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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9
日記(戊午)
士涵近讀朱書。數日一來。所居殆五里而遠。而不憚步屧而行。余始則止之。自言其無難。而窃見志氣方藹然。亦不可遽沮。今則不復苦止。來輒讀至十餘板。使此病薾。亦覺有自振之勢也。
士涵曰。靜菴侍坐。寒暄先生。因猫偸肉。詈侍者。聲氣頗厲。靜菴請曰。便養之物。照管不謹。侍者固有罪。而先生聲氣殊與平日不同。敢問其如何也。先生遽起執手曰。非汝。吾不聞此言。汝卽吾之師。而非吾之弟子也。只此一着。亦可見寒暄心事之光明無物我彊界之限也。余亦曾見此語。不知在何書。而今聞士涵。則南溪集所載靜菴年譜有之云。
李生養源歷見。余強疾與之語。欲知其問學所進之如何。而渠一味謙退。不肯盡情討說。余謂之曰。謙德豈非美事。而朋友講習則不然。必須倒底說殺。無有彼此隱情。然後方得與之反復。以求其實是。而在我在彼。初不足論也。吾於君相見雖遅。而若是向往之深。則固久矣。豈可以外面說話。徒成閒酬酢耶。李生曰。從敬菴久。而亦未甞以別般功夫說與人。不過曰
讀書持敬。而所謂持敬。亦不過不放倒而已。此外未知有他說耶。仍曰。執事與敬菴。曾有所講說。敬菴不以爲然云云。余思之不記吾說之如何。而第於交河時。以整齊嚴肅四字。有小奉質。而敬菴之意。不以吾說爲是。不但不以爲是。窃見其有甚麽致疑之色。盖以余爲有鎭江帶來底意思也。余當時不能究其說。而亦不欲煩複。恐涉分踈也。今聞李生之言良然。余曰。敬菴疑我專向裏面去。慮有墮落那一邊之弊。此似然矣。然區區亦不無惑志。苟如敬菴之言。以整齊嚴肅。只作外面收斂看。則恐未免自治之踈緩也。
聞士正守制墓下。有時往來。而在家時少。山所卽全州地。而亦有士子相從者。殆數十人。晝日則被酬酢。不能讀書。每夜讀至鷄鳴云。李生曰。進善丈平日多事。以不能讀書爲悶。自在憂來。工夫視前有加。精力不衰。病亦不作云。以其逐朔去來於百里之遠見之。筋力之強可知。令人羡嘆。
余甞聞愼齋金先生。自以不能讀書爲恨曰。人之讀書亦有命。先生此言。雖若可疑者。而以人之志在不怠。而亦不能讀者言之。或不害其委之於命也耶。如余之自暴自棄者。固不敢責命于天。而若其一段苦
心。則亦未甞不在讀書。而少而不力。以至於此。每誦悲歎窮廬何益之語。只不勝其歎咜而已。窮寂中讀書一事。尙屬自己。亦可勉。而第疾病沉昏。更無氣力可以旁逮他事。昨年秋中。始敢生意。取孟子置在案上。早晩閒看。而然亦置紙算而計之。必滿五十遍之數。終不敢出一聲成讀。欲翫文義。精神迷罔。殆如隔霧看山。自梁惠王上篇至盡心下篇。始終三易月而讀之盡。遍數則如一焉。盖只欲親近書冊面目。不敢自外。而至於文義可玩索處。都不能索性理會。神思之衰落如此。寧有分寸向進之望耶。然而孟子七篇旣訖。又轉向周易上去。置算滿數亦如之。至今年二月廿六日而訖。旋取上下經看去。顔面之踈。幾如未曾見時。極知已非讀書之日。從前許多年過了。今欲收之桑楡。只見其可笑。而區區之志。又不欲遽已。拚死向前。鞠躬盡瘁。以贖四五十年漫浪之罪過。第未知前去光景。又將如何也。
李生養源自言少日不入塗轍。知有爲己之學。而不知所以從事。時有廣興倉官爲言。倉底客寓者。稱崔生貟能讀書。其人似若隱君子者然云。聞之卽往扣之。無知之者。有一人。問其所以委訪之意。且指一総角
之背空石而出者曰。是所謂崔生貟之子也。乃就其所居而拜之。則誠有睟面盎背不可及之歎。仍請問業。則苦辭之。嗣此更往。而挾大學質之。半日懇請而後。方與之開說。堇討經一章而歸。其說盖本之朱子章句而已。未幾忽來見曰。妻有病。恐淹死於客土。方還砥平舊居云。乃扣其始來之由。則答曰。在峽中窮且死。聞江上有雇役謀生之方家有一子。窃欲竭其力。以濟父母之飢。不免扶携而至。盖負空石者。卽其竭力之一事也。崔曰。所居窮陋。經書外許多文字。都不得一見。如近思,心經等冊。始於李生案上見之曰。此亦願見而不可得者云。然其經學則有深造之味。氣像則有睟盎之得。豈所謂篤志君子者歟。砥平顧非遐荒地。而混迹於雇傭之間。而人亦無有知之者。此固一段奇事。挈家棲遑。外若被口復(一作腹)所累者。而猶自充然自得。有似乎古之所謂隱遁者流。而聞其已歿不得見。是可恨也。崔生之名鎭夏。而來歷自東人云爾。
玄直講鳳漸來見。曾有數面之雅。而委訪於郊遠者。盖以余與其弟。相與之深也。爲扣其弟平日用力處。則言之頗悉。其人亦自好也。且曰。价川之玄。近百餘
家。而亦有嫡庶之分派所謂庶亦富豪。恃之凌嫡。有玄道和者。尤無良。人視以豺狼。不欲近。忽一日携三畧來。扣于其弟。不得已應之。不多日。又挾冊而至。卽小學也。其弟恠之。不肯授。請之頗勤。而卒不應曰。三略則吾雖不能知。而在君是茶飯。故吾與之對說。至如小學。非君平日所志。而遽欲以三略例之。吾實不知君意之如何。亦何可強副耶。道和屢請。不得而去。未幾又來懇扣不已。其意若不可孤者。乃試授之。逐日來學。四冊旣訖。又從以受四書。一向勤謹無他。視向來跋扈時。不啻別人也。僕自京還家。見其人頓異。戱謂之曰。諺有作心三日云者。豈君之謂耶。道和曰。如使道和。自少日知有此事。則寧有從前之猖狂耶。窃見其志氣篤實。不可以前日人物待渠。自不覺嗟異也。同鄕人所以推服家弟者。尤以玄道和之感化。爲一段異事也。又有趙觀民者。身是校生。而亦能有志。與道和相守不去云爾。余曾一見玄生。心不能忘。盖其資稟不易得。若其志行則未知也。前後一二番書札往來。而亦不可深知。今聞其兄之言。益信吾前見之不妄也。柳士輝向者遇余。爲言趙鴻烈之爲人曰。質直好善。見人之不是。便斥言不顧。與之處。甚覺
有益云。余固已領其言。日者趙生忽至求相見。余思士輝之言。卽迎之。遣其騎而留宿一夜。翌朝便辭去。可悵。余與趙生對坐。而廓底人有以農器乞借者。余非有所惜。而以數語說與然後許之。趙生遽曰。此豈難借之物。而有持難色。未知如何。余曰。凡物亦自有主客。先己而後人。理當如是。人有見求者。須必爲之商量。方可與之。或不與之。無非道理在其中也。趙生又曰。似此沒緊要事。只付奴輩。宜亦可也。余曰。若吾者自是農夫。此等閒管甚多。不特此事而已。趙生之見警。宜在虗受。而乃以此相難者。吾意亦豈徒然而已耶。窃見趙之氣質有度越衆人者。年又方妙。故爲氣所使。都不照管。吾恐其一向如此。將不免點檢他人之歸。欲其反求而言語不能究。見其色。殊似失望而去。余之所以待渠者。誠有踈漏處。以待士輝之來。畢吾說云爾。
余少日頗好看書。而無記性。且不知觀書之法。不能量力趍約。以此雖看如不看也。自思如此殊無益。乃廢而不看。只就經書及儒先文字用力。自是又過廿餘年。而行之不力。經書猶多矇然不記。又無他看閱。向來汎取之功。雖悔之。亦無所得。反求便覺其空空
如也。近看漢魏叢書。不敢爲博。而但欲識其面目而已。然少時汎濫意思。忽又依舊而生。乃自笑曰。少日亦甞悔之。而今若復爾。顧非觀獵之心耶。尤非老年活計。有不可不戒者也。
柳士輝有書。且以一小冊寄來。名曰心經補註。盖渠近有志於此事。從余借心經。不過數月。前此未甞見也。乃與朴生道寅相答問。成此補註。余方病倦不能披見。而略就顔淵問仁以下數章過目。則其所爲說。儘有可觀。亦不曾蹈襲㨾子。縱橫說去。自成文理。以渠少年志擧業之人。偶看先儒文字。遽敢出口氣做文字。已是不易。况所言有不失儒家本色。未論其言中失得之如何。豈不是一段奇事耶。然上蔡鸚鵡之譏。亦可深警。當於相見時。以此勖之。未知渠能肯受否也。
申寅仲姿性甚好。亦有氣力可前進。吾所以期之者殊不淺。而渠於科臼。已生惑志。有不能回者。自前冬以來。無消息。吾意不能無疑。將欲置之度外矣。近忽一再書來。頓有懺悔之語。未知果能如此。而其人顧非妄言者。其心不然。而強出此等說話。必無是理。余方病暑惛惛。忽得其書。稍覺惺然。乃自力布數十言。
奬其自新之意。且以退轉之易爲戒良(恐懇字)切。士輝寅仲如此後生。殊未易得。第未知畢竟成就。將如何也。
士輝所示心經補註。吾於病暑瞀悶中。堇能一寓目。固不能盡其言。何能與之反復。而第渠自科業中轉身來。且其文藝夙成。亦於文史。用力之久。以是看文字易曉。亦能發揮做說話。便不至踈濶。此補註所以容易成出也。然以舊日士輝視之。則能有此等見識。猶可以奬詡之不暇。而渠旣以此事。自拔於舊套中。且將與余有共與適道之意。則吾所以待渠者。宜不若前日之唯諾而已。乃於日昨還其冊。而兼以一書致吾意。自不覺其縷縷。更以樸實頭用力勉之。且曰文字言語。亦非道外之物。而立心之初。便以此事爲重。則此心便不可與入於堯舜之道云云。吾之所以期之者不輕。不欲其如此。用功遣辭之際。頗不免突兀。未知渠能堪之否。裁書後。以示眉白曰。以士輝故。吾言若此。如君輩則吾當以此勸之。必不若是之沮斥也。君與士涵所讀書。非不知義理所在。亦不無所見。而苟令操毫說出。則必不能隨意發出如士輝之爲也。勿視士輝之見斥。而君輩則亦於此等處勉之。亦可也。
寅仲第三書。尤見其思舊之志。極令人增氣。第其用心急迫。讀小學二十餘日。遽以不見其效。忉怛自咎。若一向如此。其別生病痛。殊可慮。乃以嚴立課程。寬着意思之意。爲之褒勸。而屬有小冗。不能悉布所欲言。第未知以吾意爲何如也。
飛卿有書。自思(一作士)涵傳致書。中有前後請益之語。吾於飛卿。相與甚深。常以畏友處之。且未知近日用力之如何。乃以何等言語。漫爲之說殺耶。然其意似非偶然。而且以病餘不能讀書爲言。乃以早晩看文字。虛心徐玩。及(一作反)求深省等數語。謝其意。旋從朴弼近附去。想已傳去。未知其意不以吾言作歇後看否耶。
秋夕後。從楸下還。寅仲日昨來訪不遇。今又候余行至而再來。遣騎留一宿。意甚勤也。所携來者心經一冊。自十六言始。至其一二章。與之對討。文義句讀間。亦無不達底意。且曰。前此讀之。不覺有疑意云。余曰。不疑是病。苟能心融意解。而無可疑。則誠是好事。不爾則須會疑。疑之不透。憤然發赤相持。不肯放下久之。方有略綽見處。如是極辛苦不快活然後。漸得平穩路逕矣。所讀心經。卽寫本。不但精寫。閱數張。不見其誤書改擦之跡。問誰筆若是精謹。寅仲曰。手寫也。
余見少年時寫文字者。每不能精審。而始終如一者。尤未易。如寅仲者。可知其有心力。亦有精神可與有爲者也。趙飛卿外除後病劇。數月方少安。近始聞其能跨鞍試出入。再昨亟來吊之。請少出還入。吊儀如禮。有頃復入。請就室叙話。進退亦見其有儀可象。旣坐語良久而去。主人請留飯。則以有喪者之側飮食非便云云。亦見其辭直義明也。自安山歸路再入。食纔訖而至過午方辭去。坐間有多少說話不能記。而開心無穩(一作隱)。盡情見扣。辭氣之際。藹然祥善。盖所謂愷悌君子人也。
飛卿讀小學家禮踐履功夫多。以渠眇然纔勝冠而已爲其家人所敬服。白下甞言飛卿稍解事以後。相門繁華。舊習頓改。幾成寒素家㨾子。吾因華瑞家。聞之審矣云。
飛卿曰。平日用力。多在下學處。近覺上達。未免闕事。取此等文字。看去看來。又不若向來之脚踏實地。未知將如何用功。方不失其路徑耶。余曰。理與事初不可分別。盖形以上之道。便不外於形而下之器也。所謂道亦器。器亦道也。灑掃應對。卽事也。所以灑掃應對。卽理也。由是言之。知其不可分理,事爲兩截也。故晦翁之言。有曰。下學人事。上達天理。又曰。下學則自
然上達。苟以前日用功。只在下學。乃別求上達處。又旋以下學之失步。故爲憂。夫如是則上達與下學。便成兩截事。而工夫亦將各致其力。恐無是理也。從前旣於踐履上做工夫。只當就此踐履中合道理底便是上達。不宜捨此而別求上達。而又惡其無所依據。反不如向前踐履之實也。恐此無他。不能知其理事合一之妙。每不免做事遺理。而又不知其卽事以窮理也。晦翁又曰。事上有毫髮蹉過。理上便有間斷欠闕。只此一語。尤可見理事之不可分。而欲求上達者。又不可捨下學而他求也。
十月初八日。是上丁也。窃想霞谷先生禫祭。必在是日。夜夢先生儼坐一室。堂宇廓(一作廊)廡之屬甚盛。而從先生者甚衆。旁有廣宇。別爲一區。而稱有北方學者。羣居隷業。其學舍之序列。生徒之聚集。非如先生平日靜處簡接之氣像。而某亦廁身其間。先生嚴敬之容。亦與前日從容和豫大異矣。先生遽以某之不能安詳有涉麄踈見警。心甚愧恐。因忽夢回而自省。不勝惶惕。先生之棄後學。歲已再周。而未甞發於夢寐。今忽獲承顔範。而誨責又如是丁寧。豈因某之持身有不莊。而乃有此勉進之敎耶。十餘年出入門墻之時。
未曾聞此等嚴敎。而幽明之際。乃有此事。其爲惶恐感激。有不可勝言者。適於禫日。有夢中感應之相通者。尤不任愴然。玆識之。俾自朝夕敬恭。不負先生愛余之篤。而以麄踈二字。窃自密察而痛省焉。
權參奉耈。卽稚圭兄之堂弟。而權兄歿而無子。姊氏取其子以爲子。頃到韓山。則權友聞余至。亟相伻。稱以脚疾不能來見云。姊氏亦言其實然。非有所托也。余乃往見之。其人頗有長者風。與之語甚欵。遣辭之際。往往有激厲慨惋之色。盖病世之混入於黨套中也。且曰。百餘年來是非未了之案。有時理會。不能歸一處甚多。將奈何。余答曰。惟當尋其一箇是當處而已。曰。非不欲其如此。而亦有胡亂不可奈何者也。余又笑曰。凡事到棼亂窒塞不能理會之地。無寧舍然(恐含默)置之之爲得也。不然則將此身入其中。或不免出脫不得也。權友爲之一笑曰。兄所謂置之之說。儘好儘好。余曰。吾輩今日對討有多少說話。吾當記兄言不敢忘。兄亦記有之可也。權友怡然曰。然矣。自吾見彼此黨議中人。未甞得與此輩人。商論如此日酬酢者也。今忽得之。豈非深幸。
歸到香芝。與士正。成兩夜欵。對討亦有些說話。從前
相見時。所未始有者也。余謂之曰。吾輩年邁志頹。惟當汲汲圖所以免小人之歸。常以不能合幷爲恨。今旣相見。又以閒辭漫雜(恐談字)雜之。則恐只成閒追逐。須以此爲戒。今番如此。明番又如此。雖一年一見。數年一見。必與之極意說殺。使滿肚疑難。幷釋去。不有益乎君。則必有益乎我矣。
士正曰。吾於七情中。無怒一事。非有功夫也。自然如此。吾笑曰。惟怒爲甚。而能如是者。非有功夫。何以致之。不爾則恐兄或踈於省察。不能自知也。盖士正少日。頗躁急。其從祖農隱。常目之以酸妄。心窃病之。尋常用力。多在怒上。久久自能若此。渠亦不自覺。遂似本無怒者然。亦見其積久功深之致。令人警省。如余忿懥忒甚。知而不能改。甞謂士正於喫緊處。不能用得力。而治怒之效乃如此。非吾輩所可及也。
三月七日。鄭自邇有書。月谷尹丈喪逝云。卽敬菴也。驚惋痛傷。殆不能爲懷。頃因湖行。歷省其病。則寓在僧舍。扶起對語酬酢之際。精神無甚損。幾無異於平日。而第觀其腹脹之症。已不可爲矣。請其就卧與語。則答以病久卧。亦不便云。積久相見。非無講質之事。而深恐有妨於調攝。乃遽起。以善攝之意慰安之。固
知其畢竟不可奈何。而亦不謂其奄忽至此之急也。少日拜明齋先生。敢問大源氏所學造詣之如何。則答曰。渠本質美。自少無他外誘。自應有進矣。承此敎居然已三十有餘年。而中間丹陽一行之外。無非在家讀書之日。則功夫之崇深。視前日奉問時。更當如何也。第以外面見之。亦有林下人氣像。如使進身於 朝端。出入警欬于 法講之中。則 聖心亦必以爲林下自有其人。不可以陋淺如臣等輩例之也。當今人物眇然。長德如敬菴者。復有幾人。而一朝失之。此豈但朋友之私痛。顧在世道所係。亦不輕矣。痛矣奈何。
李生養源。自仁川過路歷入。敬菴喪後始見之也。聞其就木時。凡百極苟艱。此在逝者無損益。而知舊之不死而在可爲而不爲者之責。聞朴季良捐出其自己謀者而贈之。四日。能入棺者。賴有此耳。季良者。可謂有士人風者也。令人爲之增氣。門人無一人啓手足者云。不但病久不能相守。亦無視如父之人而然也。浩然持布帶。未知欲爲幾月之制。而閔士相在洪州。未及來云。浩然曰。士相曾受節要留門下數旬。想必爲之加麻云。
浩然對來。頗有向前之意。不似前日之泛然。扣其所學。亦不至如舊來之退托。可尙可尙。浩然曰。尹進善丈。以變化氣質。謂非難事。盖自家治怒而怒遂至於無。乃以此自信而發矣。余笑曰。頃與士正言。聞其忘怒一事。極令人愧省。吾歸後。屢與人說此。歎其不可及。而亦恐其有不能密察處也。所謂怒不必暴疾。顧於一念上。微有不平。亦不可不謂之怒。如忿懥是也。自家治怒一事。亦可謂變化氣質法。而遂如是易言之。則恐不可也。朱子以呂伯恭意思一時平了。稱之謂變化氣質法。而未甞謂之變化氣質。盖逐事皆如此。則畢竟之變化可期。而但恃此一事而遽如此立說。則豈不輕脫之甚乎。士正之言。恐不至如浩然之所傳說。而亦必有苗脉也。
士涵來言。李養源往見飛卿。飛卿相見甚歡云。飛卿好善有素。與浩然新相知。其樂可知已。涵又曰。浩然言始欲赴擧矣。身有師服。係是心制。義不可入。故止而不赴云。此則得之矣。又曰。方持師服初。不以幾月之制自斷。過三五朔。而猶可以前進。則雖至九月朞年。亦不可已也云云。涵以其言謂當然。爲之贊嘆。余應之曰。是奚足哉。以渠少年未之思也。凡服以始
制爲重。旣制之後。定爲幾月之限。有不可以情之輕重就加增損之也。爲師心喪。雖與常服不同。亦當於始制時定其久近可也。豈容胡亂將去。只以情力之衰不衰。爲吾行止之節度耶。以浩然之誠解。宜不如此。恐傳者誤也。甞謂師服有不可草草打過。程子所論聖人初不爲師立服者。盖不可一例硬定也。苟如顔閔之如夫子。則宜在若喪父而無服之制。自是以下。當有差等之不倫。此古人所以爲之服者。有許多般數之各異也。近世魯西爲愼齋持五月服。自初喪至盡制。居處飮食。與平日絶異云。此可謂心制矣。聞明齋門人間。有持服至九月朞年云。而亦未有如魯西之爲愼齋云。若然則所謂心制者。果何事也。余故曰。爲師服。極不易。始制之日。固當深思。而旣有定制。則非有疾病難強外。惟宜盡其道理而已。不然而虛爲過中之制。畢竟又不能自盡其制之義。則豈不爲虗文自欺之歸歟。
三月廿八日。自京歸時。過哭李判書于鍮洞。歷就飛卿。少話而歸。飛卿爲言。李生養源日昨來見。與之識面。而甚服其爲人。稱之不已。飛卿於朋友。藹然有相下不倦之色。每於此等處。令人心欣然輒增相與之
意也。飛卿見讀大學。而不拘遍數。欲一一理會。有疑則箚出。以待相見後反復云。此意亦好。所讀大學。有朱書細寫在冊頭。問之則䨥湖金公所甞用力。而以其所見輒論說。朱書冊頭者。皆是也。余曰。金公劬學之功。誠有所不可及者。而第恐不能簡㓗。未知果如何。飛卿曰。似然矣。余又曰。苟有所見。則錄在一冊固無妨。而直於經書中。若是列書。亦未知如何也。飛卿曰。有冲菴後孫某來見。以明德一說劇論而不契。盖渠專以明德歸之於心。而亦非自家所主張。其人出入於龍仁李判尹。亦與宋明欽兄弟從游。必有所受而然也。余曰。明德是性是心。晦翁亦未有定論。後學之起疑固無妨。而吾輩所甞講討者。未保其必是。晦翁之意。相與討論不置。以求其畢竟歸一而已。姑不可容易立說。若或以自己一時之見。務欲自主張。則但但(恐恐字)吾見之未必是。亦恐有害於心術之蔽。凡有所論。與朋友不可不極意講究。而勿設物我。惟以十分是當爲期。亦不可卛爾硬定。以待就所安。方可謂之求益之道也。飛卿又言。安光濟之篤志。可與有爲。早晩當造門下云云。余笑曰。凡交際之間。初不識其何狀人。而偶然邂逅。便有契合。則彼此誠亦幸事。不然
因人而知之。比其相見。則一冗然不幾於心沮。而未見時求見之意。反不無自悔者耶。
余讀孟子。得聞先立其大者一語。要爲進學立心之主本。亦甞學似於同志。不作第二義看。而持守之法。始以濂溪延平所論靜字。爲反躬存養之地。久而後。又知晦翁發揮伊川一箇敬之義。徹頭徹尾。自衆人而做到聖人。亦以此也。非如主靜之或從禪學中去也。行之雖不能自力。而質之經訓師說。萬無可疑。近閱曺南溟集。一生用力。都在敬義。以其間出之氣。執持力行。宜不讓古人。而跡其辭氣與做措處。則未見其敬立義行之實。反復思之。殊不能得其說。乃於明道之訓。知性善以忠信爲本。乃先立其大者。忽然有省發。盖南溟工夫。窃意其於忠信。不曾把作根本田地。只從氣分上捺擦驅除。一向廝抄去了。工夫到後。自應有物欲退聽之效。乃看作奇特。想拍頭胡喚。無不認作涵養中出來。質言於淫女事。郞當於頭流之行。而亦自不覺其不爲敬也。若以忠信爲主。而參前倚衡。直內方外。則事物之來。雖酬酢萬變。必無滲漏去處也。聖人法門專是忠信。而伯程子以此爲立大本。盖忠信篤敬之外。無他事也。非獨南溟爲然。後世
學問。孰不曰以敬爲第一義。而求其忠信篤敬。則多有可議者。平日用功之曠闕。亦可知已。近日所見乃如此。昨與炳然對說。而有語及之。炳然亦極以余言爲是。
寒食適赴仁川。過崔汝大草堂。意甚愜。約以一來留宿曰。主人肯聽吾言則來。不爾則不來也。吾本卛意而行。不欲以口腹累人。自去自來。喫吾飯而已。但煩一爨婢。朝夕宜早也。如是則吾自自由。不作主人之客耳。汝大笑曰。易易。乃於此月初八日往。十四日還。而主人一如吾言。第時或出酒。間以浦邊所得之物共之。此則有不可却之也。漢輔兄弟與其舅李生稚大。以大學一部。早晩來扣。與之對討。亦不無彼此相觀之益。夜來松月正好。荷沼上下。水光鏡澄。中有獨鶴亭立而眠。種種幽絶之趣。極令人意思悠然也。
趙生德基曾一來見。約以又來。余亦見其人。可與共學。而顧不欲以師道自居。只任其來去。而今又持心經一冊而來。願有敎也。窃見其意。頗懇到有不可固拒之。逐日相對。隨問答述。亦可謂不自量也。趙生於冶谷爲玄孫。而手言行錄一冊以示。余心甞欽其德學。而亦未知平日言行之爲如何也。今因所錄而敬
玩之。盖所謂篤行君子者也。記述未知出於何人。而亦可謂善言德行者也。凡諸文集中。或有遺事。以尤齋而記同春。其所以褒叙而揄揚之者。宜如何而卛多尋常說話。未見其爲同春遺事也。如冶谷公者。雖其言行之可紀者如彼。而不有審視而詳記之。以盡其叙述之軆者。亦何能使後人知其德學之盛。乃如是耶。又以敬菴所撰李君思齊墓誌。見示。李君於敬菴爲妹婿。而余亦一見其人於酉峰觀葬之日也。其時只見其加麻之列。未詳其何如人也。今見誌銘。且聞仲恭之言。則居家行範。亦令人有嘆尙之意。而第其得年不永。未有聞於當世也。仲恭從稚昧時。受句讀之業。而被其蒙養。能有志於此事云爾。
農巖集文章論。以近世名士大夫中。固自超然。而見識所到。殆有前輩所未能說及處。豈以生晩。而通究博觀。指議論說。乃易爲力而然耶。抑其種學之久。所見得自有高曠。而能若是耶。不然則始學者文章。而文章旣進。眼亦隨而高。而或不能足目俱到耶。若使其所占地位。如其所見。則吾不知其當在某公之下某公之上也。第與人論學書極好。而若其辨爭處。不免爲血氣所使。且其雜識中。往往有誇多闘靡之習。
盖少年所志述。幷加收載而然。然其中亦多有可觀者也。世甞謂復讐之過。至於已甚。偏論之蔽。不能克己。吾亦甞論之。復讐之志不如此。則不成爲人子。但主世務平者。不可盡從其說而已。論議亦自有好處。其意不在偏係。而第四世之好。壞却其平生功夫者大矣。寧有眼明如彼。而不能覷見者耶。
余甞病世之抄節文字之學。亦於晦翁斥東萊閫範之作。可見其非爲己之功也。然記性不及人。自少已然。而矧今病昏益深。雖尋常言語之平日所酬酢者。亦忽忘漏。對人而不能思起。其於文字尤茫如。舊時誦習些小在肚裏者。亦皆遺落。有時迷茫。殊如捕風繫影者然。似此精力。寧有分寸向進之望。而猶不欲自沮。以鞠躬盡瘁。爲義。第裏面用力處。或可以自力。而若其學問思辨之得。則誠無奈何。日間非不看閱文字。而都不爲吾有。到會心處。亦必數番吟誦。俾不得叛去。而掩卷而思之。如未始見也。近看二程全書。極有警省。有不可忘者。而過眼後輒失之。不得已置小冊。隨手錄出其若干語。以爲時時披復之地。而每念晦翁抄節一番便是事了之訓。未甞不愧惕也。記在白城時。就朱書中。亦甞如此。成一冊而草草寫出。
殊不堪更觀。而至今置之案頭。有時繙見。不能無助。盖節要十冊。猶不能領會故也。此是十年前事。而况今精神不啻損脫者耶。然非敢以此爲有道理也。實不得已也。
尊畏前輩。亦進學勉修之一端。程子甞以後生之論前輩。爲戒曰。何不言其長處。此誠所宜佩服者也。近看南溪集。雖不能一一究觀。而大體則居可知已。盡(恐蓋字)自少日。以此事擔當。於天下書。無不博觀。其所以統會軆要之法。亦不至踈脫。以其萬言䟽見之。施設弛張。亦有條緖之可尋。論其䂓模軆段。則磊落谹大。或小遜於古人。而精約纖悉。則殊無欠缺。試之當世。亦無不可行者。問學之外。才識之所到。令人欽誦。第以不見用於上下。爲之深慨。書尺之間。多發不平之辭。似於卷而懷之之義。有所不足。此則窃意公之氣禀所拘有如是者也。前後所論說。多有可觀。邦禮服制等說。考據精博。非平日用力之深。亦何能及此。而凡諸義理界分處。與人答問。頗多發揮。論人務在平說。不欲倚閣於一邊。雖以師友間兩非之書見之。其言不甚偏重。而所指議者。不爲無所據。第積威中畏約可病。然當時事勢。亦無以超脫自在。此不但利害爲
然。世之詬病者。亦太不相恕也。建皇極。是公所秉執。如使公擧而措於當世。則未知果何如。而紹述之論。畢竟大行。殊不見其救得一分。而只益汚下。盖公之實心實政不可得。而所存者糟粕。亦安得不如此耶。亦可吁嘆。而公若有知。必不堪惋恨於泉下矣。
玄石與明齋書。以一二議者之論。擧似曰。本源所發。豈能盡保其一從天理流出耶云云。明齋以此謂之極其警切。敢不終身佩服以自勉謝之。雖以玄石之知明齋。猶不能無疑於此。盖不在他人而在明齋。則語雖非妄。自外視之者。其不謂之却從私憾中出來者幾希矣。世俗人情。固不免若此。雖以道理論之。亦當如此。明齋之受以爲過宜矣。然明齋心事。眞所謂人不識。而惟有天翁知者。平日用力。亶在眞心實功。苟非其心之所能安者。必不敢出諸口。自有此事以來。日夜痛自刻責。而仍又泝流而窮源。則前日師事之地。節節破綻。事事郞當。始則以爲賢者之過。而疑信之半者。中則有疑而不敢疑。畢竟從其源頭處。無一星看得好處。源頭旣如此。則脉絡之往。無適而不爲病。從前之半信半疑者。眞成大疑。而又不翅疑之而已。亦自怳然覺之。不復有疑也。其所以大覺。亦不
在他事。而只以自己一事。乃於心術上把得定。非可誣也。其心之所覷旣如此。則雖欲按抑。而不覺其衝口而發者。自至於如此。當此之際。初不見其事關自己與他人。而只有平日眼不識人之恨也。遣辭之間。誠有惶恐如玄石之所警切者。玄石之言。亦不可謂不是也。然以明齋而其言如此。則懷川之爲人可知。以數十年師事之地而遽如許。則其所以不得已可見也。明齋常於藐然後生。禮貌甚恭。則今此辭語突兀。亦豈出於修隙而然耶。他人則忿懥之發。有不可按止者。而在明齋。决無是理。而玄石乃以此。歸之私意。其可謂知明齋耶。然窃見玄石前後書。雖不滿於明齋擧措。而言則多是明齋之所與往復之辭。以吾所見。亦有往往不安者。况世人之倚於一偏。而知明齋不如我者。其所以目之以背師者。亦無恠矣。第吾所以自幸者。曾年獲見其睟面盎背之氣像。前後侍坐凡幾造。而但覺其薰然襲人者。非有物自然如此。其時寧有知識之有所鑑裁。而窃自語以爲行之天下。决不可復見斯人。道德之崇深。雖不敢知。而以此人而謂有蘇張手段者。誠不知上天可畏也。肚裏所充積。一箇忠信之外。更無他物。觀其過而亦可知其仁。
則玄石之豈能保其從天理流出者。亦可謂不知明齋矣。
旬日。李纘庚冐暑而來見余。意甚勤。且致金君慶門諸子之意曰。喪算將訖。必欲用墓石以述其事行。平日受知於士大夫不爲不多。而知之深莫如吾執事。亟欲躬進委稟。而亦有所不敢。乃因同事出入之人。而先有謁焉云云。余應之曰。余於金君不但知之久。而心亦與之。金君亦甞以余爲知其爲人。今其子之從余而有請。亦必其父之志也。余豈欲必辭。而余之不嫺於文辭。金君之子必不能知而有此托。且或被知舊之托。而不曾相副。盖亦非不爲也。亦不能強也。君其爲我善辭。謝其意焉。李爲之數番致懇。而知余之非有托而乃歸也。余甞以金君爲不易得。非以其多識彼此故實。有扣而能悉擧也。非以其文辭優長。有可以紀述者。則能奮筆寫出。亦自可觀也。似此數事。類非他人之所可及。而亦未足以畫金君也。余所以取之者。顧有在也。譯舌輩爲 國家竭力效勞者。固其職。而亦自有利害。不爾則無以爲生也。第以其所幹之得以無事則止矣。雖或有日後生事爲 國家大患者。除非渠責之所在。則必欲巧免。而不致力
焉。此其本來面目。而若金君者不然。凡有事關 國家。目今雖無患。而將來可憂者。則不計旁人是非。必極言之。雖不被在上者之所見用而不止。前後若此。或施或不施。恐不可樓數而亦被同輩之所詬病。幾有欲殺之意。而不之恤。向年柵門之罷欄頭。亦其一事也。顧今世道巧其謀身。雖在崇列。而視 國事如己事者幾人。苟以目前關日爲幸。能深憂遠慮。周旋於事未至。俾 國家受長遠之益。如金君者。吾不知其有其人否也耶。由是而言之。金君身雖卑。而其心之高人數等者亦可見。若以其記實之文。入於顯刻。則又何愧於今之士大夫耶。
龜川李公。中年以後致力於此事。同時諸公。亦未甞深許。少日窃聞。貞洞李參判。字呼龜川曰。某於殿策。可能做一。第學問則吾所不能知也。以此可見當時儕友之議。如某之晩生。尤何能知公之爲學次第造詣深淺耶。時因子固。聞公之遺藁並論禮諸書。至於二十五冊之多。而深藏不肯示。人亦不敢請見矣。近閱明齋集。有龜川書與大學問目。而所發問間多精切。殆有前人所未說及處。明齋許與之辭甚重。而後學之所省發。亦不啻多矣。窃念公初不廢仕。前後郡
邑間棲遑。幾將年至而方休。其於問學之功。必不能專精篤實如山野讀書之人。而深於知解乃如此。苟非資分之極高。則必是用力之至。區區於此。不勝其嘆仰也。記在桂坊。與李高城同坐。李公曰。桐湖大學所發明誠好云。而觀其色。非苟許也。今始獲見其一二。已令人斂袵敬服。如得全本而見之。則又將如何也。甞聞子固言。公於七旬後。取小學置筭而讀。只此一事。有非後生所可及。嗚呼前輩之不以斯文自任者。亦多如此。此豈非後學之所宜模範者耶。
曾在癸巳年間在襄陽。崔參奉伯謙時住境內。方劬學。以其所作理氣說示之。且出一紙。亦論理氣者。而此則梁斯文擇夫說。卽明齋先生俾與自家文字對說者也。時余蒙於此事。雖一看過。而亦不知其爲何說。但令少兒輩寫在一冊而已。近始搜出。又一寄目。而梁公始因金副卛叔涵說。而就其中。爲之論說。不翅數千言。附在明齋集。橫竪說去。明白易知。而文氣亦不窘。盖可謂善於文辭者矣。崔公盖主栗谷。而梁公則兩是。而亦各隨其未恰好處剔撥出來。又不令相傷。亦不至於用意強和會也。自有退,栗兩先生所論著以後。世之尙論之士。莫不有理氣說一通文字。
而南溪集。亦有去就之說。擬欲爲一定論。而方來之看者。未知其又以爲如何也。然此理氣。卽天地萬物総會處。苟以此事爲志者。不可不先從頭腦上一番理會。則待自家稍定頭緖。論理論氣。雖或與古人不相入。尋思推究爲可怕。此實古人之所深許而不之禁者。各主所見。說來說去。顧何妨於致知明理之功耶。
近日困暑看文字。不能入心思量。時取文集以遮眼。又旁及通典,文獻通考之屬。儘多可觀。晦翁所言不看一書。則闕一書之理者。誠然矣。然以吾衰鈍。欲看平日未觀之書。有不勝其多。自知其必不能也。乃欲捨然(恐是誤字)不復觀。移此些小精力。專就節約處用心。而旣又不能放下。掩卷而旋復取看者屢矣。盖一切不看。亦未易也。乃於其名目中領取其大旨而已。徐又慨然曰。士生天地間。如非不義之類。豈不是分內事。些小文字之業。亦不能了得。古人所謂看盡天下好書者。亦一快事也。向前許多光陰。孟浪過去。今欲復追少年時事。多見其不自量也。從今以往。只將一箇拙法爲自家計。以四書爲本。兼於六經上致思。更有餘力時。方可及先儒說話。而博文一邊事。則分付同志
之士。以爲各自努力。而自家功夫。多在約禮。收拾精神。不令散漫。要不失桑楡晩計而已。
七月廿二日。吾之性氣緩弱。自方剛之日。不敢與人闘。稍涉世事。益復退轉。雖在家庭。進退之際。亦甞戒懼。間有一二不能平者。以子弟心。豈能晏然而未敢顯諸色辭。首尾三十餘年。卒以是道免焉。而彼之始欲敲撼者。亦未能售其計。盖莫不有天而人衆。顧於天定。亦不奈何也。此理本自不可誣。而疾走爭閧。方以得失煎廹者。其何可與論此事耶。近日聞以要路通塞。倐起爭端。各以一人爲嚆矢。而吾弟亦其一也。渠在千里之遠。顧無毫分干涉。而日騰口舌。屢瀆 天聽。至有分外 陞擢。仰見 聖心亦不易處。而乃爾兩出之也。 恩命之下。擧家感祝。而揆以私分。亦豈不萬萬惶恐耶。所叨旣出 特敎。義不敢辭避。而第有私義之有不敢冐赴者。待渠入來後。合有商量。而今番去就姑勿論。從今以往。可得脫出於睢睢盱盱之地。三司言議。亦可以不復交涉。避遠駴機。如入康莊。不但在渠爲厚。幸以余平日戒恐之心。庶有終始自保之望。易曰。履信思乎順。吾當與吾弟勉之。
八月初八日。見魯弟書。盖聞移館職後所遣也。渠赴
營門白日塲之會。歸又課。近處士子輩。頗有信向之意。要余以白鹿洞䂓十訓。爲學之方謄送。欲令諸生。俾知有此事。遐方人才之能傾嚮。試(恐誠字)未易事。而吾之所喜者。吾弟能自得師於經學中。舊來文字伎倆。漸益擺除。其所以躬卛者。乃不在文藝之末。而在於此等眞實做工夫處。長此不已。則顧其效。豈亶在於北方之士耶。其書且曰。今則歸期不遠。可幸。此來後。無甚罪悔。反躬自省。無不可對人言者。窃意渠必不以不情之言。擧似於其兄。吾亦知渠近日與前時放漫之日不同。故去時不爲之加勉。只曰。吾不須言。君以心經一冊自隨。使吾爲汝戒之眞切。豈能外此而更有他說耶。只在着實受用耳。然少年時氣常用事。雖有好意思。亦甞隨物變遷。有不可保住者。吾亦豈能知渠果能不負所望。乃若是耶。今番一行。在渠未爲得。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又在此時。向後踐歷。莫不由此而權輿焉。則此奚但吾之私幸而已耶。炳然爲謝新 除而來。吾之前書能有力。朋友之義。其不如是耶。然其意猶持兩端。旣謝後欲復棄去。余謂之此殊無義。向後或有不可強者。則去之未晩。吾亦不欲強之。乍來旋去。不成義理也。仕非爲貧也。而
有時乎爲貧。如兄之仕。亦不過爲貧。已有聖人成法。只可按而行之。不然而使家人乞覔於村閻中。以爲丈夫之食。求其所從來。無非猥下之物。又况一得於十失中耶。有常職食於上。視彼顧不大勝耶。炳然亦不以余言爲不是。而第其山野之性。不樂出入於樊籠。亦其宜也。吾與炳然有言。殆無不相入。今日又說一二義。亦無扞格。動靜之說。雖畧有反復。而本意則亦兩相似。晦翁深斥不與動對之靜之爲不是。以學者用功言之。此必有墮落一邊之失。所以伊川之拈出敬字。到朱子益發揮之。盖敬之視靜。尤有把持而無弊也。然而以太極主靜言之。則周子之意。似不以動靜相對說也。
權德訓生貽書。並與其先尊人灘村行狀以示之曰。願有發揮先德。毋孤平日相與之重也。窃自思之。灘村不謂余無似。屢以書問訊。未覺嶺海之重阻。而勉余亦甚勤。顧愚陋無以堪之。若其傾慕之深。不可謂不至矣。今被其子弟之勤托。而又責以事契之不輕。區區之義。不敢以不文辭。第世之以文字應副人者。常有語默之不節。壹以其家所托者。勿論分數之稱停與否。而惟視其滿足而已。夫此等文字。自應善善長
而惡惡短。則有褒無貶。其或可矣。若又善善之長而浮其實。則恐不免將作別人事。而其爲子弟者心。亦必不能自安也。今見灘村事行。固多據其本有者而纂次。若不可以就加刪潤。而但余平日之志如右。惟欲從吾所見知者。寫以成之。不以其子弟之情。爲之去就。第未知其家能不以吾言爲不可也耶。大意則以程子稱橫渠說爲發端曰。子厚以禮敎人最善。則人先有所據守。盖亦推本於聖人。答顔子請問之日。而精微縝密有非常情所及。晦翁之論又如此。則以此建立宗旨。固有所授者。若灘村權公者。有見於此。而行己接物。盖不於是。則不由焉。嗚呼韙哉。記昔余有海山之行。自三日浦。尋到所謂七松亭者。見茅屋蕭然中。有幅巾危坐。方左右徧摩。手不停披。不省人客之至。余於是必知公之室而無疑。遽下馬投拜。對來令人灑然有喜。不以海山之遊爲勝。因而以得與公相見爲大幸。時余年少未有知識。而亦能知公之爲公故也。
頃於求道而莫知所由之日。汎濫奔放。未領其要。偶見延平答問。以爲入道之門在此。乃欲洗心從事。而先於大本處。窺覘彷彿。尤自妄度。敢生直截根源之
計。盖年旣晼晩。而從前爲學。不曾就下學做將來。只有些所見於上達處。而顧無根本田地。自覺其扤捏不能安。猶不肯屈首於洒掃應對之學。而居然有此思量。亦非不知其躐等過高之爲病也。乃以大本未發時氣像軆認。爲第一義諦。雖未見有可據之地。而用力稍久。亦自有信之不疑者。窃欲主張。以爲宗旨。亦或以是語人。而無與相契者。惟炳然不以爲不可。區區愈益自信。他人之不與者。有所不恤也。近年所居窮寂。無他外誘。一味於自己分上。用得些少功夫。回視向來用心不專。尤悔極多。而所謂本源之功。亦甚單孑。非內外夾持而德不孤者也。乃復取庸學愼獨之旨。入心商量。反復究觀。則聖人之八字打開者。都在愼獨。顔子之入聖人。又在動上。而伊川之箴。誠之於思一句。尤可見也。夫所謂動者。又非如他人所謂動靜之動也。日昨飛卿見謂欲於此用力。吾以此語。略爲之說。而近日見飛卿。辭氣之間。有異於前者。盖知有用功處。雖不能無如吾前日之病。而向裏着功之實。亦有不可誣也。
聖人之敎人亦多術矣。顔,冉以下問仁則一也。而夫子所以答之者。各有說焉。然其要。又不出求仁一事
而已。朱子每訓仁字。必曰全其心德。盖欲學者。不待外求而只從吾本有之理。守而勿失。然其工夫。却在克去己私。私不去則禮不可復。禮不復則仁不可得。自是而觀之。一私字。爲人大患可知。苟不能知私之爲害。則畢竟亦無所不至矣。奈何。世之人認賊爲子。而不知或被人之譏誚。則反爲之咆哮無禮。必以己見爲是。至死而猶不知悔。甚矣其惑也。適閱朝紙。見其怒目切齒之狀。是何有骨怨血讎。而乃若是决性命以爭之耶。噫。人心之危。聖人猶有精一之訓。况衆人不識道心之爲何物。只認人心爲天理者。其所以胡喊胡叫。何所不至。而左右慫惥之人。或黠或巧。惟以其頤指爲喜。却不顧其天理之都喪也。未知所得者幾何。而究其所失。則擧天下之物而無以易之。而迷不知悟。可哀也已。
余於甲子春。手寫易經。明年。寫書經。又明年。寫詩經。今纔訖。而眼昏不能凈寫。且精神耗脫。隨手顚錯。殆無一板之不誤寫去。亦可愧省。而但取便於老眼。他不足言。人或以精力之能爾爲稱者。余謝之曰。苟使吾少日讀書。雖老猶可以記得。則顧何以出此計耶。只緣讀之不熟。聖人若干言。亦患思之不起故耳。竊
願以吾視之爲戒。讀古人書。必須深熟。爲惜光陰。勿如余之老年活計。則區區猶有望也。
附鎭江問答(壬寅臘月)
問。尋常疑生之謂性。不爲病。程子曰。告子云。生之謂性則可。凡天地所生之物。須是謂之性。然則程子。亦不廢其言。至孟子以牛之性犬之性詰之。然後其說方窘。豈孟子故欲抽發其訿纇耶。盖此一轉語。雖不爲不是。而尋其源委。必有來歷之可疑者。故試叩之。果有牛馬之性。羽雪之白之差繆處也。
答曰。此語雖出於告子。而自無病。故明道亦用之。但其對孟子說。則乃以形爲性爾。
問。程子曰。生之謂性。性卽氣。氣卽性。生之謂也。人生氣禀。理有善惡。此論氣質之性。不爾則豈可以性與氣合而言之歟。
答曰。性不可離氣而言。苟無氣則性無寄搭處。
問。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纔說性時。便已不是性。所謂不容說。卽理也。人物未生之時。理固自如。不可以性言之。及乎賦於物。而此理墮在于此。然後方可謂之性矣。
答曰。不容說者云者。盖言理也。
問。極高明而道中庸。程子曰。非二事。中庸。天理也。高明中庸。旣非二事。則自尊德性以下。無不皆然。恐不
特中庸高明而已。
答曰。然。
問。朱子曰。命。猶令也。盖天命流行。自人物所受而言之。謂之性。方其流行而賦與於人物者。無名可名。乃曰命。則此盖天與人物交際之間也。若曰。命令云爾。則眞若有使令者然矣。
答曰。命者。如朝府差除之云。朱子意盖如此。理亦賦焉之亦字。似不以理。付於氣矣。
問。程子曰。知義之爲用而不外焉。可與語道矣。義與仁互說。則有體用之分。以四德言。則均是體也。如是說來。恐無義外之病。
答曰。有人說。程伯淳曰。義無對。盖世人不識義字。而或小之。故程子之言。乃如是。
曰。程子義無對一語。儘有力量。
答曰。有力量。
曰。伊川及晦菴。於文字下語。必十分愼重。恐有差失。而程伯子則不然。能說人不敢說底道理。而略無難色。豈的見道軆。無復疑畏而然否。
先生微笑曰。誠然。
二十六日。 朝家恩例。每於歲末。以米肉致之。先生
手寫單子謝之。余曰。此乃 惠養之美意。則無辭受難處之義。而及老之典。亦可感祝矣。仍言前輩年歲之永不永。
先生曰。伊川享年㝡多。明道則盖得天地淸淑之氣。自不能堅久不散。
問。竊甞因一家傳說。聞從祖少日多病患。未知氣候康寧。從何歲乃爾乎。忘生徇欲。固是尋常存戒。而亦有別般功夫。或資滋補之力耶。
答曰。無有也。吾不曾飮啜藥餌。巨勝則雖服食已久。亦未覺其某效可言者也。聞柳君鏛。常服此。其人年高無疾。亦豈以此得力者耶。
問。伊川立子之語。終未可曉。是必有其說。而旣無說與人者。後人之疑。固無異也。
答曰。是不過時王之制。宋太宗以弟承兄。殷禮。盖如彼。泰伯,仲雍逃之荊蠻。周亦立季歷至文王。文王舍伯邑考而傳武王。是用殷禮也。周公制禮。始立嫡以長。嫡嫡相承。舍其子衍。而立孫腯者。亦以此也。伊川之意。盖太中在時。明道歿。伊川旣主祀。而傳其子。亦禮順也。然朱子每於此諱之。但曰。侯師聖輩所爲也。周公制禮。固不當如此故也。
曰。朱子此意。亦食馬肝之倫也。伊川此事。終不能無惑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