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499
卷4
祖考文成公家狀
府君諱拯。字子仁。初字仁卿。仲父童土先生手書明齋二字與之。學者仍以爲稱焉。尹氏系出坡平縣。麗朝壁上功臣諱莘達。寔爲鼻祖。數世有諱瓘。以平戎佐理。著大勳。其在軍中。常以五經自隨。封鈴平伯。謚文肅。生諱彦頤。同平章事。謚文康。自是世有名德。入我朝。有諱坤事 太宗。用佐命功。開封坡平。謚昭靖。其後四世而有諱倬。官大司成。在 中宗己卯間。以經學久掌成均。三世而至諱昌世。卽府君曾祖也。 贈吏曹參判。有至性卓行。事載淸陰金文正公所撰誌文。祖諱煌。官大司諫。號八松。好善篤行。剛毅有大節。當 仁祖卯子之難。屢疏力斥和議。金文正公亦銘其墓。後特 贈領議政。謚文正。考諱宣擧。丙丁之後。屛居丘園。體正學明大義。屹然爲斯文世道之重。 孝 顯兩朝累以禮徵。終不起。後特 贈領議政。謚文敬。學者稱魯西先生。妣公州李氏。生員諱長白之女。貞正英秀。曉達經史。有古烈女風。江都之難。自經以死之。府君以 崇禎二年己巳五月二十八日。
生于漢京之貞善坊第。幼而凝重。器度天成。不形喜怒。不隨羣兒嬉戱。七八歲時。適値家中尊長不在。祖妣成夫人命諸孫兒。行家廟參禮。甫訖參神。諸兒忽羣笑。府君獨端拱正容。不少改。成夫人見之。告于八松公曰。此兒異常人也。丁丑正月。避兵在江都。及城陷。李夫人殉節。府君與姊氏率婢子。親視棺殮。手整衣衾。殯于所僦居廳下。取土厚覆。埋石八塊于四隅。中鋪炭以表之。哭辭而去。從容如成人。時府君年九歲。姊氏年十歲也。已而俱陷於虜。府君背負招魂苧衫。經月終不墜失。以成立帛之禮。其在亂陣也。出記譜小帖。以授姊氏曰。姊氏女子也。不幸相失。以此爲認。後果相失。以譜帖輒向我國人披訴。竟被人識認贖還。府君年在幼稚。而其誠孝之卓至。慮事之出常如此。亂已。朝廷追理斥和之罪。八松公編管永同。府君從焉。以年幼不得在喪側爲痛。每於朝夕。輒發聲號哭。八松公諭之曰。長者之側。哀不得自盡。自後只於朔望。哀哭朝夕。屛處血泣終三年。過期食素。長者勸肉。則曰。兒之情事。異於他人。食肉豈所自忍。淚隨言零。長者終不能強焉。府君學業夙詣。不待敎督。甫十餘歲。已誦詩書。涉獵子史。幼時甞有詠蜘蟵詩曰。
蜘蟵結網罟。橫截下與上。爲語蜻蜓子。愼勿簷前向。浦渚趙公聞而奇之曰。此子充其志。仁不可勝用矣。壬午。文敬公卜居于湖南之錦山。市南兪先生亦捲家相從。共處一室。講論道義。府君從而受業焉。市南甞以氣化人事爲策題。課諸生。見府君所對曰。兩漢文章。程朱議論。父兄師友或勸其赴擧。府君內抱至痛。以爲旣無劉子羽之才器。則寧學屛山之守志。遂謝博士家業。而專意性理之學焉。丁亥。委禽於炭翁權先生之門。往來問業。仍以師禮事之。甞受朱子書於愼獨齋金先生。先生曰。吾儕中英甫最熟於此書。君可就問焉。文敬公亦命之。丁酉。遂往懷川。講大全。亦事之以師。蓋府君講服觀感。不出於定省之際。而考業於諸長者之門。亦如晦翁之於胡,李。二劉,朱塾之於東萊也。 孝宗戊戌。命薦學行之士。諸宰臣以府君交薦。連擬於衛司講院。文敬公深以年尙少而名太早爲憂。貽書于同春,市南諸公止之。自是府君望實漸隆。至 顯宗癸卯。公卿三司聯章共薦。市南亦倣溫公薦劉器之故事。以府君應命。甲辰。始除內侍敎官。乙巳。除工曹佐郞。皆不赴。戊申。再除司憲府持平。皆以狀辭遆。己酉春。以 別諭召。府君上疏陳
情。畧曰。往在丁丑之亂。臣母死於江都。臣自痛爲子不孝。喪母非命。馮生苟活。荏苒日月。言笑喫着。自如恒人。每念至此。心若剚刃。昔宋劉韐死難於靖康。其子子翬屛居墓下。謝病終身。古人之遇變者。其自處可見矣。臣於是絶意仕宦。跧蟄鄕谷。自矢爲沒齒之計。惟其日夜之所祝禱者。皇天眷佑我 聖上。奮興撥反之大業。宣昭義問於四海。則匹夫隱痛之私。亦有可洩之日。而朝以見夕以死。亦可無憾於九原。不幸置身近名。游聲過情。內抱盜虛之羞。外陷亂倫之轍。噫。如使臣實有才學可備使令。則家國忠孝。本無二致。策名明廷。隨事效力。上答鴻恩。下伸幽寃。亦豈臣子分外之事也。古人亦有行之者。子翬之兄子羽父子是也。臣則不然。氣質之稟。已不逮人。而變化無功。因循成習。况望其明習經術。有助於帝王之學。通曉世務。有益於國家之事乎。今若昧於自量。徒感寵榮。遂以含寃忍痛之初心。只爲彯纓結綬之歸而已。則進無所爲。退無所守。是眞不免爲劉氏之罪人矣。三月。 上幸溫泉。又申諭召。呈狀辭。四月。丁文敬公憂。執制一遵文公家禮。葬于交河。返哭于家。與季氏農窩公迭往侍墓。以終三年。每日晨夕上墓。拜哭盡
哀。時圻京士子多有請業者。府君依朱子寒泉故事。時或講授焉。辛亥夏服闋。先時文敬公與童土公。倣范氏義庄呂氏讀法。立宗約設宗會。率一家長幼。課學肄業。至是府君以爲孤露之後。訓率宗人。敎養成材。爲繼述之大者。遂會宗人。申明學䂓。朔望躬自講課。以作成焉。自是夏至甲寅夏。除侍講院進善者四。掌令者一。執義者四。皆疏狀辭遆。秋。 肅宗初服。再以執義召。乙卯正月。上疏辭。復陳㘅恤隱痛之私。屛伏沒齒之志。丙辰。卜築于酉峯。戊午。移寓公州之靑林。己未。聞洪州之龍溪。有溪山之趣。轉徙焉。遠近來學者衆。遂構書室。名之曰敬勝。爲齋䂓以訓之。庚申。還于酉峯舊居。是歲夏。朝著鼎新。大臣金壽恒,閔鼎重等白于 上曰。尹某家學有素。踐履誠實。卓然爲士論所推重。請加招延。出入筵席。遂再以 別諭召。自是數歲。屢除執義,司業。又屢申 諭召。皆疏狀辭。辛酉夏。地再震。 下旨求言。府君上疏辭。畧曰。噫今時誠季世也。危亡之象。愚智之所共見。然惟人主可以造命。則轉移之機。豈外於人主之一心。以實心做實功。興衰撥亂。轉災爲祥。于以祈天而永命。唯 殿下所爲之如何耳。壬戌秋。又因災異 別諭召。府君
於辭疏附陳。畧曰。嗚呼。世道滔滔。如水日下。雖微變異。已可寒心。人事天時。若相催促。小大危懼。罔保其終。然不可上諉於天。下諉於人。玩愒闋日而已。則亦惟 君臣上下共相警動。必須一念之誠。與天相通然後。所謂消弭之策。轉移之圖。方可有着手處。眞工立而實效見。非區區文爲末節之所能濟也。天下之事。無一不本於人主之一心。凡此豈可以他求哉。惟 聖上立志之如何耳。是時大臣又薦先生德學。請加奬擢。七月。 特旨陞拜戶曹參議。辭疏畧曰。臣初以屛伏之私情。實有沒齒溝壑之計。終以庸陋之賤品。不敢承當匪分之名。守株二端。艮限半世。自朝廷言之。則乃所謂不試之臣也。古昔帝王。必敷納以言。明試以功。有以灼知其實然後。擧以爵之。安有不出窮谷而馴致嵬然於大夫之列者乎。又屢疏乞免。並優批不許。時玄石朴公已應命入朝。請招致府君。與共國事。副提學趙公持謙亦陳盡誠必致之意。 上特許遞職。以 別諭敦召。辭。是時四方來學者益衆。府君處之魯岡院齋。往來講學。朔望。又聚鄕秀子弟課誦。以爲振勵之方。癸亥春。 上特遣史官。敦禮申召。俾與偕來。蓋異數也。史官三至。 聖諭益懇摯。有
曰前後徵召。輒以私情崩迫。爲難進之第一義。此則大有所不然者。嗚呼。此何等時耶。國勢阽危。灾異層出。上下憂遑。食息靡寧。當斯時也。爾以世祿之士。徒守一節。退卧鄕村。恝視國事。一何其邁邁耶。府君力辭不獲。乃以爲世臣之義。有異於鑿坏踰垣之流。息偃在家。虛紆 恩禮。亦所不敢。四月。因自載詣郊外。陳疏待罪。 上特遣承旨宣諭。命與偕入。附奏辭曰。臣之此來。非敢爲冒承 恩召也。只以息偃在家。一向撕捱。臣子之心。萬分悶蹙。故不得不前進而待罪。非敢以跡近京輦而有所變改也。噫。士非一品。而國家之所以待之者。亦非一道。自程子易傳以來。已甞爲數層說話。使爲士者有所準則。而在上者亦因而輕重其施焉。其不可一例加之以不稱之恩數。使之上累擧措。下失分義也明矣。今臣旣無才學可以出而事 君。而外迫 威命。內喪本心。半上落下。進退無據。重爲四方之觀笑。只此一事。亦貽羞辱於 聖朝矣。 上溫批敦諭。畧曰。噫。爾以山林養德之士。遭此多難之秋。久遯荒野。一向邁邁。寡昧之缺然。士林之失望。固已久矣。頃因別諭之勤懇。且念時勢之岌嶪。惕然改圖。幡然上來。不惟予心之喜幸而已。今日
國事。其亦有庶幾之望也。今觀書啓。巽辭愈切。繼而有還歸之志。此無非誠信未孚之致。只自愧赧。而獨不念休戚共濟之義乎。此時佇待。不啻若大旱之望雲霓。連遣近侍。促命入對。府君以爲今番一動。本爲分義窮蹙。前進待罪。而及到近圻。反蒙無限恩禮。尤不敢一日留滯。遂留疏退歸。畧曰。今臣非敢承召而來也。乃待罪之行也。 聖朝寬大。不加以罪。則在臣之義。惟當收束殘骸。遄歸蓬蓽。涵濡 聖澤。畢義田間而已。至於近侍偕來之例。臣於前章。畧發其端。夫上有徵召之禮。而下有進退之義。義苟可進。則何待於守而不捨而後進哉。如賤臣者。固不足言。若於一切難進之士。更不恤其義之可否。而惟以縻致爲急。則在上有束縛馳驟之嫌。在下有怵迫失措之憂。而不可謂之有禮有義也。士有二道。惟出與處二者之間。無他路徑。臣之迷惑之見。以爲旣不敢進。則惟有退耳。承旨以聞。 上命追往偕還。 特諭申召益懇曰。君臣之間。貴相知心。而惟予誠禮未篤。遂使招致之儒臣。留疏徑歸。豈但予心之缺然慚恧。實國家士林之不幸也。府君不敢遽歸。遂留水原地。以待處分。承旨又再傳 聖諭。敦勉不已。府君又附奏懇辭。
上敎曰。一向強迫。亦非禮待之道。召還承旨。府君遂南歸。是行也。自 上虛席以待。隆恩異數。敻絶挽近。在朝諸公。皆以爲一番肅恩。分義道理不可已。平日之素號親愛者。亦莫不疑其太執。而府君之志確如也。玄石朴公亦來勸造朝。與共國事。府君爲言私情之外。又有不可出之義。吾輩今日不出則已。出則當有爲。如欲有爲。則尤庵世道。不可不變。西南怨毒。不可不平。三戚門戶。不可不閉。吾輩力量。其能辦此乎。此猶不可爲。而何事可做。心知其决不能有爲而冒出。吾所不爲也。玄石終不能強焉。府君歸而語人曰。和叔不能見幾。其將不久於朝乎。未幾果然。已而拜吏曹參議。屢辭 不許。七月。 特旨陞拜漢城府右尹。四辭遞。甲子春。拜司憲府大司憲。又三辭遞。夏。有崔愼者上疏。發府君私書。托以爲宋相時烈辨誣。而詆府君爲背師。侵詆至及於文敬公。玄石陳疏論其誣罔。相臣金壽恒,閔鼎重等奏言尹某以私憾詆時烈。不當復待以待賢之禮。 上允之。自此時議譁然。上而大臣三司。下至鄕曲蚩蚩之徒。承望風旨。羣起朋讒。府君一以無辨不校爲義。每誦文敬公受 國厚恩。縱不能報效。尙何忍作爲偏論。重被萬世罪責
之語。以敎戒知舊門人焉。初府君之師事宋相也。文敬公敎之曰。尤翁突兀處難及。汝師其好處。而病痛則不可不知也。又曰。尤翁受善之量不弘。汝須以朱子書切劘。如古人之以三百篇諫可也。又每以宋相之不能受善克己。爲氣質之病。及其出當世道也。主張私意。國論不服。遂累書告戒眞切。其與尹䥴訟禮相仇也。又申以已甚之誡。宋相頗忤之。輒疑其貳於己。其己酉再入也。復擬以一書箴砭。語頗切至。旋以其去國而寢之。未幾文敬公卒。至癸丑。府君以年譜及玄石所撰行狀。往謁碣文於宋相。並以己酉書示之。以卒文敬公惓惓之遺意。宋相見狀譜文字稱述道學淵源。且載前後䂓箴之語。心已不勝其忮慍。而己酉書。又激發之。遂移書玄石。以江都事,尹䥴事。追持文敬公不已。蓋文敬公一生。以江都事自咎。而宋相謂無可累之義。又以失身斥棄䥴。而宋相亦知其相絶也。及是忽以兩事。爲疵詬之資。末乃謂當死不死。言絶不絶。後來千奇百恠。皆從此出焉。及碣文之成也。托玄石以爲辭。譏嘲而疎外之。府君以爲全篇命意。旣乖道義期勉之義。又無朋友悼傷之情。以書請改。只欲其狀德稱的辭事據實。宋相或許改不改。
或反辭姍詆。所以抑揚操縱。瑕釁前却者。殆不類常情。府君於是不但認爲氣質之用。始有疑於本原之受病。及相訪於謫中也。宋相又以李草廬維泰變禮說求生爲言。府君歸見其文。元非變說。而又聞其爲宋相所自點定。深加訝惑。屢以書質疑獻䂓。而其答辭甚周遮牴牾。自此所以致疑於本原者益深。欲一進䂓箴。而方在困厄。恐資讒口。不果發。間有告誡。而亦未能深言。逮庚申放謫還朝。出處無義。言論事爲。又多不厭於士類。平生樹立。蕩然掃盡。府君心傷之。乃草書數百言。申說己酉書中大旨。而以王伯並用義利雙行爲綱。以行己接物符驗事功爲目。而本之於氣質之不能變。學問之不以誠。末以衛武公懿戒之辭。漢武帝輪臺之悔勉之。蓋氣質之評。變爲心術之疑。而兩世師友之誼。不忍終默。欲追比干一言而死。明言痛說。刮根䟽源。猶幸其惕然悔改。收拾晩節。不幸則寧效古人杜門不見人面之義。庶幾知我罪我。其在於此。此非獨爲世道也。爲國家也。亦欲以卒文敬公平日之誠也。書旣成。玄石以恐累世道止之。府君猶耿耿。因人先致其書中大意。宋相聞之大恚。因此辭說紛紜。玄石叩其事實。府君答書。有曰王伯
並用。義利雙行。與大學誠正之學不同。同春所謂都是機關。草廬所謂專用權數。恐是凾丈之實病。吾欲一質所疑。達於凾丈者。卽此言云。至是是書爲宋相所得。而愼疏遂出。謂由於墓文之憾。是時宋相誣援他人語。醜詈文敬公者。又不止一二事。士友皆疑府君絶斥不早。而猶不忍夬夬。更以書辨質。或冀其開悟也。彼乃益肆悖語。詆辱並及兩親。竟自底於絶。蓋師者道之所在。將以質疑而辨惑也。府君之於宋相。道已殊情已乖。疑而不質。惑而不辨。自古師生實無如此之義。而畢竟益見其心術之慝。又遭罔極之誣。不貳。不足以見吾道也。乃若府君之心。則不幸處師生之變。默默自靖。而至誠惻怛之意。常存乎中。喟然有來世口實之慙矣。是年冬。宋相之徒又以府君爲誣栗谷。托重以陷之。盖府君曾與明村羅公書。引栗翁初年從禪一事。以明文敬公江都被謗之相類。而有入山之失一語。至是吹覔字句。勒成罪案。疏章紛然。 上以抉摘私書。橫加誣賢之罪斥之。至丁卯。宋相又手疏誣辱文敬公。無所不至。至此而手脚尤露盡。士類莫不駭憤。於是而有明村辨疏焉。戊辰。晩庵李公尙眞筵白府君心事。明其非背師。又箚請禮遇。
己巳二月。 上特命禮待府君如初。至庚午。拜大司憲。盖向來人。以府君爲扶護䥴。誣辱栗谷。故用事者。引爲伸䥴黜享之證。又牽復職秩。故相汚衊。府君遂陳疏自劾。畧曰。臣之顓蒙。自幼少時。誦習李珥,成渾之書。以爲聖賢相傳之學在此。爲沒身鑽仰之地矣。今乃被人誣毁。見斥於文廟腏食之列。是淵源絶矣。本根拔矣。臣之蹤跡。寧可復容於當世耶。臣之甲子以後事。實負二罪焉。臣於宋時烈。自少以師事之。而不幸情義不得保終。卒乃以書札間事。橫生閙端。以致數年之紛紜。臣之妄言速戾。辱及其親者。有不暇言。而 聖明每以朝論之携貳潰裂爲憂歎。畢竟於兩臣黜享之批。亦及此事。若以歸罪於兩臣。是則數年之間。使朝著不靖而士趍乖離。終至上玷於 聖敎。追累於先賢。靜思厥咎。職臣之由。此其臣罪一也。尹䥴亦先臣之所甞善也。自其禮訟之初。先臣已斥其失身。告戒不從。終至相絶。至其末梢無狀。則尤無足更論者。而向來一番人疏章。每以賤臣爲扶護䥴。其所抑勒而爲說者。無所不有。而乃者筵臣之伸䥴也。遂擧臣以證之。雖前以爲罪。後以爲援。而非臣之情實則一也。臣前則杜門屛息以俟罪。後又不敢越
分陳章以自明。迄不能一暴其本心。因仍泯默。未免爲保任匪人之歸。此其臣罪二也。又曰。臣自聞朴泰輔死後。心神驚隕。生意都盡。盖泰輔卽臣之甥也。當初慘怛之餘。區區葵藿之忱。不勝於悒。不料 聖明之世。乃見如此之事。顧臣草莽賤蟄。不敢越分。曾無一言以少效愚忠。則臣節虧而人理絶矣。先是己巳四月。 坤宮廢。朴公諫而死。故疏末及之。以見忠悃。疏入。 上敎曰。疏中語意。多有不正不美之態。殊甚駭然。還下其章。執義金一夔等啓削官爵。甲戌夏。 坤儀重正。 上命特叙。卽拜吏曹參判。府君屢疏辭。畧曰。見識昏昧。處義無狀。身在草莽。害及世道。自作之孽。死不可贖。臣誠猥越。不敢覼縷。而 聖鑑之下。無所逃罪。是後連以此引罪力辭。 上於筵中下敎。深悔甲子輕聽兩相之言。又於批旨。開釋甚摯。畧曰。卿之控免。愈往愈懇。無乃以曩時事有所不安耶。此則予旣深自悔悟。牽復如舊。禮待如初。必欲召致。與共國事。亶出至誠。又諭以君臣之間。未曾識面。連遣史官。召旨懇至。府君附奏辭曰。 聖眷至此。不覺感泣。臣雖至迷。亦有人心。亦豈無一望天顔之至願哉。只以一番呈身。未足以報得 隆恩。而徒以螻蟻之
微情。仰答㫌招之盛禮者。義之萬萬所不敢出也。八月。又陳疏申辭召命。 上批益懇。畧曰。待儒臣之道。不必以職事維縶。若解本職。則稍倣宋朝故事。未可以布衣進見耶。府君又附奏曰。布衣進見之 敎。又有萬不敢當者。臣以世祿餘裔。本非山林之遺逸。庸陋微物。又無古人之行能。有何所挾。而直當此超越常格。曠世稀濶之盛事耶。昔者先臣得蒙 孝宗大王特達之知。甞有士服引見之命。先臣辭謝不敢當。而終被 聖度之優容矣。不料不肖微臣。又蒙此寵命於 聖朝也。時玄石在朝。貽書謂 聖批中尙未識面布衣入對之敎。亦非向來官守之猶可支吾。勉以常理正法。府君答書曰。常理正法。自是儒者出處。鄙人私情。旣不能以常理自處。微分又不容妄冒正法。今以爲一進登對。陳情辭退爲可云。世安有一番呈面之出處乎。是時 聖意必欲一見。而府君終不起。乙亥春。拜侍講院贊善。遣史官。以 別諭召。上疏辭。 批旨復申布衣入對之命。四月。又拜吏曹參判。再狀申辭。右議政申公翼相雅知府君素志。陳箚言尹某終守匹夫之志。甘爲一節之士。以其自處異於他人故也。今若遞其職任。而就問朝政。官致月廩。則
庶合待士之節。領議政南公九萬奏言。遞職或歉禮遇。月廩亦必不受。自 上宜陞其秩而周其貧。六月。乃有周急之命。疏辭不獲。遂祗受而分諸宗黨。是後凡有 賜與。皆如之。是月。 特旨陞拜工曹判書。七辭不許。先是府君陳辭疏也。以前後所被官職。皆是分外。不容有所揀擇。如前輩之或書舊銜。以辭新除。故只據朝廷所命者以自名。而不具資式。少見區區之志。至是班聯益峻。不敢一例冒書。只從在野之本分。稱草莽臣焉。十月。移拜議政府右參贊。屢疏辭。且辭錫賚之典。丙子。兼成均館祭酒。筵臣陳府君家貧。命周急。疏請還收賜物。以補賑飢之資。夏。以 別諭召。再疏辭。丁丑正月。 命史官傳諭宣召。三月。拜吏曹判書。又連申 召旨。府君屢以疏狀力辭遞。又有命周急。辭不獲。秋。拜大司憲。 命申諭敦召。有曰憶昔癸亥。卿不我棄。賁然來思。心自欣慰。咫尺都門。何意徑歸。至今思之。悵缺未已。予心若此。卿豈忘予。布衣之敎。亦難終孤。胡忍邁邁。不肯于于。戊寅。拜左參贊。又再申 諭召。皆辭。時前縣監申奎請追復 魯山, 愼妃位號。 上遣禮官再詢。府君於前後收議。不敢仰對。至是以爲此擧國臣民至今所隱痛者。苟
能擧而行之。其將有光於 聖德。不可不畧陳區區。遂附議曰。兩件之議。實爲莫重莫大之事。二百年寃欝之氣。將得伸於今日。於昭 列聖。陟降在上。而 聖上一念。上通天地。盛德非常之擧。亶在 聖斷而已。冬。司諫鄭澔,副應敎金鎭圭等疏詆府君爲背師。 上皆嚴斥之。又罪澔。 敎曰。父與師孰重孰輕。其父受辱。而爲其子者其可晏然受之乎。因遣史官慰諭宣召。府君附奏深陳身伏草莽。害及世道之罪焉。自此父師輕重之義。仍爲士類之定論。府君曰。如此則一事致死之說爲虛義。誠未安。師亦有淺深輕重之別。如孔子之於顔曾。則與君父同。而其下則煞有差等。今若以一切爲師生者。皆同於父子君臣之倫則固不可。而若以父重師輕。定爲一說則亦不可。若以爲父與師。固不可分輕重。而師亦有許多般㨾。不可一切同之於君父云。則可以不悖於古訓。而亦可以服彼輩之心矣。己卯春。以子行敎官侍從。推恩陞崇政階。府君以攀援恩例。極爲惶蹙。懇辭。 不許。秋。 特遣掖隷。賜食物問起居。上疏陳謝。時章甫之間。以召致辨誣陳疏者相繼。而太學罰削又紛紜。府君深以爲悶。貽書門人韓配周。責其主張之非。畧曰。諸
人每諉以士論。夫所謂士論者。出於義理之正者是已。若此等事。直是偏論耳。當此世道乖離。百孔千瘡之日。訐揚隱微。攻擊異己。不顧大體。惟快私意。如此而尙可謂之士論乎。向來正亦如此。世道之至此者。莫非其祟。爲今捄弊之圖無他焉。爲士者先行義而後論議。尙忠信而戒浮僞。持公正而祛私偏。務和平而斥險詖。隨事隨處。無小無大。必求夫天理之粹然者而從之。不以一毫計較利害之私。雜錯於其間。則吾身好而黨類好。黨類好而世道好矣。不然則已覆之轍。殊塗同歸而已。府君省墓交山已多年。以職名長在。不敢輒近圻甸。至庚辰。因 召命之稍間。欲永辭先墓。發行抵墓下。政院以聞。輔德李震壽又疏請盡誠招致。儒疏繼上。 上再遣史官。申諭召旨。府君又恐更紆恩禮。或如癸亥江外之行。呈辭疏卽歸。七月。拜議政府左贊成。兼世子貳師。 別諭召。畧曰。卿以儒林宿德。豈但爲國人之所矜式。予之所以眷待倚毗。不啻隆重。必欲置諸左右。以資啓沃。以挽回世道。今以卿擢授貳公。仍兼春宮賓師之任。輔導成就。微卿宿德重望。亦誰任其責哉。府君上疏。又陳崇資之濫猥。名器之屑越。乞一倂改正。 不許。八月。 仁
顯王妃昇遐。府君以不得奔哭陳疏。自稱待罪臣。是後以累違 召命。因稱焉。府君久帶職名。緊任則連章累牘。必解乃已。閒司則煩瀆爲懼。間因 特召。或歲末歲初。上疏狀以辭。是冬。有宮庭之變。張嬪賜死。府君以 春宮冲年。遭此變故。不勝草野隱憂。遂陳辭疏。末附保護之義曰。自古國家將敗。變故一生。禍亂輾轉。靡有厎止。竊惟 聖明洞覽今古。物情世變。何所不燭。今以 春宮冲弱之齡。罹此艱棘。所仰怙者。惟 至尊耳。疾病之憂。將護之方。凡百照管。實費 聖慮。以聖人止慈之至情。重惟 宗社之重。其所以慇懃顧復。覆燾而鎭安之者。必已默運於 宸衷。而臣民之隱憂過慮。亦何所不至也。 上優批嘉納。壬午秋。 別諭召。再疏申辭。甲申。 上議立 神宗皇帝廟。以寓江漢之思。遣禮官詢之。府君以爲當此人心偸惰。天理晦塞之日。立廟之敎。有足以感動神人。若不少見微忱。則義所不敢也。遂附議畧曰。 神宗皇帝罔極之恩。實吾東土萬世不可忘者。而今朝宗之義。無地可見。 聖念及此。可泣神祗。至於建廟之義。實是國家莫重祀典。賤分昧識。不敢有所容喙。 上乃設壇於後苑。名以大報。親祀之。有 御製詩。
府君敬次其韻。以抒忠憤。乙酉十一月。 上命傳禪。府君因辭疏。附陳大事不可造次斷行之意。而請益勉於敬德勤民祈天永命之圖。旋以寢 命。未徹焉。丙戌夏。有林溥者上疏請召致府君。而謂府君不出。由於一邊人之謀危 東宮。 上燭其詐罪之。在京諸門人將疏辨。府君聞而駭之曰。此豈可辨之事乎。况吾在而使門人爲之。寧有是理。此等事無非職名在身之故也。遂陳疏辭。幷及儒疏之誣。 優批慰諭。是時府君患痢甚重。史官以聞。 命遣御醫持藥看病。以疏謝。冬。又有衣資食物之 賜。屢辭 不許。丁亥春。說書李世德承 命來詢 東宮繼講之書。府君辭不對。答世德私問曰。聖經賢傳。無非當讀之書。而草莽賤臣。未甞一侍 書筵。則何由斟酌得宜。雖欲越分妄對。亦不可得矣。近思錄,聖學輯要。似是最切要者。敢私布於左右。以備侍講之一助。世德以此附達。遂命以近思錄繼講。秋。 特遣掖隷。賜食物問起居。以疏謝。己丑正月。拜議政府右議政。史官傳 諭宣召。府君極爲惶懼。陳疏懇乞改正。 聖批甚隆重。畧曰。今玆爰立。予志先定。卿之進退。係國安危。自與曩時不同。胡忍棄予如遺。袖手恝視耶。矧予平生
不識卿面。一念不曾暫弛。卿豈獨無戀予之心耶。昔年屢勤禮招。幸回遐心。纔到江郊。旋尋歸路。寔由予誠意之未孚。至今思之。不覺愧恧。噫。國勢朝象。無一可恃。當此之時。扶持調劑之責。微卿山林宿德。其孰能之。此予所以益篤誠禮。必致乃已者也。府君陳四疏。畧曰。噫。拔自草萊。登諸廊廟。三代以下所未有也。若使眞賢遇此盛際。豈不對揚休命。匹美千古。 聖志則固是古昔聖王之盛心。而奈臣之非其人何哉。又曰。曾於甲戌年間。伏承 聖諭。有君臣未相識面之敎。 聖眷藹然。感動臣隣。十餘年來。結在心曲。未甞一飯而敢忘。今玆 聖敎。又及於此。奉讀哽咽。無以爲心。 天恩罔極。永無報答之路。蟻命垂絶。已作朝暮之人。瞻望 宸極。但有涕淚。 上再遣承旨敦諭。附奏辭曰。江郊之事。每勤 聖敎。誠不勝感泣。其時朴世采實來相勉。苦勸入謝。而臣顧分畏義。終不敢從。至今追思。臣亦自恨。若於其時。一入天門。一望 天顔。歸死溝壑。更無遺憾。而今不可追。又連上十四疏力辭。前後 聖諭。愈益隆懇。有曰文純公李滉以七十之年。卒乃就召。亶由於我 聖祖之至誠也。卿之年高德卲。無愧先正。而只緣予誠淺禮薄。造朝
尙遲。予實慚恧。繼以抑欝。頃觀書啓。卿以昔年江郊回車。頗有悔恨之意。益可見卿之丹忱。而予之思卿。至此尤一倍矣。時修撰沈壽賢承 命來詢經筵繼講之書。府君附奏畧曰。竊伏聞講官之言。自四書五經以下。至於聖學輯要。進講已遍。聖賢之書。何以加此。此在 聖上只取已講之書。更加精熟之功。其於緝煕之地。必有實效。朱子奏箚所論讀書之法。實爲切至。竊想已經 睿覽。恐無待遠詢於蒭蕘也。又答壽賢私問曰。竊念書貴熟讀而精硏。溫故而知新。古人讀書之法也。若更就已進講之書。擇其切要者。更加玩索討論之功。則其視泛觀他書。似有實效矣。近思錄大學或問。最爲切要。何以至今不在進講之中耶。壽賢以此附達。遂 命繼講近思錄。庚寅春。 上違豫日久。府君旣不能前進承候。而坐違嚴召。亦將周歲。遂依古人縣獄待命之例。移次邑底。上十七疏待罪。畧曰。臣聞物理到極則變。今臣虛名已極。竊位已極。 恩禮已極。罪戾已極。一身萬事。無非到極。臣旣末由。變而應命。則只有變而之死。耳目今惠澤旁流。大化普洽。萬物忻忻各得其所。而臣獨跼高蹐厚。靡所容措。不得與村翁野老同其皥皥。臣竊自悼其
何以致此也。三月。上十八疏。始蒙 恩遞。付西樞。 上候亦平復。始還家。時有文正公,文敬公 特贈爵謚之命。以告先廟。秋。以進宴推恩。有耆老大臣衣資食物之 賜。府君以爲誠不敢當大臣之名。而推恩優老之典。並及庶老。則不可以物之稍豐而瀆辭也。遂祗受疏謝。仍辭西樞及月廩。先是崔相國錫鼎以禮記簡編。多有互錯。爲之類次。而庸學亦依舊經。入於彙分之例。又於書末。錄講確之人。而府君之名亦與焉。一邊人以毁經侮聖。構罪崔相。有洪胄亨者又憑藉講確之名。上疏詆辱府君。館學儒生朴弼琦等。疏辨其誣。 上命停胄亨擧。大司憲鄭澔疏救之。又有郭景斗者投疏醜誣。於是儒生李泰宇等疏陳澔等罪狀。 上命定配胄亨,景斗。削黜澔。校理洪禹瑞,李喬岳,李澤等登對伸救。 上又命盡竄澔等四人。仍敎曰。鄕儒之假托講確。誣辱儒賢。極可痛心。遣承旨敦諭慰安。府君附奏畧曰。臣以不肖之身。爲世道之一累。輒起閙端於朝廷。以貽羞辱於國家。終至以身之故。 天威太震。處分嚴重。中外惶惑。遠近驚恐。此在大聖人平心處物之道。不過俯察得失。裁酌輕重。從容誨化之而已。豈足以大 聖上之聲色也哉。
至於儒賢之稱。尤豈所擬於微臣者。而 聖敎每及於此。此又臣之內抱憂恐。常懼得禍於鬼神者也。然設令眞有儒賢。苟有其過。安可禁人之有言耶。一言其過。卽以侮賢之罪罪之。則以在下者言之。卽末世護短御人之私。而非古之君子樂聞其過。公平正大之心也。以在上者言之。亦近於防人之口。而非可以服人之心也。繼又上疏引咎。復陳處分之過中。末及雷雨作解之義。 優批慰諭。冬。西邊有海冦之虞。 特申諭召。府君附奏備陳賤分殘喘。致身無路之狀。門人有問曰。國家倘有事變。先生當何以自處。答曰。在宋靖康之難。楊龜山,尹和靖,胡文定俱不赴。牛溪先生亦引三賢事。壬辰之難。以不赴爲素定。况吾溝壑賤分。死於溝壑。固吾義也。第亦有隨時之義。吾則當從吾 王。惟應一死。明白其素定之義如此。辛卯春。又有衣資食物之 賜。辭不獲。冬。行文正公,文敬公延謚之禮。陳疏謝節惠之 恩。仍辭職。壬辰春。 坤殿患痘平復。以不能進候。陳疏待罪。夏。編刊文敬公遺稿。癸巳春。 遣掖隷賜食物。上疏辭謝。先是文敬公在錦峽。與市南共編家禮源流。旣返尼山。又有後來修潤之本。是歲夏。市南之孫相基以源流爲市
翁所獨編。囑時相筵白。命湖南刊行。而謂市翁托府君。使之補遺。來索後本。府君初無受托之事。故據元初共編之實而言之。相基受人慫惥。以府君爲欲專是書。多肆悖詆。終至相絶。府君傷其迷誤曰。市翁子孫之至此。誠可矜而不可怒也。七月。患痎瘧。却藥不御曰。此病豈以藥物見效也。 上聞之。遣御醫看護。連以病情聞。且續送御府藥劑。府君以爲 君恩不可孤。遂進藥飮。又 特遣掖隷問病。賜以御廚珍饌。冬。陳疏謝。因辭西樞曰。臣老而不死。常懷戰兢。如履薄氷。今此懔懔殘喘。豈是服藥求生之年。而至今延活。莫非 天恩。惟是匪分職名。猶在身上。今將死矣。何可因仍死於僭竊之中。以爲朝廷之羞乎。 聖批諭以益加善攝。時 上欲復方喪古制。命詢之。對曰。臣頓伏之中。欽仰 聖學之卓越千古而已。府君寢疾數朔。猶不廢盥櫛晨謁。至仲冬。漸益沉重。甲午正月。日臻危篤。乃命東源書喪祭禮遺書。二十日。訣諸子孫及門人侍病者。各致敎誡。命以士禮治喪。又曰。我死。勿用北物。以明吾本意。又曰。人或以齋號及先生字書㫌。吾意不以爲好。牛溪先生墓表。命書昌寧成某之墓六字。此可爲法。吾身後銘㫌表面。當倣此。
而第一生被徵召之恩。某人上書徵士二字題主。亦依此可也。門人疑其不然。府君曰。不書官銜。以見吾咫尺之義。書徵士。以表吾不忘 國恩之意。又謂兩子曰。吾千里葬親。不得依守松楸。心常痛恨。常言埋我於先壠。欲汝輩就居。今思之。此誤計也。今之偏論。將與國偕亡。殺戮不已。必至於干戈從事。士大夫縱不能矯革。豈可重爲無益之偏論。以禍國家乎。郊圻紛閙。汝輩必不能免此。須葬我於幽深潔凈之地。仍居焉可也。二十三日。乃李夫人諱辰也。前六七日。命東源曰。祭祀日。勿以吾病重而不告。盖慮其神迷。或忘之也。及日以告。時朝日入窓。府君掩抑曰。先妣捐生。正此時也。遂擧哀移時。病遂大革。口中唵囈作聲。侍人竊聽之。乃誦如臨深淵。如履薄氷。得正而斃。斯已矣。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君子曰終。小人曰死等數句語也。翌朝。命屛婦女。使正席東首。悠然而逝。乃二十四日申時也。前數日。魯城山三日大鳴。如風雷聲。人皆異之。門人一遵遺敎。以士禮從事。訃聞。 上震悼。屢下傷痛之敎。 特命擇送東園秘器。給喪祭需及三年月廩。擧禮葬。吊祭如儀。 東宮亦遣宮官吊祭。子行敎以遺志陳疏辭禮葬不獲。以三
月十九日。葬于公州香芝山白雲洞坐卯之原。遠近人士來會者。一千三百餘人。先是府君帶西樞後。戶曹依例輸致月廩。旣辭不獲。又以疏狀煩瀆爲懼。只使本官勿爲輸送。至是道臣以聞。 上命仍給。子行敎詣 闕陳疏請還納。並請收還三年月廩仍給之 命。 上初不許。後又敎曰。生時所不受之物。到今其子之不敢安受。情理宜然。收還成命。以循其志。三年月廩則仍給。俾爲祭需。府君旣沒。而一邊人仇嫉猶不已。副學鄭澔又因家禮源流序文誣詆之。 上見之震怒。下敎罪澔。製二絶追悼之。有曰儒林尊道德。小子亦甞欽。平生不識面。沒後恨彌深。生三雖事一。自有重輕殊。可笑論思長。甘心大老誣。 聖主之所以眷禮者。不替於身後如此。至丙申。不幸黨人用事。巧讒醜誣。至謂文敬公誣 孝廟。府君背師。中外章甫抗章伸辨。皆被罪。丁酉。竟追奪兩世官爵。士林爲之氣塞。及 景宗壬寅。兩湖儒生金壽龜等。館學儒生黃昱等。上疏辨其誣枉。大臣又陳白前後被誣之狀。明非 先王本意。 上遂命復兩世官爵。賜謚文成。謚法。道德博聞文。禮樂明具成。諸生建書院於龍溪舊居享之。又從享魯岡書院。府君德性仁恕。禀
質純粹。而儀容莊重。宇量淵宏。盖其天賦者如此。而幼襲庭訓。循蹈䂓矩。灑掃應對。巾襪縛袴。涵養其根基。已純如也。及長。一準文敬公法門。主敬窮理。克己躬行。講習親切。用功深密。盖不出家庭。而行己修業已成矣。其爲學。專用心於內。以人倫爲本。以躐等爲戒。立志之篤則曰。聖人之性。亦吾性也。學不及於聖人。則於吾性。有未盡分處。務實之至則曰。皆實理也。無物不體。務實爲徹上徹下之功。修己主乎敬。而先從收斂外面。始未甞須臾而或放也。存心專乎誠。而以無自欺不妄語爲功。未甞頃刻而有息也。讀書以窮其理。則必以眞知實得爲主。而不務乎訓詁支離。省察以驗其幾。則必以切己體認爲要。而精審乎公私義利。學不厭博。而必斥其尙奇好異。工貴反約。而尤戒乎騖外循名。勉自修之實。則必主忠信之功。語造道之䂓。則每誦弘毅之訓。謙謙如不足而刻勵自督。汲汲若或失而寬裕弗迫。常語學者曰。爲學非立志。無以成其始。非務實。無以成其終。又曰。橫渠之以禮敎人儘好。人生日用。無非禮也。無禮則耳目無所加。手足無所措。尤不可一日而不講且習也。又曰。孔門爲學。以讀書爲本。持敬窮理。收心養性。皆在於此。
捨此則無所據依。又曰。必有事焉。則自有所爲。勿正則無期必心。勿忘則無間斷。勿助長則無躐等之病。孟子此言。實千古爲學旨訣。又曰。所謂自得者。非於聖賢遺訓之外。究得別般義理也。就其中。眞知其所以然與夫所當然者。而與吾心沕然無間。則是眞自得也。是眞爲學也。又曰。先儒四七之辨多矣。栗谷所謂氣發理乘一語。實爲不易之定論。而理通氣局四字。又所以曲暢旁通。無有窒礙。名理之說。到此殆無餘蘊。又曰。先賢所說義理。雖有同異得失。皆自積功實見中寫出。後學亦不可容易句斷。只當各就其說。各究其意。鑽硏潛玩。久後自有眞實融會處矣。又曰。寒暄之小學童子。眞是作聖根基。又於我東儒先。最慕退陶曰。退陶東方之晦翁。學晦翁。當自退陶始。此皆府君平日眞踐實體之言也。是以內外交修。知行並進。充養積習。表裏融澈。動靜一循於天則。言行不違於禮度。存諸中者。沉潛而靜深。接於物者。眞醇而懇篤。謙恭而平實。和粹而輝光。終以一誠成德焉。其見於行事。則平居昧爽而起。盥櫛衣冠。凈掃室堂。整頓几案。危坐讀書。終日欽欽。肩背竦直。視瞻端正。燕閒之時。肅然如對賓友。疾病之中。儼乎不設惰容。飮
食興寢有定度。衣服杖屨有常處。威儀之則。語默之節。秩秩然各有成法。洎乎晩年。積眞力久。行順理得。日用常行之間。殆無甚異於人。而自不踰於繩尺焉。四書五經。濂閩諸書。無不循環熟複。沉浸玩繹。一以體驗於身心。與人講說。如誦己言。有時中夜起坐。默誦詩,書,庸,學等書。於史最愛綱目。甞曰。此書經朱子之手。故凡例嚴正。事實該備。先儒之好議論。亦皆採入。學者不可不熟讀也。以至班,馬,韓,歐之文。亦且讀之終帙。又深於禮學。人以疑變來質。一一溯据禮經。旁引諸說。酬答不窮。而情文曲當。講誦之勤。至老不懈。義理之索。無微不精。而亦未甞自以爲足也。平生不喜著述。門人有言其將無以惠後人者。府君曰。著書立言。豈後學之所敢爲。古人所述。如耒耜陶冶之不可闕。今則經傳以來。以至程朱諸書。無不畢備。固無事於著述。學者但當就此而熟讀精思。眞知實踐而已。苟不務此而徒事著述。非務實之學也。如天文,地理,律呂,象數之類。未甞留意曰。我不暇也。人有問者。則曰。未曾用功。不敢強爲之說。事親至孝。承顔適志。就養無違。居憂。準禮不敢過。哭泣衰袖盡腐。以李夫人沒於非命。終身隱痛。不近芬華。處陋食淡以自
苦。友愛姊弟。始終無間。撫恤幼少。恩慈周洽。家庭之內。和氣融如也。尤謹於祭祀。薦享以時。而齊明靜一。致其愨愛。稱家有無。務令蠲潔。忌辰。必四日食素。已祭而終日慘然不少舒。先世忌日。或不與祭。則晨起靜坐以待曙。家廟晨謁。雖在大耋之年。未甞以寒暑風雨而或廢也。人有以朱子七十傳重之義爲言。答曰。筋力可堪。非強而爲之也。且篤於師友。愼齋,炭翁市南忌辰。兩日食素。至老不廢。愼齋後孫零替。忌祭及歲祀。必助其需。知舊之喪。必設位哭。又食素悼傷問遺。情無所闕。宗族甚大。各致其愛。尊卑親疎。睦婣必盡。疾病死喪。憂戚備至。常曰。當以先祖一視之心爲心。又曰。一人之善惡。亦一家之榮辱也。常以夫子所云放於利而行多怨。小人懷刑等語。勖率諸宗。俾不陷於不義。其有不善。亦未甞嚴辭峻責。必從容敎戒曰。過而不改。是爲過矣。隨事善導。務盡誠意。敎子姪。必以文行忠信謙恭退讓。科擧之業。亦未甞禁曰。子弟之有志氣者。自當不屑於此。不然。不猶愈於無所爲乎。且勿令讀雜書曰。雖欲爲文章。讀經書。安有不可爲之理。科文亦必以經傳爲本可也。至於內外輕重之分。亦未甞不丁寧致告焉。子孫有不遵敎訓。
則雖勝冠者。輒施笞撻。有過則或時瞑目端坐。不與之言。不命之退者移晷。知其罪而後。始畧降辭色焉。東源生而愚魯。府君所以敎之之方。無不用極。常以衆人惜分陰之義。日夕勉勵。間以事冗。不得刻意讀書。則又戒之曰。學問之道無他。心所不安。卽義所不安。心所不安不行焉則亦庶矣。雖不能讀書。須勿忘此意。則日用事爲。無非學也。又曰。病中有病中工夫。馬上有馬上工夫。以至枕上廁上坐卧行步。亦各有當然之工夫。何處非用工之地也。又曰。遇事必求其所當然之理。此又窮理也。所以援類而告誡者。皆如此。處鄕黨。謙卑自牧。和敬待人。賢愚親疎。各適其禮。凶嘉吊慶。曲盡其情。聞有所業。則褒借而勉以進修。或有過累。則哀矜而導以自新。遠近人士坌趍來謁。雖甚疾病。接引不倦。正冠束帶。拜跪惟謹。酬酌溫欵。祥和襲人。忿厲未見于辭氣。罵詈不形于僮御。狡僞者獻誠。頑悍者革心。鄕鄰歸化。四方嚮風。村里小民。皆知慕悅而愛信。雖平日異趍者。一接儀容。亦未甞不私相敬歎焉。平生執謙。不以師道自居。及門之士。皆處之以朋友。隨其才禀。諄諄開導。大要先行義而後文藝。尙本實而畧浮華。必令無徇名目。實下工夫。
以文公小學,擊蒙要訣,朱門旨訣。先立其大本。又以牛溪,栗谷所定讀書次第。循序以敎之。謂初學必先下學。爲揭畫一之圖。謂學者必正門路。表章學方之圖。疑有未喩。則細加譬曉。語涉汎問。則必使更思。未甞以彼之所不能問所不可知者。先自強說。見人張皇講說。甚厭之曰。問之者不專在於辨惑。答之者又近於誇其辯博。此於身心何益。盖亦欲學者切問近思。反躬體認。而未甞不反復於立志務實之訓焉。自甲子以後。杜門輟講。或因其誠意而筮告之。至若綺紈家子弟。雖致其誠禮。而終辭之曰。吾不欲與世上人作緣也。家甚貧。有時疏糲不繼。而處之晏如也。未甞以口體之奉。有累於心。晩年。盤有兼味。必令撤一。尤嚴於辭受之節。非其義也。一介不以取。甞言少時求一硯匣於族人之爲官者。先君子責之。自是不敢向人有求也。守令方伯之饋。自斗米以上。悉却之。以職饋者。雖微不受。末年位高。親知例饋若稍優。則少留而還其餘。其克謹細微如此。平日存心忠恕。深以絶物爲戒。間雖與人相絶。而未嘗自我先之。旣絶。亦未嘗言其過惡。常曰。彼若有悔悟之心。何可不與其新也。又謂嫌路太廣。是末世之弊習。深戒子姪勿置
嫌太過。嘗言一家人曰。懷川及兪相基。只吾子孫絶之。諸人則不必絶矣。府君早抱隱痛。屛居求志。絶意於斯世。雖㫌招狎至。輒以私情力辭。迨于癸亥。 聖主側席。同德共挽。朝廷或冀其暫屈。而介石之操不移也。晩年。位益高禮益隆。庶幾乎夢卜。而黨論之分裂。世道之壞敗。尤無着手處。則終身丘壑。一定而無變者。又不特至隱之在心而已。嘗謂若有武侯之才。則固當出而有爲。旣出而有意於安疆復雪之策。則如使燕接虜。自是節目間微事。若無可爲之才。則無寧自守吾心之爲安也。玄石甞請去淸人年號於 敎旨。以爲出處節度。府君以爲如此則不出可也。旣出則何可區區於此等事耶。此非做事底模㨾。終歸於名目上事業而已。常誦朱夫子所云區區東南事。尙有不勝其憂者。何恢復可圖之語。而爲之三復痛恨焉。府君雖未甞出而需世。而憂愛之誠。根於至性。每聞朝廷之闕失灾祥之讁見,四方之水旱饑饉。輒愀然憂歎。有時中夜失眠。間有求言之旨。雖以屛蟄。不敢越分獻言。而前後辭疏。未甞不就本原上提掇大意。以少效惓惓之忱。近侍㘅 命來臨也。前後四拜。祗受 聖旨。延升 王人。設面南之位。北向鞠躬
肅坐。屛息如不容。先問 聖候。次謝遠役之勞。後及私情之惶蹙。溫辭謙容。藹然動人焉。中年所遭懷川事。實橫逆也。雖其震凌摧薄。人殆不堪。而府君凝然不撓。默然自守。有以不失其權度之正。而猶且悼念舊義。稱以尤翁。及其手疏之後。稱以懷川。而亦未嘗一斥其名姓。嘗曰。見其搆捏文字。殆甚於仇讎。而靜而思之。不知怨怒。反哀其迷誤。是吾性氣不足處也。又曰。吾於處懷川事。亦不無誤處。人之謂我無一事誤者。亦偏論也。後世恩怨俱忘之後。亦必有甲乙之論。而第必不以我爲背師矣。人有懲於我而或厭師弟之名。則是吾之貽害於後世也。從弟德浦公嘗歎曰。吾兄處義。仁人君子之用心也。所著有文集五十卷。又有續集禮書若干卷藏于家。擧二男一女。長行敎大司憲。次忠敎副率。女適任震英。行敎初娶都事朴泰素女。不育。再娶掌令宋基厚女。生三男三女。長東源。次東浚,東涵進士。女適縣令宋翼輔,趙漢輔,縣令吳遂采。忠敎娶韓聖亮女。生二男四女。男長東濂。次東淹。女適金相甲,權宖,李挺霖,李蓍延。任震英一男一女。男思敬。女適縣監朴弼基。東源一男光緝。二女幼。東浚二男一女幼。東濂三男一女幼。東淹二女
幼。嗚呼。東源之生。殆及府君耳順之年。其於平日言行。實多耳目之所不逮。迨且省事而迷昧鹵莽。不能善觀默識於日用動靜之間。孤露以來。懼夫愈失其眞也。考諸家傳文字。證諸故老之傳。參以一二所得於過庭之際者。係年撮錄。而若其道德之高下。造詣之深淺。不特昧識之所不可及。亦非容子孫之私言。不敢僭論。而亦不敢爲一毫浮實之言。以傷我祖考平生執謙之德。以蘄當世秉筆之君子有矜憐而採擇焉。丁未七月。孫東源謹述。
一庵先生遺稿卷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