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543
卷62
養浩堂禹先生遺墟碑
此養浩堂禹先生遺址也。嗚呼。先生當麗季。見王氏籙將去。思欲以隻手扶顚。與圃隱協心並力。卒之圃隱死。先生萬死流離。竟不死。罔僕以終焉。此比干微箕所以並列爲三仁者也。先生赴 上國。誓不東還。太祖高皇帝高其節。陛見禮甚摯。俾返故國。我 太祖大王許以白衣見。伯之丹陽。先生辭不居。遺戒子孫。勿令內室祔葬。此其意甚悲。人或以先生不知天不達權疑之。嗚呼。其不知不達。乃所以爲先生也。後三百有餘年。子孫爲表其遺址。以立石焉。其地與圃隱舊宅相隣近。何其奇也。又何其可悲也。先生諱玄寶。字原功。
宋將軍廟碑銘
竹州。畿嶺之衝也。府之東有山傑峙。山頂有城。周可三四里。不知其設在何代而今不治。𨓏𨓏而圮。宋將軍廟實在其中。將軍名文胄。高麗人也。高宗時蒙古兵進薄城下圍數重。當是時。將軍以竹州防護別監。率軍民入城死守之。賊相與謀曰。城中乏水若曠日。
城可不戰而獲。公諜知之。掘澤得大鮒魚。遣人詣蒙古軍謂曰。遠來得無飢乎。謹以魚餉之。賊大驚。以爲城中豐水澤。圍之無益。遂解去。公出兵追擊之。殺賊過當。州賴以全。後人戀公德。就城北立廟以祀。盖去今爲五六百年。挽近廟不修。樑摧級夷。牲酒曠闕。兪候彦摯按是州。周覽廟宇。嗟惋之不已。仍其舊以改之。遂以丁亥季秋之丁日。備三獻以祭。大作樂爲迎送神禮。退而修節目。俾後人每年如之。於是州人士女咸聚觀。咨嗟言曰。微宋將軍。吾先祖其魚肉矣。無吾先祖。安得有吾身。凡竹之人。畊田鑿井。仰父俯子。皆將軍惠也。吾儕小人。雖不能祭將軍於社。以寓其不忘之懷。今於兪侯之事。立石以記之。俾來者勿替引之。吾輩事也。相與屬筆於濟恭。濟恭亦竹人也。不敢辭。迺作銘。銘曰。
維竹有城。飛鳳之側。俯臨百道。捍蔽南國。在麗之世。蒙兵大集。黑鴉彌地。暈我殘郭。惟宋將軍。矢死靡折。灑血登埤。神鬼森列。柔辭餉賊。活鱗騰躍。賊環相顧。瞠我泉澤。解若潮退。其氣衰竭。公乃援枹。鼓聲訇裂。殺賊塡谷。草木爲赤。晏晏百里。民堵猶昔。鷄謠大睡。桑麻蔚若。民曰大哉。將軍之績。何以報之。立廟翼翼。
神位有儼。榱桷孔碩。年代寢逖。吏護弗力。煌煌牲幣。久矣曠闕。兪侯至止。周視惋咄。迺謀於衆。鳩材是亟。樑梠改觀。煥然赤白。粤秋之丁。矦來奠酌。虎士桓桓。陪後以入。櫜鞬聽位。其儀整肅。陳我武樂。轟豗川嶽。神來怳惚。神去悽惻。金兜雪甲。彷彿如覿。父老聚觀。于堞于谷。維竹之完。繄我公德。兪侯來祭。百世如昨。勒之豐石。士民之責。刻示余文。浩劫靡泐。
完平府院君李相國(元翼)生祠遺墟碑
嗚呼。此完平李文忠公生祠舊址也。在昔壬辰之燹。西京被蠻鋒以刳。民幾無孑遺。公之受 命按察。適在其時。公殫智竭誠。卒乃再造一方。葢師旅渙崩則招裒而鍊肄焉。 天朝大發兵以至。則接餽而無豪髮漏焉。建孔子宮。以護斯文。葺箕聖祠。以掖章甫。奏庶艱食則規爲海筒。得田幾千頃。爲萬世利。兵革之餘。民罹飢疫。幾乎枕藉死。躳煎糜粥。戶莅而家臨之。涕泣以勸。人得以復起爲人。此公之蹟之宣著於西京者然也。若其至誠在內。薰爲大和。使民自然有有斐不可諠之意者。公必不自知其如此。而民心之有不能自已者存焉。此生祠之所以作而揭其像以寓愛慕之意者也。公輔相三十餘年。王佐之澤。洋溢燀
赫。環海區宇。孰不被陶甄。而若論其口之卒瘏。手之拮据。惟西京爲最。公生而兆庶仰其德宇。公沒而太史書其勳。庸八域之人。孰不有高山景行之思。而若論其生死肉骨。男銘女鏤。惟西京爲最。使西京而恬公之惠。不以祠報之。是寧州之祠狄公。成都之祠張公。亦可曰可已而不已。此豈理也哉。祠成百五十有餘載。按使之有去思於民者。民輒陞配如初。又各有像厥位。並公爲二十。以濟恭所習聞言之。延陵君李公萬元。卽居一於二十。而公適値饑歲。所賑活累萬。及聞公死。侍按使左右者莫不掩淚而出。下至卒隷亦然。按使爲之罷坐。以此槩之。陞配諸公之俱有大惠澤於民。可知也已。雖然。春秋之丁。費皆出於民。位益多則民之出益增。筵臣有以此白 上者。命毁之。筵臣之意。葢慮夫西民之弊。而西民之過其墟。至今有掩袂躑躅者焉。濟恭忝按關西節。適因事一再過。喟然歎曰。西京而無完平祠耶。然 朝毁也。不可以復。盍伐石以表其遺墟也。工旣就。偶閱營藏舊籍。公之由關西伯拜相以入。實在乙未六月而生祠成焉。今年與月適符而遺墟之石立矣。嗚呼。事莫不有莫之爲而爲者也耶。崇政大夫行平安道觀察使兼兵
馬水軍節度使都廵察使平壤府尹管餉使蔡濟恭。謹書。
郭將軍宜寧遺墟碑銘
嗚呼。此紅衣郭將軍之遺墟也。將軍之生。在於此。將軍之倡義起兵。在於此。州人之立石遺墟。所以寓不忘將軍之義也。盖當 宣廟壬辰之訌。將軍以白面布衣。仗劒一呼。義士雲集。沮遏蔽遮。挫折凶鋒。使封豕長蛇之毒。不得逞於七十州生靈。毅然有隻手擎天之烈矣。將軍之偉績豐功。天下誦之。彝鼎銘之。其所以寓其不忘之義者。非一州之所得以私者。而方其倡義之際。將軍之部勒十七將下營安壘。多在此土。而覆燾父母之邦。尤有別焉。則州之人父父子子。左餐右粥。以至于今者。夫孰非將軍賜也。今 上壬辰。適爲四回甲。而趙矦魯鎭莅玆縣。慨然謂士林曰。將軍之墟。尙無一片石以揭遺蹟。此宜人之羞也。况歲甲之符乎。士林曰諾。於是權生佖中至京師。屬筆於濟恭。濟恭之不敢以不文辭者。槩出於高山景行之慕也。乃作銘曰。
嶺氣儲靈。降以傑特。傑特爲誰。身姓是郭。 穆廟之世。有蠻南突。公在蔀屋。忠膽烈烈。篋有紅錦。爛其如
血。裁我戰服。輝暎天日。天馬自來。風雨倐忽。灑涕行間。義聲猋發。部分羣䧺。一十有七。酒甕牛炙。大饗其卒。談笑指揮。天神怳惚。蠻哭走藏。東膊西撇。賊馘纍纍。鼎湖蕩赤。天柱不折。公手是隻。 主上曰咨。予嘉汝績。逖矣龍灣。誥旨相續。公拜且泣。臣功之薄。琵瑟崢嶸。倐爾遯跡。收斂若無。朝霞是吸。千古尙論。公實偉蹟。睠玆宜郡。寔公之宅。庇覆最力。狂燹不逼。煙火晏晏。雨濡桑穀。四甲回薄。英風如昨。宛宛遺墟。蕘牧躑躅。侯倡士赴。有光其石。微我將軍。宜民曷粒。惟此董役。賢侯之力。赫赫鄒魯。慕義者立。刻示余文。永垂無極。
陶山試士壇碑銘
聖上十六年壬子。遣閣臣李晩秀。 賜祭于陶山李文純公書院。先是。西洋邪學。流出我東。自京師浸淫。及於畿湖間。獨嶺以南七十州無一人汚染。 上歎曰。此先正遺化也。於是。 命近臣以祭。所以寓曠感也。祭文。 上所親製。又下 御題賦一經義一。 命祭罷。坐典敎堂。招諸生入進道門內。俾各以其長應製。捧券以來。閣臣用三月二十二日。到禮安縣。明日詣院下。周覽體勢。以門內地狹。多士不能容。擇江之
南沙平草軟一區。使設排以待。又明日早朝奉香祝來。諸生會者近萬。整巾服鞠躳以迎。於是諸執事官及執事儒生序于東。參祭朝士序于西。餘皆以次向神門立。至進道門外。時至閣臣隨謁者導。 賜祭如禮。二十五日。開場于江之南。諸生拱手徐步。秩然無喧閙聲。遂揭題于兩株松。跪而瞻起而拜。罔或失儀。及收券。爲三千七百餘張。試訖駄券來。旣復 命。上親考校高下。特賜嵬等者二人第。其餘給分施賞有差。又因閣臣奏。 下綸綍褒嘉入場生有揖讓風。令本道觀察使速入格諸人。張樂以饋之。又 命傳敎及祭文。刊揭典敎堂。又刊板印進。而優等四券與諸般座目榜目。附諸板作爲一冊。板藏陶山院中。一路章甫合辭議曰。此千古稀有之盛擧曠典也。若不有標識。豈所以侈 聖恩而詔後人乎。乃就 璇題懸揭處築以壇。壇凡三層。上壇環以石鋪以莎。以圖樹碑建閣。中壇揭題兩松入其中。一東一西。正與典敎堂隔江相對。遂名之曰試士壇。旣伐石。走人京師。要濟恭記其事。濟恭作而復曰。夫李先生。我東夫子也。先生所傳。惟夫子之道。而夫子敎人有四科焉。盖人非聖人。才各有偏。雖以時雨之化。不可皆得以全其
偏而集其成也。是以設其科以四。使天下之人無不可以入其中者。其敎也至矣。今夫嶺南人士之不染邪學。誠賢矣。若以是自足而止。又或以功令文字之得雋於 聖世。意以爲能事畢矣。則未知功令於聖人之敎。何科之可屬。必也勿以世俗功利爲心。立志於遠者大者。死而後已。方可以上不負 聖朝作成。下不負先正遺化。不亦美哉。愛重之篤也。不辭而相勉如此。銘曰。
陶水洋洋。其上也壇。壇有階級。水有淵源。登壇臨水。觸類而伸。先正之化。 聖主之恩。
臺巖崔公遺墟碑銘
八公山著名嶺以南。草木雲煙奕奕有異氣者。豈不以隱君子嘗棲遯於其中歟。君子爲誰。師傅崔公是也。公諱東㠍。字鎭仲。臺巖其號。早遊寒岡鄭先生門。聞爲學之訣。退而與一代諸名儒。結道義之交。非聖人書。不與之講劘。其爲己之篤。用工之密。可知也。當光海世。以上舍生遊太學。賊臣爾瞻要與交。遂拂袖踰大嶺以歸。囂囂然樂以忘飢。及 仁祖己卯。用逸薦除 陵署郞。明年。 孝廟以大君。再質瀋陽。拜公爲師傅。公聞 命立趣駕赴朝道。踔遠不及而遞。痛
哭還舊里。甲申。 大明亡。遂入八公山。結廬聾淵水石間不復出。公歿百有餘年。五世孫前翊贊興遠甫愳公遺蹟蕪沒。就淵上舊址。重立若干楹。使羣子弟讀書其中。無墜名祖業。猶且曰未也。老屋子興廢無常。不可以久遠圖。久遠宜莫如立石。卽書抵濟恭。敍公事頗詳。末乃曰。無美而稱。誣也。有美而不稱。不仁也。願吾子銘吾祖墟。使後孫不至爲不仁也。濟恭盥手讀歎曰。夫遼瀋羈紲。旄丘瑣尾之役也。顧妻子語刺刺者。鮮有不左右顧望。而公獨勇赴如樂地。旣不及焉。則北望哭失聲。此介推執靮之誠也。甲申以來。天地崩坼。衣冠化爲腥羶。公以匹夫之身。旣不可有爲於世。則卒乃遐擧遠引。惟恐入山之不深。此魯連蹈海之風也。公之忠義大節。赫赫然照人耳目。式至今稱說如前日事。其可以不朽公者。石云乎哉。雖然。翊贊公孝於篤。僾然追先。愈久而愈不敢懈。欲有以顯揚先德。靡不用其極。濟恭安得不感服於斯乎。遂樂爲之銘。銘曰。
八公之頂。日月高臨。公心在玆。聾淵之石。水續千古。公名與之。彼短者碣。豈曰重輕。維後孫誠。茫茫浩刦。鬼護神持。潛德之輝。
六愼事蹟碑銘
我國以禮義重天下。嶺南。又我國禮義之所自也。子而孝於親。臣而忠於君。其習俗相勉者然矣。不幸 英廟戊申。賊起嶺以南。實隴西恥也。不有二三義士殺身衛國。其何能嶺也。 贈承政院左承旨愼義士溟翊。居昌人也。安陰賊希亮,熊輔等稱兵反。聲言鏖居昌。知縣。負其母匿山谷中。賊長驅入縣廨。掠府庫。械斮座首李述原。義士聞之歎曰。善哉善叔之死。善叔。述原字也。賊將移兵襲傍郡。欲以縣屬之人。難之。素聞義士名。夜發壯士十數曹。縛義士至。露刃以脅。義士念徒死無益。紿曰可。賊遂引兵去。時。觀察使檄丁再興差假守。義士夜遣人說再興。署已爲座首。於是坐縣舘。草檄諭士民。其書曰。哀我一邑。曾無忠義士耶。擧義討賊。時不可失。願僉尊倡動義旅。亟勦凶徒。檄千夫長曰。密機圖捕。以復臣民之讎。已又牒三營。具陳賊形。使李萬運。馳赴星州防御使。請擧兵來。會。使李慶宗。舂熊陽倉糓。以待善山兵。當是時。昇平日久。民至老死。不聞金鼓。一朝見賊急。皆竄身嵁巖。惟性命是保。及檄書出。嚮義者稍稍來集。會謀洩。賊疾引兵還。子碩昌涕泣告曰。願少避。義士叱曰。死得
所。吾不願不義生。賊至欲斬義士以徇。軍大洶。賊恐生變。梃擊之甚。毒血被地。義士罵曰。賊速殺我。我不能啖若肉。反爲若所害。是恥也。賊愈益怒。見骨碎而後乃已。家人舁還。衆視之赫然死人。居數日果死。實戊申四月四日也。未絶。聞所召募壯士與官軍合馘希亮等。瞋目曰吾無恨矣。觀察使御史。齊聞于 朝。上命贈司憲府掌令。旌其閭。後加 贈左承旨。始義士之密謀倡義也。有縣吏姓愼者五人。與義士協力同事。乃心 王室。卒贊擒賊之功。曰克終。曰錫顯。曰德顯。曰致謹。曰光世也。五人者雖生死有先後。臨難衛國。其忠一也。嗚呼盛哉。初。大丘判官李世玧。聞義士歿。倡建祠議。湖嶺士論繼之。卒立祠。名其祠曰景忠云。今 上十二年。適戊申周甲也。 上念舊蹟。降香祝祭義士祠。 贈五愼水部員外郞。用大臣言也。士林將琢石祠傍。以紀六愼事。義士從孫男道弘入京師。乞濟恭文。留三數朔不得文不歸。其誠有足動人。况濟恭以大臣。白六愼事者。其可辭。遂爲之銘。銘曰。
日月照臨。廟貌赫赫。義鬼爲雄。噉厥餘賊。誰其偕者。一門有五。不識何狀。慽我 聖主。水淸山高。舊甲載
回。香祝從天。 後王烝哉。琢碑斯矗。慕義攸同。我有銘詩。刻示無竆。
海月大師浮屠碑銘
竹州。吾先子衣履所藏。雖草木亦恭敬止。况州之人乎。又况人之以俊秀。少而業浮屠。至老死通三藏奧偈。儼然爲龍象首者。尤豈不敬而禮之乎。聞州之七賢山有海月大師。曾任表忠祠都有司。禪敎兩宗都院長老。而入念佛三昧。其徒尊尙之殊至。余實欲一講貝葉。試聽迦陵仙音。迷川所障。因循未果。歲辛丑春。師之高足元一。訪余於明德山中。泣涕言師臘八十有八。以昨年季秋。眎寂於極樂菴。火浴之夕。祥光亘宇。已而頂骨超騰。安於巖石上。相距可百擧武矣。闍梨等豎浮屠以奉焉。吁其異矣。師法諱敬律。海月其號。又號曰翠雲。俗姓李。隴西公之後也。母金氏無子。禱大海山三日。夢以裳抱天衢墜月。師生焉。海月之號以是也。九歲。能詞章。十五出家。依雪輝長老。十七。受具於松溪堂呂淨。肄業於雪峯堂寬性。雪峯。西山直孫淨源之四代孫也已。又入雞龍山。遊泓波堂印泂之門。博涉敎海。無所疑障。講業者日輻輳焉。晩而棲竹州七賢山極樂菴。三十年觀心以坐。元一爲
余言如此。銘曰。
生而知形骸外物。尙安用死骨塔以盛之。是維元一之誠。
鳳巖大師碑銘
余少也。以衙童住丹城縣殆六年。聞栗谷寺在其北。多高釋可與語者。余守拙若處子。未嘗一至焉。昨年。栗谷僧爲其師鳳巖大師。乞讚影文。余欣然副之。以洩宿昔之恨。今年冬。其徒豐信。賫任賾書。北走京師一千里。不得銘不歸。噫。三千界皆幻也。幻而歸之無。若其可使無而有乎。有之非若法也。然無使之有。有使之久。莫文章若也。余何拒之。師法名采歡。俗姓趙。號鳳巖。大笑軒先生諱宗道之後孫也。方其生也。母尹氏得異夢焉。稍長。聰慧拔類。十四。投山門。十六。受戒具就兩巖大師學焉。日講三藏。遂爲高足。自是遍遊域內名藍。所至竪拂講道。如南嶽喚醒永海虎巖諸法師咸以爲不及焉。及眎憊。闍棃泣曰。師當更出世否。師應曰。梅嶽崩。吾可出世矣。已而入寂。忽有聲從寺後發如雷吼霆疊。瞠視之。梅嶽崩。大驚。諸龍象或曰佛家類以前知。神異之言夸耀人殊甚。其事愈奇而其說愈不經。有識者不當從而筆之以滋其妄
也。余曰。人之心。虛靈知覺而已。唯衆生者葷血以汚之。利慾以塞之。虛靈者反以爲昏翳。知覺者反以爲蒙昧。已有其睫。猶不得見。尙何論前知乎哉。惟禪家則不然。面壁結趺默坐觀心。世間一切事務之撓汨我虛靈知覺者。皆不得售焉。其用之發。雖與吾儒全體大用。有所不同。以其至虛至靈而無所障閼故。或知之於未萌之先。或言之於未然之前。不期神而自神者有矣。此固理之所不必疑者。按其徒之狀而泚吾之筆。何不可之有也。銘曰。
吾非禪。安知禪學之淺深。豐則重繭。賾是至諴。銘以歸之。俾也慰心。
文谷大師碑銘
大師法諱永誨。十三。出家入長水寺。投玅彦師。旣數年。玅彦異其聰慧。諭之曰。吾不敢闍梨爾。爾其以晦堂爲歸。晦堂卽定慧大師。以華嚴宗主名。師俛焉歸依學幾年。方且見星於法海三藏。一日忽曰。口學勞心學高。遂拂袖入楓嶽竗香。專精內究。非三昧不屑焉。嗚呼。吾儒詆佛氏以爲異端。詆之者有諸己而後見詆者知其非。今之學者曷嘗有以心而不以口者乎。所學苟能涉程朱書數卷。敝敝焉尙厥口。曰性命
也。曰理氣也。聲名焉在是。榮利焉在是。顧其心茅已塞矣。若然者。吾恐其未暇正人而見正於人之不暇也。聞師之風。庶可以知所警矣。師晩住德裕香積之下九千洞白蓮社。以華嚴圓覺楞嚴書。敎授四方來者七十一。怡然示寂。法臘五十五。闍維之夕。多異徵云。師俗姓李。隴西公十一世孫也。文谷其號。其徒貽成。使豐信賫書走千里。乞銘於余。其義足尙。銘曰。
吾是吾儒。佛何足媚。銘以示後。唯是一言契意。
霜月大師碑銘
余屛居明德山中。無所寓心。日讀聖賢書以爲課。頗恨箋註繳繞。反使經旨晻翳者有之。日。方丈僧春坡堂義一。袖憕寤所撰霜月大師狀。來請銘。余儒者徒也。師之狀奚爲於余之門。春坡留半載乞食。不獲不歸。試閱其狀。犂然有契余意者。嗚呼。註說之支離。儒與釋奚異。其狀曰。師名璽篈。俗姓孫。順天人也。母金。於浴佛夕。夢梵僧授一顆珠。已而有娠生師。 肅宗丁卯也。十一。投曹溪之仙巖寺極俊長老。十六。受具於文信大師。十八。參雪巖和尙。道旣通。衣鉢歸焉。遍參碧虛南嶽喚惺蓮華。皆獲其心印。二十七。歸故山。開演三乘宗旨。四方緇流多歸之。無用和尙。聞師譚
理。歎曰。涉安後一人也。師常以講明眞解心踐智證爲法門。不以初學而忽覺路之示。不以高才而略戒律之講。尤以註說之桎梏爲憂。必使學者離文取意。洞見本源。無徒幻相於空寂。必以吾心作佛心。又曰。引證卽質驗之義。而註語跛屑。以致儒家之譏斥。然儒家所稱未發氣象。卽吾佛家如如理也。其所謂太極。卽吾佛家一物也。其所謂理一分殊。卽吾佛家一心萬法也。由是而引證上下。何嘗有儒釋之別耶。又曰。學者如無反觀工夫。雖日誦千言。於心性何關。又曰。如無專己工夫。不受信心人所供。此古語也。吾於一日念頭不著實工。則便對食而媿。飯匙亦减。又曰。無其實而有虛名者。最干天誅。而學佛者爲尤甚。盖佛心如燈。尤不可自欺也。是故爲龍象所宗師三十餘年。化及門徒。殆近世罕有也。日輒誦一佛五菩薩千聲彌陁佛。千聲皆以數珠數之。若甚病廢課。待少間計數而足之。恤隱問死。必先最竆賤者。有怒旋忘。初。若無怒。雷雖微。夜不卧。聽齋磬有聞。雖病必扶起。域內以名山特聞者。無所不到。甲戌春。在仙巖寺。設華嚴講會。會者千有二百餘。會之盛。古亦未有也。禮部署禪敎都摠攝主表忠院長兼國一都大禪師。此
外物也。常曰世所云舍利。吾常疑是眞是贗。吾西山祖生而有齒齦。身後奉骨。精虔得五顆。此理最眞。吾沒。須持吾骨。以請於香山。庶幾有冥應。 英宗丁亥十月。有微疾。召門徒曰。吾將行矣。子等珍重。遂口授一偈曰。水流元去海。月落不離天。怡然順世。世壽八十一。法臘七十。紫雲翳空。七日乃滅。羣弟子述其德行之美。加號曰平眞大宗師。平取實德。眞取實行也。及茶毘無所得焉。僧卓濬奉骨至關西之香山。將設醮如例。同行僧朗聰菴主二僧。俱得神夢。夜起以燭之。重封有孔珠見者三。遂起浮屠於悟道山。以其一安焉。龕以石藏以靈骨。以其二。各安於順天之仙巖。海南之大芚云。嗚乎。吾儒斥佛氏。欲人其人火其書。爲佛氏徒者。雖不敢顯訾吾儒。其心之不相能。安知不如吾儒之於渠家。而師乃以其道附於儒。引證上下。欲同其異而異而同。雖未知其言之合於理以否。然揚子雲所稱在夷狄則進之者庶幾焉。况其不桎梏於註釋。非有玅解獨得。其可以道得此乎。余所以相感者。在於此而不在於珠顆之神與不神爾。廼作銘。銘曰。
骨耶珠耶。三顆之熒熒。衆緇以爲靈。吾亦不妨乎還
佗靈。
女大師定有浮屠碑銘
大師俗姓姜。平壤良家女也。性恬淨無人欲。自少歸心佛祖。口不近葷血。喃喃誦貝葉書。以忘晨夕。意至行來名山水若踰閾然。夜分必庭拜北斗。入室面壁寂然若坐睡。實非睡也。 英宗乙未。余納關西節。歸終南舊第。一日師請謁。余問曰遠來良苦。意何居。師曰。關西民被老爺恩澤無終極。身雖女人乎。安得不一來謝。仍侍吾室貞敬夫人。留數月以去。明年如之。又明年又如之。其容不少倦。余嘗盡室居明德山中。師來言以僧快浩者。結爲母子。老身庶可有托。仍以快浩見。余掃春星堂。使師與快浩者留。每夜深。倚杖光影池上。望見萬木叢翳中。孤燈炯然照窓。經聲或高或低。與松風澗響相答應。可知師不眠也。余輒喜曰。此山居奇事。未幾。師俶裝曰。將歸長湍之華藏菴。祝髮爲僧。從此辭。時師年已六十餘。余慰之曰。何自苦乃爾。師曰。死不遠。至願在涅槃。不祝髮恐不得如願。仍泣下曰。後期有無。以是悲耳。後數月。在華藏菴有書曰。已於某日祝髮。法名曰定有大法師。曰律菴食活云。壬寅十一月十五日師化去。臘六十六。及涅
槃。舍利珠跳出。快浩將安塔於關西之七星菴。乞余文以記其事。念余戊戌夏使燕還。夜渡淸川江。師自平壤徒步二百里。待我於舟中。相見喜甚。剖西瓜以進。其意何可忘也。後又爲余禳灾。入深山齋沐。達曙禱神。盡百日乃止。觀其意事。可以益余。死亦無辭。嗚呼。於今世何可復得也。余不忍負師。強疾而爲之銘。銘曰。
此界何苦。西方何樂。棺槨何厭。茶毘何欲。無問棺槨與茶毘。歸於無。畢竟奚間。吾故曰盈天地百千萬事。無可願。亦無不可願。歸謁釋迦牟尼。試以吾言問之。
雪坡大師碑銘
日。余因事偶出郭門外。有弊衲僧如不聞呵道。突黑衣卒伏於前。其色若有悶急者然。余恠問曰。若何爲者。對曰。僧乃湖南沙門名聖淵者。爲法師雪坡和尙。願得大人一言重。以詔十方衆生。有邦禁也。僧不可以入都城。相門又不可以私情導達。乞城外旅店食。夏以秋秋以冬。僵死在朝暮。然不得所願。欲死無歸。余油然感其誠。許令進所爲狀。其狀曰。大法師名尙彦。湖南茂長縣人。 國朝孝寧大君十一世孫也。父泰英。母坡平尹氏。早失怙恃。家甚貧無以自資。年十
九。投禪雲寺。薙髮于雲暹長老。受偈於蓮峯虎巖兩和尙。又參晦菴丈室。以禪系言之。於西山爲七世孫。於喚惺孫也。三十三。因大象固請。陞座於龍湫板殿。師自幼穎悟甚。及參諸名師。三乘五敎。無不言下卽會其玅契神解。於華嚴尤篤。反覆則恒河計沙。講誦則迦陵遍音。卒能正其譌一其歸。以滌近世癡人說夢之見。願學者日以坌集。各示金繩覺路。其說纚纚不竆。在昔淸涼大師有所撰抄中䟽科。其義多隱晦。講解者病之。師一覽。圈而表之。曰疏曰科。各有攸宿。如客得歸焉。頃之。勝濟㫙穎等白師曰。大經抄中所引。亦無不衍誤。盍移錫海印。證諸本以補同異。師往留之。考較乃已。自是遊金剛者再。妙香者一。頭流常面壁焉。庚寅。澄光寺火。所藏華嚴八十卷板一無遺。師歎曰。於斯而不盡心。其敢頂禮如來。於是鳩財剞劂。人天助力。春始夏訖。其晦䵝者。惟師之口誦是賴焉。板旣完。新建閣峙諸靈覺寺傍。前數日。有虎跑寺後。僧又夢神人告曰。此可藏如來大經云。方經之安於閣也。有瑞光蟠空。會者咸異之。師以爲此偶然也已。是後寓靈覺。一日謂寺主曰。寺不移建。必圮於水。盍圖之。亡何。水大至寺果圮。僧亦有胥溺。衆乃服其
神。及老入靈源立死關。以念佛爲課。日輪千念十周者十有餘年。庚戌臘。示微𧏮。辛亥正月三日。怡然入寂。壽八十五。臘六十六。是日也。弟子二十有七人。奉以涅槃。諸龍象奔奏號哭。雖下界衆蚩。亦莫不相告齎咨。師嘗論近世火浴舍利之出。有不慊于心者。及涅槃。雖祥光七夜不減。竟不以一舍利現靈。釋氏觀理。有固未始不爲無也。無亦未始不爲有也。有而謂之無可也。無而謂之有。亦無不可。眞有眞無。又誰能辨之。羣弟子無以寓其誠。豎塔靈源。禪雲僧亦如之。此不忘舊時薙髮也。嗚呼。師一言以蔽之。曰華嚴之忠臣也。若聖淵。又師之忠臣也。盡心所事。儒與釋道未嘗不同。余不銘。何以勸在後之千劫也。况師臨化飭弟子曰。愼勿碑。又曰。如不得已。非乞銘蔡相國。不可。余不知師。師能知余。義不可相負。乃作銘。銘曰。
佛有華嚴。正法眼藏。誰其抱持。雪坡心長。鬱攸何物。敢爾跳踉。移諸腹笥。登彼文梓。如來色笑。曰余嘉爾。雪坡功德。我聞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