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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2
日記○楓嶽錄(癸巳)
七日。早起。有雨意。由一嶺過大寂庵。望見隱仙臺。仍踰內水岾。過馬背巖,上元巨里。至九龍淵洞口,李許臺,懶翁願臺,佛地庵,般若庵。仍至摩阿衍。只有一衲名太元齋。午飯。和水以食。仍以藍輿。上白雲臺。過萬灰庵。庵有一僧名湛氣。仍上白雲臺。臺甚高。以藤條垂下。人以此攀躋而登。是日。風甚惡。扶擔往來。心甚危怕。至上頭。望見左右諸峰。頗奇勝。可喜焉。仍卽下來。至摩阿衍小憇。又前向過獅子庵舊垈。由獅子峰,香爐峯下。而望見五玄峰。而行過火龍潭,船潭,龜潭,眞珠潭,碧霞潭。望見普德窟。又過白龍潭,黑龍潭,拭巾巖,洗頭盆,靑龍潭。仍至萬瀑洞。過元通洞口。由小香爐,靑鶴臺下。過金剛門。乃至表訓寺。宿說禪堂。(一雲霞庵。)聞致䧺在白華庵。伻邀之。俄而至。與語甚覺淸豁。爲人亦魁秀可敬。從容至夜深。師亦留宿。
八日。早起。䧺師辭去。飯已。與李督郵同上天逸臺。望見諸峰。則俱羅列眼前。可歷指而盡得之。仍招長安僧文仲。試問所見諸山。歷歷各以其名對之。甚爽人意也。仍至歇惺樓。樓名具志禎寫。所見與天逸臺大
畧相似。壁有湖陰及淸陰題咏。又有李白洲,吳西坡諸公詩。餘不足言。
至藥師殿見石佛。而屋制六面成之。搆結甚巧。壁有圖畵。羅漢衆像。皆刻畫爲之。以五彩塗成。亦甚異也。至一室少憇。亦名歇惺樓。自正陽下來。至表訓。仍卽向白華庵。卽致䧺所住。遅留頗久。仍午飯。庵後。有浮屠五。碑石四。㝡大者。卽休靜西山大師也。月沙製。東陽尉寫。其一義相鞭羊堂。白洲製。一明照虗白堂。白軒製。吳竹南書。一楓潭義湛。一霽月堂云。仍與致䧺別。過三佛石鳴淵。望見安養庵及城峴諸峯。而仍至長安寺。寺亦基址甚大。屢經火灾。諸寮猶未盡刱。法堂新立。高可十五六丈四十七尺云。寺之僧開善。年七十。頗解文字。可與語。山暎樓頗廣大。題詠有吳西坡,李白洲諸人詩。萬川橋在寺南。築石爲橋。甚高大。未曾見也。或稱飛虹橋。金谷雲題云。寺之僧文仲言。渠見靑鶴于辛酉年間。不啻一再。初棲金剛臺。時渠亦未及見。後移于佛頂。三移于望高臺。因一僧自上折木投下。驚鶴巢。自是。仍遠去不返云。
翌日。旣重陽也。山中無菊可作佳節。作詩與致䧺。仍寄書。且遺米魚。盖以其有老父云也。
早食已。與諸僧別。過萬川橋。以藍輿行過紅箭門。通行十餘里。與李督郵別。分携之際。殊覺悵然。仍又北行。過味覇嶺。凡行四十里。自嶺去村十里云。午飯于新邑村。淮陽地也。自是以後。與載聡同行。頗失寂寥之歎。味伯嶺西。卽斷髮嶺。而路險不比味伯云。
午飯于新邑。又前行十餘里。過豐美村。又渡二大川。方到楸谷。投村人家留宿。亦淮陽地。主人姓名孫一成。其子順興云。一成。卽五色嶺韓承雲之妹婿云。
翌朝十日。早飯。自楸谷。東北行過花川。又直東行。到楸池嶺上。俱平地無梗澁。東偏雖稍犖确。而比之延水大關。則坦途矣。嶺下。卽中臺酒幕。通計自楸谷來不過二十有餘里。中臺。通川地云。自中臺至通川郡三十里。留憇官奴萬肅家。而聞歙谷倅纔送道臣行而旋歸云。始意欲宿于通川。而料量事勢。不可不此日得達鶴林寺後。前路可順便。故人秣馬前進。略除行具。置于主人家。而行三十里。方到歙縣。卸坐村人家。報于主倅。遽遣人相邀。乃就拜。食後。還宿所舘。與聡釋同宿。
翌曉。將往見鶴浦主人丈。送及唱一人。爲先導。且送如干酒。以暢寂寥。乃由後嶺。過侍中臺前路。方日出
時。登岸望見。紅雲磊落。日輪湧出。甚壯觀。比余洛山觀時。殊勝也。仍過花鶴臺。路度一小水。從人遽云。是安邊地。自縣不過十里。可想其爲邑之偏小。且安邊則北地也。平生以北道爲別界。今忽偶然過此。頗有山河遼落之意。北有黃龍山。䧺峙甚壯。東南邊。則滉然溟渤無窮際也。過所謂長嶺。通行三十餘里。到鶴浦倉。有一嶺。名犂峴也。自峴未十里。卽所謂沙峯。踰一嶺望見之。傍海臨湖皓耀。一短山畫峙。極可驚嘆。不問之可識其爲沙峰也。又疾驅。由沙峰下。步步前行。沙路粲然。令人不覺起喜心也。仍至水岑。登小島。名源水臺。有松十餘株。又有碎石。若堦砌狀。登臨爽豁。左右俯仰。不知身世之在塵埃間也。眺咏之久。不欲下來。而是日風色甚惡。難於久坐。乃訪村而來。踰沙山。得小村留憇。主人名宋千石。又有一村漢在傍。名金雲白云。良久所卛人及聡也到。仍索酒飮之。稍覺和舒也。午炊後。方歸來。又登沙峰。欲廣矚。而風力愈勁。沙礫撲面。不能開目。仍跨馬以還。沙峰大軆。則固已得之。恨未能其從容俯仰也。又由往路而歸。僧與所帶人俱從之。安邊雖云北地。而與嶺東相接。風氣人物。與通歙無小異矣。心知其是北土。意思頗覺
粗厲也。
自鶴浦東北視之。海水委曲。紆迴遠望。蒼然不知其何許。而山勢橫亘入海中。依微在有無間也。問之。是永興,北靑等地。緣海諸郡德源,高原,定平,北靑等地也。
自鶴浦。促騎以還。徑由江骨小峴。過侍中臺後路。至縣內。日未沒也。乃就候主人丈。食後歸。
翌日十二日。朝入衙拜主人丈。命寫合江所題三絶。仍食後。乃辭歸。爲留金剛之約。花江倅李秉淵詩在案。見之頗淸爽可喜。此不可借來。主丈詩。仍袖來。乃辭出。主人爲借騾子。至通川送還。盖以余所乘病倦故也。自歙谷踰文峙峴。過高美村崔興弼家。家甚渠渠。盖潤屋者也。未及叢石。忽有延捧驅來。問之。黃塲敬差官行。爲見叢石來也。余疾驅。先到叢石亭。俄而敬差行至。頗閙擾可苦。聡釋亦追至。坐語少時。俱叫絶奇。盖叢石者。磊落環奇。列立于海岸。或在于水中。而俱六面削成。如以繩墨刀鑿斫斲成之。衆石各自六面。叢合爲一大柱。如是者凡四五。其它浪頭出沒依岸錯峙。又不知其幾何。盖奇觀也。厭被客行之紛冗。徑先下來。徒而踰一岡陵。乃喚仙亭。亭子雖低狹。
而眼界則與叢石一㨾。山下石勢之差池。自此視之。尤班班可觀。而亭之前面羣巖及西偏衆石。或似龜紋。或如斲柱。俱可恠也。坐少時。鶴林人爲具酒果餉之。盖主人丈有命故也。擧酒兩行。亦與聡師共之。意頗舒暢。不覺海波風勢之凜冷侵人也。俄然客行又隨至。余又避坐于西巖。吟咏久之。乃還索騎。向通川。是日之遊。亦可謂勝觀。而但恨風色甚惡。不可放舟。故叢石前後。未得乘海周覽。且金幱窟在咫尺島。而無緣往見。不識其何狀。是可恨也。
自叢石西行十餘里。則通川郡。訪再昨所主萬肅家作主人。俄而聡與起東輩俱至。日勢尙早。宜行數十里。而人馬俱困。不堪更策前進。是日不免留滯。日子遅延。歸思又催。悶事。夕食頗早。飯已。與聡徐行。從邑後上一小丘。望見邑居。仍至淸虛堂。堂在客舍後。無甚可觀。而懸板則有車軾,孫舜孝,尹希吉,洪渾及郡守沈公信謙。亦有詩掛壁。公卽巽齋先祖第六哥弟也。吟咏良久。乃還。
十三日。早起飯已。向朝珍驛。聡師自此辭去。渠不但脚倦不堪行。且欲周流于近處寺刹。難於與余同歸也。閱日作伴。頗失寥閴之思。今忽相別。悵然何已。自
通川西南行。過童子院。至海傍。有石峰立於路邊。亦可觀也。轉行至朝珍驛。通行五十里也。就憇于驛村。村後有小阜。築以石堦。有短松數株。余以爲有可觀。及登視之無奇也。心恠之。忽有村老來謁。問之。答以昔年宋大監流竄之際。有中途付處之 命。過此宿留三數日。登此坐憇。盖以村家隘湫不可處也。伊後黃璸爲郡守。有此斫石築砌之擧。昨年沈侯廷耈。又欲整築。且立碑以表之。不果。仍埋置碑石于砌下云云。其人年甚多。問之。方七十三歲辛巳生也。金愛眞姓名云。驛前有山。山色頗蒼然異常。問其名。則答以無它稱號。山中舊有寺。名望海庵。今已破。只有優婆六七人往來云。而洞路絶險。曾在丙子兵燹時。是處人多入此獲免云。
朝珍午飯。又行二十五里。訪一村號周驗川。主人金論鶴云。
十四日。早飯。自周驗川。過會山靈。田浦過養珍。通行五十里。背三日浦而行。路遇人。問七松亭。對以此去騎馬人。卽其主人云。余卽令從人追問之。遽答以不是云。盖村漢錯指也。又前行至灘村。訪權生貟草堂。堂上有幅巾整坐人。望之可識其主人也。卽就拜之。
主人禮甚恭。且訊余所由來。仍與從容。余致語曰。講服盛名久矣。今日始覿儀容。不勝幸幸。窃觀主人所居新搆草屋。頗精灑。而壁上四面所帖者。俱是警省訓戒之辭。酉峯筆迹。多在其中矣。主人不識余何狀人。余亦自空踈。無以發其所有。坐久自爾。及其師門往來之事。觀其辭語。一意在師門。亹亹不能已。其學始發於趙副學。且從遊于崔相國,李右尹諸公末。又師承于酉峰。專以禮學爲主精力。極其透闡。所著有五服便覽。博考硏思。一生事業在此云云。已經師門之證敎。自成一册子。師門亦許其甚不易也。又有魯城日記。此卽自家始至酉峰。至歸時。一動靜。無不記錄。此又一徑師門之覽過。多有點抹處。此等事。亦可見其誠意有踰恒人也。余且曰。某之東來且久。而與崔斯文伯謙氏已孰。每及從事事。未嘗不欽仰欲爲之執鞭者。且相與崔公語。要得早晩一聚于靜僻之間。加意工夫。如得吾灘村者。又與之同席則何幸。今忽承拜罄欵。窃不勝驚喜。同聚之計。吾輩私語。豈敢望尊者之留意耶。主人遽笑曰。此余意也。但恐伯謙之不能辦也。余則無所牽掣。惟望左右之亟圖之。余於此尤幸尤幸。余又索楊蓬萊與車軾父子同遊金剛
錄。則答以朴巡使泰恒氏借去姑不還。而其元本。在杆城黃浦於道三家云。酉峰遊山錄。則在案故仍借來。
處士。樂易人也。與之語。甚覺開發。不欲遽還。而明日水城之行。路遠不可一日致得。故乃辭還。主人亦見其悵戀也。與主人同至潭上。徘徊良久。主人曰。此所謂雙碧堂。方欲謀一屋未成。昨年大水時。沙岸通開。兩條水忽又合流。成一大川。比前尤勝云云。
自灘村過一水。行十餘里。至大康驛村。留宿于驛人石兼家。適有楡岾僧萬持來。與之同宿。
十五日。朝飯。自大康過明波驛。至 山午飯。自 過梧嶺抵水城。今日通行八十里云。投宿于官人家。麟山倅休宿處云。主倅聞余至。伻邀。不得已躬進拜之。旋還。
十六日。早飯。發向淸澗。至黃浦。訪於道一家。借得楊蓬萊遊山錄。道一,道三兄弟。出見。自黃浦行十餘里。午飯于漁村金乭公家。午後直向洛山路。路遇襄府人。槩聞衙中平信。喜甚喜甚。夕至衙中。大都平安。喜幸何已。
因朴子彬。聞季良病尙未已。於翌日往省之。則一疾
已三閱月。而歇劇無恒云。余嘗謂季良。心界虛恬省事。肌膚凝厚有澤。些子外邪客氣。必不足爲季良憂矣。今雖有旬月之苦。一兩日發汗調息。則自可輕快也。仍坐與語。頗傾倒。季良曰。愚向與兄言。殊不顧事情。而卛意而發。子中咎予踈脫。方自覺其妄發。心窃怦營。欲見兄謝之而未獲也。余思季良與吾語。實無過中說話。設有之。豈於余。有不相軆悉之慮耶。仍笑曰。此乃子中不及老兄一着也。老兄平日視人之疾痛。不翅若在己。其所惻怛慈良。誠有人所難及處。向日之語。不過爲吾宗家憂念不忘也。豈有他哉。子中以世俗人情。警老兄。是詎足道哉。凡聯姻家。例多存形迹以避嫌。而此豈可爲吾輩設也。季良怡然曰。兄言及此。吾亦何以自外於兄耶。余於季良。每有不可及之嘆。當此衰世。以文滅質。久矣。季良乃內蘊其文。而全軆是渾然無僞。其心事可質神明。而孝友之行自是天得。余嘗自語朋儕中可保其畢竟無他者。必斯人也。(乙未)
近來士大夫愛其子弟過矣。謂非絹素不可以衣其軀。非梁肉不可以適其口。盖不知梁肉絹素反不利於其口與軀也。愚於今年初冬。挈兩弟兩子。來寓于
安城。僦人屋以居。其始也。一家多牽挽。不聽其去。親知。亦不勝其笑罵。盖以客寓非所以置兒輩。且無婦女看當此。其計誠迂濶。雖余亦自知其如人言者。而猶不足顧。顧以京第事勢。有不得不爾。而亦不欲煩縷告人也。初來活計。頗相關惱。已於秋杪。倩主人買取蔓菁根。爲經冬盤饌計。又得千錢。爲之聚粮。可作三數月聊遣之資。預以休紙若干軸寄。令塗修其房戶。及余至而視之。俱如要束。主人之意勤矣。乃與兒輩約曰。此來之計。多爲爾曺設。爾若在家善讀書。聽人言語。則又何必遠來也。寓中凡百。不可與在家時同。必須隨事節約。可爲久遠圖。朝夕飯一盂。有不可闕。而盤饌則一兩本蔓菁菜足矣。此則已爲汝準備。外此膏腴之味。華暖之服。有不足欽嚮。古人云。咬得菜根。百事可做。亦可謂先獲矣。自是以來。讀書喫飯。俱依約法行之。有或越此而不肯如律。則輒以輕重責其不卛。如是行且數月。看渠輩氣習皃㨾。頗能就繩約中。雖或汎駕。而亦不至如京洛時矣。且其喫着甚踈糲。而亦不敢餘。衣雖弊敗。而不敢棄。而身健面充。有勝於前。余故知近來士大夫愛其子弟過矣。
余生千載之下。嘗窃有意於古人事。每讀史牒間。言
語氣像好處。未嘗不惕若欣動。不無有爲若是之意矣。自十六七歲而已然。此意宛轉。未曾歇滅。常於歲換之際。尤增慷慨。至或形諸文字以自警。有如朱文公六箴所自書者矣。然性本弛惰。不能自振。一箇剛字。竟做不成。盖欲日勉焉而不近。以此遇事。始雖奮然行之。而畢竟恒患立着不得。余之病此亦久矣。卒未能悛改。此又一剛字不足底痼疾也。今當歲改。懼怍益深。
士楫氏自嘉林至。出入塲屋。且留數日。爲余言曰。君無顯行之可言。而頗有雋譽。君雖不𥷋人知之。而已不可掩。盍亦勉進。余笑曰。人不知之人知之。何與於余。而若夫自治。則固不可歇後。亦豈以人言有所勸沮耶。余亦不可謂無其志者。而少而失學。無嚴師畏友。爲之先後而啓迪之者。旣又冗幹所纏縛。轉身不得。仍此偸墮放肆。無所不至。寧復有意思可期進益耶。一有懈意。便是自暴自棄。余甞讀至此。亦必有汗浹背。而自年來。又無此矣。盖自忖量已無可爲。只於中夜之間。怛然省懼。仍且浩歎而已。士楫曰。然則君將奈何。余曰。以一棄字。句斷余平生者久矣。楫曰。君平旣棄世。世亦棄君平。此棄字耶。余笑曰。余不敢與
君平言。而吾志則只在占取一箇低下田地。以自安身。自家所處。旣是下流。人必以下流視之。吾無才能可需於世。世亦不以才能竢余。吾無行檢可道於人。而人亦不以行檢期余。生而與人無歡情可托重也。歿而人不爲之惜嘆。守分自靖。以自全歸。如是而足。更何稱說。在余無假售眞僞之嫌。在人無過情浪譽之事。此余區區向來之志也。夫君平則渠自棄世。世又棄之。若余則世無可取於余。不敢爲衒身以示可用。此余之所以爲世所棄。而余不敢棄世也。
歲乙未十月十六日。卛妻兒來安城。人馬幷乞於人而行。行色殊極草草。猶勝於鹿車共挽也。隨而來者。達吉兩弟若乙丁壬三子。而興宅亦同行。
十七日。至安城。屋宇猶未備。凡百俱踈濶。有所不堪。而所營草堂。凡五架兩突。就其西偏二間。先塗修之。粗堪居處。乃與兒輩幷入處焉。
二十九日。余患寒作數日痛。昏涔中無與語。病懷頗覺撩亂。客裏遇疾病。則與在家時例不同也。強起課兒輩。讀書以自理遣。奴人忽報尹注書來。果爾仲和至也。傾喜不可言。和亦得吾於此間。殊異於在都下。逐日相從也。俄進夕飯。飯已。與之登臯遠望。仍又轉
至數百步許而歸。和且曰。君得地甚宜。草堂亦處其宜。招呼兒輩。咿唔其間。有足以自樂者。君之此來。亦善思矣。余笑曰。僕之事例不入時。離洛時。多被朋友之笑斥。居此後。亦不免鄕人之嗤點。盖客來所居。且吾有駭人目。且草亭牢落閴處。有如僧庵故也。今兄之不以吾爲迂濶者。亦可謂知仲也。仍秉燭夜語。不省病軀之難強。余仍思吾嘗意在入深。雖居閑處獨。豈有愁閴難聊之患耶。今而驗之。有不能然者。此去京洛不過一宿而往來。且余離來纔過旬。而人情之喜合乃如是。苟使吾居在深山。久不聞京洛消息。而得如仲和者相遌於其間。則想其驚喜忻倒。尤何可言。和亦曰。吾近服君之嘗言處身平平地者。頗有味也。仍相視而笑。
余於事役塗途。糜弊光陰者。殆五六年。人多憫余之失工夫。而有或以好筋力無疾病見稱。雖余亦自以行役無害於人。苟有行李。則不以祈寒盛暑霧露雨雪爲憚。如是凡幾年者。而無顯形可惡之疾。至今年春。忽於湖右行。有神氣迷瞀之症。症狀異常。就便治之雖少可。而病未嘗去軆。自是以來。間間有發動之漸。而猶未至大可慮。心亦不以爲深戒。此所以有此
白城之行。而不以病爲顧慮也。陽月晦。仲和自洛來。幷宿于草堂。良唔甚欵。就枕後。仍不眠達宵。翌朝。略成假寐。氣猶不舒。至夜病遂作。有痰輪囷。宛轉於背腹腰䝱之間。坐臥俱不便。轉仄不能隨意。爲之時有汨汨聲在腹中。(缺)常。有非一時痛疼之症。心甚(缺)。又失穩眠。獨夜回薄。百端交中。是亦畏疾而心先爲祟也。朝來煎服一椀藥。稍自解無急痛。夜又如此。心氣頗穩。得眠亦勝前夜。翌朝又服前日所服藥。夜又如前夜服。寢睡又勝於前。未知是豈藥有顯效乃爾耶。抑心稍降伏。不爲病動而然耶。是未可知也。然自今以後。不過作此癃病漢。陸陸雌伏。不敢自處以恒人。向之所以人之好筋力見稱者。已不可復聞。而余之所以觸風雨衝寒暑者。亦將不可復試矣。(至月初三日記)
余與尹愼甫兄弟。始不相識。自有安城往來。其家亦適與之隣。幷以此盖得其家消息。雖不曾相面。而心則相契已久矣。日昨愼甫先訪余。余就謝之。一往一來。頗慰索居之懷。且看其人有淳厚之氣味。與世之修餙外面者不同。此則意其家風所帶來者也。其仲受甫。聞之甚審。而尙不得一見。未知又如何也。
十一月初三日。張誠天兄弟來語。且曰。本郡有盜。作
變于聖廟。位牌不免裂破云。驚心驚心。凡毁傷者五位。乃文宣王,郕國公,鄒國公,郢公冉耕,徐公冉求也。頃年竹山府有此變。大聖位不及焉。 朝家以罷其守宰。適中其盜者願。仍置之後。因事見遞。今此事軆略與彼相似。而未知出塲果如何也。
近日來。身嘗痛楚。無淸快時節。不敢出聲讀數行文。少欲整刷自振。則輒生眩疾。作一兩日調息。乃稍可自力以試之者屢矣。而每如此。知不可復爲也。仍自思曰。士生斯世。苟無志則已矣。還復呴呴以自適。而凡知人之所得以爲人之理。有欲自拔於窼窟中。然而行之不篤。墮於悠悠以歿其生者。亦多矣。余本鈍愚。自知甚審。且於世人之弊患。亦有以目擊而心警矣。嘗以前所論者。旣爲世人憫之。又以自飭而凜懼。不謂荏苒之頃。眞踐斯境。而乃爲人之所憫笑。如余向之憫人而且自勖者也。又自解曰。余之年齡已大。不曾置身於向上門路。而病且纏繞。以奪其志意。已分作一歇後人。無爲朋友期望。爲世路所嗤笑。隨意陸陸。爲農爲圃。都不與人相干涉。杜門養疾。課兒讀書。以盡吾(缺)。未必不爲余福也。
人之患在汎濫。不在簡約。余嘗誦是語以自戒焉。自
夫居鄕以後。尤以此自省。至如待人接物之際。不敢少忽。而然或不免有強承人意者。盖事勢有不能自由以致然也。鄕人有以駄柴隻雉見餉。余乃不能拒之。非余好當人惠而不顧義也。以其入在山間。固優於柴。且云家畜鷹才逸。故雉亦所自有也。以此爲辭。專人致意。余乃不能拒之。未知其在取與之義何如也。玆志之以自省焉。
余之此來者。爲靜深也。讀吾書課吾兒。不欲與人相干涉以妨吾自靖之義也。始到便有草堂可入處。又有一架書幾軸可以讀。願至此也。意甚愜也。一室咿唔。足以自適。而無他外慕之可言者矣。而已(已而)家人有以在陳之患。告余曰。自昨日已絶供具矣。今日則不免因人乞也。明日又將奈何。願夫子有以敎之也。余始聞之。不以爲意。且謬曰。前日之聚粮。未知幾何。而乃爾如此耶。旣漫應。因又細思之。盖家人亦無以爲余計也。壁徒立。地又客。旣無自給。又莫稱貸。家人亦無以爲余計也。因此轉輾思量。忽生計較底私意。余乃蹶然而起。怡然而笑曰。此吾本分事。而余乃不能理遺(一作遣)耶。古人有屢空而不改其樂者。况余又未至於屢空者耶。
向來簡出入。不欲與人數往還。人亦知余之如此。而不屑來見也。始來。尹君梓甫便馳來。致慇懃如舊要。歡甚也。自後凡幾來省余。而余只一謝之。尹公不以余爲簡自家也。如是行且一年。得其人甚審。盖自是皎皎不汚其行者也。仄聽於鄕人旦評。莫不以善士之目歸之。余乃自喜其知君之不誤。而且窃幸其岑寂中得與君爲開襟語也。又人旣不屑來見。而君獨亟來而數視之。或來並宿。而情猶欵未盡也。余尤見君之未易得也。君之居專一洞壑。頗有樹林池閣之勝。盖舊物也。世守而不墜其業。至于君而益修理。不置也。洞之舊號謂之大門。盖俗云寒門也。君嘗嫌其俚而無義意。乃曰。子盍爲我易舊而新之也。余思之大門云者。誠俚而不足爲洞之號也。乃以閒雲二字易之。仍寓君書曰。仁里舊號。不合於高意。嘗有以見敎也。玆以此二字。仰酬敎意。盖取其聲相近。而於仙洞亦似着題也。君遽以書報余曰。以閒雲名洞。實襯貼。所賜大矣。余於是。又見君相信。乃如此也。(此條。又出于序。)吾家之欲以白城爲歸者。盖久矣。以無地可着屋子。故計數年未就焉。至甲午冬。爲近湖營便省覲。乃提卛兒輩。來寓于安之郡東所識人家旣累日。自能了
一邑山川村里之形便曠奧也。竟無入意思可卜宅者矣。一日偶放行到郡西百步許。得一岡陵。環抱有拱揖狀。心異之。乃驟躡之。左右望而俱可意。無一岞崿可惡之勢。乃進村人居近者訊之。則盖官家所管也。時邑宰宋相。曾無雅分。爲之圖也。心頗不能置之。居無何。宋因繡衣論罷。而今侯朴公尙淳來莅。旣與吾家爲近戚。而且其人淳謹可相親也。余始見而遽以此地請之。公亦無難言。翌年乙未初夏。申之以李生德雨。得其夬語。然後乃約郡人吳泰興,張誠天輩。就圖數間屋材。仍立之。卽四月二十五日也。余以是日。自湖營至。且留兩日。看其役。自是以後。或往于洛下。或覲于湖營。而多在安城也。旣立數架屋。而力不能逮。且以官家方種其地以木綿。故不可更要旁拓。乃置之。若不以爲意者。至其冬十二月初一日。乃遣吳泰興。請以所有田二十三負替納。易以官田之已相約者。明券契。俾無後爭端。官家乃依約成文以給之。官田乃二十九負也。於是。鄕人之過余者。輒賀曰。此地前後胥宇者凡幾人。皆莫能直。今公乃有之。盖所謂天以遺其人乎。余笑曰。子言過也。此一區無甚奇特。適與鄙意會。故力圖而竟爲吾有。似與余有緣
可托棲息也。至如天以遺其人云者。子之言太郞當也。然向來甞以無地可着屋子恨之。今得此定區宇。則欲以白城爲歸者。其將諧矣。
向來病不祛身。筋骸不能束。一任頹放而已。朝晝之間。都無淸快底意思。夜又已甚嚮晦。便已就卧席昏睡。達天明乃能起。以此於文字無工夫可及。良足惕懼。
三日。鷄晨而適無睡。乃擁被支頤而坐。少項(一作頃)。興宅亦起。吹火懸燈。讀其書也小學。余乃披衣整束。坐其側。且要渠放韻徐吟。以便余聽。至向明乃已。
近來士大夫在京洛。則以曲逕干托于有官者。或係己私。或爲所識者。宛轉申乞。居鄕則已甚。苟使其戚黨舊要。莅官于近地。凡鄕之不曉事理。恒言世世(衍字)間事。不因請囑而成者幾何。以此言競相慫惥于旁側。使士大夫之無所守者。已六七分轉動。而又有芳其餌以啗之。其不爲之撓奪者。幾希矣。余居洛也。居鄕也。知此等事甚審。窃病之。在己則庶幾無此失矣。今忽爲人。不免作常山宰書。區區拙法。又無以自守。極以爲怍恨。玆識之。要作後來戒。
趁正朝。出坡山。上墓行祀。翌朝歸洛下。自多新歲人
事。至六日始來安城所寓。路過龍仁。明谷柩行。適先到矣。往省崔丈。翌曉又過之。崔丈羸瘁已甚。看來憫念。而能自力不懈饋奠之節。下至喪行所需。亦皆看當。不使人替勞。儘不易也。坐移時。崔丈且言。近來作何工夫。仍問達弟輩消息。娓娓不倦。其意誠可感。而亦見其精神之非常也。(丙申正月)
八日。至官家。拜主倅(缺)。前此入偃室。亦屢矣。今又新年人事。不免往省。盖此來後。自官家。亦多存訊。在道理。不可無往謝之也。士大夫處鄕者。締結守宰。不憚數數往來者。殊不足言。而或以非公事不入之義。雖於尋常禮際。亦不屑爲者。亦似遇(一作過)中矣。若其本來分踈。情誼不甚篤。或非親懿中人。則俱不在此例矣。然公舍非頻繁來往之所。士之持身。亦不可不自重。苟不能達此義。而屈迹要欵。曲意旁囑。被鄕人賤罵者。亦何可議其得失哉。
幽獨得肆之地。工夫爲尤難。司馬君宲云。平生所爲。無不可對人言者。盖從這裏做去也。凡人心隨遇易遷。對尊丈時。四軆不待覊束。而自然生敬。及其與所傲惰者㞐也。軆肆意懈。雖自整攝。而旋又失其儀。若其閒居獨處。無所畏憚。則此心尤易放而難收矣。平
時。豈不戒之在此。而當其放縱之時。忽不自知其犯戒。事旣過又悔之。前番如是。今番如是。又安知明番不如是也。偶有失於造端。玆志之以爲後觀。正月十日識。
十三日四日。連有 虹纁。日旁有珥。不識是何狀灾珍(一作沴)。而鎭日疊現。乃如是耶。余民也。猶不能忘㓒室之憂。未知坐廓廟秉國成者。其悚惕憂懼當如何哉。
奴英萬者。自鎭川。驅小犢來。盖歸庄所畜者也。曾遣此奴于歸溪。覔此牛。至中路。置而歸。且云牛不前。托于人而徒還。及余自洛來。又遣之。俾推而來。仍抵常山書。乞借一官僕。偕往取之。卽見子元書。則依示推去云云。牛之得推。實藉常山力也。然余自思之。爲此微瑣事。馳書于守宰。作此宛轉。殊令人不滿意也。余甞以衣食於人事甚些兒。今乃不免做此屈意事。乃知余於此等事。猶脫然未也。良足省愧。
十四日。奴命相自光陽至。且傳農事消息。前年大侵。挽近所未聞。上中下三家所分把者。殆半縮。糓亦腐朽。得米甚少。雖欲擧而出賣。人不之願云云。余新寓旅土。頗以食道之不敷爲慮。曾與人爲約。因其懋遷。作推移交換之計。欲坐此而食南中所有者。要束已
定。而奴遽至。詳聞箇中事實無可爲者。乃謝所與約者而遣之。因自笑曰。愚合下不宜作此轉幹。事之不諧宜矣。
翠虛自華山來。別久相見。喜可知也。以渠有老母病深。不能離側。故自前夏以來。不一出山。知余來寓後。今始因母病小間。得一旬隙。抽來云矣。留此五日。便辭歸。余亦知渠有純孝性。不可枉而留之。乃遣之。仍吟曰。獨立柴門遙送汝。晩天深雪一僧歸。盖實境也。正月二十日也。
凡暴怒之害人多矣。余甞自以失之寬緩。沒剛毅底意思。尋常有可怒事。亦無忿然色。且能善於理遣。以此頗自信其無此失焉。近因課兒輩讀書。不堪其愚魯難曉。疾言遽色。屢發而不能止。至或以惡口悖說加之。往往忿厲暴發發氣滿面。殆欲擊案跳騰。大失威儀之節。使傍人見之。必大笑其輕佻無忍性矣。及怒止意降。乃自惕若曰。兒固魯也。不可以聡明易曉意者竢之。亦當毋拂其性。而循循善誘。俾自牗以入也。不然而直以嗔怒摧迫之。又不以渠所當易知者。誘掖而譬曉之。隨事提敎。使自領解。則兒又安能變化其鈍根之性。而卒然隨語聽得耶。且吾旣失言語
威儀之則。而令小兒血氣未完者。又枉其方長之氣。摧沮縮敗。則所失尤不大歟。夫敎子者。先養其良知。知爲善以去惡。聽從父師之言。以孝悌爲主本。不爲父兄宗族羞。則大幸矣。彼區區文字。雖能解識。而倘不知其有進於此者。只以科擧進取爲一身事業。則亦何足言。吾自此以後。當克己而痛戒之。無如前日也。
人不可以不讀書。余之病廢開卷久矣。近因病少間。閒取書冊遮眼。或出聲讀過。未覺其甚妨於病也。乃就案讀太極圖。沉吟數過。頗有味不能已。一日無過五六遍。而或讀或誦。如是者殆一旬。心地往往有好境界。許久榛蕪之餘。此亦好消息。勉之不已。則或庶幾焉。
戊戌元月五日。立春。扁其草堂之東室曰。馭寸心如六馬。坐密室如通衢。其西室曰。無慕于外。有樂乎中。盖語雖陳。而實亦吾輩所宜循蹈也。
楊根。卽外家先山也。爲占外王母幽堂。約閔聖美與俱行。十五日夕。聖美來宿于余所住。翌朝天未曙。由崇禮門入。從東門出。馳往四十里。到豊壤李大憲外再從大父山所。與聖美登眺。仍謁都事,大憲兩墓。旋
卽下來儒(恐是誤字或衍字)。聖美不甚贊道也。午飯後。又前行。過 思陵前路。又過板谷踰磨峙嶺。中間多有士夫家墳山。而睦申崔三家尤著云。自磨峙直東行。至鷹巖。卽渡頭也。因數日和暖。氷色皓薄。先試入馬。然後方得利涉。而第以大事不可徑還。故不免以身行險。殊非平日戒謹之意。思之彌思。猶凜然。故書此。以爲後來戒焉。
比到沙器洞。村閭不凈。擇一稍平穩家舍入之。卽果川宅墓奴茂一云。李安謙適來住。相見。
翌朝。與聖美登山。安謙甫亦隨來。至內谷。拜謁于外王考山所。余生三十有餘年。今始來謁。而中間人事。尤不禁愴慟。玆又以外王母葬事而來。口爲依近先塋之地。事異平常。令人痛傷。何堪。
外五代祖永興府使公以下山所俱在騎牛。往來遍謁而歸。外高祖考學生公,生高祖考正郞公山所。並一麓。稱蘇若洞。外曾祖考山所。稱退憂地。永春從曾祖內外繼葬。外祖考山所。稱內谷。
自內谷向退憂地。聖美忽下馬。余亦隨下。仍尋得一平剛(一作岡)。後勢有三峰。前臨大江。龍乕亦甚均正。白乕未(一作末)端有立石。而穴前。卽山所往來路也。卯甲龍。八首亦
卯甲。乙坐辛向。乾亥得水庚破之地也。聖美頗爲之稱道。儘可謂平穩無害之地。求之先山局內。亦甚未易得也。余意亦然。崇山巖巖之下。獲此平衍一原。殊是意望外。誠以大事之將得完就。爲深幸也。仍以一拳石。植標而還。
至沙器洞口。作午飯後。日勢未曛。乃與聖美前向江下。投宿水回里淸江山所。倉洞李文義叔。卽嫡傳也。有十餘架屋子。可留宿。有庄奴能相迎。不忤意也。與聖美同上山所。拜淸江墓。李參判山所。亦在傍近。仍就拜。
楊江北麓有山。皆峻拔。殊欠從容氣像。外家山所亦如此。雖節度公墓世稱名山。而雍容和平之氣。或小遜焉。至若水回里。則不然。自江岸南入殆五里。方成一局。山水結就。旣甚蘊藉。淸江墓後勢極佳。前有三台。案對亦甚妙。盖名墓也。然聖美以爲穴處極難理會。似是金鎖形。而使余來占。則將不知所以裁之也云云。墓奴福訥云。
自山所北偏有屋。覆以瓦。此亦文義叔所營置也。金平康養謙。今方借入云。
十八日。曉起。聖美作山占曰。占亦佳。但慮或以古塚。
有所移避之患也。
聖美轉往朴江陵山所。百奴隨之。仍令自彼直還安城。上書于親庭。且抵朴君平書。
自水回里出江口。與聖美分路。余則氷涉。而江路比昨日稍完也。
前江數里。忽遇加平鄭叔健之。駐馬交語。仍請葬時還米糓石。得其許。殊幸。
至豊壤。午飯。夕到芹洞。旋還趙折衝家。止宿。
十九日。自前夜始雨大注。到翌日昏黑時。方歇。且疾雷異常。未到驚蟄。地脉先動。未知如何也。
二十日。 王世子 太廟展謁。是日雨雪旋開。
二月初八日。早朝。忽承 嬪宮昇遐之報。不勝驚惑。昨日夕問安後。因食治失攝。至於昏窒。醫女未及招入。內醫權聖德。試針。終無效應。以七日二更。昇遐。 嬪宮喪禮。未有前例。該曹儀註。亦未卽頒下。朝士儒生。各以意見紛然。或詣 闕外哭臨。隨到隨歸。如私家往吊禮。
至初十日。方始。四日。乃成服。前一日。禮曹節目。朝士於 嬪宮近處。以淺淡服。罷散人員及舘學生。以素服。於 宣仁門外哭臨云。 園所都廳都提調徐判
府事郞廳洪啓迪,金在魯,黃龜河。 梓室過大。至於貿用市廛綾段以實之。以傳 敎本家人沈湙,溭,維賢,碩賢,沆等五人。斂殯時看當。故本家人。出入治喪事云。 大朝服制, 王世子服制三十日。 嬪宮所屬行三年喪。以此磨練云。
十四日。外祖母發引。從木道。上楊根。余與姨兄及金叔主同行。平明。離江口。堇到三田渡止宿。
十五日。在船上。過殷奠。又前行過平丘至德淵。止宿于舟中。
十六日。又前行過斗尾遷。由牛川。曲折而行。抵宿于水南村。
十七日。直抵沙器洞山所。內舅已在山下。送兩奴引往。向午。方到墓奴茂一家。則已縛得草舍一架。以爲成殯之所矣。上山視開壙處。則以有些水石之患。畧就左邊。推移開城(一作壙)云。而三物已交。築𡏖垂畢。第乙坐辛向之原。不能平適。案對亦頗低向白乕一邊矣。李徵斗具松餠一器。來奠。
十九日。鷄鳴。運柩上山。待卯時下棺。玄纁則舅氏拜奠。題主設奠後。返虞于茂一家。與金叔主及舅氏。拜謁于外王考墓。愴痛何言。至新山埋魂帛。哭辭而還。
二十日。又從木道返魂。舅氏由陸而徑歸。余與姨兄金叔主。又同還。而船便甚不順。三四易舟。又灘淺不能行。乃投水南村留宿。自山所堇行十餘里云。
二十一日。船路旣不便。乃相議料理一隻舟。許以四貫銅。賃一小艇。載柴百束。然後乃奉要轝。安于船上。吾輩亦同登。舟輕行之甚便捷。謂可於此日內到泊于京江。而日力旣不足。纔出斗尾遷。又値逆風。努力下灘。猶不能行。到平丘。日已曛黑。不得已投宿于岸上孤村。
廿二日。平明。方乘舟順流而下。比到楮島。忽有逆浪。西風又惡。艤舟江岸。風猶不止。乃就村舍少憇。午後。風力愈緊。無休歇之勢。不可留止。乃挐舟而行。余與姨兄。徒而從岸上來。至狎鷗亭。搜諸行槖。得粟米小豆若干升。作飯。上下分喫後。氣意稍健。黃昏。又放船闘風而前。到漢江。兩僕自麻浦送來。得聞京第平安消息。可喜。
三月初七日。始自洛下還。向安城。至月川。歷拜李大諫。是夕。投宿于龍仁金殷家。翌朝。雨止。仍作朝飯。竢雨開。方就道至龍池。午飯後。就拜崔判書于魚肥谷。門巷空閴。子弟亦無一人在傍者矣。談話亦頗從容。
尙書亦深傾到。至如運氣等事扣之。輒應無少矜持難犯之氣色。盖先輩之待人者如是。亦可見其在野日久。頓無朝貴㨾子。尤可敬服也。到家。親庭氣度安寧。誠幸誠幸。
十五日。訪閒雲尹生貟就文。盖向來以逆境辛苦得脫。欲就慰之也。
十八日。梁有珍自淸州來。爲留一日。梁於吾家事視之。唯力所逮。至如周旋官糶等事。分付送之。仍令貴奴隨至歸溪而還。
芹洞人馬來。盖有若干赤豆貿置者。欲駄去故也。伏奉內舅下書。良慰。
二十二日。以舍廓(一作廊)有修理處。父主移處于草堂東室。
二十三日。地主枉臨。室人所苦不輕。良悶。
廿四日。地主上京。貴然自歸晩還。見夢得書。燻造十九斗持來。所與和師書。緣渠出他。未見答。得見尹日卿書疏。
廿五日。本官所惠燻造一石及還米一石受來。室人所患有减勢。良喜。泥峴人來。盖誤認洪氏妹病報而專來也。景仁有書來。吳太興上京討書。與英叟書。且遣桃第書。
廿六日。英叟遣人來。見書多慰。
廿八日。村人輩以厲氣甚熾。欲祭神以祝之。祭文十數句製贈之。
四月。近看啓蒙。日課不過數板。而然猶致志深思。頗有意味。不比向前讀時。盖余心麁。凡於文字。看得甚踈。自覺病此久矣。而不能祛之。今於啓蒙。略有潛心之益。殊喜。
八日。手寫明齋先生畫一圖。仍貼壁。令兒曺尋行句讀一遍。余甚愛此圖。久有欲從末由之嘆矣。今又揭看。不直爲兒曺設也。
閏月十日。作歸溪行。早朝。辭家庭。仍東出。僕馬各一而已。僕則世建。自竹山招來也。途遇李萬昌。略言沙谷事。由玉亭。踰梧筍峙。午飯于長楊驛。鎭川地。自白城通計四十里云。
又前行。遇草坪僧。問訊載大氏消息。云般家入洛後。無往來之事。載澄諸人。方在家云。過石灘。踰梧踰峙。至獨亭川酒幕。仍寄宿。甚弊陋。只數家村。村傍有墓。問之則林康陰家山所云。
十一日。早發。過楊花節盤灘二十里。是日方交市。又過曾子川大述里栗峙金可器家。始朝飯。自獨亭殆
四十里許。
踰栗峙。行二十餘里。至靑川縣底。歷拜沈生貟潤氏。族祖彦卿叔亦在。鄭夢得自塲市來謁。仍與之行。夕到歸溪。金別將盛全來見。
十二日。朝來有雨意。飯已。將作龍游行。主人頗牽挽。而吾意不欲中掇。乃乘雨入峽。至沙潭。登臨久之。又前行。雨甚不能行。至龍化。訪尹日卿廬。主人方往嶺南。和上人亦不在。有一村翁。方捆屨。討這裏消息。都不能擧也。坐久一玄來見。仍具飯見餉。且言和師已於數日前。出去。歸期未可知云。日昏後。朴生某冒雨來。卽日卿生徒也。
十三日。早起。看天色。無開霽意。密雲羃羃。雨勢乍歇。乃投前村。從一玄作飯。日卿兩子來見。長曰龍瑞。年才十二歲。而明聡可愛也。俄然和上人忽來。余甚驚喜。問渠自何來。則云於再昨來所住所。隣人無與往來。玄之不省固宜也。余方以獨行爲無聊。且聞猛乕縱橫。不能無怖意。忽見和來。喜可知也。
日出後。雲陰始解駁。天色正好。旁看雲藏,觀音諸峰羅立。秋雨纔收。天際秀拔。令人不覺有喜心。和亦踵而來。到栗峙。捨馬。與和徒而行。或坐休歇。或跨馬先
後。通行三十里。到龍游洞。
龍游結廬且數年。而未曾往見之。此來盖已五年之久。而屋宇已就。且能覆瓦。尤未易也。尹選之適近出。其家人知余來。相待甚欵。以山果餉之。且和蜜水進一椀。令人頓爾爽豁也。俄而具午飯。精潔亦可啖。
飯已。與和師。携筇前去。訪不日庵。庵虛無人。扁額及附壁數紙。皆余寫贈和師者也。庵所處甚高。眼界軒豁。山勢環合。倚檻坐來。飄然有遐擧之意。盖山中第一名勝也。和與兩三比丘同力。不過二旬。縛得云矣。自不日庵。轉下至龍湫。甚壯觀也。瀑流轟喧。潭心黝黑。不覺毛髮曬(一作灑)淅也。由巖厓側行。和師負余從淺流渡去。仍上道藏谷。自水口轉輾而進。石路<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NEWCHAR/KC05704_24.GIF'>犖。坐歇數番。方能到。寺有老釋。相見于庭際。叉手而拜。視之泛若無情之雲。認是和之高足處琳也。旣上軒。有數輩釋子來見。看其眉目及言語皃㨾。絶異於山外緇梵也。仍招琳交數語。扣其工夫所到。亦有可驚者。者(衍字)見渠神凝氣定。自外視之。亦可得其中之所存也。但恨日力且短。不能穩坐成欵也。寺之僧多出山聚粮。有守一,至行數人。亦可語也。旋從獅子項下來。絶磴懸空。殆無安足之地。側身援攀。堇得無事。至芝窩。月
已高矣。余於山水。不欲延攬作自家物。已將歸溪。許與他人分領。至於龍游。則道能。自是主人。故不嫌作一附庸。旣着三間屋子。招尹選之入處。渠自縛屋。且繞以墻垣。對之。令人蕭然有佳趣。未覺吾身之自塵𡏖中來也。旣而月已中天。靈籟虛寂。與和坐淸軒。至夜久。神思益淸。信乎山水之於人。自有好境界也。視向來紛汨。是何等時節。卽今綠崢中間。超然對一衲。宛是活畫眞境。此又何等身世。顧謂尹選之曰。君以何福。享此契活耶。
余之置此一茅於山間。其意不但在於山水之勝也。今行始看道藏谷。紆迴上下。盖得其坐地之逈絶。出入之難易。和師之爲余言者。盖不妄矣。
屋後。有疊石成小山。形狀絶奇。曾有人書大隱屛三字於山之趾。今又有新寫靈芝山八分三字。盖道能兄。倩尹選之刻成也。山形儘如靈芝。盖善狀也。道能兄之於山水。有眼乃如是。夫余謂和曰。芝山隱屛。俱善名狀。而適爲余所有。余豈與山水有眞分而然歟。尹選之爲具餠果餉之。俱是山中佳味也。看渠內外之所以欵余者。有如舊來主客。亦甚不易。
夜分後。忽有風雨。排窓視之。驟雨紛紛。峰雲掩暎。須
臾開霽。天色正朗。向來之急風暴雨。忽如夢境也。
朝來爽氣。尤使人有拄笏意思。食後。將尋歸路。悵然有惜別之情。尹選之送余。至降仙臺。坐白石。以手弄水。移時而各還。
至龍化秣馬。日卿兩子又來見。和師以其老母病。不能携來。悵然悵然。過沙潭至歸溪。彦卿叔來宿。
十五日。留歸溪。食後。至溪上。占草堂基。
十六日。復路。歷拜靑川族大父。彦卿氏亦在。午至大述里站。點心。夕投纛亭站。止宿。
十七日。過石灘。路傍田疇。俱被日昨雨雹。披靡如蹂𨈆(一作躪)狀。秔稻落盡。只立藁草。所見誠可憫然。至鎭川邑內。朝飯鄭次奉家。
踰閒雲峙。投尹公家。雨甚移時。始能來。夕到西里本第。家庭氣候萬福。幸甚。
白城東南。有石南寺。昨年與地主李公,常山倅尹伯修丈。約會于此。設泡成一夜欵。喜可知已。來時審看左右僧舍之穩便可棲息者。藥師殿㝡可於意。擬挾篋一來。而係冗幹未之能。至戊戌九月之四日。粗能擺除。授兒輩數日所讀書。乃浩然赴是寺。寺之僧弘濟,時徽,一環,戒心。俱所識也。見余至相邀。至室中甚
欵也。余乃自占藥師殿。爲留止計。令僕馬還。
夕飯後。從寺後。尋所謂西殿者。未到。智禪忽拜于林間云。自隱寂。移住于西殿。已有年矣。導余至其所住。由赤板雙扉入其中。則有數架屋子。覆以瓦。略以丹雘施之。庭宇蕭然。無一點塵涴。房室粉白正好。余不覺心喜。乃旋面左右視之。庵之地位甚高。案對殆與之齊。不翅如藥師之稍爽而已。背負一斷山而屋後峙一巖石。亦能戌削可喜。左有石峰磊磊。間有蒼松數株立之。門外有石泉。味甚冽。水從石穴中流去。行其上。不知其有暗水也。始焉愛其凈好。久而察之。庵之位置亦甚佳。不可以畿內凡寺例之也。庵中。有僧四人。或因聚粮下山。獨禪與一衲。見住云爾。
今行。挾繫辭兩册而來。自天尊止成位于中。讀數遍。翌日庚辰。曉來。窓外瑟瑟有聲。排戶聽之。盖雨來也。仍披衣起坐。誦太極,西銘。兼誦註解一遍。
秋雨翻盆。至夕不休。悄坐高齋。讀書數十遍。
辛巳。夜來。軆甚不健。至朝猶然。委卧宛轉。聊以自適。元先達世弼與其堂弟世柱。來見。餉以梨栗。且以土蓮湯。助盤饍。
壬午。夜來又叫痛。取汗後稍能平。朝間則神氣頗穩
矣。八日還西里。
十五日庚寅。以草堂踈於御冬之具。欲就山房。爲讀書地。乃卛冠童。俱來石南寺。從余來者。兩弟及三子,安鳴鶴,庶從弟錫。亦隨之。
又占藥師殿。盖以其稍穩僻也。歸僕馬所借。元世弼人馬。亦謝遣之。
辛卯。日吉辰良。 王世子嘉禮。想應萬福。抃祝抃祝。
壬辰。因同舍僧戒心,師嚴赴市便。上書于親庭。食後。命祥來。伏承親庭下書。命奴從林里至。且奉叔母主下書。因其還。上復書。再慶從其家來會。
癸巳。百善來。伏承親庭下書。奴還。上復書。
日間工夫。在兒曺頗能專一。而余則從朝授兒輩書。至午方休。夜則懸兩燈分坐讀書。而衆聲猶相妨奪。不能細心精讀。乃携衾上極樂堂。璘,禪兩釋。適出山。觀音殿僧英淑來守空菴。至夜懸燈悄坐。令人意思自繼。
夜來。風雨驟至。排戶視之。雲霧漲如巨海。只尺諸山。俱失其所在。怳如夢境。有時冷磬。因風便到耳。方認觀音等諸僧舍。可按覆也。
甲午。朝起。還藥師殿。飯後。又授兒曺書。至午。又還極
樂堂。璘,禪兩釋方到矣。張誠天從邑中來見。
乙未。松山姨兄。今日當入地。只以事勢。不能抽往見之。傷念不置。
至月二十六日。爲趁晦日祀事。自白城赴洛。康垕與偕行。夕到龍仁。投宿于酒幕。
翌朝。前進到漢江。履氷而渡。比到桃第。已曛暮矣。趙僉使來見。
廿八日。李果川叔適避寓在隣漢家。拜往之。朴丈士度台卿甫。俱在座矣。倉洞祖姑來臨。文義叔。亦來宿。爲參祀事。
廿九日。曾祖母遠諱之辰。愴傷愴傷。坡州趙書房廷宇。亦來參。朴子中來過。午後。出麻浦。歷見汝吉而還。
十二月一日。食後。移處趙僉使家。訪君實叔兄弟。就拜趙朔寧于本家。柳恩津徵之。適在座矣。別將自平壤還。
二日。往見別將。午後。入磚洞。拜姑母。歷見季良而來。性聡來宿。
庚子正月一日。往省嘉谷山所。於馬上。默誦太極圖說,西銘,中庸序一遍。適以買屋事。言語不能謹密。致令狐鼠之類。反自<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NEWCHAR/KC05707_24.GIF'>謷不遜。此可爲愼言語之戒。
二日。曉起。誦西銘。幷其註凡三遍。
三日。授兒輩書。食後。因歲初賓客人事。自早至夕。不能看文字。時或提醒此心。而亦多放失。益知書冊間工夫。尤是操存之良法也。
四日。讀大學序成誦。有意嶺行。而不欲遍告于人。而人或知之。要與余偕行。盖其意不無夾雜也。雖托以他辭而辭之。自念謹密之戒。又不能固守。語言之難愼。果如是夫。
昔。呂伯恭性氣粗暴。因看論語一冊。至躬自厚而薄靑於人。意思一時平了。朱先生曰。此可謂變化氣質法。余甞自謂不甚躁急。而每於兒輩課業之際。有不如意。輒加憤肆。未覺自失其儀度。此亦在我固爲粗暴之病。而仰想學詩學禮之訓。是又何等氣像。令人省愧。且欲其子之善。固人理。而必欲其如何。又是私意。盖古人已有如此說來矣。
六日癸酉。踰梧笋峙。捨馬策足。仍念司馬溫公語。登山有道。徐行則不勞。此乃淺近語也。然而登山之際。脚力有餘。則必疾行。以示其力之裕。如旋又倦不能行。此於徐行不勞之訓。亦有愧也。君實只因登山而有此語。然亦可取以爲學者日用工夫。盖進銳退速。
先聖有言。君實之語。亦有見于此云爾。
七日甲戌。太極圖說。每誦一遍。殊覺有餘味。乃從弟一段幷朱夫子註說。必念誦五過。然後旋換第二段第三段。節次以往。至末段乃已。
八日乙亥。自歸溪至龍游村。馬上。口占短律數首。至午。方能一番省察。按覆身心。已多尤悔。儘知吟詠之於人末矣。
至龍游精舍。翠虛亦自上蓮臺下來。與之晤語。仍謂之曰。山水之所以有益於人者。豈直以流峙之可玩而已哉。世間許多物。俱是牽挽人情。往往有沉沒而不拔者。至如山水則不然。然看他會心。自有無限意趣。苟不能知此。而只以其遊覽焉。則與他外物之牽挽者。又何異哉。
十三日庚辰。自禮安至陶山。瞻拜于尙德祠。(退溪先生書院。)院隷引余至翫樂齋。齋卽先生棲息之所。而翫而樂之之意。亦可見矣。扁其軒曰巖棲。堂亦有扁。未知自先生時而已然也。糊紙作渾天儀。星宿亦依其分野而塡書。器具亦在其傍。而久而不堪用。且無人能爲之隨機斡運也。靑藜杖以凾盛之。撫翫自不能去乎(恐手字)。豈以其杖而已哉。後生末學。顓蒙無所知識。其於先
輩事行。亦素昧如。安敢有所議爲取舍。而常於退溪先生言行進退之節。窃有脗然欣慕之意。不只如諸先生而已也。今到先生藏修之地。旣瞻其祠版。又入其室。而摩挲其器玩。令人感慕仰止。有不能自已者。又窃自思踰嶺以來。所經歷者又何限。而獨於陶山如是者。不以其山水之佳齋舍之美也。有所曠感者存。嗚呼先生之起予者深矣。
李丈景張自任實罷歸于砥平。路過白城。伻人要與相見。馳往省之。坐語移時。仍言少時見林滄溟。頗相奬詡。不無自拔之志矣。旋復汨沒流循。無可言者。吾輩摧頹。已無收回之望。如君視我幾爭二十歲。盍勉之哉。李丈雖甚潦倒。猶有先輩惜才之意。是可尙已。
初一日。尹敬周文哉。自任實行中。來訪留話移晷。仍言其平昔傾嚮之意。又說儕友間相期之語。而殊非不佞之所堪。余聞之。一倍驚懼。未知一箇癡獃漢。陸陸無意於人間事。而乃能自欺欺人至此哉。
少時甞以涉獵文史爲能事。至於讀經。亦以此例之。全不加仔細工夫。到此年歲晼晩。點檢一生了無所得。追悔恐無所及。古人有中年以後讀書法。盖爲如不佞者設。不免如此做將去。未知向後得。無如前之
一向走作否也。
逐日授兒輩書。自朝或至晏。以其間略綽念書。不能趲程而進。又不能看生面文字。乃取大學一書。從頭覽過。仍要成誦。每於晨起。一回誦讀。頗覺有益。橫渠先生所謂書貴成誦者。眞已試之良法也。
晨誦之法。數日不廢。儘覺有少補益。昨夕偶有築磕之役。至夜深方已。余乃看檢不成眠。以此失睡。旣就寢。又甚困瘁。不能趁曉作起。宛轉席上。及披衣。日已三竿矣。仍盥頮應事。每晨一誦之課。又不能墨守。如是而能不退轉。有不可自信。悚息。
辛丑閏五月。簇懸輿地圖于壁。爲便按視。亦欲令兒曺槩識天下形便也。適又目觸而自語曰。天下固大也。以東方个在一隅。不幾乎一葉之汎滄浪。而况余藐焉托于其間。又不翅如壘空大澤之喩也耶。然而古之爲聖爲賢者。其居或東夷或西夷。其身之藐然而小。計亦無異於余也。由是言之。則人之所以自立于天地之中。而與之參者。顧不在其居之遠而身之小。而盖有在也。又自思曰。天地萬物。本吾一軆。自天地視之。則固無間然。而其自貴自賤。又不在天地。乃其自取之如何爾。然彼偏而塞者。無責焉爾。而若夫
正且明者。猶不能有以全之。則亦昆虫也草木也。又奚以圓頭橫目。爲自喜歟。噫。如余者。亦不過爲頭圓目橫而已也。其與昆虫草木異者。所爭幾何。然猶䂓䂓焉自適。怕寒饑重死生。以昆虫草木之無知爲賤惡。或復遏折之而無惜也。噫。如余者。亦可謂不自量者爾。苟以此一箇軀殼。悠悠以沒世。則與彼昆虫草木同歸腐盡。又何必草木昆虫之不足惜。而余身之爲可惜也歟。其所以愛其身者。不過曰自私耳。噫。天之所以賦余而畀予者甚厚。能踐其形而克肖之。則舜亦余也。余亦舜也。不爾而顧以一己自私。不省造物命我之本意。則余亦一昆虫草木也。又何以耑耎旖旎者爲非。而馬牛襟裾者爲是歟。天地間一箇昆虫草木。有之不加多。而無之不加少。生之不足樂。死之不足慽。其在天地。奚輕重焉。余於此。窃有感焉。欲畢吾生以從事。而又窃有味於朱先生論武侯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者。不獨建立事功爲然也。旨哉。言乎。
十七日。閱朱子大全張魏公行狀。嘆其精忠偉績。不翅如史牒上所得而已也。以一身斡運天下事容易。眞握中物耳。前後爲君言者。明白磊落。又必引天理。
以傅人事。其言一一中窽。且論關陝間形勢甚悉。用人如韓岳輩。分付器使。各適其宜。以此而慮天下。盖不足定也。若其致意於君子小人。進退之際。尤眷眷爲上言之。或近形迹之有可避者。而然猶不顧而畢陳之。此尤不可及也。且念公負天下重而指揮經營。盖必有夙夜靡暇之勞。又能上爲君德孶矻不已。兼陳中興備覽四十一篇。嗚呼。孟氏所稱大丈夫。諒如公者近之爾。千載之下。不覺氣湧。如吾等人。生於域內無事之日。衣人之衣。食人之食。安坐讀數十卷書。亦不能了其義。逐章以詰之。則顧無以擧其辭。然而開口妄談古人事。其亦可愧也已。
魏公行狀凡一百二十一板。中間叙鋪事實。盖無一事一句之溢美者。不然。朱夫子豈欺余哉。事功則固將軒天地。一身之進退。而金虜爲之消長。不使四置謫籍二十餘年去國。則高宗。亦將與周之宣王。並名匹休矣。百餘板所載。俱是公事蹟之可按據者。公之所述。則有紹興奏議。隆興奏議各十卷。論語解四卷。易解幷雜記共十卷。春秋解六卷。中庸解一卷。詩書禮解三卷。文集十卷。雖使操觚之士。畢其平生之力。亦何以過是。
鄒聖曰。幼而學。壯而行。人之所以爲人之理。不過斯二者而已。且二者。不可以兩件說去也。旣成於己。然後推將來。欲人之亦同余樂也。故不學而能行者。盖未之有。而學已爲吾有。則亦將以時出之。固不作匏瓜之徒懸耳。閔聖美適果余。且曰。近工有可以相語者否。至於文詞。亦不宜廢置。少分加意。或無妨矣。其意盖曰。京▣知舊有所屬望。將來不無應副之役。故也。余自哂曰。公之相竢者。非所慮也。若余者自量已審。不敢有意於當世之事。只欲斂迹逃形以沒齒。如子之言。非吾任也。自暴自棄四箇字。吾能尋常道說。已知吾身之不可自重。乃爾猖狂也。旋又慨然曰。幼學壯行之義。顧余亦豈不知。然而肆行不忌者。盖亦出於不得已也。
看文字。貴精不貴博。况泛濫無所湊泊者歟。余窃自病其然。而二十年來。舊疾依然。故在。盖欲勇革。而幾於慷慨出涕者久矣。亟擬奮刷。指誓必改者亦屢矣。然而終不可變動。一味偸墮而已。嗚呼。其將不獲乎心。而歸之於命歟。甞以朱子大全爲浩穰難遍。曾年一閱幾三十餘册而止。今又從其下。又續看畢之。若人問之。則猶應之曰。吾於大全。曾一寄目云爾。以此
欲自多。則或可矣。不然而以得寸得尺。亦爲吾有者言之。則一回泛看。又似不曾看過也。泛濫之病。又如許。此實可戒。而不可以大全之盡帙爲自喜也。
七月二十三日。讀朱夫子與呂伯恭書。功夫易間斷。義理難推尋。而歲月如流。甚可憂懼。奈何奈何。乃數番吟誦。自不覺此心之奮激振動也。如吾夫子者而猶復云爾。則顧在不佞將何面目。亦自同於凡夫之流乎。三兩月之間。輒有不可對人語者。以自陷於悖亂之戒。則所謂易間斷之說。又何可道也。
已矣。吾之不可有爲。將沒沒以自棄也。然於天人性命之際。盖不敢有所議爲。而若其不泯之天。尙或有依俙仿彿於其間者。窃自奮曰。使吾得有聡悟精力如夫人者。則可庶幾焉。從初無師友振發之益。中間略有意於此事。而奔放橫騖。畢竟只成倀倀然無所湊泊處。時一念之深痛切骨。顧今齒髮遽如許。分已止此而已。然每思上帝降衷之意。吾人受命之重。旣爲之激仰慷慨。由是而微察天人相與。脗無間然。古聖人立言垂世者。一一按覆(一作覈)。無一不出乎此。自數年來。此意益分明。只悼吾鈍根昏滯。決無向前之勢。亦近於自暴。而顧無奈何也。吾旣不能了此事。而猶有
餘望於後生輩。未知渠等能以吾之所以望渠者。爲己分事。而不負余區區日夜之所冀幸者歟。
適與阿魯輩。語及向來先輩得失事。且謂之曰。天下義理本自明白易曉。被人拗壞。却有是非之可言。然人能障斷自己見識。而不能侵汨天下之義理。故從古幾箇人悖義害理者。踵相尋而卒殄滅他不得。只見其自絶于天也。今欲尙論者。先從本源。陶凈出來。無一分芥滯之私。然後方可以見天下之義理在我者旣如此。則彼本自懸空者。又豈有偪側窳汙之理哉。夫堯舜孔子。則吾豈敢間。然設或有未敢信者。只是見未到。而不足爲堯舜孔子病也。下此而言之。則雖以聖人事。而亦不無性之反之之可議。又何必事在古人。而一例避諱耶。伊川不言先輩短處云者。盖不欲置其所長而擧其所短。初不以其短處可護故也。不然而夫在所推仰。則一以贊詡容說爲事。惟恐其一事之爲他人所藉口而病之也。在所背外。則洗覔剔抉。惟恐其一行之可稱。苟如是則其所謂得失云者。雖不至全爽。而顧吾之權度。已不可謂之稱停矣。然第有心與迹。可以跟尋而按視者。以其迹則善矣。推其所從來者而有可疑。則固不可以其迹之視
而已。迹雖詿誤。有失其宜。而推本其源委。盖亦無他焉。則其不可但以迹上看了也。難之者曰。心跡。不可差殊觀也。苟二之。則不幾乎外內之不相須歟。曰。誠然。然自上等人論之。則體用一源。顯微無間。固無心跡兩歧之疑。而自聖人以下論之。則豈全以一貫有過耶。世固有心跡之判然不相似者。盖心則有可以掩護遮藏。不使人知之。而迹則或復昡耀而可使其賭善耳。亦或有一等人心事十分無可指議而發揮處。容有未盡分者。則其又不可以其心之無他而遽以其不盡分者爲是也。然此不過爲君子之過而已。决不可與跡或近是而心不是者。論得失也。又有兩種議論。一則以五分與甲而又以五分與乙。此則中半之論。只是子莫之執中也。一則必欲以十分歸于甲而又以十分掠于乙。此亦執着於一偏。不足以折衷也。顧有一說焉。逐事而言之曰。某事得某事失。初不見其人之爲東西爲南北也。如是說去。畢竟抽籤而視之。果孰多孰少。夫如是則必無五分十分之纏繞也。又有一說可以决案者。有七八分是處。而然其一二分不是者。常大于七八分之細者。有七八分未盡處。而然有一二分是處。有裕乎七八分之多。則詎
足以多少論也耶。又况所謂是處。不及七八分。而不是處。不只一二分而已者歟。
人所以讀書者。不過以己之心。不若聖人之心也。夫所謂聖人之心當如何體認也。卽天理而已。
人將一箇身。中天而立。其所擔負者。果何如哉。大本也達道也。有不與天地之動靜。脗然相契。則卽是吾未盡分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