意之奇且壯也而名之曰世駒。字之曰天騏。自先秦兩漢之書。韓柳歐蘇之文。凡可喜可悲可驚可怪者。靡不與生共之。積數年之勤。而生於文。未見其甚進焉。今將歸寧其親。而顧未有以能副始來之意。則余未知生之才。其果卒無有以異於人乎。抑余之知生者。未足盡乎。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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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生之先。當 朱氏之初。有能以割據稱雄者。其比躍馬之公孫,騎牛之蒲公。其英聲烈氣。千載之下。凜有生意者。今生雖爲蕭然一布衣。其風流所鍾。自異於凡骨。以之爲文章。意其有飛揚叱咜之色。未盡磨滅者。時見於行墨間。以驚人耳目。不然。亦或出於傍藝。而以詠歌于詩人。如曹覇之丹靑。而皆未之有見何也。然抑余有疑焉。方韓信之從人寄食。受辱胯下也。孰謂其建旗鼓登大將壇。一擧取羽首。若反掌易也哉。夫不責之以三軍之上將。而特匹夫勇之是求。此屠中少。所以失韓信也。士之抱瑰才而有志於功名之會者。雖擧天下之物。未足以易之。况區區雕蟲之小技乎。今生之才。特於文章未能爾。其或蓄其智謀而發之。爲他日將相之事業以垂名來世。余之所未及試焉者也。今余之欲苦求生於文章者。豈非所以失生者。而生之始焉留意者。亦見其蔽矣。生能於是焉就其大且遠者而勉焉。則他日之余爲屠中少。所不敢辭。而猶得以及有此言。贖失士之過矣。生其勉乎哉。

宋名臣奏議序

在昔唐虞之世。上有堯舜之爲君焉。下有臯,夔,稷,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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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爲臣焉。其以行道也。如天之運。而其以承奉也。如四時之行焉。都兪吁咈而至道凝焉。恭己無爲而治化成焉。當斯時也。上無違度之失。則下無有以規之也。上無敗謀之憂。則下無有以捄之也。上而無蔽於聽察。則下而無事於補聰也。上而無疑於取捨。則下而無事於贊决也。盖唐虞之世。幾乎忘言矣。而况夫筆之於書者乎。雖然。舜之命禹之辭曰。嘉言罔攸伏。是則舜未嘗不急於言也。禹之戒舜之辭曰。無若丹朱傲。是則禹未嘗忘戒於舜也。夫不以自足於吾心而猶有待於人言。不以其君之已聖而有不肖子之恐。此舜禹之朝廷。不至多言而治也。至若伊尹之於太甲。明言烈祖之成德。周公之於成王。告以君子之無逸。幾各累百言。其爲情懇苦而多感。其爲辭諄切而易明。此盖由於兩君之德。不及於堯舜之聖。故二公之爲臣。不能如臯夔之簡默則其勢然也。降及叔季。時君世主。寢失其德。諍臣拂士。爭起而救之。遠而說天道。近而言人事。大而論君上之心術。小而陳政令之失得。慮之於心而宣之於其口。宣之於口而筆之於其書。不幸而其君之不省。則言亦不可止而有重言而複言也。於是乎奏疏之不能一日以無。而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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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者之每苦多言也。由君之德不德而其言之繁簡異焉。由言之繁簡而一世之盛衰見焉。嗚呼。可不悲哉。奏疏之爲文。自漢唐以迄于宋。盖不勝其繁。而入宋以後。尤爲可觀。盖自五星之聚奎。而人文丕闡。鴻儒碩士。爲時輩出。談道德者。尊王而賤覇。論事功者。擧本而遺末。其崇言宏論。亦足有以施及後世而不泯者。今採取其最醇而有裨於治道者。上自慶曆。止景炎。得百篇焉。嗚呼。若使獻可之彈。得行於煕豐。則祖宗之法度。不至於壞弄矣。淳夫之奏。得入於紹聖。則宣仁之政令。不至於一反矣。伯雨,澹菴之言。得售於紹興建中。則京,檜之姦。不至於誤國矣。晦翁,同甫之論。得用於隆興乾道。則光寧之偸安。不至於棄讐矣。盖世無其治而未嘗無其言。當時人主誠能公聽並觀。翕受敷施。天人之際。動不違則。廊廟之間。事無遺策。則此數君子者。何苦多言不止。若是其譊譊也哉。然則始於用言而積至於無可言者。唐虞之爲君也。始於不用言而積至於不得不言者。漢唐宋之爲君也。世之爲人君者。必有以審其取捨矣。雖然。言之者在我。而聽之者在君。則吾姑務盡其在我者而已。所謂在我者。亦不過曰誠而已。盖誠之爲德也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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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言之爲德也粗。誠之感人也深。而言之感人也淺。故誠勝言則言實而易爲功。言過誠則言不實而難爲功。自精而之粗。自深而之淺。而天下之言。始不實矣。由乎不實而天下之言始無功矣。苟能使世之爲人君者。樂用人言。如吾之前說。則爲其臣者。可以無多言矣。人臣之爲言者。反求其誠。如吾之後說。則爲其君者。可以無不聽矣。此則是選之意也。

奉贈京兆左尹兪公(集一)赴燕京序

往在 明宣之世。華之禮樂盛矣。當世士大夫結轍而從玆役者。皆有志於文物聲明之觀而爲可樂。故其詩爲贐者。以欽歎企羡之思。而爲歡欣和雅之辭。動至千百什。盖雖多而不厭也。自夫冠裳倒置以來。其膺使命者。無向者之可樂。而所謂歡欣和雅之音者。變而爲感憤激烈之聲。讀之。如聞擊筑而髮竪而眥裂焉。則於是乎詩可以無作也。而况虜之喜慍。不足以爲我之榮辱。而當使事者。無從以見其巧拙。則其丁寧箴警之言。又無因而發焉。盖詩之可無作久矣。京兆左尹兪公充謝恩副价。將赴北。濱行。求不佞有一言。不佞旣告所以不作詩如此。而至於原隰之勞。公固自任之矣。故不復爲公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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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坊進宴圖稧屛序

恭惟我 聖上卽祚之三十五年己丑冬。 玉候失和。彌留日久。擧國臣僚莫不遑遑憂灼。幸賴皇天眷佑。越明年庚寅春。快奏勿藥之效。於是我 春宮邸下。離嘗藥而視常膳。在廷冠紳。輟起居而趨賀班。旣而大臣及有司之臣。以我 春宮邸下之至情。百官萬民之所同慶。相繼陳請而宴禮擧。乃以夏四月二十五日庚申。 上受宴于慶德宮之崇政殿。惟我 春宮邸下親捧萬壽之觴。行三叩之禮。而臣等俱以宮僚陪焉。禮成。諸僚曰。斯實國家之大慶。而吾儕之得與也榮焉。不可以無識。遂相與謀所以爲屛。圖記其事。而列書官爵名姓。以爲後觀。徵靖夏一言。俾識下方。靖夏不敢辭焉。竊自惟念。今玆康復之慶。寔由於我 邸下至誠至孝。有以徼福于 祖宗。而以我 殿下好謙之盛德。而勉從設宴之請者。亦出於俯遂我 邸下至情。則我 邸下子事我 殿下之道。蔑以有加矣。凡在與宴之列者。莫不欣瞻聳聽。動色相慶。况以臣等忝侍胄筵而名爲輔導者乎。噫。當其冠帶不脫。匕箸失味。我 邸下時其憂也。而臣等敢同其憂焉。及夫稱觴上壽。舞蹈伸情。我 邸下時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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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也。而臣等敢同其喜焉。一憂一喜。卽我 邸下誠孝之所著。而同憂共喜。亦臣等之相率而勉焉者也。此稧屛之所以作而諸僚之所欲書者。盖以識 宗國慶也。述我 邸下喜也。而臣等之榮。亦並見焉。

翰苑進宴圖稧屛序

夫揚休者。頌禱之至誠。述迹者。流傳之美事。此稧屛之所以作也。方在去冬 聖候之違和也。小大羣工之憂遑焦煎者。積以月矣。而及今年春。快覩勿藥之慶。擧國臣庶。莫不轉憂爲喜。歡欣鼓舞曰。斯乃我 春宮誠孝之所感也。我 祖宗在天之垂佑也。於是有司旣請告 廟頒赦。又以宴禮爲請。而 上顧謙讓而未許也。及三事繼之然後。始勉從焉。遂以四月二十五日。 上受宴于慶德宮之崇政殿。惟我 王世子率百官行九觴之禮。甚盛擧也。于時也。雲日淸穆。禮樂咸備。 天顔愉悅。衆僚醉飽。雍雍煕煕。庶幾彷彿於周鎬之盛。而吾儕三人。俱以秉筆與焉。可謂榮矣。禮訖。二君以擧之盛也。不可以無識也。而謀所以圖記爲屛。俾不佞以文之。昔歐陽公之居翰苑也。序其內制集。盛言其職事之榮貴。而又自誇其當致治之盛而述作之無不載。至欲歸詫於野老田父。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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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儕之於歐公。雖無能爲役。而幸際明時。職忝掌史。當國家有慶之日。而免周南留滯之歎。握彤管而書稀有之擧。此誠 君臣之盛際。儒生之至榮。未知歐公所載。亦能有此否乎。而於以歸詫於野老田父也。不亦有餘乎。屛凡八幅。其錄弁文與名爵者爲二幅。爲畵者六幅。自獻酬儀節之繁。尊罍歌樂之盛而皆備焉。他日展翫。庶可指點而想道其盛事云。庚寅九月日序。

送宋翰林聖集晒史五臺序

晒史淸福也。而人有遇不遇之緣焉。夫抽金匱石室之藏而騁奇詭詼譎之觀。以之網羅舊聞。寤寐僊靈者。必以有緣而能焉。前輩之入翰苑者。遠則十年。近則三五年。而有不得一至者。觀於所謂石室題名錄者而可見也。故仕而不至翰林則不能。仕而至翰林而不能以久則不能。能此數者而不幸善病。畏道途鞍馬之勤則不能焉。盖以無緣而不能者。有此三者焉。余之居翰苑首尾五年。方其新入也。爲右位者六人。晝則裹帽伺候。爲沒頭拜。夜則被其催迫。就燈下。作蠅頭細字書。令人欲一吐氣不可得。而二右位者方且分路承綸馳馹。縱詠於嶺海之間矣。以此視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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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逸奚啻天淵。然當此之時。朝夕所切祝者。惟在於早免槨房之苦况而已。不敢以右位淸福自期也。及諸右位之去。余忝爲右而繼有太白赤裳兩行。則余始大償其宿願而似近於所謂有緣者焉。然仕而至翰林。非余宜有。而其能不失職以久者亦幸耳。至若疾病之難强。又在二者之外。而前後往返。不以爲疲焉若余者。盖直是强作緣者耳。獨記其出而遊山。則庵僧持杖。官妓挾書。泉潔而沃喉。果紅而隨匊。而吾不欲歸也。及其夜歸讀史。則治表亂證。雜陳於前。一得一失。互見於後。孤燈照我歎欷。風鐘發我警省。而不覺夜之將落矣。當此之時。聖集之視余爲不敢望。當與余之視二右位同也。然其仕而至翰林且久者。皆聖集所宜有。而聖集又不如余善病。則乃眞有緣者。此則又當爲我羡也。且是役也。余之在翰苑也。盖已卜其日矣。聖集日請自往。而余固靳而不許。今余之去翰苑。而聖集始得之矣。豈玆山之緣。於聖集特深。而余固不可復强耶。然余近懶不能作詩。雖見五臺月精之勝。無以略寫其彷彿。而聖集之詩。方水涌而山出矣。以此應接。必不使山靈落莫。而及歸借觀。尙足代卧遊。不復以不得杖屨其間爲歎也。姑書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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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贈之。

文趣序

日余過宿李聖源書室。案有一書曰文趣者。乃農巖先生所嘗選以授聖源者。其爲書也六編。而文凡二百餘首。起自仲長統樂志論。以及於宋 明諸作。凡文之語涉趣事而見於序記書牘題識之流者。悉收焉。或片言隻字之間而爽逾嚼雪。或閒辭漫興之寓而味深啖蔗。支枕徐讀。亹亹忘倦。聖源以余之喜是書也。而令余題其首。余謂爲人之趣無過於閒。而爲文之趣莫深於淡。閒能發人之趣。淡能生文之趣。今以與是選者觀之。皆其人高古閒淡。遺外聲利。好自放於泓淨崢嶸之會。而與樵牧僊釋接。故其言之有趣而可好者如此。而其知而好之也。亦惟其人而已。故唯如聖源之無累能閒者。可以知味此書而亦可以有此書也。農巖之所以遺聖源者。其必有以矣。聖源好爲詩。又好爲遊。其遊則是書也未嘗不與筇藜漉囊俱。或臨水一曲。躋山一級。倦則藉葉席草而息。手是書而諷之。每覺神情散朗。悠然自適。昔人爲好遊山者而有山足山僕之號。聖源於是有山書矣。

東國自警編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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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揆夢窩公有自著爲巾衍之藏者。曰東國自警編。其門類編次。一倣宋自警編。而其事實則自夫國史家傳稗官雜記之流盡取之。積累年之勤而書成。當書之始成也。靖夏急於染指。以得與讐對之役爲請。而公遂以弁文見屬。則靖夏不敢辭焉。竊自惟我朝規模氣像。其在中土。唯於宋最近。而士大夫平居所以檢身律己憂國奉公者。一皆取則於有宋諸君子。雖其見於行論。發爲事業者。未易比論於韓,范。而至若言議風旨近於耳目之相接而速於見效。則亦不可同日語矣。若此者。其可以小之哉。公之是書。其可謂不貴遠而賤近。而其有功於世道者多矣。然靖夏聞公於是書。不欲以著述自居而自多。盖公之方謙於是書也。深恐他日之見於設施。而爲治平相業。有巍巍煌煌。不可以終於晻昧者。從是書中出來。則公之任是書也方大。而有不暇謙焉。靖夏請拱而俟之。謹序。

白淵子詩藁序

詩豈可易言哉。取材之不博而不可以爲詩。取法之不高而不可以爲詩。能此數者矣。而又其自期之不遠。欲其人知而喜之者。不可以爲詩。余嘗見世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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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詩者矣。尖新以爲巧。組織以爲工。時花美女以爲麗。牛鬼蛇神以爲怪。至急於取悅人目者。如傀儡之登場而惟恐觀者之不笑。如此而豈復有眞詩哉。乃若愼君敬所之爲詩則不然。盖自三淵金公以詩倡于世。旣有以一洗我東三百年之陋。而詩之道復大振矣。於是世之稍有才步者。莫不振厲洒濯。以詩人自命。而其爲詩者。類皆明於蹊逕。精於眼目。駸駸乎古。如敬所者。盖亦其一人耳。而其能自期之遠而不急於取悅人目。無向言數者之病。則惟敬所爲然。敬所之所與共爲詩者。顧在於余。方其發憤肆力。捨命以爲也。呻吟點染。上下角逐。以窮日夜。甚至於酒鎗琴匣。無一日而非詩會也。眉毫口吻。無一物而非詩態也。其盈而溢則速而爲李供奉之一斗百篇。其矜而擇則淹而爲陳無己之三年五字。方吾兩人之得意而樂也。不知夫聲名利祿之爲何物。得喪欣戚之爲何事。而其詩亦日月化矣。當是時。其師法少陵者。余與敬所同。而余顧間不免出入於唐宋名家。下及於東方以取資。故其好處旣不出於向所謂尖新組織者。而其失處則又往往流入於樂天之俗杜牧之淫。其去詩道日遠。而敬所方且抵死守老杜門戶。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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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如三尺。間有所作。雖善。不近杜。不出也。以故其詩雖若不足於變通。而其意致之沉着深遠。格法之莊重正嚴。非復近世能詩者可比。竊獨怪世之評詩者。或妄謂余詩爲可喜。而未有知敬所之工於詩如此。豈亦其不幸耶。雖然。使敬所而不能以遠自期。姑以取悅於時人之眼目。則豈可以遠過於世之爲詩者。而見敬於余若是哉。敬所旣師杜。而於 皇明。又酷嗜空同子。盖以其善學杜也。而於今人。最推三淵公。以爲三淵之於詩。卽詩家之僊佛。每一意求肖似。故其晩作。益蒼老奇崛。幾欲與兩家頡頏。其於詩道。盖蔑以復加矣。間嘗以其詩一冊示余。書以謂之曰。吾方志於學。不可復事於詩。而自度其不可復進矣。欲得吾子一言之品定。以信後人吾子以爲如何。余發書而歎曰。玆事也卽元白之故事也。而歐公盖嘗行之于聖兪矣。顧余乃敢以當此責哉。獨念其知敬所之深而愛其詩之篤者。宜無出余上者。則乃以疇昔之所相磨礲。與夫其所嘗見畏者而爲說。以見夫敬所之貪於爲詩而廉於取名如此云爾。癸巳仲冬月之上旬序。

序字贈金仲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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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友金君在魯字曰仲禮。盖取周禮在魯之義也。仲禮嘗過余。願有說以自勉。余謂仲禮在朋友中。最以博於禮聞。方且從事不已。則已知所以自勉而不甚負其字義矣。奚事余言。獨仲禮之意思進乎是而圖其大。則余何敢不視仲禮之車之所向而力於一推哉。夫民生之所以日用飮食衣服起居動靜而不可須臾離者。莫禮若也。而寓於日用飮食衣服起居動靜之常而每患難察者。亦莫禮若也。其在經傳而以禮訓後世者。今不可悉擧。而吾夫子答哀公與子游之問。凡累千言。皆禮之說也。其始言禮之終始。與夫禮之爲效者而推其極。以至於利害得失。盖將曰如此則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如此則君不君而臣不臣。父不父而子不子。如此則身尊而國安。如此則身不尊而國不安。盖禮之甚關於人而不可虧闕也如此。當周之衰。諸侯僭尊。禮樂征伐。不能自天子出。先王之法。旣已蕩然掃地。而獨魯以周公之後。典章制度猶有存者。故曰盡在於魯也。後世士大夫講之不精。知其用而昧其意。夫所謂在於魯者。已非其全。而魯亡則禮之亡。盖將與斯世相終始矣。我朝沙溪先生始倡明禮學。世之言禮者。必動引先生。而近又得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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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先生而發揮之然後。世幾知禮之所向矣。然士之治禮者尙少。今仲禮之名與字也。盖將視禮爲己事矣。夫以天下之大。而在於一小魯。則魯爲榮而禮之存者微矣。以天下之大。而在於一仲禮。則仲禮愈榮而禮之存者愈微矣。仲禮於此。顧安得不勉也。故其沉潛累年而爬櫛疏瀹。殆無遺焉。凡吾輩之有聚訟者。惟仲禮焉是歸。而仲禮之應之也。如富者之不窮於用財。亦嘗一遊大學。疏斥當路之亂禮者。雖以此得罪於時。而有識君子至今韙之。嗚呼。此殆近乎求諸野矣。今仲禮旣已致身榮途。其聞日達。意其將朝暮鶱騰。歷金門而上玉堂矣。使仲禮而益勉乎。則凡邦禮之所疑闕而不擧者。擧將待仲禮而詢焉。然則向所謂求諸野者。將見求諸朝矣。仲禮其可不思有以益勉乎。然此在仲禮。猶爲小者爾。顧今夷羯穢華。四海腥羶。變禮樂聲明之區而爲毁冠裂冕之俗。獨我箕域有東魯之望。有王者作而欲興三代之禮樂者。其不以我東爲小。仲禮爲微而來取也明矣。未知仲禮其亦思所以應之者乎。余謂仲禮之於大者。有不可不勉者如此。夫然後始可以毋負其字義。而仲禮之事乃畢矣。此豈非仲禮之所欲卒聞於余者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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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呼。仲禮其厚自樹哉。

桃源圖屛詩小引

畵家鋪叙。莫難於桃源。盖欲盡事景。則失於凡淺。欲取意態。則嫌其沒失。以故古繪素家罕有下手者。近有孟永光者。善爲陰畵。嘗作此圖。於松林杳冥中。藏一溪宛轉。着漁子於林外。若窺尋者。而遠有花氣迷人。自以爲絶筆。今爲余家物。然此乃只得其意者。猶未盡夫事景。今者從人借得仇十洲英所製本。其鋪叙自淵明詩以下盡取之。用筆工緻。意景俱足愛翫。不能釋手。乃命院史李𤦮。摸取爲屛。計工爲五十日。其精得十之七八。遂爲傳家寶藏。仍取古人諸歌行題屛背。盖寫桃源者。至十洲而極其妙。歌桃源者。至五峰而極其變。而慕桃源者。至余而極其想。三者不可以無識。遂成四絶。書其後。亦以自笑其妄而爲多事之戒云。

離別一首贈同學某生

古人之道離別舊矣。自蘇李河梁之作。以及魏晉氏諸人。如謝公作惡之語。隱侯相思之句。皆出於握手寫情。臨歧贈言。丁寧反覆。惻愴動人。千載之下。讀者代傷焉。夫冠之弊而嘗加乎吾首也。履之毁而嘗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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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吾足也。則人於二物也。未始無情也。况斯人之好我者。接膝而共業。交臂而並遊。死生契闊。相視莫逆者。今乃一朝割然告別。重之以山河之間闊。鱗羽之難憑。則宜其行與居者。兩難爲情矣。然此亦蔽於近而不達理之過也。夫士之有志者。孰不願生於唐虞三代之世。獲覩夫雍煕之治禮樂之風而以洗其耳目也。亦孰不願親炙於堯舜周公孔孟之聖人以叩其所疑也哉。今吾於世。旣已後唐虞三代矣。於人。旣已失堯舜周公孔孟矣。生之有先後而時之限古今。則余雖恨焉而顧未敢以爲恨也。夫聚之不能無散。猶後之不能齊先也。近而爲聚散。遠而爲先後。今吾知先後之不可齊而不知聚散之不可常。豈達論也哉。今自無窮者而言也。則彼千歲之違我者。擧將爲別也。別其可旣乎。就其簡者而言也。則雖吾與彼之無辨也。豈復有離別乎。有某生某者。從余遊旣有年矣。今其歸也。有若戀戀不能捨者。故臨別。余告之以此。嗚呼。讀吾說者。可以知離別之無窮矣。亦可無離別之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