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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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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訣]

古人筆法。自篆隸皆直管伸毫而書。使萬毫齊力。一畫之內。無上下內外之殊。下逮宋明。雖有勁脆精鈍之差。運筆大卛皆然。吾東則麗末來。皆偃筆端書。畫之上與左。毫銳所抹。故墨濃而滑。下與右。毫腰所經。故淡而澁。畫皆偏枯不完。旣團挼其筆。又手先於筆而引之。畫遂鈍緩無力。東國善藝之絶罕。盡坐於此。雖天才高者。濡染梏喪。自趍鄙俗。不能超拔。是以臨古法書。尤無以像。只傳謄其字。甚可惜也。余自幼學書。心疑于此。欲一變俗法。求究魏晉。始得行畫之妙。然虛名蚤播。求者以日塡門。不得已多草卛副急。浮沈於唐宋下乘者亦多有之。年五十一。謫北塞。中又遷南。流離十年。謝絶求者。專精古法。心思手追。甚有進益。猶自揣未及乎止也。且余已老。後來者其誰哉。余見治藝者多未易大期者。患在不學古也。患在不專精也。事未有不學古而能得者。夫緣情棄道。殊不師古。李衛之世。猶有此歎。况在今日乎。余爲是懼。欲揀次古訣。以示將來。書訣多出唐宋洿舛。唯王衛之文。高妙詳明。卓然可經。今就此敷演論著。學者依此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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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可易尋古道。然非專精。終無以成功。以伯英之才。池水盡黑而成。逸少猶曰吾若耽之若此。亦豈謝之。况才不逮古者。豈易而能哉。始余之學。無前人口授手提。故覺之甚難。潛心數十年。幾禿千穎而方有得。得之難。故嗜之深。晝忘食夜以忘寢。夏月或至徹夜。卧則以指畫肚。起則筆不離手。意不到古人至處不已也。中年敎人。必詳其言。語吾數十年間所覺者。而敏者數日鈍者旬朔而知。亦無一人竟造工。余謂其知之銳。味淺而不癖。遂只筆授。罕以言敎。使自得之。今於此書。致詳於用筆運畫之方者。恐朝露遂及。竟未有傳。不得已也。書以授令翊。汝宜精學。無使我苦心所得。終無發明也。

 衛夫人筆陣啚曰。夫三端之妙。莫先乎用筆。六藝之奧。莫匪乎銀鉤。昔秦丞相斯見周穆王書七日。興歎患其無骨。蔡尙書邕入鴻都。觀碣十旬不返。嗟其出群。故達其源者少。闇於其理者多。近代而來。殊不師古。而緣情棄道。纔記姓名。或學不該贍。聞見又寡。致使成功不就。虛費精神。自非通靈感物。不可與談斯道。今刪李斯筆妙。更加潤色。捴七條。並作其形容。列事如左。貽諸子孫。永爲模範。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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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來君子。時復覽焉。

筆法以用筆爲主。用筆以筋骨爲本。筋骨非暫時以才智襲得者。以透過紙背之意。積歲月之功而可成。今人旣不能沈重運畫。又不肯著力致功。乃以輭弱妝餙之畫。附宋人墨豬之餘套。強儗雲行雨施。而以爲運畫當如是。反欲議筋骨之書。夫若是之畫。今之新學無不能。畫果在是。以李斯之才。何不能新學所能之畫。尙患無骨。此爲近世緣情棄道之痼弊。不可不知也。

 筆要取崇山絶仞中兎毛。八九月收之。其筆頭長一寸管長五寸。鋒齊腰強者。其硯取前涸新石。潤澀相兼。浮津耀墨者。其墨取廬山之松烟。代郡之鹿膠十年以上強如石者爲之。紙取東陽魚卵虗柔滑凈者。

韋仲將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若用張芝筆左伯紙。又得臣之墨與手。可以逞徑丈之勢。方寸千言。鍾繇見仲將書。搥胷三日。其書絶世可知。而必待四寶備。四寶不適。雖上才無以盡才。衛文至約。而此說最長是也。褚遂良非精筆佳墨不書。虞世南以歐陽詢之不擇紙筆。謂褚不及歐。歐,褚優劣。今不可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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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豈足以定之。不過狃俗不擇耳。米芾甞歎筆比少時漸惡難書。夫筆墨之精。㝡稱北宋。猶有此言。矧今燕市筆不可比擬宋元。然遠勝我東。余平生非此不書。世人喜東毫之腰柔偃弱。患華筆之不合於偃毫。俗畫猶取名。自數十年。擧朝宰紳。誅求象譯無筭。無人不爲用。燕人亦無以繼。自舖子以惡毛粗束以應之。遂絶尠近佳之來者。自吾謫來此。亦難得。常用敗禿。安能盡分。覽者宜在恕矣。

 先學書字。先學執筆。若眞書。去筆頭二寸一分。若行草書。去筆頭二寸二分執之。下筆點墨。畫芟波撆屈曲。皆須盡一身之力而送之。

執筆必正竪。雖畫未及屈折處。不可少側。每起畫必伸毫下之。如以利刀橫削。毋令微有贅累堅築。筆欲透紙乃行。令筆先手後。意以手從筆後。專心推去。令畫之表裏上下。毫過均一。靡有強弱濃淡之異。此謂盡一身之力而送之。如是運畫則畫之兩滂。潤澀相兼。溫厚古質之態。溢於畫面。若如今人以偃毫偏畫。引來直過。則畫傍徒傷平滑。殊無古色。

 若初學先大書。不得從小。

所謂初學先大書。盖欲使心粗者易爲畫力之伸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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勁健。然古所云大字。纔今東國試卷字也。實則初學亦須入精密。若徒太大。狃作習性。終爲平生不精密之病根。今人誤膠此語。必令小兒先作如手如斗。使其腕手不逮。不得已以脆緩之畫。僅引充限。盡斲其材。近見中國人。亦言初學先寫磨崖碑。習俗之誤。其來久矣。

唐人筆說曰大字促令小。小字放使大。大字難於結密無間。小字難於寬綽有餘。此甚局俗。書是一道。安有大小之別。近世書大字者畫如椽。間財容髮。至作元僧雪菴春種法。名曰額體。賤陋不堪見。以韓景洪(石峯韓濩字)之篤功。自謂不屑宋元。而識不逮。見古無偏。額字乃俯就雪菴。可勝惜哉。或問大字之法於米芾。曰寫大字如寫小字。寫小字以寫大字。此說得之。大字雖大扁。以踈宕瘦勁爲貴。畫力不至健。無以成㨾。如寫小字。是爲難也。小字雖細如蠅頭。間架通踈不貼。如髮之畫。皆勁強䧺健。望之可畏。是謂如寫大字也。

 善鑑者不寫。善寫者不鑑。

此或有爲言。今不可知。王元美不能書。自負善鑑曰眼中有神。腕中有鬼。此無理也。自到妙。豈有不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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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妙。自未到妙。安能盡解人之妙。所謂眼神。特以穎慧博識。考影響辨驪黃已。

 善筆力者多骨。不善筆力者多肉。多骨微肉者謂之筋書。多肉微骨者謂之墨豬。多力豊筋者聖。無力無筋者病。一一從其消息而用之。

先主筋骨。積久鍊熟。自生肥肉而膩潤。是謂聖。初學便欲骨肉相稱。終趍墨豬。宋元以來皆此弊也。自非精心積學。安能復古筋骨之書。

 一。 如千里陣雲。隱隱然其實有形。

手從筆後。盡力推去。每畫皆有此意。橫畫與波尤著。

 

<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IMGHJ/MO_0522A_A221_553D_010_24.GIF'>。 如高峰墜石。磕磕然實如崩也。

點有三稜。世之書者。只一下筆便成點。不知轉筆。或以筆之上轉作二稜。筆之下作一稜。故上曳下局。軟脆頹鈍。何能刀如墜石。凡作每畫。毫端開張。而端之兩邊所行。長短皆同。方爲無欠。若一邊曳而長。一邊蹙而短。爲死畫矣。作點之法。先下筆於尖頭也。形雖尖。毫皆伸。上下齊行。上至右稜。下至下稜過半。長短與右稜同。後上邊則停筆。下邊則復引筆而上。度左右至下稜長短同而後。令筆左右漸殺。至下稜而止。

 

<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IMGHJ/MO_0522A_A221_553D_020_24.GIF'>。 陸斷犀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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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筆令上下齊撇。用力尤在末端。則端雖尖而勢圓實。如竹葉之細理。均出成尖。東人偏畫之撇。一二毫獨出。銳如麥芒也。凡努趯等畫。皆用力尤在末端。不可只用力於上端。自上輕擲畫而成末端也。

 

<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IMGHJ/MO_0522A_A221_554A_010_24.GIF'>。 百鈞弩發。

始下筆如將作弩直下者。卽引勢向右側。下至竟處後。若卽趯之。筆力窘襞。不能勁實。所趯必左行長而右行短。遂至趯勢虛右。狀如鶴頂。而左生稜角不成狀矣。須下至竟處後。從其處搖動乍若擣築狀則毫聚畫中。不待移筆勢。毫端之開張於左右者。自能開張於上下而齊力向外矣。然挑之甚有力。而圓實不芒矣。

 

<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IMGHJ/MO_0522A_A221_554B_010_24.GIF'>。 萬歲枯藤。

形雖正直。筆力尤著於右邊而運筆。若稍欲向左者而引之。自上向下之畫。雖至短皆存此意。能不力敗。

 

<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IMGHJ/MO_0522A_A221_554B_020_24.GIF'>。 崩浪雷奔。

始伸筆向上。便折筆向右稍低。切勿引筆於指內。必推之爪外。上下齊行。至限滿處。復折筆向上拔之。而若卛爾拔之。畫之上邊短下邊長。不成畫。須留筆於限滿處。而下邊停筆。上邊則蹙筆復向左。度上下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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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至尖之長短同而後齊出之。凡爲辵之波。皆用此法。若波在右邊不長者。初所折筆不可明。只落筆時勢若向上而無跡。卽引向右。乃有力而自有三過意。

 

<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IMGHJ/MO_0522A_A221_554C_010_24.GIF'>。 勁弩筋節。

始作橫畫。竟筆之上邊則停。下邊從右引而上。令筆左右對立。如別作弩勢而後。加意於右。稍屈向左。不然畫左邊長而曳。右邊低而蹙。不成畫。至將竟處。乍停筆。但引左邊至下。或停左邊。但引右邊至下。使兩邊相對爲上下。而向趯尖然後挑之。或聚毫畫中而挑。如向所論戈之爲趯尤好。凡一畫相連屈折者。雖至三四節。皆停筆。更起端如別畫。使屈折處。雖截去下之弩勢。自足爲橫畫之蠶頭。截上之橫畫。自足爲弩之上端。截趯勢自足爲弩之下端。方爲得之。若是者雖若妨於上下連屬。實連屬有力。或者欲爲連屬之勢。屈折處作昆侖別㨾。贅累萎弱。實無力於連屬。若屈折之右轉如乙字者。乙之第二折。無令直下。迤彎向右。如背僂。而下稍細。將作第三折。令畫左停。引畫右至下。更始作橫畫。令左爲上爲右下。使廻折處得以毫不團綯。乃漸肥向右行。用力於下邊。迤彎如船形。至竟處停筆。下邊引上邊縮入左下。度向趯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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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邊之齊而挑之。

 右七條。筆陣出入斬砍圖。

凡吾詳論七條點畫之法者。爲學者必由此可以入道。詳準於右軍諸帖。可知吾言有本。然若能由此盡得推送伸展之妙。雖形狀稍變化。不害爲不踰矩。諸帖點畫。雖大同。亦有運筆之妙則同而畫形未必同者。須先學習其大同而後通其變也。

 執筆有七種。有心急而執筆緩者。有心緩而執筆急者。若執筆近而不能緊者。心手不齊。意後筆前者敗。若執筆遠而急。意前筆後者勝。

執筆䟽而心意精力。專注筆端者。是爲緊急。非謂執筆堅也。古人云把筆如壯夫。必誤見似此文也。獻之幼時羲之掣筆不得。知其大振。子瞻辨謂此非以書貴。執筆堅當也。執筆須甚踈。以指護持而已。心意精力專注毫端。盡力行畫則一身血脉貫通。可成造化。若執筆堅。氣盡執處。力不及毫端。有何力可及紙面之畫。且百藝成上才。如庖丁解牛。終日執役。無一毫一脉之牽碍。可就極功。執筆堅。手指麻痛。身軆從而疲勞。不可終日書也。如是何能成無上之功。

 又有六種用筆。結構圓備如篆法。飄揚灑落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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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凶險可畏如八分。窈窕出入如飛白。耿介特立如鶴頭。欝拔縱橫如古隷。然心存委曲。每爲一字。各象其形。斯造妙矣。書道畢矣。永和四年上虞製記。

篆隷爲本。學者先從篆隷。得上世人心畫。其餘不勞而成。但學眞草。無以得眞骨而超俗。亦何由有六種用筆於眞草乎。此右軍所謂直取俗字。不能先發者也。

 右軍書衛夫人筆陣圖後曰。夫紙者陣也。筆者刀矟也。墨者鍪甲也。水硯者城池也。心意者將軍也。本領者副將也。結構者謀畧也。颺筆者吉凶也。出入者號令也。屈折者殺戮也。

筆陣啚。卽上衛夫人所作。世行羲之筆陣啚帖。卽此右軍題後語之撮畧者。非筆陣啚也。豈有右軍自作書之。而首稱曰羲之筆陣啚者。南唐李後主書此賺宋學士陶穀。東人孤陋。不知攷據。知爲右軍合作。擧世臨摹。盡梏書種。可哀也。

 夫欲書者。先乾硏墨。凝神靜思。預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振動。令筋脉相連。意在筆前。然後作字。若平直相似。狀如筭子。上下方整。前後齊平。此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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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但得其點畫爾。

字以點畫爲本。而成於結構。雖得畫意。結構卑俗。亦不足稱。故曰此不是書。但得點畫也。是猶作室。以材木之美爲主。雖有美材。堂搆淺陋。亦不成巨室也。此文之論筆法訓萬世之要。專在此段。此下皆泛論也。學者深契於此。可悟書道三昧矣。夫結構以嚴密爲軆。以欹踈欝拔爲用。以其蒼勁拔俗。故雖自有宏濶軒脫之妙。實則至嚴密。古法書無論篆隸眞草。無字不然。若初不嚴密。徒爲濶大。卽今行筆陣圓(一作圖)郭泰碑之類。無所逃僞者也。平直相似。狀如笇子。方整齊平。間架拘攣。千字一同者。今之筆陣啚之自犯其律也。今人或知此帖之非出右軍結搆。則猶狃俗於此。雖志古者。皆不能免。哀哉。書法貴生活。生活則無定態。譬如墟市之人物牛馬。容䫉各殊。動止皆別。故以聖書之右軍。預想字形。意在筆前者此也。其結搆軆勢。爲多常慮所不至故也。若如今筆陣啚之結構。世之稍工書字者。下至胥隷之賤。不下思索。大忙書之。自能成之。以右軍之才之學。何不能胥隷之所易能。筆前預想而作此字乎。噫。今人豈足論。以歐陽詢之高才。猶局於時世。乃有調均點畫。上下均平等語。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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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板一律之書。悉蹈右軍不是書之科。顔柳諸公。皆承此套。然唐人畫意。猶不失勁健。逮宋元以來。竝畫意淺俗。專事柔媚。書道之譌極矣。此吾所以自唐以後。不欲稱載者也。

 昔宋翼常作此書。翼是鍾繇弟子。繇乃叱之。翼三年不敢見繇。卽潛心改跡。每作一波。常三過折筆。每作一點。常隱鋒而爲之。每作一橫畫。如列陳之排雲。每作一戈。如百鈞之弩發。每作一點。如高峰之墜石。屈折如鋼鉤。每作一牽。如萬歲枯藤。每作一放縱。如足行之趣驟。翼先來書惡。晉太康中。有人於許下破鍾繇墓。遂得筆勢論。翼乃讀之。依此法學。名遂大振。

三過折。是但言波法。世或不察文義。有每畫作三過屈折者。甚可笑也。然雖不可作折筆之勢。亦宜常存詰曲宛轉之態。不可徒爲弦直何也。書旣原於篆隸。此文亦戒直取俗字。令以篆隸發意。古之篆隸。無一畫不佶曲。長畫或有十餘曲者。石皷文禮器受禪諸碑。此意最著。古人非徒然作佹奇。如是而後墨深入紙。無一畫草卛直過。無一畫意思淺薄。意氣橫出。變態不窮。此爲不可不知之要道也。若謂不然。自神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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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籕至邕繇諸人。皆作背道之書也。若曰彼篆隸也。楷草不當然。是書有二道。非知書之言。右軍何爲戒筆之直過於論草書也。蓋眞楷當時皆知佶曲。獨草書之狂易直過。故戒在草書也。豈有篆隸草書。皆不直過。眞書反可直過哉。近世張東海諸人徒觀此文。只知草書當佶曲。不知眞書尤然。可謂無所推通。不能告往知來矣。瘞鶴銘傳稱右軍書。而古人辨爲陶弘景。陶亦善學右軍。其所佶曲。得之右軍者。此猶大字。小字亦用此法。右軍諸帖槩皆然。然訛摹者難見跡。獨余所藏曼倩贊最明。學者須精眼得之。隱峰(一作鋒)但指點法之轉藏毫銳。世或有每畫團挼其筆。混沌稜角而書之曰隱鋒。陋之甚也。屈折如鋼鉤者。上所論<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IMGHJ/MO_0522A_A221_557B_010_24.GIF'>是也。如鋼鉤。言其屈旋堅刪之勢似之也。世或但摹其象。欲圓廻如鉤。然則毫如綯絞。不能折轉。力盡氣緩。不成畫矣。

 欲眞書及行書。皆依此法。

行書亦具法典嚴。毋得卛爾。不甚减於眞書。是由以篆隸變爲眞。以眞變爲行爲草。皆一道故也。後世眞旣無篆隸法。行草又與眞判爲二軆。無一畫相類。只潦率驟急。矜爲繁麗燦絢。專失古道也。右軍劇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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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蘭亭。極其精穩。古人筆意可知也。但二王帖字古而畫緩。弘福興福碑畫勁而字俗。不可曉也。當以古篆隸及二王眞書求行草。可得正法。

 若欲學草書。又有別法。須緩前急後。字軆形勢。狀等龍蛇相鉤連不斷。仍須稜側起復。用筆亦不得使齊平大小一等。每作一字。須有點處。且作餘字捴竟然後安點。其點須空中遙擲筆作之。其草書亦復須篆勢八分古隸相雜。亦不得急。令墨不入紙。若急作。意思淺薄。而筆卽直過。惟有章艸及章程行押等。不用此勢。但用擊石波而已。其擊石波者。缺波也。又八分更有一波。謂之隼尾波。卽鍾公泰山銘及魏文帝受禪碑中。已有此軆。

見此語。右軍作草書可想也。今觀右軍帖。草書多草率輕脆。罕覩龍蛇鉤連。楞側起復之竗。可知傳訛亂眞之多也。緩前急後不得急作諸語。皆草書竗訣。懷素以下已倍急作之戒矣。草之聖在遲緩。古人云張芝悤悤。不暇草書。此雖似過傳。子瞻云草是欲速。若悤悤不及。乃是平時有意於學。此心粗無工之言。伯英只長於艸。臨池學書。當是草書。其可謂平時無意於學乎。今人作草書。運筆無折旋。結構無抑揚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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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如繩索之盤。間架稱停。此豈書也。草如(一作始)於章艸。今見章草。曲折皆如眞書。故畫輒伸而不挼。今欲學艸。筆之向上向右時。手指皆向外擲之。向下向左。指皆向內掣之。手指偃仰翻覆。如釖舞狀。回折之際。筆端得以常無不伸。意趣可以寬綽。雖一筆累字。無窘竭盤襞之患。後世篆只用小篆。繹山碑爲祖。繹山碑文與筆。非出斯相。余曾已辨之。自古篆法。無不詰曲。小篆雖名玉筋。亦不宜如繹山之太直。宜畧有曲直。如木枝之勢。可以尤是筋骨。結構亦宜有踈宕齟齬。不必徒周塞均整如繹山。此所以可用於草書。若今之小篆。方板如斗而已。何由用於草書。石皷古篆。詰屈矯騫。多有意外高妙。非後來書法可及。以此意入草書。可以神化。八分古隷入於草。其意亦與古篆同也。

 夫書先須引八分章艸。入隸字中發人意氣。若直取俗字。不能先發。

古人所以貴篆隸八分者。以其凶險欝拔。詰屈稜側。伸毫力推。剛勁如鐵。使初學先作。尤引其硬健蒼古之意。今之書篆隸者。勿論華人東人。唯主姿媚。畫如錦褁。結如袵束。全無生活意。何所取於篆隸而書之。

 羲之小學衛夫人書。將謂大能。及渡江。北遊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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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見李斯曺喜等書。又之許下。見鍾繇梁鵠書。又之洛下。見蔡邕石經三軆書。又於從兄洽處見張昶華嶽碑。始知學衛夫人書。徒費年月耳。

衛王久稱師弟。積學非如後人之傳習而已。乃於書衛筆訣之後。直曰知學衛夫人書徒費年月。遂改本師。以後人觀甚似輕薄。右軍是老實人。其言亦出質樸擧實。非有意於矜夸夌躐也。始余疑東人用筆。未得其門。時白下尹尙書淳名振一世。因人求其書數卷。無東俗偏枯習。深得華人之法。後屢造門。聞其言。見其運筆。退而學之。人或不能別焉。自年三十餘。始專法古人。然使余創知筆意者。白下之力。東方筆法之初開荒者白下也。余二十。白下始見余臨聖敎序。以爲若刻之。將不可辨。晩年常語人曰某書不第東方數千年來所無。雖在中國。當儗魏晉。非唐以來可倫。時余書殊未充量。雖出引奬後進。可謂過評。白下沒時余年三十七。若令見近所書。其論未知何如也。

 羲之遂改本師。仍於衆碑學習焉。遂成書爾。時年五十有二。或恐風燭奄及。聊遺敎於子孫耳。可藏之石室。千金勿傳非其人。

學者須依右軍已行之轍。先於衆碑學習。欲習衆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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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知其優劣。乃不誤用功。余少時見岣嶁碑於人家。不得一臨。得石皷文眞本。所得力專在此。繹山雖僞。方嚴勁健。似出唐以前。亦頗有賴。李陽冰書只見三墳碑。柔脆艸率。全無筋骨。始皇時文書甚繁。篆書難。故隸字出。而三墳書之之速。速於隸字。可知。非正法。可知非出陽冰。下至徐鉉所書說文。軟劣無可論。東國曾無隸書之來。只有玄宗孝經泰山碑。鈍俗不足觀。三十年來。金光遂,成仲癖於古。創購得漢魏諸碑。禮器受禪。爲最勸進。與受禪同出一手。稍鈍而遜。似由後人以意增鑱。孔羡勁險似受禪。史晨秀腕可愛。郃陽巧妙而近俗。孔彪甚佳。殘缺存者小。孔龢華人與禮竝推。而行畫中脆結亦近俗。遠不及禮器。亦足稱佳。孔宙畫欠蒼勁。當與孔和相上下。大率禮器受禪等。佶曲最甚。故畫以而勁健出類。孔宙孔和畫稍平緩。故遂少骨力欠蒼古。此可以知佶曲之爲上乘也。夏君衡方二碑絶佳。當爲受禪之亞。余祗一見。未及臨摹。郭泰碑畫皆散漫。結亦弛縱。出近世假作。而依㨾且不能者也。八分書世無傳。只有夏承碑。鈍脆甚不佳。亦爲鴈(一作贋)無疑。右軍云八分之準(一作隼)尾波。受禪碑有此軆。李衛亦言八分凶險可畏。凶險可畏。無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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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禪。受禪當是字雖隸。法則八分。求八分遺矩於受禪可也。今人乃或取篆字作隸勢。強名八分。不學之甚者也。余昔謂畫法今世若有悟解超絶。當臻虎頭輞川域。何哉。山川草木人物鳥獸。皆活畵也。筆法今人實無及羲獻之理。何哉。今人心粗。難望自我作古。秪當循羲獻之蹟而學之。今所傳羲獻法書。縱有佳者。屢經鑱摹。去本色遠。不啻城內之乳。指下之妙。孰料至何境。每作是見而浩歎。旣得邕繇梁鵠諸人眞跡之宛然者。皆出漢魏原刻。卽右軍所以改本師學習者也。今若有大智慧人。專精壹意於此。下池水盡黑之功。所成就何遽不若右軍。此意欲與同好者勉之。黃魯直贈丘敬和談筆詩云隨人作計終後人。自成一家是逼眞。晁美叔譏其於右軍波戈點畫。一筆無也。則曰美叔與右軍合者。優孟抵掌談笑。迺是孫叔敖耶。蘓子瞻亦曰吾書自出新意。不踐古人。是一快也。此言甚有弊。蘓黃書皆膚率輕淺。未闚畦蹊。是必常作此見。故憚於學古。遽先自聖之致。右軍之學習衆碑。成書在五十二。五十二之前。卽是學習衆碑。隨人作計踐古人者。未必遽自處以成一家出新意也。蘓黃作此語時。果勝於右軍五十二前者乎。鍾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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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雖變化無窮。隨遇異軆。此皆結構形態而已。波戈點畫用筆之妙。千聖一律。此古人所以重七法八法。必以此授受爲學者也。山谷於右軍波戈點畫無一筆。則鍾王之隨遇萬變而所不變者。山谷獨變之。是賢於鍾王而然乎。王衛之訣。專詳於波戈點畫之勢者。盖欲使來者。永爲模範而不敢改也。豈欲使人無一筆於此而作此文乎。然則山谷將以爲衛王作局法死語。敎人作優孟談說而鄙之也。夫書之有波戈點畫之法。猶匠人之有䂓矩也。方圓之器。可以萬狀。䂓矩之度。未甞或變。今無一筆波戈點畫。而自成一家者。是改廢䂓矩。求爲方圓者也。吾見必不成形。而所謂逼眞者。眞不過優孟談說也。古人云得書中法後。自變其軆。若執法不變。號爲書奴。書亦豈守前躅而終無所變。但所謂變。非改廢䂓矩之謂。况法古人而中法盡分後。始變其軆也。蘓黃則未中法未盡分。強爲大言。奚可也。且古人學到至處。妙用在我。則不期變而自變。猶造化隨物成形。初無定體也。非有意於避奴書之嫌。而故欲去前人之法也。若未中法未盡分。徑懷傲放自大之心。妄儗通變。輒棄古法。是所謂有意於變。卒爲不善變已矣。今人不知此爲蘓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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畔道之言。喜其辨之可以自解不學之過。以粗心躁意。未見古人糟粕。便自謂自出新意。新學小生。才寫數卷紙。便作五十二以後之羲之之事。更不求進。良材美質。竟無一人成功。不亦哀哉。昔有一友見余臨古法。恠之曰工書如子。何爲臨古。余曰顧今少輩。稍有筆名。皆耻臨古。吾雖盡捨古法。人或謂不下古。自量多不逮。人雖謂局。猶期於逮而後捨耳。其人歎曰此進不可量之言。余今滿六十。猶喜臨書者此也。學者須知書雖小道。必先有謙厚弘毅之意然後。可以期遠大有成就也。甲申六月朔朝。壽北薪智島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