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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5
伯父桃溪公遺事
公少日以記性不能及人。爲自勵。遂致人一己百之功。盖於書。無所不讀。讀之。必熟複。通貫而後已。晩來。更聡明。錥兒時。見公讀八大家文。甞語人曰。吾於此書。讀不過十遍。輒成誦云。
公之勤劬。殆根於性。從幼不煩敎督。讀書之餘。又手寫不輟。所蓄文字。爲寫本者甚多。而皆手筆也。以此每値嚴冬。手爲之凍。方其讀書寫字時。朝夕食至。而亦不省。家人常以公之當食冷啜。爲憂焉。
公之姨從兄弟甚衆。而俱以才學有聞。李公漢宗。與公同年生。文藝夙成。十四五歲。已有聲譽。筆翰華贍。穎出等輩。與之同硏。公自以爲不及。而李公才優。而爲學乃不若公之一味勤勤。不過數年。李公反以公爲不可及矣。
公種學績文。厲志益篤。所著詩文。自童子時至弱冠。便成卷帙。積之旣多。英華外發。二十以後。所作科詩。爲人傳誦者多矣。
癸亥增廣。公方二十三歲。大小發解幷中。世所稱貫
三塲也。自是有盛名。出入泮學。士友爲之推服。甞有所製不入格。公之姨弟金公鎭泰。適來見其稿。金公記性過人。一覽便成誦。過其堂叔金監司萬吉而爲之傳說。金亟加稱賞。時東岡趙公相愚爲學兼官。乃責其不能取。趙公意甚沮。後日製士時。使人物色。待公券寫纔訖。從傍忽奪而走。追之不得。乃置之尤等。而批奬狼藉。此卽置酒脫袁盎詩也。此作在公。不甚得意。而趙公之畏公議。乃若此。此雖出於一時戱劇。而當時多士之言。亦未甞以趙公爲有私於公也。
己巳。牛,栗兩先生黜享。公率多士。首先爭之。以䟽頭。編管林川。翌年蒙 宥。而公無意於世。仍欲淹留湖山之間。隨意跌宕。以文史自娛。旋以林湖不愜久居。乃携家入茂朱峽中。盖雅意在於入深。而一家尊屬。適莅是邑。亦可以免覊寓之愁也。流遷棲屑。行且五六年。絶意名塲。專心書史。蚤夜孜矻。不以事物嬰懷。家人亦不敢以窮約之色。有所溷煩。雖於幽憂牢騷之之(誤字)。咿唔佔畢。未甞少輟。間發於吟咏者亦多。溪山勝處。乘興獨往。或與人酬唱。多所述作。朱溪之名籃勝區。不入於吟哦中者。盖亦鮮矣。以其時言之。則留落不偶。而公乃處之甚適。日用功課亦甚嚴。甞以憂
愁放曠。爲深戒焉。
甲戌。始還京第。自是治公車業。一時名勝。多從公游。同硏中長第决科。殆無虛歲。前後設科之日。毋論京外人。必以一頭地。推歸於公。雖閭巷婦孺。亦莫不然。及聞公之見屈。相與嗟咄不已。人或以爲公之盛名。反爲公灾也。然公之不遇。盖亦不遇其人也。晩休朴尙書泰尙。甞得公所製於試券中。將置第一。有參試之人。意殊不愜。朴公適如廁。比還。則已柝糊封。其人見公名。亦甚愕。貽朴公曰。是亦命也。亟還其券而慰之。人有問於朴公曰。公之屢得某之文。亦可異也。答曰。是不難。某之文雜於衆作。譬如大豆在小豆中。不必目視。以手按之。亦可辨也。如使朴公。久處文衡。公必不至屢屈。是知朴公之不幸。亦可謂公之不幸也。其後。問官兵田策。公之券初在下等。金判書鎭圭。方參試。乃拔取之。卒以尤等居魁。盖亦有文鑒也。
公前後屢典郡府。威惠甚著。人之所以知公者。以文學而不以政事。然公之居官。律己謹嚴。而綜理亦甚精密。初 除海西之殷栗縣。在邑不滿二朞。而惠化之及人者甚多。殷人至今誦之不衰。錥童子時。往留衙中月餘日。公將賦歸。已有行期。前一日。微聞民欲
遮途。不聽公行。翌朝自質明。見村婦或老或少。流入于衙。轉益坌集。至不可御。其人箇箇愚頑。雖被敢奴輩叱迫驅去。而頓無怖色。盖渠平日畏官庭。不敢入者。非深懷唐突。必不能若是也。衙內如此。衙外可知。雖欲以官威從事。殊無奈何。乃不免停行。而向晩。因雨至。人少散。公獨以衙奴控馬而出。避雨散處者。又復紛然而至。渠等亦知不可奈何。至有涕出而戀慕不忍去者。非出於誠心。則亦安能如是耶。其後所莅之邑。不復見如殷民惜去之甚者。盖公之治殷邑。異於他處。循其舊俗而施敎。不以其椎樸而鄙外之。撫愛訓迪。務盡其理。民莫不有觀感自效之意。公若更留數年。則必有久而不沫之化也。是後。累莅湖邑。爲政。威勝於恩。盖公之意。以南俗與西土絶不同。不可以粱肉代藥石也。
明谷崔公 啓請輿地勝覽重加修潤。又將續成。設廳。名曰纂修。差出郞廳。幷是博學之士。而公亦與焉。時公外任。未及遞解。而遽有 啓下之 命。人多艶穪焉。
公甞爲水運判官。往來上游。江山之勝。蓬屋淸玩。亦自不惡。而第以一行後。輒有例用之物。數亦不些。公
心不快。乃求外以自解免。且以錦山與恩津。隔宿可至。時家大人方寓鏡湖故也。
錦之爲郡。視旁近最大。民俗亦不淳。且曾王考貳相公遺愛之地也。公約己淸嚴。吏憚民懷。不過朞歲而政成。公在郡之日。適有湖庄賣糓錢。遣官吏領來。仍令留置官庫。早晩輸送京第。時從姊婿權君瑢在側。其後權兄每向人說與曰。婦翁淸德。他事。猶可勉及。至於以家錢置官庫。而不自以爲嫌。人亦不以此見疑。不識今世人。亦復有如此者否。此等處。自知其决不可及。盖公之心中。自能無此物。故乃爾也云云。權兄有識見能知公。故其言乃如此。
公棲遅於縣邑之間。本非所樂。而爲貧祿仕。倘來則亦漫應而已。未甞有求之之意。就居第之西。繞以垣墻。中庭而結草亭。架竹成之。扁曰此君亭。日哦於其間。朋友至則必命杯。家人不敢以無酒爲辭。有時團會。一座之上。自有豐悴窮達之不同。而不但達者不敢有其達。窮者亦忘其窮。雜坐無間。間以善謔。竟日忘歸。而賓主歡如也。亭狹人多。少者席地爲坐。或觴詠或射韻賭碁。自日氣稍暖以後。至重九始寒而止。庭花階竹。亦自有幽閒之趣。會數而物薄。禮勤而情厚。
正所謂眞卛會也。白下尹仲和。時以少年。亦與於其會。近日相見。輒曰。數十年來。風習頓改。士大夫間風流好事。豈復有如城南舊社時耶。
公於朋友交際。以信義爲重。而亦不苟相然諾。雖平生情如兄弟者。有或不可於意。則輒嚴辭切責。俾卽開悟。人亦知公之出於城(一作誠)愛。故雖被峻斥。而能無介然於懷。只此一事求之於世。亦不能多見也。
公風儀峻整。平居儼然有威容。家人亦不敢窺其淺深。至若談笑從容之際。則使子弟。亦自舒展其氣。俾無不敢盡之辭。敎以義方。課以文字。每夜令誦所習詩文之屬。或聽其聲韻。而亟加褒勸曰。此兒必能文。其爲聲有異於前矣。所做文字。或有一二句可賞者。亦必爲之再三奬諭。使知其進詣之路。錥稚昧時游惰。不能日受課程。而畏伯父公甚。雖未甞被榎楚之督。亦不敢肆意奔放。稍省事以後。愈益謹畏。每做一事。賞(一作常)以不知公意之如何。爲懼。及知無他。然後方敢少安。柳仲塗所謂開輩抵此賴之云者。正亦如是也。
公之讀天下書。不爲不多。爲文章。亦自成一家。而功令之文。幾奪其八九。是以所著述甚少。如使公早成一第。專心用力於科擧外功夫。則畢竟所樹立。雖不
敢知其當如何。而以己百己千之功。濟之以周通淹博之學。達而行之。固將有裨於世道。雖或不然。而文章之得以肆力。取重於一世。垂示於來後者。必不至數卷殘藁而已。嗚呼。公歿之初。毋論識與不識。而擧世嗟惋不已。居然二十餘年之久。則耳目漸遠。後生少輩。已不省公之爲何如人也。人之知公與不知公。顧奚足爲之輕重。而區區所深悲者。以公平日負一世重名。爲(衍字)如何沉屈不振。爲世所憫。堂弟兩人。蔚有才行。人以不食之報。歸之。而幷歾於膝前。公益無意於世。末疾之祟。盖亦在此。晩年觀書。手自類會纂次。以雜志爲名。而遺命勿示於人。藏在篋笥。不敢繙動。跡公本意。只欲埋沒。不令人知也。嗚呼嘻矣。
公於慘慽後。在宅之日常少。盖不能爲懷而然也。甞寓村舍。錥往拜之。公曰。吾昔日夢得一句。莫嘆鬐鱗終蟄▣。會隨風雨上雲陽。此詩若不偶然。而畢竟無應。夢寐之不可信。乃如是耶。又在錦山時。侍往僧舍。朝起吟一絶曰。剖竹通泉應百折。摶金作佛只三身。此亦夢作。而旣不足成。故幷不入於遺稿中。
公居官。約己奉公。不以一毫私意假借於人。請托不行。公務自簡。雖不見其簿書勞攘之甚。而事務亦無
不理。公甞曰。爲治。顧不在綜核察察。第有見識者能爲之。雖不免生踈。而大體固自好。士大夫年少中爲政。往往有可觀者。卛由是道也。
先考領議政府君遺事
公之平日言行。只在存心不苟四箇字。亦未甞見其用力。而跡其行事。坦然由之而不疑。未達時。窮約忒甚。人不堪其憂。而處之甚適。人或勸其從衆無妨。則輒笑而不應曰。我自有天。毋爲造物者所嗤耳。
又甞曰。有鳥名曰信天翁者。不肯隨衆鳥飮啄。但見其仰首張口。而亦未甞餒而死。故人以是名之。吾雖拙於自謀。而亦不至於大狼狽。不妨以是鳥自况也。公年過強仕。而猶不第。親知之相愛者。以公之貧甚爲憂。勸之仕。時有一家人在銓地。如欲有志。則似不費力故也。公怒曰。吾豈高蹈不仕之人。而第所志本不在一命之得。方治公車業。此乃進身一路。舍此而他求。吾所不欲。世之不我知者。固不足責。而如公者。亦出此言耶。公之素志如此。故釋褐前。未甞一擬於初仕之望矣。
公自少。留心時務。雖錢穀軍田之政。亦莫不尋思究論。同硏諸公。視之爲閒議論。惟翠軒李公明弼。謂之
曰。有其志者。畢竟會當有展布之日。金兄象卿氏。少日常如此。雖其年嗇。不能究其才蘊。亦不可謂不試也。君輩所謂閒議論者。庸詎知異日不一施措否耶。曾王考贊成公甚愛公。亦甞以遠大期之曰。他日握重柄大吾門者。必此子也。凡係子弟之職。必召公。公亦惟命是從。而適以微事。致意於戚近而居權貴者。又使公往。公不欲行。以巽辭累禀。而不獲命。贊成公以不受長者之命。責之頗嚴。時議政公侍側。乃以和色仰對曰。兒亦有所執。此等處。許令自遂。恐無妨矣。贊成公怒解。而奬愛益甚。贊成公以側室宣氏。極有功勩。而卒無子女。乃以公托之。宣氏撫愛公甚至。公亦事之甚謹。宣氏以天年終。凡於喪祭之禮。惟力是視。殆無間於奉先之節。公甞自官享于先墓。忽語家人曰。夜夢庶祖母以藥果事有言。前此未曾若此。可異。家人失色驚歎曰。今番蜜果。奉薦于先祀。有不能遍及。乃於庶祖母位。有觖。從前則未敢有差等耳。公平日未曾說夢。而獨有此事。亦可見誠意感通之一端也。
公與同硏諸公。會於翠微軒。有客自言善相入。能知休咎。座中方銳意進取。莫不以科事得失扣之。而公
獨無所言。其人又從公覔飯。公終不應。其人去後。公乃曰。吾非不能辦一飯。而第觀其人。决非可親者。具食致欵。心所不欲。故不免行迫切之事矣。未久有李永昌者伏法。卽其人云爾。
平日於辭受之節甚嚴。其在窮約之日。家人覔債。以供朝夕。而殊不以生理有無爲意。亦未甞對人作寒窘語。親舊之爲守宰有力相濟者。或有周急意。而不肯送人道乞字。不肖幼時金監司按海西時。甞一送人。新橋族大父在潭陽貽書。以不遣人爲誚。乃送奴馬。時在江景困極之日。而兩公於公。俱爲尊屬。且情愛甚篤。不但有一家之誼也。
公生長京第。而自少時至晩年。鄕居之日爲多。始寓通津。爲近先墓下。且以宗家薄田寄在也。再寓金浦。有不堪久居。又轉徒恩津地。乃斥賣桃洞舊舍。擧而還報債主而行。知舊載酒。爲數日留歡。或有僕馬津送者。皆以淪落爲悲。其時行色。可想見也。旣至則鏡湖有江山之勝。居人以漁塩爲利。公乃曰。吾之此來。可謂困甚。或不能安分。而漸有謀生之意。則不但所守放失。亦不免長作江景兩班耳。借田力作。不足則以官糶自給而已。凡係方便治産之術。不惟不爲之。亦
未甞語到。以是留居三歲。食貧如始到之日。决科後。始還京中。而亦無一物寄着於鄕舍者矣。
在鏡湖時。不無鄰近過從之人。而獨與鍾厓鄭公大哉相得。甚歡如也。鄭公所居選勝。且有江榭可留。必邀公同治擧業。時或挐舟上下。甲申春。自黃山回舡。月色正好。忽有江魚躍入舟中。鄭公喜曰。此喜兆也。吾輩當有以應之爾。是年秋。公登第。至壬辰。鄭公赴都下遇疾。卒不起。公襚之以衣。爲文哭之甚哀。柩還時。力所周旋者。無不盡情而爲之。公於朋友。不以窮達異視。不但在鄭公爲然也。
公赴灣府。下車屬耳。民有以被殺於人見告者。公亟往審之。使人反復檢驗。而猶有不盡其實者。公至以手按視之。十分無疑而後已。自官府距其地。殆百里而遠。而府尹在邊上。軆面尊重。一府所屬莫不諫公之躬行曰。前時未甞若此。此不過幕裨事爾。何至於親勞云云。則公曰。府尹雖自重。殺人是何等事。而乃欲自便而不審愼耶。憚一勞不自往。致誤人之死生。則其罪當如何。聞者爲之感服。
在州時。有一知舊自湖中來者。與公同卧。夜中房堗偶失火。火炎飈起。逼在公寢後。而公無遽色。徐呼人
視之而已。其人歸告其。鄕里長老之爲公先執者。則亟奬之曰。此人必大做。前程不可量也。
歲庚寅。淸人勑我 國。汛守海防。盖以海冦爲慮也。遠近繹騷。幾欲波盪。時錥在都下。了堂弟葬事。着急馳還。其時憂迫之狀。可知也。比至。公笑曰。汝亦被騷屑。乃爾亟來耶。此事豈難知。而人心如此。可慨也。海防修飭固無妨。而正以此時動作。只增人惑。吾則一如常日。無所猷爲。幕屬輩亦多以爲言。而亦不應。始則人心幾有河决之勢。近頗鎭定耳。聞隣近諸處亦然。盖不能料量天下事勢。聞風而驚懼。都不成擧措。苟有緩急。其將奈何。
公曰。邊土爲治。多與內地不同。其政不專在於撫摩而已。時設牛酒。賭射較藝。引盃擧白。使軍校極意醉飽。人或以勸士之政。有遜於勸武之勤爲言者。公答曰。弓馬之地。當以弓馬從事。所謂課士。不過啁啾末藝。此豈有補於親上死長之義耶。然邑子與隣近士人。以其所著文字來質者。亦必爲之手自批評指揮。其用力之方。諄諄不倦。
前一年。公奉 命。試才于江邊七邑。府妓有侍寢者。龍川舘。亦有一人焉。而莅府過半歲。幷無召見者。錥
爲之請曰。邊舘異於他處。在傍使令之人。亦不可終無。則毋寧就擇其無弊者而留之。向過龍川舘時。見其人頗似良謹。竊願招來。未知如何。公曰。此豈終不可無者耶。然汝言如此。任爾意可也。其人果來留侍。至公之歸。而謹畏如一日。比公之赴燕也。過龍川舘。其人無恙而迎拜。公聞其村居有年。使之退去。在灣府者。亦迎拜。而隨衆使喚而已。雖閱日。侍側者。亦不知其有異於他妓也。平日亦不爲之斥遠。而至若可以裁制之地。不以一毫私意假借焉。
西關之受弊。多在使行供億。公甞病之。在行時。一切嚴飭列邑支供。俾不得引謬例過豊。同行或以爲不便曰。行李自有前䂓。廚供雖食之不盡。萬里之行。亦不害爲卒隷之喫飽也。公不然曰。飮食若流。本非美事。且吾以大臣。每於登 對時。誡存上下之侈靡。而乃不能躬蹈其言耶。前後弊習。不必盡循。各邑出站之弊。罔有紀極。只爲一行留連之資。而飮食狼藉。亦不歸於遠役之卒隷。盖無謂之甚者也。
公曰。使名雖稱陳奏。而其實卞誣也。一行凡事。自不當以尋常使行例之。平日餞行華歡之類。一切謝遣。至灣上。因文字往返。留若干日。記渡江後趲程而進。
或倍途。比到燕京。入文字後。知使事將不順成。公引卧一室。不肯與人閒話幷舍。或有言笑之相聞。則輒爲之不平。謂侍坐者曰。何不使之知裁耶。如是者爲日甚久。而日候漸熱。轉成疾患。日就沉劇。太醫之隨往者。亦不敢診視。藥物旣煎。嚴辭却之。朝晝所進。幾於全廢。其時焦遑罔極之狀。至今思之氣塞。使事旣不可奈何。行且有日。公強起曰。身爲大臣。受 命萬里。事旣狼狽。其將以何語歸奏 天陛乎。有疾不死。亦不可謂之幸也。
胡皇因文字發怒。弱國之臣。勢無奈何。苟有一線致力之路。則雖仄徑微蹊。意有所不恤。有尙明者。爲皇帝所寵信。渠自言爲 本國事有周旋者。惟力是視。所謂十三王。以皇弟親寵。用事。其子適病甚。內醫吳志哲看病出入。首譯金是瑜。每與之伴往通言語。仍與其王子。情面甚熟。王子患大𤺄。旣破。當以人蔘峻補。而彼中參劣。不若東産。頗有願得之色。公聞之。卽以 內賜佳品者。遺之。如是不啻一再。俾結其歡心。十三王口雖不言人參事。而待兩人甚欵。至以小車。引金譯於圓明苑者再。金譯乘間扣頭。畢其哀懇。十三王顯有相肯底意。於其池中。釣得二魚以遺之。盖
亦好意也。譯舌輩逐日奔走。不往尙明家。則往王子家。方便回斡。靡不用極。公於寢疾中。晝夜沉思。兾得好消息。去則隨語指揮。歸則扶坐傾聽。若是者過數十日。而卒不得其一分開悟之語。公歎曰。狼狽至此。此將奈何。或曰席藁。或曰呈文。非無前例之可據。而第此事。與從前事勢絶異。皇帝方耻過遂非。羣下莫不知其然。而亦莫敢出言矯其非。當此之時。少有動觸。必致罔測之辱。呈文席藁。不過爲此身。自解於 上下之圖。而决知其必無幸焉。萬一彼怒更肆。語益不遜。吾輩雖滅死萬萬。亦將何以贖此罪耶。奉使無狀之罪。罪止一身。爲 國添辱之憂。不知至於何地也。旣知其萬無可爲之勢。而猶欲留舘淹延日子。尤非臣分之所敢出。亟宜還報 朝廷。深受其罪。然後此心亦可少安耳。
公留舘時。疾勢甚劇。尙明因金譯輩知之。每曰。願爾之老爺寬心。早晩必有好旨。意皇帝雖自知其不是。而亦豈肯回怒爲謝曰。我果失誤耶。今行縱不能得。明當或因他事。皇帝有釋然底意。此便是宿憾頓解處也。公聞之曰。尙明之言可盡信耶。渠不能爲我周旋。而姑爲此等語以自解說也。然而金譯輩深信其
言。數年使行之往。輒有恩禮之衍。有加金譯兩人曰。尙明前言可思也。
公之一行。旣無銀貨之賫去者。且嚴飭行中。謹於交易。留舘之日。彼人挾其所易之貨。往往出入者有之。而舘中無與之相應。其中或有爲之歎尙者曰。閣老之行。自與他行有異。吾輩亦未敢隨意往來如前番云爾。
自燕歸路。便不張盖。外面威儀之例侈行色者。一切去之。驛夫驅馬。亦不得出聲。彼中觀者。莫不恠之。還到灣上。大雨暴至。川渠多不可涉。一行困弊。亦不堪前進。而公曰。亂逆甫定。驚痛如何。身且負罪。急於歸 命。其敢言一宿遅留耶。遂冒雨遽發。催趲而前。霖潦間關。亦無一處少淹。以臺 啓相持。不敢安迹。於城外借寓江舍。行且踰年。與人酬酢之際。語及使事。則輒引罪。不費分䟽。人或以路中封 啓。殊不免草略。別單。尤宜詳悉而亦不然。雖相愛者。亦多以爲咎。公曰。事敗後。雖萬般經營。而都歸虛套。則中間殫力崎嶇之狀。又何敢盡載於進 御文字耶。此不但以自辨爲嫌。道理亦恐如此也。盖自胡皇生怒之後。忍痛含憤。外示惶恐之色。方便求達。無所不至。出舘前
許多日。殆無一日束手而坐。苟欲其纖悉取記。則有不勝其煩絮者。公意不欲張皇狀 啓。與別單中。只擧其前後事狀而已。故人之以汎然見咎者。亦無恠也。
使還後。論 啓之辭。多以埋骨燕山之義。責之。公受以爲罪曰。人之以是見責。固是也。然其時實無可死之地。此不過未悉事勢而言之。豈求過於我者耶。
臺 啓持之經冬。方有付處之 命。公怡然曰。今而後。此心可少安也。旣到配所。處之甚適。甞以居謫之人。多不能簡靜病之人。客之來。雖不能閉門不納。殊無延欵之意。以故所居寂然。如等閒村舍。販婦之求貨出入者。或稱措大。公笑而受之。勅侍者勿禁曰。少也流落江湖之日。措大本色。亦只如此耳。
公已於使還之日。定欲畢命田里以自靖曰。吾雖不及前輩。而若其處義之可效者。亦可以自勉也。盖以鄭相國載嵩事而言之也。問舍於衿川。僦屋以居。家食旣久。而又歲儉。百口幾不能自存。而公常晏如。聞李完平暮年居鄕之事。深以爲喜。盖李公之舊居稱梧里者。相去不十里而近。鄕人自有傳說。以其儉德。有足爲後人法故也。
壬子。重卜後膺 命。盖出萬分不得已。甞以始志之不能自守。爲深恨。當 國做事。事不從心者。亦多有之。公退。有時喟然曰。才不若古人。而亦自有一副當料量。自少日已然。今又偶當可做之地。而亦不得一番試可。儘乎天下事未易做。旣不能救得一分。而徒坐具瞻之位。撫循初心。寧不有愧。引疾求退者累矣。前後乞免之辭。危苦懇迫。而未蒙 允許。公方日夕憂惱。意在一退而不得。人之爲言者。乃謂公若不欲退者然。胡亂爲說。情狀甚惡。而公則不以其人爲可惡曰。此雖非愛我者。而能使吾釋負者。此人之力也。第其疑我以遅迴者。盖不能諒余之本情耳。
公甞曰。國之所以爲國。以有民也。民散則國不能徒存。今之爲救民術者。莫不以良役爲言。盖無智愚皆然者。易知故也。然不有去弊之術。則亦徒爾。不濟事也。甞於 筵中。以良役變通。各陳所見。公以所甞料量者。有所條別曰。王者之政。惟在保民而疊王。第有古今之異事。不無酌古今(衍字)通今之宜。當此窮民倒懸之時。能有救民之政。則不但爲一時救民之術而已。臣之所甞列者。非敢曰必可行。而區區之意。或不無一分救民衍(一作術)之益也。廟議常患差池。畢竟無所施。公亦以
此。益無意於時事也。人或勸公曰。此雖格於上下。不得有所施行。公之論量亦熟矣。何不作爲一冊。以見公志耶。公笑曰。吾旣操可爲之勢。而亦不得爲之。則更待何時。言旣不行。而猶欲見吾志於人。吾所不爲也。
先妣 贈貞敬夫人李氏遺事
姑母手敎曰。兄年甫十四歲而歸吾家。言貌端正。動止從容。事舅姑。如事父母。時曾王考尙無恙。愛重特甚。進見時。未甞不執手稱之曰。夙成哉。吾幼婦也。嘉悅之意。動于顔色。吾雖年幼。而常肩隨而行。受兄之撫愛甚至。故所能記有者。尙分明矣。吾先妣早世。兩兄娣姒同處一室以終喪。而家衆猥多。人心亦不能歸一。或相訿釁。至及於弟兄之間。則輒正色責之。不曾以其疑貳之言置懷。故畢竟無復往來之言。
兄聡明絶人。看諺說十餘張冊。雖未甞屢閱。而默誦傳寫。無一字錯。
凡事不敢與伯兄幷。歲癸亥。伯兄本家赴文義縣。伯兄亦隨往。親側無朝夕奉供之人。兄自下舍而來。隨事看當。而亦不欲以一事有踰於伯兄時。凡百但仍舊而已。兄之本家。若或以某物寄來。而飮食之類。則
兄必卽其時。分盡無餘。下逮僕御而止。
撫養稚弟輩。恩義甚篤。有過則不加聲色。而徐爲之譬曉。亦以善言。從容誘掖。必欲其入於無過之地而後已。情愛懇至。與本生骨肉。無毫髮間。仁厚之心。孚感上下。人所不及處甚多。親黨一辭稱之。而兄亦未甞少屈其意。苟循人情。辭氣峻整。志操貞愨。世俗婦女間俚瑣之事。浮華之習。雖於平日話言之際。吾未曾一聞之也。
姑母又敎曰。吾先君於人之善惡。察之甚精。而兄之事先君子。愈久而受奬益深。甞曰。吾仲子婦。必能齊其家。其所以奇愛之者。視衆子女最異。
庶弟恭賢。在孩抱中。一日兄自以其乳取哺之。先君子自外入。適見之。以笑語遽敎曰。汝爲是兒乳媼耶。乃爾哺之。兄置兒徐立而對曰。子婦。豈兒之乳母乎。顔色愈和。先君子仍笑而坐。苟使年少婦女之狷悻者當之。則或不能無憾於乳母之敎。不爾則易入於流而不返。而兄乃能遜辭仰答。氣穩語正。先君子尤爲之嘉嘆。時余方𥠧昧。無所省識。而猶能感服其辭氣之正。歷歲雖久。而宛然如前日事。言猶在耳。豈可忘乎。
姑母又敎曰。兄事仲氏。必以其道。除非事宜。無苟然行之者。仲氏亦爲之相敬。尋常語言之間。未甞以易慢之色加之。
庶曾祖母宣氏。無己出。以曾祖考命。托仲氏以爲依歸之地。逮曾王考下世後。先君子以庶祖爲念。乃使仲氏主下舍。仍奉庶祖母以養焉。兄事之以誠。凡所以便體之方。備盡其宜。事事必先於己爲之。
家甚窶。而仲氏未甞以生產爲意。兄躬自調度。不以家中瑣屑煩仲氏。朝夕飮食之節。亦必極意看當。雖甚窘絶。不以形諸色辭。盖不欲丈夫之知此事。有累其志之浩然者也。
仲氏少日。從朋友游。或被酒而歸。則兄心不能自強。酒後所啜之物。必營辦以待之。其他所以事君子之道。無或有婦儀之少愆也。
姑母又敎曰。吾兄弟賦命甚薄。早失怙恃。無所依仰。而仲氏少日又落拓。年紀晼晩而久無成。每於科名得失。則兄意不能無慨然於懷者。甞謂余曰。吾旣備甞艱難。而子姓又多不育。若一向如此。畢竟無所成就。則雖或久視於世間。亦何益。嗚呼。自今日言之。則仲氏宦業。不可謂無成。而姪子又有丈夫兒三人。若
使兄見之。豈不足以慰其平日之所甞冀幸。而兄則已歿矣。俯仰追念其言。益可悲也。
兄之家大人。自安山入都時。或値先君子在直之日。則兄必出侍於外廓。及其駕還。爲日雖多。而懷慕之情愈切。辭氣悽黯。令人感悵。
兄以偏親自罹本家禍變後。身世畸孤。又無兄弟可以奉養者。日夜痛恨于中。而顧家力無一分相資之勢。以是尤爲之傷痛。在家女弟。頗有失於左右順適之道。兄或慨然于心。不以余爲有間於本生。時時說與而自悼。豈意兄先遽歸。又遺其老慈之至痛也耶。兄事父母。誠孝篤至。而家貧不能盡其忠養之節。撫愛子女。視人有加。而不及見其成立。噫。天之所以生善人而顧於報施之道。又若是相舛。儘乎理不可知也。
姪女輩心事㓗白。持其志又不苟。吾姑母見之每歎曰。是兒輩來歷。自其母氏。故能如此矣。一家人以兄過㓗。物欲太淡。乃不克得年云。而閨範嚴正。爲親黨所誦。至今不衰。嗚呼吾兄。夫豈不賢而能若是耶。
姪子以渠年稚而違背於兄。平日事行。殊無覩記。謂余宜有以知兄本末。要以平昔所記有者。願錄示之。
而自視昏甚。所甞知解者不明。且精神消耄。茫無省識。甞於吾兄愛慕特深。言行事爲之間。所感服者實多。而今欲追思。不能得其萬一。無以副吾姪哀懇之意。寧不悲恨。
曾在壬寅年。錥請于吾姑母。以手書諺簡數紙示之。而錥所自傳錄者也。錥失吾母時。方𥠧昧。未有省記。故所以敢請於姑母。而日月旣遠。其所記識。多不能起。此吾姑母平日所深恨者也。每年此日。一番披讀。輒涕出而不自禁。况今年。又失姑母矣。吾家故老已盡。更與誰說吾母時事耶。開卷不能讀。其所以痛刻悽惋。不但涕出而已。嗚呼痛矣。癸亥十一月十六日。
先妣之棄不肖四十有一年。稚昧時。旣無一二所覩記。而歲月愈久。音容日邈。雖欲追記其平日事行於萬分有一之中。而思之不起。若將尋求於未生以前之事。嗚呼痛矣。人生十三四歲。稍有識解。能知其父母之顔範者。亦必有親襲訓誨銘諸心肝。雖於長大之後。亦不至全昧。而至如不肖。則都茫然不省。噫嘻甚矣。昏愚鈍劣。罪不可勝贖。世豈有如不肖者哉。只自痛恨憤悶。亟欲愧死而已。
先妣平日容觀端嚴。日必梳洗。衣服惟謹。動止辭氣之間。未甞有急遽之色。只以道理裁之而已。
甞以子女之多不育。深自悼恨。撫愛不肖。視他人之爲父母者有加。雖有過。不以榎楚施之。或有一言之得。則輒爲之奬喩曰。使汝有言每如此。則吾無恨也。不然而妄發。則亦爲之詳言及(一作反)復。俾自知恥而改焉。先妣之棄不肖四十有八年矣。稚昧所覩記。固不能萬一。而况日遠日忘者乎。自稍識人事以來。思以一語。徼惠於當世君子。而家狀不能具。遂至遷就。又思旣不得借人之筆。則無寧畧述己志。不使幽堂無識而已。此事顧不欲借於人。則早晩無拘。而亦未覺其年之晼晩有不可久時者也。於是爲之大懼。乃敢以數語焉。
先妣以甲辰閏六月十五日巳時生。戊寅十一月十六日終。得年堇三十五歲。時不肖纔十四歲。鄭氏妹七歲。洪氏妹三歲。尙未離抱。嗚呼痛哉。
幼有異質。聡慧過人。言語識解。有非婦孺所能及。大爲外王考所鍾愛。遇事。不問大小。必與之相議。不曾以卑幼視之。甞曰。恨余命薄。不得以汝作男子也。祖父與外王考。契義甚重。鎭江鄭監司稱爲同心友。友
道之隆。求之今世。實未有焉。此則非不肖之私言也。
先妣十四歲。歸于先君子。盖秦晉之議。已自孩胞時。完定也。入于門。婦道甚備。尊章之愛重甚至。上下嘖嘖俱有歡心。至於諸庶尊屬。號爲難養。而亦無惎間之語。苟非誠意深厚。謙遜自牧。何以及此。
己巳。伯父編管于林川。翌年蒙 宥。仍有鄕居之意。入茂朱定居。略有經理之事。將欲搬移大小家。以爲同居之計。而家奉高王考別室宣氏。年旣篤老。且有疾患不可遠勞。故入峽之約。不果諧。乃遷于通津。盖取便近。且宗家若干臧獲。寄在故也。家甚窶。菽水不能具。而先妣躬自辦治。不曾以寒窘之色。形于外。不肖輩或不能耐。則輒加誨責。兩姑母亦邀往。有團圓之樂。不以調度之有無爲意也。
甲戌。始還京第。擧家合幷。而家事轉益旁落。經紀調治之際。自不無心力勞耗之患。且前後産男。亦或不擧。以此疾患漸形顯矣。歲丁丑。不肖忽遘危疾。首尾四五朔。出入死生者。亦屢矣。焦心殫慮。日夜救護。畢竟得不死。而榮衛之减損。則職因不肖之病時而已然矣。
外王父霞山公遺事
先君子自童子時。就外大父學。甞謂不肖曰。外舅以尙書授我。而方與人酬酢。使之坐於凾丈外。誦而傳之。殊與聚首說書時無異。人問其讀已幾許年。而能如是耶。答曰。少時讀至三十遍。其後更不能讀云爾。先妣有記性絶異。而不肖自𥠧少鈍根甚。先妣甞自咄曰。只有一子而乃如是。以吾父之聡明。在孫惟汝與崔姪。而不能有一分之肖。反不如他人兒。寧不慨然乎。每爲之愀然不樂。時方愚昧。不能仰請外大父聡明之如何。而亦未知其言之爲可驚懼也。
公十八。成進士。治公車業。卒不利。至四十四歲。方成一第。以甲科。爲宗簿寺直長。未幾。奄忽下世。嗚呼。世豈無沉屈如公者。而亦豈有奇蹇寃憫如公之酷者耶。從古以來。懷瑾握瑜而不售于世者亦何限。而曷甞有如公之壹不試者耶。不試在公。又奚足恨。而區區所深悲者。以公聡明絶異之才。度越流輩。而俯就其中。與之較藝於一夫之目。又每輸一着。畢竟所得。反爲身灾。跡公平生之志。豈止於此。而數十年來。後生之耳目不遠。擧將求公於儷語騈偶之中。嗚呼。此豈可以知公者耶。
公之博聞強記。一世無競。明谷崔公。與公爲姨兄弟。
而亦甞畏服文識之高記覽之富。推之爲不可及。同硏諸公。莫能與之講評。而或復逐其所成。而傳瀉於冊。以自考觀。
霞谷先生遺事
先生自少淸介絶俗。一切世味。擧不足以嬰(一入)于懷。旣謝功令業。專心向裏。初不由師友淵源。而深造自得之趣。有非他人所能窺其際涘。中年自安山轉入島中。與人世隔絶。固窮處約。亦有人不堪其憂者。而顧晏如也。常宴坐一室。從容和毅。望之儼然。若有所思。而人或質其所疑處。則必爲之竭論。不以其愚昧而有小忽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