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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9
南坡洪先生遺事
南坡洪先生諱宇遠字君徵。其先南陽人。祖可臣以平難功封寧原君。官至刑曹判書。湖西有淸難碑。先生資性耿介多大節。文詞夙著。嘗冠解額。至會試設圍雨不止。衆赴而獨否。又與儕友業博士家文字。或預傳東堂發策題目。儕友皆搆思擬對。先生不肯。及赴圍果然。先生又卻坐不對。皆云君旣不宿搆。今何嫌。終不聽。後登第歷翰林注書至修撰官。時 孝宗大王在宥五年也。先時 昭顯世子早卒。嬪姜氏罪死。其一子坐謫海島。人謂事由宮姬趙淑媛。及 上卽位。賜姬死。其二子澂,潚竄絶島。至是有灾異。下 敎求直言。先生上疏曰。國家不幸。變起禁中。逆趙伏法。 宗社之福也。然逆趙者 先王之寵姬。澂,潚 先王之愛子也。 先王之陵土未乾。寵姬殛死。愛子流竄。藐爾稺小。必無與知其母凶謀。 殿下其可不惻然眷顧。思所以保全之乎。虞舜之不藏怒宿怨可法。而漢文之尺布斗粟可以爲戒。或不幸兩兒遘疾短折。則 殿下終未免殺弟之名。而有事於 太廟。其能不忸怩於心乎。仍請 昭顯之子一體放還。 上賜批曰爾能言人所難言。愛君之
誠。良用嘉尙。疏出朝野震驚。爲之諺譯而傳布。或至感歎流涕。乃一種媢嫉。極意搆誣。謂爲罪人反案。會黃海監司金弘郁疏訟 昭顯嬪姜氏之冤。至於杖死。先生亦坐廢數年。而兩王子及 昭顯子赦還。蓋因先生言也。越六年己亥。 孝廟賓天。禮官疑其服。宋左相時烈引賈疏四種之說。謂 大王於 莊烈后。爲體而不正。當服庶子朞。許文正穆又因賈疏第一子死。立第二長者。亦名長子之文。謂嫡妻所生非庶子。當服長子三年。時黨議乖張。動成仇敵。右之則曰所謂第一子死者是殤子。若成人而父旣服三年則宗統在彼。第二以下便是庶子。無二統不貳斬也。左之則曰禮所云者。以常不以變。事或變常。統隨而移。故程子云有旁枝達而爲幹者。天子建國。諸侯奪宗。奪則成宗。豈有宗嫡之二統。禮云嫡婦不爲舅後則姑爲之小功。小功庶婦之服。宗統之不在此可見。凡斬衰有四。爲父也爲君也。女適人爲夫也爲長子也。父歿而爲祖斬則貳也。君薨而爲嗣君斬則貳也。女在室旣斬於父。適人復爲夫斬則貳也。旣爲長子斬。而次長又歿。何以異是。如君薨而弟立。不幸又薨。亦可以貳斬而不服乎。殤子之說。又出註疏之外。若然註中必不汎稱第一子死殤。則雖嫡長不與數於立嫡。而降在大功者禮也。因大功殤子之死。以第一
長者當之可乎。其下子夏傳云庶子不得爲長子三年。不繼祖也。賈疏已發明云庶子妾子之號。嫡妻所生。是衆子而同名庶子。遠別於長子。故與妾子同號也。衆子不承重者。逼於承重者。故有遠別之嫌。彼殤子旣死。則次長嫌於何地而與妾子同號。此禮之大節。兩載其說。以竢夫達禮者取財焉。於是先生上疏論誤禮之罪。因言搢紳間風色不佳。非治世氣像。臺章齊發。廢置不調。人遂諱言邦禮矣。然四種之說。朝議內信而外揜。乃以國制彌縫。蓋國制長衆子皆朞。朞雖同而其實從四種也。越十六年甲寅。 仁宣王妃之喪。 莊烈妃方享萬壽。禮官據古禮謂應服庶婦小功。 上始覺己亥之議非國制。而依舊用庶子朞也。召問大臣。皆慌亂失對。 上大怒。先竄主議者。 遺命釐正。於是當時斥逐諸臣。次第收召。時則 肅廟元年乙卯也。先生亦在彙進之列。眷遇日隆。自高城郡守四遷至經筵副提學。時國舅淸風府院君金佑明追言己亥大喪時。二王孫楨,㮒有汙衊之罪。而亦不明言。廷議以爲緘問明其實。金又不對。方引對羣僚。 明聖大妃親臨外殿。隔戶而有下敎。事出倉卒。諸臣惶急。莫知所爲。瀷之先大夫時在近列。卽進曰古者仕於其國。有見其小君之禮。羣臣宜共聽 敎旨。 上曰羣臣勿退。 大妃親出玉聲。以實府
院君之言曰。緘問非宜。先大夫又奏 王室至親。有此罔赦之罪。請令王府依律嚴斷。 大妃怒稍解而罷。人謂匪此則事將有不可測者。先生上疏曰家人之彖云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婦人無專制之義。有三從之道。國家之事。或有可言者。 慈聖固當諭之於 殿下。 殿下下詢于臣鄰而處之。是乃至當也。臣固知 慈聖之意欲明楨,㮒之罪犯。爲此不得已之擧。而遠外瞻聆。安得不駭。夫親之有過。不能諫止。子之過也。蠱之九二云幹母之蠱。不可貞。 殿下問寢視饍之暇。怡聲下氣。殫誠盡道。使合于義則 慈聖不貳過之懿德。將與妊姒匹休。 殿下之大孝光于舜文矣。 上答曰疏中誠誨。予甚感歎。予以冲年。誠意未盡之致。深加慚恧。左相金壽恒言家人內外之位。非母與子之謂。引諭甚悖。而不貳過者。以 慈聖之過。指斥於殿下也。於是時議譁然。指謂動搖 慈殿。後卒成北邊之竄云。夫國家之事。公而非私。過而不改。其禍將大。父有過而子不諍。安得爲孝乎。是以忠臣憂國。不憚殃滅。苟有當言。不可以事繫 先朝。掩蔽而不規。况宮闈間一時微愆。可以隨事得正者耶。內外之位。以家言則不聞母之不與也。若如彼說。倘或萬一文王旣嗣。太妊可以時與外事。太姒有差。武王只合遵承。十亂諸臣不可獻替可乎。事有
輕重。當時事未知何如。而若不計緩急。一向如此推去。事或有罣阻。不可不知也。 上方倚任先生。讒說不行。自是之後五年之間。歷遍華貫。位至崇班。自吏曹判書超拜政府左參贊。時領相許積用事。縱其庶孼子堅多不法。朝臣莫敢言。許文正穆特立不阿。朝中名節大夫若干人同心守正。其餘皆附麗趍時。世有淸濁之目。漸成猜嫌。先生旣引年告老。思有以浩然遂初矣。會許文正箚論領相積及其庶孼子堅之罪。 上疑其爲人指嗾。朝中士抗疏論救。被逐者八人。公退而家居。見主上之過擧。愍朝著之傾陷。上疏反覆言扶抑之太過。冀幸其開悟。 上怒責以護黨。命削官出國門外。越明年庚申堅,柟等有不軌之圖。事覺伏誅。積 賜死。株連搢紳。時相又追提前疏家人彖辭。謂罪關慈殿。遂竄北邊之明川。又量移文川。越八年丁卯秋七月。考終于謫所。時年八十三。歸葬安城郡。後二年己巳用事者皆得罪。 上命復先生官。遣官致祭如禮。又 命錄用子孫。又因儒士之請。許其瞽宗之祀。今安城東九苞山下。有白峯書院。
贊曰先生起身儒家。質行可以範俗。事君盡禮。嘉猷可以輔世。是謂名德大老骨鯁之臣。卒之黨議傾軋。恩寵不終。竄死於邊塞。國人悲之。
星湖先生全集卷之六十八
傳
從兄素隱先生家傳
素隱李先生諱津。後改𤂪字季通。素隱其號也。瀷之從父兄。系出驪州。八世祖兵曹判書諡敬憲諱繼孫始大顯。歷縣監諱之時。啓功郞諱公礪。應敎諱士弼。僉正諱友仁。贊成諱尙毅。持平諱志安。至進士諱殷鎭。娶東萊鄭氏吏曹判書世規女。生先生於江華府。外王父爲留相時。時下元甲午夏四月庚辰。早失怙恃。旣就學。不肯擧子業。樂居鄕舍。恭過乎屈。儉過乎陋。讀書不拘前說。往往發新義。夙夜覃思。著書滿壁。淹貫六經四子伊洛文字。旁通于仰觀俯察。醫藥籌數星命之術。用力尤專於易。嘗曰大學士希賢也。中庸賢希聖也。易聖希天也。人讀古人書。苟有眞見。雖一句之小。必鼔舞自喜。若見得文王周公孔子之意。其樂如何。文王周公孔子大聖人也。易天下之大義理也。德之所以崇。業之所以廣。盡於此。吾舍易誰歸。於是章解句釋。要極乎三聖人之旨。別爲啓蒙一卷。又推究於卦爻象數之源。爲圖說一卷。又謂孔子之傳。本於文周之經。寫經爲障子。挂諸座隅。心目未嘗一日不在易也。簟食屢空。外願不萌。有酒則醉。無客獨坐。或夜燈達明。諷誦不休。其詩曰視聽常靜。精神內靈。乾坤無忤。腔上生馨。其尙論曰伏羲
神農黃帝。先天之聖也。渾乎天道之治也。堯舜文王周公。後天之聖也。煥乎人文之治也。孔子兼之。故曰賢於堯舜也。嗣天而幹其政曰王。嗣君而幹其業曰賢。嗣者猶子。故王謂之天子。賢謂之君子。堯舜禪賢。易所謂首乾。夏商立賢。易所謂尊剛。周立長。易所謂主器。立長非聖人所欲。止可以息爭。其衰世之意乎。尙宗重則尙賢之意便輕。是以聖君不作。大治不復。孔子曰河不出圖。吾已矣夫。宋之羣哲。猶庶幾乎。如孔子之門設科。濂溪似言語。二程子似德行。溫公橫渠似政事。朱子似文學。德成於天。故德在道上。才成於氣。故才在業上。精神者才之國也。心者才之君也。德者才之命也。六藝者才之職也。無一不行焉。其見識之卓。此其一端也。又作無絃琴說曰。諸葛懷道自隱。得君乃行。所不幸者天。而所樂者遇也。靖節之於晉。猶諸葛之於漢。字以元亮。素琴無絃。琴本有聲。體素而無絃。有其體而無其用者也。琴乎琴乎。將待時而絃。先生所存。於是稍露矣。後挈家入東海。遍歷山川形勝。作東海志。十五年乙巳反于良溪。越三年丁未冬十月十日考終。從遊之士稱良溪先生云。有系子端休。二女壻尹學川,鄭玄瑞。
三兄玉洞先生家傳
玉洞李先生諱潊字澄之。居抱川之玉洞山下。瀷異母兄。
母龍仁李氏。留守後山之女。先生生於壬寅十二月三日。幼失恃。育於後母權夫人。出爲叔父後。當時先君子出身事 顯肅二朝。凡世之極選華貫。無不踐歷。門闌方盛。先生獨不屑博士業。志于聖賢之學。手經勤劬。或至於遺食。婦翁鄭參判鑰家饒。每奉以美服。先生不悅。弊縕不恥。居必就幽閒。與同志遊。少有目疾。父母憂之。乃闔眼經歲不少變。人以爲難。其學忠信爲主。步步趨趨。維周孔程朱。寧守師說而未達。不顧小道之可觀。業著書卷袠溢匧。自心身以外。至治家治民。汎及於律歷之書。甘石岐黃之術。大小相銜。本末兼該。無不參互著明。歸宿於六經四子。爲安宅正路。性汎愛。見人之長。忘其短。見人之惡。必傅諸善。或咎其愛過而受欺。亦不悔。惟導誨之不怠。如慈母之哺病兒。苟以是心來。必竭兩端之敎。敎初學必先小學。讀至千遍。方及佗書也。每朝曛靜默撫琴。動操援古叶今。要在適性。其亂洋洋。不知老之將至。居家務去修飾。破囱草坐。人所不堪。而自不能覺。時從山翁野老。燕語移晷。怡怡如也。後有宰相聞其名而薦達。召拜麒麟道察訪而不起。癸卯三月十二日考終。壽六十二。諸門人集議。私諡弘道先生。余非之不聽。余又謂幼而誄長非禮也。無已則寧依程明道之例。改諡爲號。門人從之。葬於縣治虎炳山。有遺集十
一卷。子進士元休。女壻睦建中。
勿巖金先生傳
勿巖金先生隆者字道盛。其先咸昌人也。後徙榮川。幼有求道之志。時嘯皋先生朴公承任爲退溪門下高第弟子。先生卽從之學。因負笈登于退溪之門。朴公以詩送行。大有期望。先生旣就有道。得聞內外賓主之辨。日有進益。乃慨然曰堯舜之道。孝悌而已。不成己。無以成物。故行孚于家然後達之邦國。立言以自警。至壬辰倭變。國大亂。先生方持服居廬。雪涕奮起。移文列邑。激以忠憤。見者感動泣下。又上書體察使曰。苟不自勉。徒區區僥倖於萬一。雖有一時之快。寧無憾於復讎之大義。國之餘民。猶謳吟思漢。其親上之心。豈與夫天兵同年語哉。若能誠心愛養則超乘之勇。不待遠求。而揭竿斬木。皆可以敵狂寇矣。時安集使金公玏多以便宜制置。民心稍安。知郡欲授以賑濟之任。先生辭以服終不出。後有擧以才行者。遂除集慶殿參奉。旣而有擢用之 命。先生已歿矣。士林立廟祀之云。
贊曰國亂而家喪。家不可以廢國。又况肉食不之謀耶。若勿巖者。言事得中而不與焉。亦可謂善自處矣。
磻溪柳先生傳
磻溪柳先生馨遠字德夫。文化人。右議政寬之後也。生質
長大魁梧。目朗如明星。五歲通籌數。甚有記性。讀書不過數遍。終身不忘。其舅李監司元鎭。世所稱太湖先生者也。博學多聞。先生從而受業。未成童。已有偉器之稱。稍長該涉百家語。益涵心爲己之學。乃喟爾曰士志道而有不能立者。心不率氣也。君子飭躳之要四。吾未能一焉。夙興夜寐未能也。正衣冠尊瞻視未能也。事親柔色未能也。與家人敬相對未能也。四者惰於外而心荒於內。猛省必勉。不在玆乎。因箴而自警。自是日用言爲。有法守而無違。旣而倜儻慷慨。日諷誦陶元亮詩。有曠世之感。遂南歸扶安之邊山下居焉。結廬數椽。藏書萬卷。刻意覃思。至忘寢食。常以不及古人一步地爲深恥。嘗燕居深念。天下爲己任。病世之學者不達時務。徒尙口耳。其爲言皆苟而已。故在家在邦。當事齟齬。卒歸於大言無實。而生民受其禍。於是取先王之法。考之以因革。參之以國典。著爲一書。規模宏節目詳。驗乎人情。稽乎天理。筋脈相連。氣血流通。命之曰隨錄。要之可行於今日也。或疑其不務大體。零瑣是擧。先生曰天下之理。非物不著。聖人之道。非事不行。古者敎明化美。自大經大法。以至於一事之微。制度規畫。無不備悉。天下之人。日用而心熟。如運水搬柴。皆有其具。以行其事。及周之衰。王道雖廢。典章猶存。聖人居下。槩言出治之源。其
於度數。無所事於曲解也。虐秦以還幷與其宏綱細目而蕩滅之。聖人之意。無復徵信。人欲肆行。羣言亂道。遂乃耳目膠固於見聞。雖高才深智。博於古者。亦無由得其詳也。故間有識其大體而條貫未明。一欲施措。動多釁罅。終焉格而不行也。天下之理。本末大小。未始相離。寸失其當。尺不得爲尺。星失其當。衡不得爲衡。未有目非其目而綱自爲綱者也。及不得行也則不惟小人以爲嚆矢。其君子亦未免有疑於時之異宜。謂古道眞若不可復明於世。此豈小害也哉。吾爲此懼。究古揆今。細大兼該。用著此道之必可行。嗚呼。徒法不能以自行。苟有有志者思而驗焉則亦必有以知此矣。至我 顯廟癸丑先生歿。年五十二。所著有隨錄十三卷。理氣總論一卷。論學物理二卷。經說一卷。詩文一卷。雜著一卷。問答書一卷。續綱目疑補一卷。郡縣制一卷。東史條例一卷。正音指南一卷。紀行日錄一卷。其所編有朱子纂要十五卷。東國文十一卷。紀效節要一卷。書說書法各一卷。遁翁稿三卷。輿地志十三卷。其佗兵謀師法陰陽律呂星文地理醫藥卜筮籌數譯語之類。無不旁通。多所筆削。皆未及成緖云。後士林集議建院。俎豆不廢。
贊曰先生之學。源於太湖。太湖授之以博。先生濟之以世
務。據始要終。協義而協。如有用我。將擧以措之。蓋國初以來。論經世之才。皆以先生稱首。
遯菴鮮于先生傳
遯菴鮮于先生名浹字仲潤。泰川人。殷太師箕子之後。生於萬曆十六年戊子。甫成童。父寔爲箕子殿參奉。因隨而徙平壤。旣而讀書齋舍。夢箕子授之詩使誦。以傳聞者驚歎以爲神語。弱冠受業于鄕先生。遂絶意世務。硏究經旨。至忘寢食。每夙興誦四勿箴以爲常。一日讀書至登泰山小天下。忽感會於心。攜兩童丱徒步數千里。遊嶺表謁陶山書院。留連數月。閱所藏羣書。遂之仁同。委贄於旅軒張先生。講性命之原。象數之奧。及歸從學者益多。六徵不起。築臺于龍山。爲講道之所。至癸巳有 賜書之命。六年之間四拜司業。乃詣闕謝 恩。士大夫多執經造問者。未幾辭歸。冬忽召親族款語。命門人某曰汝司書。盥畢正席。麾夫人出。怡然而逝。壽六十六。訃聞 命本道致賻。越六年戊戌。士林集議。俎豆于龍谷書院。所著書有心學至要,易學圖說,太極辨解,大易理象及遺文行于世。
贊曰自我 朝定都漢陽。西北爲荒服。人文寢衰。惟弓馬是業。士不過記誦決科。八條之餘敎掃地矣。先生聖人之胄也。能崛起於朴野氓蚩之間。毅然以斯文爲己任。顯名
當時。流風後代。非豪傑之士。能如是乎。
晩湖愼先生傳
晩湖愼先生懋字勉哉。居昌人。愼氏之側室子也。身長八尺。好容顔。音如洪鐘。韻邁不俗。倜儻有大志。尤能勤篤耐苦。少喜俠邪。一日在娼家。忽念身之陷溺。惕然自傷。便斂袵危坐。自是不復往。妓有悅慕者至成疾將死。先生不顧也。旣而從司業鮮于浹先生得聞大學之旨。遂旁及易範象數之說。與夫仰觀俯察諸技術。無不講釋。及鮮于先生卒。懼失師友之益。遍國中訪諸名士。見雪翁許先生於雉岳之下。歸曰雅言不離於人倫。處事無異於時典。吾其師雪翁乎。於是負笈以從之。卒成大儒。持己和易。接物恭謙。樂人樂憂人憂。所居化之。無賢愚悅而慕之。其行義之孤高。不可盡述。旣成進士。不復應擧。慨然有當世之志。未嘗不眷眷於王綱之未振。國恥之未雪。留心兵家。參究邦典。備述 祖宗朝征討故事。與夫關阨之利。勝敗之數。合成一袠。庶幾有待用。遂遠引卜居東海之高城縣。慕魯仲連之爲人。自號晩湖。每覽古人深猷遠略。或至歔欷出涕。中夜悲吟。人莫之測也。先生見生民塗炭。國事日非。肉食無謀。不思所以拯而濟之。於是作保民篇。首君德次人材次保民凡三篇。其意蓋曰民爲邦本。治莫大於保民。保民存
乎得人。得人繫乎君德。君德分爲十一目。一曰立志。終始典于學。二曰矯揉氣質。以養中和之德。三曰尙嚴明以振紀綱。四曰崇節儉以變奢侈。五曰進賢退邪以察消長之幾。六曰愼賞必罰以勵懲勸之道。七曰廣言路集羣策。八曰罷內司無私財。九曰去朋黨以公朝論。十曰斥佛法以衛聖道。十一曰弊源在文具。人材分爲八目。一曰培養。二曰器使。三曰擇守令。四曰久任。五曰勿專尙科名。六曰勿專尙門閥。七曰公赴擧。八曰重名器。保民分爲十六目。一曰別四民。二曰均貧富。三曰與民共利。四曰簡賤役。五曰節糴糶。六曰廣蓄積。七曰務敎化。八曰重學校。九曰矯俗弊。十曰均苦樂。十一曰府兵之策。十二曰養兵之策。十三曰足兵之策。十四曰慮後之策。十五曰自固之策。十六曰明大義雪國恥。凡三綱三十五目。累萬有餘言。或言其大或言其小。或言其利或言其弊。大者所先。小者所後。利者可興。弊者可去。反覆指陳。莫不備具。又爲保民圖。目統於綱。綱總於一誠字。瞭然不亂也。逮戊辰先生應旨上疏。以編及圖幷進。其疏曰臣聞 朝廷之得失利病。非書生所可言。然嫂溺援之以手權也。以手之嫌小。援嫂之義大。今國家溺矣。雖無可援之手。尙有欲援之心也。臣觀邊憂國恥。莫甚於今日。用人之顚倒。莫甚於今日。國綱之解弛。莫
甚於今日。朝著之不寧。莫甚於今日。䄵穀之不登。莫甚於今日。人心之陷溺。莫甚於今日。獄訟之不明。莫甚於今日。災異之疊臻。莫甚於今日。今日長爲今日。猶可謂岌岌。况今日不如昨日。明日不如今日。將至於何如地也。臣去年秋冬病寓圻鄕。地近江臨兩西官道。日見漁者農者舟者馬者。擔負者抱扶者。或歌或哭。來來去去。晝夜不絶。問之或曰公也或曰私也。或曰歲饑不能保妻子。或曰公稅未給私貸亦督。或曰役東赴西。朝夕不能息。或曰土地臧獲爲人占奪。將詣州訟理。或曰一身疊役。將賂吏祈免。或曰無可耕之地而搬移遠向。或曰田宅爲主所沒入也。或曰得罪貴勢。臣反隅而思之。一路之所見尙且如此。况八路之廣。其苦者愁者怨者何限。而其間樂其生悅其心。安堵而不擾擾於道路幾人。心焉慽嗟。因成此篇。欲效安上門古事云爾。 上覽而偉之。欲官之。時相白言。未施而先賞。恐彼之難受。况觀其意。初非希功者。遂寢。卽 命議所以行之。竟格而止。先生歎曰天不欲棄斯民。吾保民篇。或將見施。余末如今日何。猶竊庶幾於來世也。旣而朝廷徵爲北部參奉。以老不起。猶娓娓于斯世。見一弊瘼。輒爲愀爾不樂。思所以救藥之。乃曰諫君之道非一。直諫難入。諷諫易曉。風雅之詩。辭婉而意至。深有力於畜君也。詩亡而春
秋作。勸善懲惡。寓之於史。後之忠諫之士。不過以興亡之迹警切之。其於詩道。槩無聞焉。吾其兩取之。以詩爲史。達𤱶畝忠愛之誠。備工師諷誦之義可乎。於是撰一書。名曰詩史。上自邃古。下逮季葉。凡否泰消長之機。興衰治亂之轍。莫不以詩發之。兼採古今人詠史諸作有補於世敎者附之。書成未易稿。先生方將日夜諷誦修潤而上之。先生卒。乃 肅廟己卯也。年七十五。所著又有家祭式,鄕居十事,勸學文及詩文若干卷。
贊曰先生忳忳退讓君子也。其學足以善身。足以善俗。世方尙閥閱。賤庶孼。以故其名湮沒。其言不得施於有國。噫。
華山權先生傳
華山權先生璹者字壽玉。後改名𪼛。其先安東人。先生居于南原。爲人信厚長者。事親孝。母閱歲疾甚。血指和藥。指無完膚。母思進柹實。醫云有害而止。後終身不食柹。及父喪目不瞑。斂者欲其閉不得。先生拜祝手自循之卽瞑。及葬日哭於墓前。拜跪處草爲不生。家有雞乳。爲貍所攫。羣雛悲啼。雛有甫長未孶者便來覆哺。待其成而後已。咸謂孝感。朋友死。撫其遺孤視己子。長育成就者數人。鄰有貧無以葬者。先生爲營塚壙。遠近聞之。爭來助相。不日而役畢。嘗有賈過門。先生命買什器。依其言不計直。先以家中
見在與之。相稱貸而益之。賈念所取已濫。惟恐或失。遂逃。先生又命追與之。賈聞便回。倂其濫而留之。南方素稱多術士。有李姓者謂曰丈夫天下事皆當知。我有秘傳。子其有意否。先生不答。又有人爲先生道某郡某其術。幾於神。先生戒云子何取友不端。後其人果不終。相識者坐謫。邑中士聚謀錄先生行義于地誌。先生書與多士曰。某不孝。以虛名聞于後。將無面目歸見父母於地下。多士不從。先生乃躳造取其板剗去之。人曰宜留其板。以爲志也。
贊曰瀷疇昔聞南方有權先生者。後歷其傍邑。先生已歿。南士多津津來說其行高。南原古帶方國。華山在其西。山下有西林邨。卽先生所居云。
顰笑先生傳
顰笑先生者。李完平相公之故人。相公佐我 仁祖大王。致撥亂之治。其要不外於臧否賢愚。吾知必有所賴於人而得者。而不露其迹。當時有眉叟許先生。終始門館。有以知其實。其言曰相公所與言議。只有姜承旨緖及趙引儀忠男二人。姜託於狂。趙託於瘖。皆詭與世違者也。先生口默而心明。其於評騭。賢者以笑。否則以顰。後皆驗。相公之所取蓋爲此也。然則一顰一笑之間。而相公陶鑄進退之權盡矣。旣無其迹。何從以指摘其人。故遂稱曰顰笑先生
云。嗚呼。先生其果瘖而已哉。先生卽靜菴文正公兄弟之後孫。嘗往謁陶山李子。請爲文正行狀。而李子又作詩答其勤來之意。詩在退溪集中可考。余悲夫古今逸羣邁迹之士。藏名草莽。湮滅無稱者亦多。故書此以附東方一士傳後。
東方一士傳
東方一士者。無名闕氏。不知謂何人。但憑陶淵明八韻詩。知有其人。蓋劉宋義煕間隱居東方者也。是時淵明自彭澤棄官歸。聞士之風而悅之。亟往從之。靑松挾路。白雲宿檐。地則遠矣。衣弊不完。三旬而九食。十年而一冠。辛且苦如此。常有好顔。樂焉而忘貧。知淵明故來之意。取琴而鼔之。爲別鶴孤鸞之操。哀怨之辭也。淵明遂有周旋歲寒之願。微此後人何從而窺其淺深。夫士生天下。遭時不幸。避人避世。與鳥獸同羣。埋沒而無稱者何限。感以爲記。
星湖先生全集卷之六十八
小傳(雜傳附)
顧菴丁先生小傳
公名胤禧字景錫。贊成應斗之子。其先羅州人也。師事退溪李先生。少先生三十歲。先生許其趣操嗜學。亦戒以鞱晦養德。後中生員進士俱一等。登文科重試俱壯元。歷敭華貫。被選湖堂。吏曹爲佐郞。政府爲檢詳舍人。玉堂爲應敎典翰。位至江原道觀察使。性孝友。行有常路。不由阼階。
寡言笑崇節儉。遇事剛果。時有安氏大獄。訟者扳連權要。威脅一世。人莫敢斷者有年。至公拜判決事。杜門諱客。數日商量。然後出肅 命。直造院。簡託堆案。一不坼。判其立落。朝野驚異。安氏家至今藏其牒爲世傳云。常入侍 經筵。貫穿經傳。 明廟亟加歎賞。恩遇益隆。取顧諟明命之義自號顧菴。又讀詩至寔命不同歎曰。此語令人發深省。蓋凡人希榮慕寵。適己自便。莫非不知分之過也。苟有見於此。妄想退聽而心安矣。公可謂善於詩矣。己丑秋歿。年五十九。葬於廣州樂生里。
忍齋松巢權先生父子小傳
先生名大器字景叟。其先安東人。曾祖徵 世祖時爲北評事。沒於李施愛之亂。公性剛介有操執。任眞嫉惡。鄕人之不善者惡之。早從退溪李先生學。少先生二十二歲。旣陞國子生員。廢擧篤行。王父年過九十耄。不省事者幾十年。公左右節適無憾。平居必夙興正衣冠。至老如一日。親歿而追慕不衰。與宗子異居。至祭日必具饌遙奠以盡誠。稍喜詩酒。或命觴吟諷以自遣。卒年六十五。長子宇字定甫號松巢。亦早遊退溪先生之門。先生實外黨尊屬也。少先生五十一歲。得聞啓蒙之旨。聰穎夙慧。文藝彪發。發解輒魁。年二十二陞國子生員。廢擧業。專心學。用力於濂洛
關閩諸說。以達于四子書。無不淹貫。讀至躳自厚而薄責於人。便有呂伯恭斡旋之功。幽室端坐。體驗推究。以變化氣質爲務。著自警說以自勉。長於詩。猶云詩能輕人。不足尙。至於子史醫筭。無不兼通。而謙約若虛。嘗曰吾每日讀書。有新得方食無愧。丙戌薦授 敬陵參奉。俄以親老換集慶殿。取其近鄕也。明年丁憂罷。己丑 除王子光海君師傅。王子求學杜甫詩。公辭不能。 宣廟就諸經揀難。使王子問義。公應口辨解。 宣廟手書古人詩十絶褒賜。庚寅患痘沒于京。時年三十九。今侍講院弼善相一。卽其四世孫云。
靜齋南先生小傳
南先生彥經字時甫。父致勖。兄彥純。致勖弟致勤。俱以武顯。至先生及弟彥紀彥縝。亦著儒術。又與洪恥齋先生同事花潭徐先生。後與退陶李先生爲師友。書牘頻繁。裒然見許曰聰明強記人也。 明廟丙寅宰相薦先生經明行修。以布衣入對稱旨授官。後歷工曹佐郞。出補砥平縣。乙亥拜司憲府持平。素善病。旁治醫方。 宣廟寢疾。先生上疏曰士不知醫。不可謂通儒。仍論受病之源診治之劑。己丑全州有逆變。白惟咸等追誣先生以尹全州時事。卒得免。築於楊根之靈川洞。語其姪撥曰倭寇早晩猖獗。避地
莫若此。宜早攜家來。及壬辰言符矣。先生誦習經史。無不貫穿。受業于門者甚夥。學者稱爲靜齋先生。然尙論者謂出入仕宦。多失操持。不得爲完人云。
山天齋李先生小傳
李先生咸亨者。字平叔。 太宗王子孝寧大君之後。父栻仕 宣祖時位至吏曹參判。先生生於嘉靖庚戌。卽老先生卜居退溪之歲。至己巳春。老先生乞退歸鄕。先生往謁受業。時年弱冠。仍留隴雲精舍講心經。老先生亟許之曰爲人開悟刻意向學。共處令人有益。自是書牘往來。日有精進。明年三月撰心經質疑成。與艮齋李德弘所錄。合爲一書。進于老先生曰。心經之切於學者。如菽粟之宜於飽。布帛之宜於煖。但微辭奧旨。在初學有未易曉。敬纂平日所聞之旨。繕寫一通。伏惟先生同者取之。不同者去之。繁者刪之。遺者補之。開示聖賢用意之微焉。蓋其書悉用老先生訓也。旣而有取於多識前言往行之義。欲揭齋號曰大畜。老先生改以山天。俄隨參判公赴燕行。老先生書賀其遠觀。卒早夭無後。其本末無所考。余見其庶從孫世賢。其人頗識家庭故事。爲余道其槩云爾。
楓巖文先生小傳
楓巖文先生名緯世字叔章。居長興。其先南平人。勝國時
有集賢太學士公裕。平章事克謙。其遠祖也。公少從橘亭尹公學。又講經義於眉巖之門。眉巖亟稱之。旣而從姊壻朴光前,內弟尹欽中往謁退溪先生於陶山受學焉。少先生三十三歲。以母老不得卒業而歸。旣而擧進士不第。遂絶意進取。築于加智山中。若將終身。壬辰倭大入。 上西狩。公往見朴光前曰。今趙憲高敬命軍敗死。賊勢日熾。若不早爲之計。後時無及。與其竄伏偸生。孰若死國。光前從之。於是傳檄列邑。得勇士數百人。推朝士任啓英爲義兵將。引軍而東。衆至千人。聲勢漸振。啓英曰軍無見粮柰何。公廵鄰縣慷慨曉諭。聞者爲之感泣。挽粟絡續。進與諸道義兵合。爲錦山茂朱之捷。捍開寧之鋒。奪星山之勢。屹爲保障。啓英上其事。都元帥權慄亦薦公爲首功云。是歲賊退據蔚山。 上還都。命罷諸道義兵。公歸臥故山。已而搢紳又交薦公才學。特拜龍潭縣令。公年老不樂仕。國憂尙殷。義不敢辭。強赴任。龍潭亦賊衝也。賊闌入。猶收散民。據要害。頗有斬獲。邑賴以全。越四年戊戌賊撤還。公乃投紱歸。邑民號泣乞留不可得。勒石頌惠。越二年庚子。 上念公勞績。超授坡州牧使。公已病矣。卒于家。所著有楓巖記聞。內弟尹欽中字仲一號石門。居海南。橘亭衢之從子。師事退溪先生。少先生五十六歲。隱居不仕。卒年五十一。其
父監司復嘗宰安東。與先生往復有書云。朴光前字顯哉。居寶城號竹川。亦師事退溪。
李承旨小傳
公名養中字公浩。 世宗別子桂陽君之後。丹崖敬中之弟。早遊退溪之門。少先生四十八歲。庚午陞司馬。越三年壬申文科釋褐。歷翰林銓郞。官至承政院左副承旨。其上退溪書。深究陰陽鬼神氣質魂魄與夫四端七情之妙微。至太極之解。先生之答。有從前謬說。當改從來說之語。時年二十二也。後先生與奇明彥書云後生中得此等人甚可喜。壽四十三而卒。墓在南陽府東銀石里。子幼淵文科。官宗簿正。
石峯韓先生小傳
石峯韓先生名修字永叔。府院君確之玄孫。生於正德甲戌。旣陞上舍。不事擧業。專心爲學。從退溪先生遊。少先生十三歲。居家有範。出入夫婦必拜。從 國典祀先止三世。築于斗湄之峽。恥齋洪仁祐嘗造焉。先生諱其學。恥齋知其避名曰吾聞子於寡悔。寡悔者穌齋盧先生之字也。於是夜語從容。先生撫琴動操。恥齋和以歌之以爲樂。 明宗壬戌薦授掌苑署別提。越五年丙寅。以經明行修 召對思政殿。有不稱 旨。李栗谷珥白 上曰。韓修學不足
而行潔。不可以一言而輕視。 上曰安敢。特拜司憲持平。至執義陞通政階爲敦寧都正。萬曆戊子卒無子。繼後孫詠失迹昏朝。墜家聲云。
潛齋金先生小傳
潛齋金先生就礪者。字而精。安山人也。父戶曹參判暉。 國初佐命功臣蓮城君金定卿之後也。初事履素齋李仲虎先生。李仲虎先生學於花潭者也。復謁退溪先生師焉。卽少先生二十六歲。嘗自誦己病曰。學術麤陋。心慮躁雜。行己顚倒。處事浮妄。接物汎忽。退溪亟稱曰此正吾所患而特先發耳。五病之治。存乎白鹿一規。行當與之相勉也。又欲以靜名菴。退溪乃言曰主靜元有相傳旨訣。程朱又有用敬不用靜之說。恐人錯入。發此而救之。若靜處有而動處無則非矣。須是兩致其功。至於動靜一體用合。方爲究竟處。又號潛齋。退溪著說曰潛有以知言者。如沈潛文義。潛心玩理之類是也。有以行言者。如潛心對越。潛德幽光之類是也。苟能下帷發憤。何患無成。時以孝薦聞。授官歷冰庫繕工二司官。後至司憲執義司僕寺正。乃其所踐。出宰竹山,平山,水原等府。今之所記止此。先生無嫡子。只有庶出。以弟子監察秫爲後。秫喪畢而歿。夫人以庶出主祀云。
考槃南先生小傳
先生諱彥紀字張甫。一字季憲。宜寧人也。生於嘉靖甲午。弱冠與其兄彥縝同學於李一齋。一齋亟稱之。後遊金河西李退溪之門。聞人心道心之說。戊辰陞生員。仲兄彥經世所稱靜齋先生者也。師徐花潭。兄弟三人。家塾習業。俱著淵源。人爭豔之。時有掌銓者欲官之。因其叔父判尹致勤訪其志。先生曰仕有二義。爲道也爲養也。爲道也則吾斯未信。爲養也則大人之祿已厚矣。願從所好。竟拜童蒙敎授冰庫別坐。皆不就。於是銓曹盡囚其臧獲以強之。先生不爲動。閉門不出。鑿井而飮。父致勖八典大邑。淸貧泊如。及諸子析居無餘產。遂往依外舅薛弘胤於同福。築於瑞石山下。營臺榭植松竹。自號考槃園主人。因爲歌詠自適。行道必攜琴笛以自隨。遇佳山水。下馬槃礴。或至竟日。又善草隷。嘗悅永字八法。各習一畫。皆至盈匧。我國自高麗忠宣王八元。得與趙子昂交懽。多攜其書至。邦俗遂變。晉法幾熄。至先生與崔慶昌白光勳三人。銳意復之。蔚然並稱也。死葬同福縣高節洞。一子樸光海時瘐死。遂不嗣。
金雲甫成甫二先生小傳
金先生德龍字雲甫。與弟德鵾俱遊退陶之門。 明廟丙午登第。官至司憲府大司憲。爲人軒豁長者。淸德著聞。箕
城卽一都會也。財貨充牣。甲於東國。作尹者一循例常。便成銅臭。公之按節。一應銀錠段匹。別置庫藏收。秋毫不與。當時稱李相浚慶及先生二人而已。夫人南氏。其考挺震。家素豐饒。及其分券。終不問其少多。恬靜如此。先生本末無可考。其見於李判書墍松窩雜記者止此云。弟德鵾字成甫。師事退陶李先生。嘗反覆論武夷九曲櫂歌。見於李先生集。丙午進士。後八年癸丑登第。歷敭兩司官。凜然有諫臣風。入對前席。盡言不諱。權奸畏憚。嘗以平安道評事。攝御史。例句管赴燕使价之行。象胥輩託言有 旨。多賷禁物還。先生慨然曰苟如是。惡用御史爲哉。於是搜檢而盡燒之。宮中皆切齒。洪判書仁慶聞而歎服。注擬天官郞。上怒曰乃欲援引此病狂耶。下仁慶獄。先生坐此出補龍仁縣。竟早卒。年四十三。世論忠戇。必擧金司諫云。無嗣。姜相碩期卽其外裔也。
壺峯宋判書小傳
壺峯宋公名言愼字寡尤。其先礪山人。右議政瑞之後。 嘉靖壬寅生。始名承誨。跪請于其王父曰母愼氏生我。祖母許氏育我。願以兩母姓錫之。王父奇之。遂名許愼。時年十一。後又改許爲言曰當顧名思義也。弱冠抗疏請誅妖僧普雨。遊柳眉巖,許草堂,盧穌齋之門。師事退溪先生。少
先生四十一歲。先生許以激昂軒輊。丁卯成進士。後十年登第。歷敭華貫。壬辰進秩至平安道監司。是年夏倭寇猖獗。 上西狩。以列聖御寶六十餘枚授公。公奉持艱難。事定而上之。後歷江原京畿咸鏡三道監司。工刑禮吏四曹判書。至勘錄壬辰勳。 上曰不失舊物。宋某之力也。錄宣武二等功臣。公以名與實違。懇辭免。及光海政亂。忤當路坐廢卒。年七十一。 仁祖改玉。首被伸白。公性孝。生事葬祭。遵禮無違。立朝則辭氣懔然。 宣祖稱之謂猛虎在山。論廟制則請行昭穆之禮。卽退溪之遺意也。又請治郭再祐談仙許筠崇佛。以扶正學。所著書有聖學指南。無子取袒免親掌令承禧之子駿爲後。駿官副提學。
聾隱趙判書小傳
聾隱趙公名振字起伯。楊州人。遊退溪之門爲高等弟子。少先生四十二歲。丙子補國子生員。己卯 除王子師傅。歷典七邑。其出宰禮安也。 宣廟以二絶句題便面侈其行。爲開城留守時。日食奎分。占曰文士有灾。未久車天輅果卒云。後官至正憲大夫工曹判書。壽躋耆耋。所著有喪祭禮。以家禮爲本。附以三禮文及歷代沿革。 國朝典憲。先賢定論。而尤歸重於師說。間以己意發明之。又有所編喪祭禮問答二卷。
瞎雞傳
有伏雌在窠而瞎。右睛全翳。左通微睇。穀不滿器。不能啄。行觸垣牆。彷徨以回避。皆曰是不可以有乳矣。及日滿雛成。將奪而與佗。又憐而不忍也。旣而視之。無佗技能。常不離於階庭之際。而雛便茁壯長焉。觀佗乳者擧不免摧殘損失。或不能半存。而此獨有完巢之功何哉。凡世所謂善乳者有二。善求食也。善防患也。求食尙健。防患尙猛。雛旣出殼。母能撥土揀蟄。嘴爪爲之磨鈍。規規四出。時無安息矣。仰察烏鳶。傍伺猫犬。厲吻鼓翅。拚棄死命。誠若快利得其路。然奔走林莽。及時呼引。而雛也啼號跟隨。力則竭。體則病。或至於違失而水火是蹈。患殃猝逼。此求食無益也。其愼護御鬬。猛若烈火。然患已去而雛亦爲之六七分摧敗。旣又遠出。人亦失護。鷙物之勇。有以勝之。此防患無益也。彼瞎者一皆反之。行不能遠。故依止近人。目不能察。故常懷畏懼。動息徐徐。抱覆頻頻。不見用力之迹。雛自啄拾而成矣。夫養雛若烹小鮮。惟忌攪亂。彼非智有以及之。而適中方便。畢竟萬全者。在此不在彼。始知物之養成。不但在於哺鷇之恩。卽帥之有術。而各遂其生。其要在善御而不忘而已也。余於是因養雞而得養人之道。
友雞傳
余畜一母雞。性甚慈。雛成而再乳。幷哺其大者。大者纔翼。小者尙毳。一日夜母雞爲野獸所食。雛大者亦爲其所攫。而一雌偶逃。頭肩毛脫。病不能啄。羣雛啼號。求母甚憐。而一雌病少間。卽爲之引抱。家人始以爲偶然。旣而得食必呼。行作喌喌聲。不離庭階。或張翮防患。偶有相失。遑遑尋求。飛踔若狂。小大相慈愛。恰恰然一似其母也。又避害近人而宿於露檐。時大霖雨數月。卻以兩翼覆雛。俾免霑濕。而體眇小脚不能屈。正立達夜。閱夏秋一如也。見者爲之感歎。命之曰友雞。凡人有不善。輒相戒曰視雞視雞。而無不媿屈。故雖啄囷粟不忍驅。其孚信於人如此也。至雛長大於拳。而一雌尙在稺弱。猶哺覆不衰。身則病矣。人益憐其㬥露勤劬之祟。殊不覺野獸之又陰伺矣。竟昏夜而失之。家人追不獲。惟有摧翎落羽散在山逕間。余適自外還聞之。幾於隕淚。或慮其殘骸有遺者。遍索不得。乃收拾羽毛爲棺而葬之山。指以爲友雞塚。嗚乎。古今言物有一路之通。如烏之爲子。蜂之爲臣。其最著也。然蜂自是離羣不得。利害與共。而烏亦報鷇育之恩。至於友道。絶千古不存。友也者。推父母及于兄弟。人而或鮮。况于物乎。夫人之爲善。或先覺導掖。或習俗觀效。又或有好名修飾。而其心有未可知者。今此物孰斅而孰學之哉。又孰爲而外假爲哉。
人之制行。本有長少之分。故周知博行。不可責之童幼。又或不免有始終之差。今此物未離雛僆。首尾無惰。何其異且奇哉。吾聞生知爲聖。是其物之聖者歟。踐形爲聖。禽而人行。是不囿於質者歟。功成而身陷。不見報施。其理之旣通而値數之局者歟。人有不殤。物亦有相類者。葬諸行路之傍。要往來之觀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