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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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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敬齋實記跋

人臣處鼎革之際。所以報本朝者。在盡其心而已。有糜粉身軀以殉難者。有斂退丘壑以全節者。盖視所處之地爲權衡。而各盡其心則同也。麗運訖。圃隱鄭先生。社稷俱存亡。姓命易綱常。血肉塗地靡悔。亡它。位居三事。家國將覆。其義有進死而無退生。此所以流涕山僧之詩。而卒不去者也。若冶隱吉先生。則位庳也。無安危責也。無回斡力也。與其徒殺身無益。寧先幾遠引。保完名節。爲王氏遺老。其志義峻㓗。謂之金烏山爭高可也。二先生之跡雖殊。而其出之至誠惻怛之意則一也。同時而有敬齋洪先生。盖亦吉先生之倫乎。考其立朝。在恭讓王二年。明知國之末運。而猶有當世志。論思剴切。匡君德爲任。陰救李牧隱,曹敏修之禍。若將有爲也。洄乎人心已去。天命有歸。大廈傾覆。非一木之可支。則以死社稷之責。付之大老。掛冠之行。與門下注書相先後。窅然若鵠擧而虬潛。跡之高也。智之明也。雖然。悲憤成疾。臨死。北向之拜辭曰。與國偕亡。是則善竹橋授命之義。而顧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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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婉。世莫得以測知也。盖扶天常立人極。質百世而無怍者。與二先生奚間哉。使吾夫子尙論。必曰麗有三仁焉。先生遺文殘𡙇。猶足以求先生之微意。所附諸公序若銘。又可以徵先生之大節。不佞何用贅。

吳相國遺集跋

相國吳公受禍。在 肅宗辛酉。至 今上癸卯。公之曾孫錫忠。擊皷籲寃。 上特命復官。盖九十有三年。而積枉始伸。嗚呼。黨人之構捏公羅織公。必致之死。其計巧矣。其心憯矣。其後旣伸而復詘之。可謂不遺餘力矣。然卒獲伸理者。實賴 主上明聖無幽不燭。抑亦天之理也。申包胥之言曰。人衆勝天。天定亦能勝人。非知天者也。人何以勝天。天豈有定不定哉。當時縉紳四五人。憤構公者之用心。而寃公之死。爲抗論於朝者。迺出於異趣中。公議人心之公。天之理也。而况可以白公者。不但出於我人之口。而載之彼國咨文及其達官遺集者出焉。公卒後。儐使之得聞彼中問答如公所聞者出焉。可據而證者迭出焉。安在其䝱衆胥啗堦晸。使之變辭而絶其證之工於構公哉。然則可勝者。公之一身。天其可勝乎。而况卒之公伸而渠詘。公亦不可勝矣。自天而言。公之詘。不在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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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禍之日。其伸不在於復官之時。而天之所以視公者。前後一也。天豈有定不定哉。嗚呼。小人以殺君子爲得計而未見其得也。子光殺戊午諸賢。而諸賢伸而子光詘。衮,貞殺己卯諸賢。而諸賢伸而衮,貞詘。自己丑至庚申。則士林之禍。黨論爲祟。然見殺於人者。無可死之罪。則殺人者之爲小人可知矣。嗚呼。彼小人者。可以鑑矣。

蔣氏家藏鶴沙金先生寫四勿箴後跋

鶴沙金先生。山南之大儒也。文學爲朝野所推重。尤喜訓進後生。多成就。甞以八分。寫程叔子所撰四勿箴。以與釣耕齋蔣公。夫四勿者。言勿視聽言動四者之非禮也。盖孔夫子所答顔子之問。而程子演而爲箴者也。夫非禮者遠。而日用事行皆合於義。惟顔子當之。而非同時諸子所得聞於夫子者也。金先生必以是箴書贈蔣公者。豈偶然也哉。蔣公甞師事金先生。有薰襲之美。而篤行高識。爲士林之秀。則宜其得此於先生。而其受授之微意可見也。蔣公六世孫來周。將屛粧是書。作傳世寶。而請不佞爲一言。敬閱之則紙稍渝而墨跡尙新。法度蒼古。精神森動。非但透筆家之三昧。可知其心畫之正矣。雖然。蔣氏子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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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重是書者。在筆墨之外。而有以默契其先祖受授之義。然後不失其所以寶之大者云爾。

石門詩帖跋

觀世德。必於其細者。則其大者斯徵焉耳。李君絅延。以其家藏石門詩帖。辱眎範祖。且徵言曰。此吾父意也。範祖敬閱而歎曰。夫觀察公,致政公祖孫之後先仕于南也。同年齒時月。觀察公所贈石門僧詩。出於穹林邃壑之中。而乃爲致政公所目寓。誠奇矣。是固若有數焉。而抑幸遇之也。故致政公之帖其詩。和而叙焉者。所以志幸也。致政公之胤博泉公。博泉公之胤息山公之繼爲叙。又欲徵諸公之言而張之也者。所以廣志也。志所以存實也。廣所以信傳也。夫東洲一詩。固足以信矣。而絅延大公。又益之以星湖之文。所以致信於無窮。而繼厥叔父若王父若曾王父遺志也。是豈非孝道之推耶。夫詩是先祖精神手畫之遺。而致重若是也。則况於其大於此者乎哉。故觀在序之寶。而知周家繼述之懿也。觀石門之帖而知李氏世行之美也。盖觀察公族孫祉承曰。祖先之言行。皆可講而則也。斯言得之矣。

庚子儐舘稧帖後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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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島夷之難。 明皇帝爲動天下兵以救之。盖我 先王事大之至誠。有以動之。而 宗社之不亡。寔 帝力也。當其時。文武諸臣。視東事者。率能疆塲於盡力。籌畫於殫心。以體 皇仁而恤邦患也誠至矣。巡撫都御使萬公世德。膺經理之 命。來莅西垂。時値大兵已撤。夷情罔測。丘墟灰燼中。善後之策爲至難。然萬公實留東三年迺還。彼其施爲擧措。必爲我人所倚重可知。抑我儐接諸公之有以委曲承事。導達其情志。又可知也。諸公仍作帖。書先後儐僚名氏。而圖畫其事。沈相國喜壽爲之叙。盖所以重儐事而存僚好於悠久也。黃君德章。以其七世祖公爲時儐郞所得帖。眎不佞範祖。徵跋語。範祖奉閱而歎曰。夫二百年來。海東生靈。疇非 明皇帝奪之鯨鱷之吻。而懷之袵席之上之人之裔也。則觀是帖。其有不感激者乎。矧當時士大夫從事東征之役。而與蒙再造之 恩者之子孫之心乎。平時逆旅同起居相熟。猶人情不忘。至世懷其好者有之。矧其祖先同勤 王事。同艱難兵戈之中。而其子孫觀是帖也。又烏可以忽焉而已乎。宜德章氏之寶重是帖。而必欲廣其說。以篤夫悠久弗忘之義也。顧範祖一言。曷足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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缶广洪公楓嶽錄詩後跋

古人云。杜子美岳陽樓詩。與洞庭爭䧺。非知言也。子美胷中無洞庭。故筆下有洞庭。苟有爭心。先爲七百里巨瀾所動。便不成詩矣。東人楓嶽詩。卛患不振。無他。與楓嶽爭勝。而卒不能勝也。彼壓東海而磅礴也。擢萬峰而𡺚崒也。疏萬瀑而泓凈也。其氣勢烏可爭而勝哉。要當以不爭爲勝耳。缶广洪公入楓嶽。徧觀內外諸山而歸。有詩數十餘篇。辱眎範祖。切恠公固工於詩。然大率澹雅淸婉。如平江遠峀明媚可愛。而北詩獨筆力渾雄。類楓嶽何哉。公愷悌君子也。與物無競。於勢利崇赫。無艶羡懻剋之念。遇橫逆則平心而處之。常伸於物之上。其於楓嶽也。以謂彼磅礴也。𡺚崒也。泓凈也。固驚心動魄。眩視聽也。然皆造化自然之爲。而彼亦不自知爲磅礴𡺚崒泓淨也。則吾之詩亦出之自然而已。安用與彼敵哉。以故胷中之氣澹一而不撓。尨厚而不漓。發而爲詩。固磅礴者存焉。然而自磅礴爾。固𡺚崒者存焉。然而自𡺚崒爾。固泓淨者存焉。然而自泓淨爾。是未甞與楓嶽爭勝也。夫未甞與楓嶽爭勝也。故楓嶽不自爲䧺。而詩特䧺焉爾。嗟夫。觀此詩則可以知其所養矣。世之觀楓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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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此則可以爲詩矣。然豈獨詩而已哉。

月軒集跋

十世祖月軒公遺集。詩文凡三卷。上錄十一世祖 贈判書公詩若干篇。中下附九世祖恭安公,八代祖忠靖公詩。月軒公伯氏校理公詩文各若干篇。始甞刊星州板。而壬辰寇難。佚板本。後幸得完帙。重刊于族祖諱時潤公宰順天時。然印布不廣。年代寢遠。但作子孫巾衍藏而已。癸巳秋。範祖以承宣入侍。 上問而先祖有文集乎。臣卽以是集對。 命持入。讀訖。 下敎曰。予嘗悶近世文集帙太多。是集四世三卷。可貴也。仍 親製書五言十字。令模寫並錄。 下敎弁卷首。 宣諭湖南道臣改刊印出。一本 進御。一本進 東宮。盖異數也。先祖固以文學顯重當世矣。而獨其所著述幾亡而廑存者。又不克廣布國中。如沉珠鞰玉。光氣不外見。一日登 天覽而被璿奬。塵編蠧簡。輝暎 雲章之下。而並與夫三世遺稿。赫舃人耳目。豈非遭遇有時歟。盖先祖秉德純愨。律己淸簡。家學相承。源流有自。發之爲文辭者。要皆理贍詞約。而不爲夸多鬪靡之習。雖其編帙不富。片言隻字。本源性情之正。而有足以補世敎。故百歲之後。卒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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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當 聖人之心。而表顯焉如此。固知嘉糓之實。薦爲粢盛。不與空花俱滅。而抑伏覩我 聖上祛文尙質。風勵一世之 盛意也。竊念範祖謬蒙 寵渥。歷叨華顯。是集之 登徹。適在範祖廁近密承 顧問之日。幽明感激。寧有其極。而苟究其不才無能。倖竊科官。保守門戶。迺其先德攸曁。後之子孫讀斯文者。其必油然生忠孝之心矣。

洪公遺詩跋

詩至博大難矣。然博大非所以盡精微。精微之發。詩之至也。故非若子美氏鉅細傡畜地負海涵之爲。而徒膚率流放。無當於性情之眞。則雖多亦奚取哉。然詩造精微。要非嗜深機淺者之所能焉耳。洪君而憲。以其伯氏公遺詩律絶四十篇者。眎余索跋語。而其意以篇什之不富爲恨曰。吾兄而得年。詩豈止此哉。盖余奉讀。旣怳乎不知四十篇之爲少也。夫盈天地之物。能流動活發。其眞也。非此則死物也。詩與物形。布之紙墨。而能光景爛然。其眞也。非此則死詩也。公詩也。虫鳥也鳴翔若。卉木也華崒若。烟雲雪月也葱龍晻暎若。目之。忘其爲詩而皆物也。故動。動故變。變故大。故怳乎不知四十篇之爲少也。非精微之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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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天眞者。若是乎。彼夸多逞富。鋪叙滿紙。而假也非眞。則烏覩夫所以動也變也大也者乎。抑公詩之所以動也變也大也者。寧不於人而徵諸乎公。余姑夫也。尙記其鶴立雲停。肺腑照暎。岸幘而哦。態欲仙擧。夫詩如其人而已矣。而憲乎非至貴。未始不與物化。彼充棟宇汗馬牛者。安保不颺爲灰塵。而獨四十篇之精英。乃與元化俱存。則果孰爲博大也。後必有以余爲知言者。

勿菴集跋

文章固有待而後傳。彼焜燿其繪采。鏗鏘其聲律。以爲奇。曼衍潏皇。多出而以爲能。自古操觚家如此者何限。而風火灰颺。未見其至今在人眼睫。無他。可恃者不存焉爾。夫能有以明倫常述道德。爲世敎輔。則片言之善。金石弊而弗泯。詩書所載。豈盡一人之言哉。篇襍章裒。各取其善者焉爾。金斯文尙健氏。以其先祖勿菴公遺集。屬不佞爲跋文。將鋟之梓。不佞謹受而讀之。大抵皆原古訓。而推廣夫吾人性分中事者也。自唯諾進退愛親敬長童稚之學。以達天德性問學廣大精微中庸之道。而近之爲容貌言動婚姻喪祭之節。遠之爲太極陰陽五行萬物之理。分毫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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縷而欲其疏之也。探本溯源而欲其窮之也。入其中而浩洋若充棟宇。而細檢之則三編文字而已。未甞有意乎其外之詞藻。而文秪典雅而已。詩秪簡澹而已。夫其義正其思遠。故其言淺而深。約而博。其中之可恃者。若是其富。則奚止片言之善而已哉。公師退溪李先生而學者也。先生集衆賢而成一家言。故遺集地負海涵。莫測其涯涘。蓋其言多而不爲費。公之集則簡而不爲局。意者。淵源授受一致而同歸歟。先生遺集當與天地相終始。則公之集其亦傳之也遠可必。告尙健氏。努力鋟之梓。

雲巖集跋

範祖嘗獲讀嶺南先輩諸君子遺集。而爲序若跋。有以知傳來世爲人貴重。不在著述之繁富也。盖儒賢所敎化。鄕俗所慕嚮。崇道學。尙節義。視詞章技藝爲末事。而不甚措意焉者。嶺南爲然。故先輩遺集。大抵多載卓絶事行。而所自述文辭。則甚少。所重在彼。不在此也。金君瑩自禮安。携其先祖雲巖公遺事一卷來。屬範祖爲跋文。謹按所錄。皆公立朝始末。而詩文止若干篇。雖然。何其偉也。夫讀書講道德。義理充於內。出而仕。則抗直言。立奇節。辨別忠邪。使世道淸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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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非士之願歟。然師友非其人。趨嚮失其正。於道無見得。而利害禍福。又從而撓其志。竊祿尸職。脂韋浮湛。以取媚於時。卒不免庸衆人之歸者何限。而公與晦齋李先生。並世同道。忠國愛君斥邪扶正之學。固有素講。洎乎立 本朝任言責。伏闕暴金安老之惡。竄黜之。直聲動朝野。士大夫爲之作氣。可謂不負其所學而其樹立。詎不燀爀哉。今其事具在集中。有足以聳動百世。又奚論區區著述之多寡哉。明李東陽,高麗李奎報。文章號穪巨匠。所著編什浩穰。而或媚奸閹。或附賊臣。名節壞喪。後之覽其文者。咸鄙其爲人。視公集孰爲多也。金君之意。若以其先集卷帙之不敷爲嫌然。故特論所重在節義。而文辭不足爲有亡之意。以歸之。

近始齋遺稿跋

嶺南多節義君子。而大抵皆本源學術。壬辰倭冦之變起。布衣捍邦難。推郭忘憂再祐,金沔,郭䞭,鄭世雅諸公。而近始齋金公。乃其一已。不幸義聲纔倡。魁宿遽隕。爲千古志士之恨。然觀其抵鶴峰金先生書。抗慨忘軀。忠誠坌涌。有祖士雅擊楫之志。使天假之年。奮發其事業。濟則李統制閒山之勳。不濟則十七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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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永川之節。必居一於是矣。非忠君憂國之義有素講。烏能爲此哉。公之父挹淸公甞師事退溪李先生。得聞爲學大方。公蚤襲庭訓。潛究大業。論性理。辨儀禮。斥邪扶正爲己任。就趙月川,柳西崖,金鶴峰諸先生講質。其文章贍雅。能發揮其蘊奧。後之讀公遺集者。疇不日學術之正。發之爲忠義哉。固無待範祖言而信。

甲稧帖跋

生而同年。計一世何限。然與之居同國仕同朝。生年又適同。則其相愛好異於他人。常情也。於是飮食以爲會。會而錄其姓名。帖而藏之。志不忘。且要久其傳也。子孫又能求文字爲序若跋。欲侈其事也。然帖物也。物久則盡。文虛文也。實不附焉耳。惟先祖愛同年篤朋舊之心是體。不惟其帖中人子孫。凡於故舊。重友誼敦世好。勿之踈薄。則所傳者心而非物也。所久者實而非文也。夫何患其忘也。南君▣▣以其外先祖同年帖。示余要一言。錄其語以贈。

題柴桑,孤山圖後

靖節先生陶潛。和靖處士林逋二君子。余曠世而傾慕者也。靖節嘗爲彭澤宰。當迎候長官。歎曰。吾豈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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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斗米。折腰向鄕里小兒耶。卽棄官歸潯陽之柴桑村以終。世以此爲高簡。而余獨謂靖節之棄官。非爲是也。晉鼎將移。義不事二姓。故見機而作。以全其大節爾。其微意如此也。今讀其所著歸去來辭一篇。想見其襟韻蕭灑。識趣高曠。浮游萬物之表。如雲鵠之不可以籠絛也。和靖當宋室隆昌時。材儁倂進。各欲展布其所蘊。而迺獨隱居西湖之孤山。力學澹泊。足跡不及城市。殆易所謂不事王侯。高尙其志者歟。王朝號爲當時賢相。而眞宗惑於左道。不能匡捄。又屈意從順。而和靖甞有詩曰。茂陵他日求遺稿。猶喜曾無封禪書。其所守之正如此。假令立朝事君。其不肯爲王朝可知。錢若水謂世無高節之士。故人主得以輕侮。未老而致仕。人以爲急流勇退。去神仙不遠。若和靖之初不出仕。視錢若水又高一着矣。余令畵工作柴桑,孤山幽居圖。貼諸壁上。其撫松盤桓。鳥還雲出。而籬菊門柳。寂歷晻暎之狀。與夫客至。放鶴棹舟。還山之光景。森然在眼。於以俯仰玩賞。用寓余慕仰之意云爾。

題楓嶽圖後

物之好惡外也。然於其所好而必貴之。於其所惡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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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賤之。好名之過也。其於山水亦然。一人說佳山麗水。一人說荒崗瀆汚。均是未見也。而必於佳山麗水。嚮𨓏焉。無他。好名之過也。世穪司馬子長,柳子厚游名山川。而助發其文章。此又好事者之言也。性靈神氣媾而文生焉。夫性靈神氣內也。彼外之爲山川。何當焉。楓嶽余所好也。早晩盖將往觀焉。而意其所好者。不過曰萬二千峰之森聳於上。而巖洞瀑川之澒洞於中而已。是果何當於我哉。粉素繪采。頃刻揮灑。而爲楓嶽者。是亦萬二千峰之森聳於上。而巖洞瀑川之澒洞於中之可好耳。夫貴存乎眞。而假之逼眞者。好奇者尤貴之。故指夫山水之絶勝者曰似畵。畫與眞。果有辨乎。姑畵楓嶽於壁間。以俟異日觀眞楓嶽何如。是亦余好名之過也。

書蘓氏父子論虜情諸說後

孟子之言曰。無敵國外患者。國恒亡。余嘗疑其言之太過。以爲國之亡。恒由於敵國外患。而苟無是患。則亦何至於亡哉。及讀宋蘇氏父子論虜情諸說而後。始信孟子之言非大過也。彼蘓氏父子。文學識慮有過人者。又安能探之於無形。揣之於未然。而爲此出人意表之說哉。蓋當時西北二虜。耽耽日伺中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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釁。而當時之人無愚智。皆若有朝夕之患。故彼父子得以殫心積慮。揣摩精熟。而其爲說也洞悉二虜之情狀。深明中國之利害。而料敵制變之術。雖老於鞱畧者。無以過此。豈非憂之也切。故策之也明耶。以故其君臣上下日相告誡謹爲之備。而天下無事二百有餘年而後。此虜始入中國。不然。以北虜之强暴。而中國之亡。豈待徽欽哉。我國之有倭夷。其憂譬宋之北虜尤甚。甞觀前輩議論。未始不以此爲憂。盖懲壬辰之難故也。今之君子。則恬然若無憂。豈恃彼方講和而然耶。嗚呼。熟知夫彼之先之以和。廼欲繼之以逞。而我之恬然若無憂。迺將有大憂也耶。

題鄭士宗詩軸後

余旣哭樂翁。而尙不斷絃。幸有士宗在耳。然風埃滚汨。不見其詩久矣。去年冬。士宗過余于基州郡齋。出示近作律絶八十餘篇。士宗鬚髮蒼白。奄成老人。而獨其詩丰華蕩然。無衰謝態。細論之則澹雅如林下修士。淸警如風中古磬。幽楚如草間晩花。比曩時所作。不啻長一格。午衙纔罷。睡魔欲交。蹶起展讀。令人神氣灑然。余亦有基川錄一卷。當繕寫寄呈。未審年老詩不衰。視士宗果何如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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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淸凉志後

南方之山。淸凉素穪奇絶。然山之峰洞水石。仙佛恢詭之蹟。咸有標號。前輩名碩記勝之作。備極評品。而初入山者。莫得以辨。但憑緇徒指導。而卒有未窮探之恨焉。近者。李侍郞孟胤。蒐摭事實。述而爲志。以昭眎來者。余於今年夏。入玆山。先索是詩而讀之。盖所謂十二峰之向背位置及孤雲之庵。馭風之㙜。凡山之奇觀竗境。擧已歷歷於眼中。筇屐所向。若有相之。不終日而盡山之勝。孟胤之著爲文字。發幽秘而牖迷惑者。其意誠勤。而其惠誠廣矣。抑又有大焉。退溪先生甞最愛玆山。發之詠歌。如朱夫子之於武夷。岧嶤泓淨。與仁智之樂。有深契者。可知已。孟胤先生之孫也。所以眷眷於玆山者。實寓夫敬桑榟述志事之義爾。詎但爲山之奇勝而已哉。謹爲跋。

題沈景眉(壽錫)楓嶽錄後

觀楓嶽。如觀聖人。未易以言語文辭形容也。魯論鄕黨篇。穪善記聖人。然所記只威儀言動之節而已。其道德精微弗測之竗。則有不得而言者。宰我,子貢,有若之徒。各以所知。盛論聖人。而獨顔淵。默然無一言。終日如愚。但曰。雖欲從之。末由也已。盖善觀聖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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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楓嶽者。必有詩文以記勝。崒然而爲毗盧衆香。泓然而爲九龍萬瀑。皆能輸寫毫墨。爛熳評<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NEWCHAR/KC03937_24.GIF'>。而不過楓嶽之形於外。而人皆見之者爾。造化之媾。靈淑之會。而停毒於無形之外者。豈文辭所能得之哉。余甞游楓嶽。有詩數十篇。讀而玩之。似而非眞。時收視澄慮。求之心神之內。則萬二千峰之森然在眼者。迺眞楓嶽也。始知詩到楓嶽。雖不作可也。鄭湖陰士龍。筆力凌駕羣物。獨於楓嶽。賦正陽寺詠懷詩一絶。無他詩。盖其意謂詩不副楓嶽。寧無詩。此善觀楓嶽者也。沈友景眉有所著楓嶽錄一卷。屬余爲跋。余謂錄固未及見。詩文工拙未可知。余將求楓嶽於景眉心上。而不求之詩文。何用跋爲。

書金世輔遺事諸錄後

前世選人之法。自三考始。黜陟賞罰。視其聲績高下。而不問尊卑。故大官崇秩。往往起自參佐掾吏。治道之隆。人材之盛。由此道也。後世。上門閥而人局於地。雖有殊績異能。苟地卑微。鮮能發迹爲進取資。沉詘以沒齒。如此而望治道之古若哉。金君世輔閭巷人也。甞佐湖南幕。拊士卒以恩。繕戎械以幹。旣去。民至立碑頌惠。夫去官而人不忘。仁至深也。自司民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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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爲難。而幕佐而有之。其有以大過人者可知已。在士大夫。則必褒於方伯。薦於繡衣。颺譽於選部。超擢相繼。而迺金君則止佐幕而死。如此而望治道之古若哉。碑立亡何。因朝禁埋之。後君之孫泂。嗣佐是幕。發視之。徙埋立節人祠旁。識之也。泂悼其大父有異績。而無資地以見廢。又將湮晦而無聞。遍乞搢紳章甫諸名勝之言。圖闡揚其先美。其志可悲也。予特論選法壞而流落人材爲可恨。用爲當世衡物者之誡。

書西厓柳先生遺墨帖後

西厓柳先生。嘗愛丹丘山水之勝。築亭于龜潭之陽三仙巖傍。名其亭曰水雲。親寫水雲亭三字。以揭楣。先生卒。亭屬先生之外孫趙氏。而亭尋廢。余友吳侍郞景參。買其地。卽其舊址而構亭。仍以水雲名。曠世而慕也。扁亭之筆。藏在趙氏。而黃君德正得之趙氏。余又得之黃君。敬閱之則紙色稍黝。而字畫若新寫。精神森聳。如霜筠雪栢。余甚寶重焉。旣而念是書本水雲亭額也。景參今爲亭主人。則宜歸之景參。遂以與之。景參卽模刻以揭。帖粧眞本。求余述其顚末。 國家被壬辰夷冦。 社稷幾顚覆。而發揮經術。弘濟艱難。贊成中恢之業者。非先生誰之力哉。而卒罹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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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讒。丹丘林壑。至入謠㧻(一作諑)中。使先生進而不安於廊廟。退而不獲宴息於白雲流水之間。豈非運世使然歟。今其亭址歷二百餘年之久。而乃爲景參有。取之不禁。居之無患。先生之所不能朝夕計者。而景參偃仰嘯傲。若將終身。又欲傳及其子孫。豈物無常主而得失有數故歟。而况先生遺墨。自趙氏而之黃君。自黃君而之余。而皆不能自有。卒歸之景參而揭之亭。斯亭之永爲景參。有可卜也。景參登斯亭而展是帖。筆勢飛動。精彩暎發。則怳若挹先生之氣像。憑檻四顧。谷水滀泄。峰雲捲舒。則想像先生出處坎流時中之義矣。景參於先生。其必有朝暮遇之感也夫。

書萬竗居士權公事

余童子時。遊水西之申氏亭。距亭數百擧武。而爲權聖一家也。聖一少余四歲。而能好讀書。言動若成人。因慕與之交。盖及壯且老。而契好彌篤。余與聖一家水上下。挐舟往還。觀漁賦詩。留連竟日。如是者六十有餘年。而如一日也。壬子之臘。余移疾家居。杜門無憀。聖一雪中騎牛來。與客俱。其友小瀛洪聖幾也。携之入。相視而笑。時閤中梅樹開花甚盛。秉燭鼎坐。素髮與花蘂扶踈。數盃微醺。賦詩古近雜體十數篇。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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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樂也。旣別去明年。聖一病甚。就醫京師。而亡何死也。余爲近體五章以哀之。自是閣梅凡三度開。而聖一作古人。聖幾亦不復來。悲夫。聖一白面豊幹。氣醇而粹。篤倫理。重信義。甞有濟物之志。與人交。有始終。文辭贍鬯有理致。宜需世。顧偃蹇不偶。以至衰落。然未甞有㤞憏色。此余之知之深悅之甚。而哭其死。過時而悲者也。夫國人之隱恫。莫憯於壬午事。而呑不敢言者數十年。非徒不敢言。幾忘之也。當其時。獨聖一語及。悲鬱之氣衝胷臆。而發作於面。繼以噎噫久之。此可與陰陽義理與時爲消息者言哉。非中心惻怛之積。惡能如此。此又余之甚悲其志。而不能忘者也。聖一旣無當於世益。自肆山澤間。嘗愛竗香及楓嶽萬瀑之勝。自號萬竗居士。聖一死。余爲楓嶽謠七解。以虞其魂魄。謠曰。奇氣無地鍾。於物爲楓嶽。未易測其中。塞天一磅礴。(一解。)域中有一士。身世兩不受。所以無嗜好。以嶽爲其有。(二解。)大匀弄伎倆。萬變生岝崿。士也筆爲戱。一一鬪天作。(三解。)嶽漉有滀泄。中豗萬斛水。士也資之深。其學無涯涘。(四解。)士也躡窟龍。出入不見跡。萬古抱淵睡。非無用壯力。(五解。)士也招四仙。汝往愬天公。眇眇糞土臣。常沸熱血衷。(六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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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靈夜中泣。士也淪黃壤。其來或泠然。衆峰秋欲響。(七解。)余書聖一事如此。而悲哀爲主。故其辭類誄。叙事之變也。然因其變也而求聖一。則當有知之者。聖一諱萬衡。永嘉人也。歲乙卯臘月上弦日。海左丁範祖法正。書于閤梅下。

書洪源心楓嶽錄後

前輩游楓嶽者輒有記。率患叙次少法。繁簡失中。文不稱山。余亦遊楓嶽而無記。懼不稱也。今閱世友洪君源心楓嶽錄一卷。古未甞有也。首叙道途往還山水源委及釋氏靈恠之蹟。點綴錯落。如輕雲澹月之掩暎。次述峰洞瀑川之勝。逐境摹狀。各極其態。其爲毗盧衆香。則如入羣玉府。溢目皆瑤瑛琳琅。爲靈源鳴淵。則如禹鼎。神姦幽怪畢露。爲九龍萬瀑。則如大麓蓄烈風雷雨。如秦王萬部銕騎。前後皷吹。末又緫論一山。則名言竗喩。滚滚不竭。筆力跳盪。操縱有法。鋪置若神。盖記文之絶品也。詩亦不泥境而出自襟靈。贍鬯可誦。源心博學彊記。爲文辭橫放不羈。而負詞林盛名。顧畸於數。白首山澤間。無恠其抑塞磊落之氣。托楓嶽而發泄也。雖然。是錄烏足以槩源心。爲之一歎。而題其卷末如此。

海左先生文集卷之三十七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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辨封建論說

小見哉。柳宗元之著論。而非封建而是郡邑也。考其說。乃以周之亡漢之亂。罪封建而弗之罪其君。秦之亡。罪其君而弗之罪其邑。以崇夫唐之郡邑之制而明其見矣。我則曰。周之亡漢之亂。罪在君而罪不在封建。秦之亡唐之亡。罪在郡邑而罪弗在君。且始封建者誰也。宗元固曰堯舜。堯舜聖王也。始郡邑者誰也。宗元固曰秦始皇。始皇暴王也。聖王之於暴王之立國制也誰得。夫一人焉而居天下億萬人之上。則必爲之綱紀然後齊。所以齊之者。封建郡邑。而聖王擇其當焉者。而封建焉。暴王擇其弗當焉者。而郡邑焉。夫堯舜周之封建之也。唯奈何乎吾之制足以行百世無悖。而無奈何乎吾子孫之能守與否也。制。我也。子孫。人也。聖王盡在我者而已也。於是漢因之。秦始皇之郡邑之也。弗奈何乎吾之制不足以行二世。而欲奈何乎吾子孫之能萬世守也。於是唐因之。何以知其然也。周武王崩。成王稚。管,蔡作亂。武庚煽之。周公走而居東。周天下固難矣。而同姓之侯。有若魯,衛,晉,鄭,曹,燕,吳者而鎭其內。異姓之侯有若齊,宋,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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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秦者而衛其外。管,蔡,武庚。惡敢抗當其間哉。及至夷,厲而諸侯僭亂。逮赧王。遂以亡周。當是時。諸侯强大。固過於前。然若使夷王弗懦弱。厲王弗暴虐。自執天子之權。諸侯雖强大。惡敢起而亡周哉。漢惠帝夭。呂后擅國。劉氏之爲呂氏。幾矣。而齊,楚,代,吳,淮南,琅邪六國。以高祖親骨肉。環天下。絳侯,朱虛侯,穎陽侯倂力討賊。祿,産之就戮。勢也。及至景帝時。七國乃叛。天下大亂。若使景帝德而拊之。威而懾之。安其心。不假其權。彼七國。卽股掌間物耳。何亂之敢圖也。此所謂周之亡漢之亂。罪在君而罪不在封建也。秦之胡亥。誠昏君。設使扶蘓爲君。蒙恬佐之。其如項羽,高祖之驅而至東。東殺郡吏以迎。驅而至西。西殺郡吏以迎。驅而入凾谷關。而無所蔽何哉。雖使胡亥爲君。趙高佐之。始皇之子二十餘人國于內。章邯,主離,司馬欣,董翳國于外。則項羽,高祖雖䧺彊。其如向東而東擊之。向西而西擊之。何哉。唐之失。尤較然也。玄宗固明主也。而祿山叛之。肅代德順。無一日奠枕於藩將之睥睨。至于憲宗。亦明主也。而藩將日益叛。憲宗廑削平之。而天下遂空虛。黃巢一呼而僖宗走。朱溫一呼而昭,宣弑。唐遂亡。夫藩將之必叛何。能則終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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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則不終身而易之。節度使之例也。故慮吾守之弗吾子孫而人代之而叛也。若使建國錫土。爲子孫無窮之業。而以玄宗,憲宗之明。德之威之。則彼必自愛重。恪謹奉上之不暇。其不敢徼亂於明主之世也决矣。此所謂秦之亡唐之亡。罪在郡邑而罪不在君也。故曰。惟奈何乎吾之制足以行百世無悖。而無奈何乎吾子孫之能守與否者。堯,舜,周之封建也而漢因之也。弗奈何乎吾之制不足以行二世。而欲奈何乎吾子孫之能萬世守者。秦之郡邑也而唐因之也。是故。使周漢。而弗封建而郡邑之也。亡與亂。未必待赧王,景帝而必在乎成王,呂后也。使秦,唐而弗郡邑而封建之也。亡未必在胡亥,昭,宣。而必待乎周之赧王,唐之獻帝也。又曰。周,漢旣封建矣。則使赧王賢獻帝賢。未必止赧王,獻帝亡。而必至萬世也。秦,唐旣郡邑矣。則使始皇不雄威。太宗不英明。未必及胡亥,昭,宣。而必當其身亡也。彼宗元不原其本。而徒循跡而論之曰。如是而周亡。如是而漢亂。非其君罪而封建之罪也。如是而秦亡。非郡邑罪而君之罪也。以暴王之制。而加聖王之制之上焉。且孔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雖百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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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知也。彼宗元生於唐德順時。以及憲宗。郡邑之禍。方大作矣。而不知終以此亡唐而猶欲崇之。可不謂小見哉。吾懼後之人又有如宗元者出而成其說。以亡其國家也。故爲是辨焉。

周禮說

聖人之道塞天下。而其要存乎微。詩書所載盛德大業。曷甞不本乎人主身心房闥之推耶。故舜能徽五典叙百揆。而實濬哲溫恭刑御二女之推。而文王能大化南國。而有天下二。實純德緝敬關雎麟趾之推已。故觀水必於其源。觀木必於其根。觀聖道。必於其要而已。余讀周禮書。而知姬氏綿曆八百有以也。其道何其廣大不可測。而其要何其甚約也。謂人主。配天地順四時也。故爲設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以備象焉。盖物不可以不擾也。故官之以地。以掌邦敎而擾之焉。物不可以不和也。故官之以春。以掌邦禮而和之焉。物不可以不平也。故官之以夏。以掌邦政而平之焉。旣平矣。而不可以無刑也。故官以秋。以掌邦禁而刑之焉。旣刑矣。而不可以無富也。故官之以冬。以掌邦事而富之焉。謂富之刑之平之和之擾之是五官也。係乎一人之治也。故官之以天。以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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帥五官而以佐王治之焉。謂治之之要。莫先乎修身正家也。故庖膳烹甕酒醬塩醢凡飮食之有品焉。所以節其嗜也。冪幕府藏書會幣裘凡服貨之有式焉。所以制其侈也。內宰小臣閹寺凡宮闈之有司焉。所以嚴其壼也。九嬪世婦女御凡御幸之有常焉。所以閒其淫也。其職六十有奇。其人四千有奇。而承事供億備焉。所以佐成其治而成於身家也。夫然後可以推之擾物也。而物乃擾焉。夫然後可以推之和物也而物乃和焉。夫然後可以推之平物也而物乃平焉。夫然後可以推之乎刑而刑中焉。夫然後。可以推之乎事而事釐焉。此子思所云修身齊家而國治天下平者也。夫洋洋發育萬物而萬物得其所。萬事得其理者。孰不曰聖人之化也。而夫孰知夫飮食服用之微之推也哉。夫孰知夫宮闈女御之密之推也哉。物有本末。事有先後。孰知夫本之在是也乎哉。非周公之聖。孰能與於此也乎哉。故曰。姬氏之綿曆八百有以也。自周以後。其治盖準乎周禮。而六官之法自在也。然而治化益衰。莫得與成周比隆。由所以推者無本。而徒法不足以化天下也。故莽準之而無補於誅。安石準之而無補於亂。不究其本。而徒末之趨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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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乎。蕫生之言曰。正君心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萬民。知本也夫。

戰國策說

余讀戰國策書。而知秦之所以亡也。夫天下之理亂無常。故邪正係乎時。趣舍循乎習。勢使之然也。然而卒能回斡運化。變亂爲治者。本乎天植秉彝之善。根諸心而以時發作於外也。若秦之世。則政敎與民彝俱喪。宜其以亂繼亂。而終於亡矣。夫史氏書事善惡。兼明勸懲也。故孔子作春秋。善善惡惡而爲天下萬世敎者。勸懲之道明焉耳。周道衰。大夫僭亂而列國君子若鄭之子産,晉之叔向,齊之晏嬰。猶秉持禮義。尊主庇民而王室亦賴以存。當是時。天下昏濁。而義理之天。本孔子而明之也。夫所謂策書者。記戰國策士之事。而所記惡而已。非故闕善而著惡。所斷之曰已見而曰善者。惡而已。陰陽捭闔。不仁之甚者。慫惥譸張。不義之甚者。貪瑣讒諂。無耻之甚者。而咸以君子曰斷之。而曰能曰知曰賢。何其悖哉。游說之徒。乘機殉變。以中時好而睹勢利者。其言無恠其如此。而山林秉筆之士。其趣尙亦隨而汚何哉。豈非世敎衰而人心陷。牿盡其秉彝之天故耶。六國旣以此陵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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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亡于秦。秦方壹六合而制四海。其䧺威大勢可以無窮。而卒二世而亡。盖秦亦以六國之所以亡者。亡天下也。彼商鞅,范睢輩亡論。李斯固所穪讀書學先王之道者。而跡其所以。特甚於儀,秦。而卒誅夷其身而亡秦國。戰國之禍所中人憯矣哉。嗟夫。天理之在人心者未嘗亡。而時使之明晦。君子卓然獨觀衆人之表。而毋猥以時俗好惡準。則天下國家之幸爾。

辨堪輿說

爲堪輿之說者曰。人之禍福。本於葬地吉凶。而世之人信其說。而爭奔走焉。何其迷惑之甚也。夫人生禀於天。故凡年壽短長窮達貧富康寧疾弱。皆天之所定而不可移也。然而惠迪吉。從逆凶。故爲善可以獲福。爲惡可以獲禍。盖天道福善禍淫。故報以類應。其理當然也。苟或爲善。出於徼福。則福未必獲。以其有私也。今其說曰。葬地誠吉。殀可壽。窮可達。貧可富。無後可有後。而葬地誠凶。壽必殀。達必窮。富必貧。有後必無後。苟若是也。天命不可必。人道不可準。而坎中片土。土中枯骨。獨可以回斡禍福之權耶。苟若是也。聖人何爲而不先爲此說。而以勸誘羣生。使去危而就安。避凶而趍吉。而又何苦爲惠迪吉。從逆凶。福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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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淫修人事待天命等說。而徒紛紛如此也。謂聖人之智。不及堪輿之技耶。苟若是也。權家勢族。所以擇地卜葬。宜其盡吉祥。而何其子孫。或窮廢或短折或刑戮者有之也。委巷庶民。負尸而出。逢阜而窆者。何其子孫。或貴顯壽考福祿洋溢者有之也。若曰。地有吉凶而得之有數。則又何朝葬夕發。窮山搜壑。而冀其必得也。今其說曰。葬山結穴之妙。千里行龍。不出一席之地。故方位向背差之毫釐。吉凶判異。苟若是也。周禮。天子之葬。世葬一山。而宗支之祔。序以昭穆。左昭右穆。各有定位。其不拘向背毫釐。可知謂周公之聖。葬其君父而不能致謹也乎。然而周家歷世久長。子孫衆多。後世莫及焉。彼其說不足徵可知。今之人不信周公。而信堪輿之說。何也。夫證之天道而甚悖。驗之人事而甚逆。參之聖人之制而甚戾如此。而世猶甚惑何也。愚者不足道。讀書號有識者。或不免焉。又何也。夫人死而葬。骨肉歸于土。帖然與土俱化者。物之常也。故孝子之欲安其親也。坎之欲深。封之欲崇。不震不驚。萬歲是保者。愛之至也。故非有丘崩水𤁧之患。則君子不改葬焉。所以安之也。故防墓崩。夫子泣之曰。古者不修墓。言謹之於初。弗當復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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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今之君子之葬親也。甲曰吉則葬於斯。乙曰凶則發之。乙曰吉則葬於彼。甲曰凶則發之。葬發無常。體膚不着土。或逢水而葬曰水有吉水。見石而葬曰石有祥石。或葬之懸崖絶巘窮林鉅壑豺虎之窟。歲時不得展省。或葬之異域遐方千里敻絶。魂魄孤傷。子孫寢失其處。或偸葬他人塚傍。倉黃顚沛掩坎無狀。而往往鬪爭擊撞。轉屍于壑。嗚呼是可忍耶。然而問之則曰。吾欲擇地而安吾親也。人孰不知是出於富貴利達之慾也。而敢諉以親乎。人可欺。天敢欺乎。夫貨父母祖先之骸骨。而市富貴利達也。設令地可以富貴利達人。而斯人而可以富貴利達也。則地必陷焉耳。國朝文明。非有楊墨,老佛異端之害。而學士大夫修明人紀。談道德禮義。可謂盛矣。彼堪輿之說。怪迂誕妄。不足以移人。而奈之何擧一世而趨之。其陷溺心志。傷倫敗俗。甚於楊墨,老佛。窃爲士大夫羞之。士大夫行己正直。敎子孫孝悌忠信。如此而獲福則恒也。不幸有禍患。此命也。奈之何迷惑於恠迂誕妄之說。而自陷於傷倫敗俗之科哉。

蝕翁說

食而生。人與物同質也。餓而欲食。人與物同情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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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貴人而人之。賤物而虫之是何也。人食而有其事者也。虫食而無其事者也。何謂事。仁義禮智是四德之禀於天而能明之。父子君臣夫婦長幼朋友是五常之根於性而能充之之謂事也。故人而不能四德五常之是事焉。而徒食粟而已者。謂之食虫。夫充類至義之盡而言之。則人而不爲食虫難矣。父子誠盡其道也。若無媿乎食矣。而君臣之未盡焉。則猶夫食虫也。君臣誠盡其道也。若無愧乎食矣。而夫婦之未盡焉。則猶夫食虫也。以至長幼朋友之有未盡焉。而食粟而已。則猶夫食虫也。嗚呼。人而不爲食虫難矣。人之禀不齊。有下愚焉。有中材焉。有上智焉。由下愚而視中材。則下愚爲食虫也。由中材而視上智。則中材爲食虫也。故所期乎人者愈大。而愈懼其爲食虫也。庶再從叔志翕。自號曰蝕翁。文從食從虫蝕。蝕食虫也。盖翁自譬於食虫也。自譬於食虫也者。不自足於人而欲勉焉者也。是其所期乎人大者歟。是其不欲食粟而已者歟。翁蚤襲家庭之訓。而又聡明喜文學。其於人之所以得於天而爲人者。未甞不日從事也。然而猶不自足於人而自譬於食虫。若然者智而若愚也。有而若無也。進而若退也。若然者所爲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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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無窮。而所爲食虫者將有時而去也。所爲食虫者將有時而去。則純乎其爲人矣。嗚乎。翁雖老。而其志猶未已也。

悼蜂說

余家畜蜂三筒。其一産兒蜂。家人受之以筒。秋暮。蜂忽颺去屯樹梢。家人割其液半承瓢。受蜂以納之筒中。居亡何。蜂大入母筒。母筒不受。螫殺甚多。遂還入舊筒。至冬月盡死。發筒視之。則液之滯房者。廑五六匙。盖餓死也。始颺去何。度液不足支明年花候也。入母筒何。冀其分母食以活也。餓且死而房猶有餘液何。蜂王所食而諸蜂不敢食也。然諸蜂死。蜂王亦凍死也。嗟夫傷哉。家人旣奪其液半。余固慮其食乏而欲造餳盛器以資之而未果。颺去也。不能任之使去。入深山秋花未盡處以求食。而强留之。卒至於求活不得。而擧一筒餓死。是余殺之也。是余殺之也。且凡物之欲食爲甚。而方其餓也。其欲尤甚。彼蜂肖翹之虫耳。非有廉耻禮義之防。而當其一屯餓且死也。留其食以奉其所尊而忍不食。其篤於君臣之義者乎。余旣憐其死。而又敬其所以死也。故述其事。以識吾之悔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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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編證疑後說

近聞有西洋國人。携其書至燕中。自言欲宣敎於中國。而我人購其書以來。新進少年。往往有崇信者。余固疑其爲異端邪說。而未及覩其全書矣。余友洪斯文正河源心。求得其書四編。逐條辨斥。而每編錄原書于上。次附己說。爲三卷。袖眎余曰。子亦有以助之攻也。盖閱之則皆恠誕不經之說也。吾儒之說曰。天地之生。陰陽二氣。而所以生者理也。人受天地之中以生。而其德有四。仁義禮智。其倫有五。父子君臣夫婦長幼朋友。四德五倫。受之理而爲之性。明理盡性者。聖人之道也。自堯舜以下。諸聖人修此道者也。修此道者爲善。善則福。背此道者爲惡。惡則禍。禍福自然之理也。彼說則曰。天地萬物之所以生。非理也。主張者天主是也。父母之於子。非父母也。天主父母也。所愛在天主。而不在其父母也。君之於臣。非君也。天主君也。所敬在天主。而不在其君也。天主有生人之功而受其報。善報功。則與之福而升之天堂也。不善報功。則與之禍而淪之地獄也。禍福皆天主之意欲。而非自然之理也。其尤妖幻者曰。天主降生而爲人也。殺身而救世也。其說皆矯誣上天。滅絶倫紀。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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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無倫紀。而謂有人道乎。夷俗類禽獸。故彼以其說。得以誑誘其國之人。而使之尊奉其術也。夫以素穪識禮義如我人。而往往有崇信之者。何也。源心之論。核而辯。正而礭。闢之廓如。而我人之見之者。猶或有未喩者。何也。噫。不難知也。人之元氣衰竭而後。外邪乘之入。道學者。世之元氣也。三代之盛。所以敎人爲學者甚備。民志壹定。士趍純正。不見異物而遷焉。故邪說暴行。無得以作也。及其衰也。如谷虛而風生。木腐而虫出。楊墨老佛之徒。爭起而亂天下。勢然也。今世之士薄道德而重功利。所習者拈括功令。所慕者科第祿仕。而未常講究先王之法。聖人之訓。不識天人性命之學爲何說。故驟閱洋人之書。而見其凌駕倫理之外。則尙奇好新者入之。見其慫惥禍福之間。則嗜利蔑識者入之。盖由存乎我之不足以備彼。故彼得以乘之也。如水濫觴。馴致滔天。則其將胥化爲夷狄禽獸也。然則若之何其可也。曰明道學正趨嚮而已。

趙君(材成,材良)兄弟字說

趙君兄弟名材成,材良。惠寰李公所命也。以所以字者。問于余。余曰。材之成。宜於用。良待養而成也。字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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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季養其可也。然但盡其可以用者於我。而無汲汲於人之必用我可也。養之有道。培之漑之。以求其直遂可也。余之所以字二君也如此而已也。

詩說贈姜景任

姜斯文景任。自沁都來。訪余于旅邸。出眎其所作五言古風五七言近體一卷。若請益者然。且曰。吾於文喜子長。詩喜子美。下此則無論也何如。余應之曰。子之詩古風尤好。贍而不流。古而不泥。固喜子美而爲之者矣。雖然。吾語子以詩道。木有根柢。水有源委。詩道亦然。弗探其根柢。弗泝其源委。而曰吾能詩云者。未見果其能詩也。子欲爲五言古風乎。自蘇,李,曺,劉至陶,謝。爲五七言近體乎。自開元,天寶至元和。以此爲根柢源委。而門路旣正。法度旣立。然後滋之以華澤。鬯之以風調。恢之以地步。殖之以骨力。而詩之能事畢矣。雖然。五言古風。則必參以唐儲韋諸作。以博其趣。然後瀜通今古。斟酌雅俗。而無膠滯之患矣。夫子美聖於詩者。子之喜之也固宜。然古人云。不讀萬卷書。不可以學杜。夫以陳黃諸人之材力。專門學杜。而所得只皮膚而已。子美詩。豈易以學哉。子歸而治詩。吾之榘度旣立。然後徐取子美全集。細玩精思。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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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得焉。則容有近似者矣。是猶得之驪黃色相之內者爾。

海左先生文集卷之三十七

 論

  

氣數論

參天人而論氣數。然後方見剝復之理也。聖人未甞以國家存亡盛衰。壹諉之氣數。而必曰如此而可以轉亡而爲存。如此而可以變衰而爲盛。而存亡盛衰。未始不係於人事之得失也。雖然。氣數之變。有大小之異焉。氣數之小變者。固人事之可以回斡。而氣數之大變者。則雖聖人。亦無如之何也。夫華夷之並生。如陰陽之相對。盖自堯舜三代之際。已有蠻夷荒服。而先王修文德謹武備。內外嚴截。故莫敢爲中國患。而只散處山谿之間而已。周,漢而降。浸以彊盛。而猶不過侵軼邊塞。寇掠州郡而已。自晉之亡也。乘之以五胡。唐之亡也。乘之以五季。宋之亡也。乘之以元。明之亡也。乘之以淸。而夷狄始主中國矣。此固天地氣數之變也。然而五胡,五季。疆土分裂。世代數促。中國尙有不純爲夷狄者。此則氣數之小變。而人事得以回斡。故五胡而復爲唐。五季而復爲宋也。自元而始統一天下。傳世久長。雖以明高帝之神武。用夏變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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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天下之勢。譬如陽虛之病。陰邪內盛。時憑藥力。暫得攻下。而卒復乘衝。故未幾而復爲淸矣。自今繼淸而興者。未必是華人也。設是華人。而幾何其不復爲夷也。嚮也華夷之於中國。華爲主而夷爲客。故客或乘主。而主卒勝客矣。今則華爲客而夷爲主。主恒勝客。理勢之固然也。此則氣數之大變。而非人事所得以回斡也。易六十四卦。無非聖人抑陰扶陽之義。而至姤。尤申申焉。曰勿用取女。曰至于八月有凶。而亦卒不能反姤而爲乾。而無奈乎馴至于剝也。今之世駸駸乎剝矣。而雖聖人。亦無如之何也。然則剝終不可以復乎。曰。不然。古之剝復之理。責之於華夷之盛衰也。今之剝復之理。責之於夷中之盛衰也。夫氣數之變。而至於堯舜禹湯相傳之中國。純爲夷狄而莫之變。則固志士仁人之所痛心也。然而聖人亦無如之何也。抑不幸使聖人。出於今之夷狄。而爲夷狄之臣子。則亦不當曰吾尊中國攘夷狄。剝夷而復華云爾。而必當卽夷狄而明先王之道。以爲變衰爲盛。變剝爲復之術也。夫天未欲無人類也。以夷狄君天下。亦將以夷狄之君。而生天下之人也。彼聖人者。順天者也。天旣不鄙夷夷。而使之生天下之人。則聖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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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不當恝然於天下之人阽危。亂且死而莫之救也。然則夷之衰也。聖人之所欲盛也。夷之剝也。聖人之所欲復也。故曰。今之剝復之理。責之於夷中之盛衰也。世或訾許衡之仕胡元。而吾則曰衡之仕胡元。知天者也。鄭先生夢周當明興初。能舍元而就明。華夷之辨也。然而幸而華也若夷。則其有足辨乎。故繼淸而興者幸而明也。吾固當明也。不幸而又淸也。則吾固淸而已矣。而又烏足尊攘之云乎哉。

朋黨論[上]

古之取人。當於朋黨之外。今之取人。當於朋黨之內。古之君子。處於朋黨之外。今之君子。處於朋黨之內。嗚呼。其亦不得已而爲此說。而安知此說之不有補於世道哉。夫君子無黨。小人爲有黨。有黨誠小人也。有黨誠小人也者。以君子之無黨也。故曰古之取人。當於朋黨之外也。黨之初生。其類甚少。非必朝廷皆黨。是則朝廷有君子。非必國中皆黨。是則國中有君子。故曰古之君子。處於朋黨之外也。今也則不然。人人皆黨也。國中皆黨也。人人皆黨而非必人人皆小人也。國中皆黨。而非必國中皆小人也。人不可取諸他國。則取人固當於朋黨之內也。雖有君子。不可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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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胡南走越。則君子固當處於朋黨之內也。夫人人皆黨。國中皆黨。而猶謂有君子焉何哉。黨之生也久。久則蔓自一而二。自二而三四。內而親戚姻婭。外而朋友賓客。皆其黨也。彼親戚姻婭朋友賓客。豈皆眞小人哉。其必有君子焉。而亦無奈乎通謂之黨也。且也古之時無黨。然後乃見其爲君子也。今之時有黨。然後迺見其爲君子也。所謂黨。非謂彼偏詖傾軋。護同伐異。循私滅公之類也。謂其能安乎此而無動乎彼。純乎一而無染乎二也。何也。黨之名久。故吾父而以是名。吾祖而以是名。雖聖人復生。莫得避其名也。夫名外也。公私義利之辨內也。吾且辨乎內而無變其外可也。夫黨以爲名而猶無變。何也。吾惡夫彼無恥者也。黨之生也久。故其勢固有彊弱盛衰之異焉。彼無耻者。見其彊且盛焉。而欲出此入彼乎則必曰吾避夫黨也。非避夫黨也。避夫弱衰者也。故曰吾無變黨名。惡夫彼無耻者也。若然則所謂無黨者。果君子歟。所謂有黨者。果君子歟。其必有辨之者矣。今若不幸而取人於朋黨之外也。吾見夫忘君負國行若狗彘者之彈冠而起矣。彼其父祖甞世守焉。而爲其弱衰焉而去之。則豈有弗忘君負國者乎。若幸而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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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於朋黨之內也。吾見夫見義忘軀秉志忠亮者之比肩而出矣。彼其父祖所守虛名也。弱衰實患也。然而寧受實患。而不忍去其父祖所守之虛名也。則豈有不見義忘軀者乎。若然則愈無黨而愈爲小人也。愈有黨而愈爲君子也。故今之世。則不患無君子而患無朋黨也。嗚呼。不能使民志協和。並與夫朋黨之名而消瀜之。迺欲區區取人於朋黨之內者。其志誠苟已。雖然。與其徒取無黨之名。而得無耻小人以禍其國家也。寧於朋黨名目之內。求夫自守君子而庶幾有補於世道也。故曰其亦不得已而爲此說。而安知此說之不有補於世道也。

朋黨論[中]

朋黨之禍。愈救而愈甚。以其捄之無漸。而徒激其怒也何也。朋黨之始分也。其勢必角勝。必角勝則必有籍而爲重者也。於是焉推而尊之。奉而事之。趨走而禀命焉。曰。此道之所存也。盖籍此而爲拑制一世之資也。田單之師。未必神奇。田單知之而陽尊爲師。則衆人神之矣。彼奉而神之者。半國之多也。如此而異趣者遽罵詈而僇辱之。雖其勢足以罵詈而僇辱之。而其如挑半國之怒何哉。故時移勢奪。而彼得以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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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則此之所以奉而神之者。彼亦可以罵詈而僇辱之也。如此而曰。吾能捄朋黨之禍。何異火方炎炎。措之以薪而曰。吾能捄火也乎。故曰。捄之無漸。而徒激其怒也。然則何爲而可也。彼之初奉而神之者。非神在人也。欲神其勢也。籍而得勢。則神奇也。籍而失勢則腐臭也。故彼方神之。吾且與其爲神之也。彼方崇之。吾且與其爲崇之也。吾窃稍分其力而削之。漸殺其勢而弱之。而削之弱之。務當於公平。而勿爲太甚。彼旣見力勢之削弱。而其所奉而神之者之不足籍。則必忘之也。彼旣忘之也。吾亦與之忘之也。而明示其不足爲利害也。彼旣知弗足爲利害。則其忘之也全矣。彼之初奉而神之者私也。私忘則公心生。待其公心生也。而徐爲之諭之以道理。懷之以仁信。則彼必將廓然悟釋然化。而朋黨之禍。可得而馴至消弭也。顧不此之爲。而遽罵詈而僇辱之。故曰救之無漸。而徒激其怒也。

朋黨論[下]

昔者。聖人作春秋。而其意若曰使我爲政於天下。而得以賞罰黜陟天下之人。如是書也。則天下之人。莫敢不勸懲云爾。夫春秋之世。諸侯大夫。僭逆强大。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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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化也。而聖人之意以爲無難焉。孰謂有在上之聖人。而不能㾀今之所謂朋黨也耶。鄙人之言曰。孔子復生。今之朋黨。不可㾀。甚矣。其誣聖人也。夫朋黨之所由生。不過欲權之專乎我也。權者。衆人之所同欲。而我未易以專。故爲之彼此之界。而同乎此者。援而使之進。同乎彼者。軋而使之退。而黨於是相激矣。然而援而使之進。軋而使之退。必有是非善惡之目可以籍而爲說者。故爲之道學邪正之辨。倫常逆順之爭。以相攻擊焉。而黨於是相仇矣。夫彼未始有相激之意。而黨而至於相激。未始有相仇之意。而黨而至於相仇。未始不知黨之非是。而卒至於相激相仇而不已者。不過欲權之專乎我也。彼固不得已而爲是也。今使不爲黨而有可以得權之勢。則彼亦何苦爲不得已之黨哉。古之聖王。以其賞罰黜陟之權。告于天下曰。孰爲君子者。吾賞之陟之。孰爲小人者。吾罰之黜之。而天下之人。相率而爲君子者。盖十七八矣。無他。權之所存。衆之所趍也。今之在上之聖人。誠能以其賞罰黜陟之權。告于國中曰。孰爲不黨者。吾賞之陟之。孰爲黨者。吾罰之黜之。而賞罰黜陟。務出於至公。則國中之人。其有不相卛而不爲黨者乎。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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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固黨而甘其利二百餘年矣。其必不肯以一號告而遽去其二百餘年所甘之利矣。故在上之聖人。誠能使彼。明知不黨可以必賞而陟。黨可以必罰而黜。而賞罰黜陟。務出於至信。然後可也。然而彼固陰爲黨而陽爲不黨者然。以眩亂人主之聡明。故在上之聖人。誠能灼見夫某爲不黨而眞可以賞而陟。某爲黨而眞可以罰而黜。而賞罰黜陟。務出於至明。然後可也。夫行之以至公。示之以至信。臨之以至明。而又能以賞罰黜陟之權。歐天下之衆而使之從。則天下無難辦之事不可化之物。而况於區區之朋黨而患其不㾀也乎。且夫天下積久之患。能一日而㾀之者。必其有可乘之機也。今之㾀黨。有可乘之機也。盖自黨之始分。而彼此甞迭出迭入矣。迭出迭入矣。故怨毒愈深。報復愈酷。而黨之根柢。盤結於胷腹。而莫之㾀也。今時則不然。入者恒入而不復出。出者恒出而不復入。入者則恩讐之已快。意欲之已滿。而怨毒之心。䆮以解。出者則力勢之已詘。志氣之已挫。而報復之念。寢以銷。其相仇之深。相圖之急。非若曩時之甚矣。此其機誠有可乘之隙。而調和之術。顧不易爲力耶。今夫止牛鬪者。當其奮迅騰突之勢。而齟齬於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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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則雖賁育。鮮不縮手退矣。及其闘久而怒弛。强者恣於觝觸而思欲休。弱者疲於牴牾而思欲退。相與却立。睢盱顧步逡巡。而於此時也。竪子得以兩解而驅之歸耳。於是焉。編之以同櫪。飼之以同槽。而撫視之惟均。則卒亦嗅噓盪狎。馴而若一矣。今之黨患。其亦鬪牛之怒且弛。而調和之術。不過費竪子一臂之力。而况聖人在上。而操賞罰黜陟之權。以驅駕一世。則其機之有可乘。勢之有可爲如此也。然而今之鄙人。猶爲孔子復生。黨不可㾀之說。何也。此吾所謂彼方甘於黨之利。而不肯遽去之者也。故曰行之以至公。示之以至信。臨之以至明。此三者。爲必可祛之術也。嗚呼。幸而有可乘之機可爲之勢。而莫爲之圖。不幸時移世變。而復有出入之患。而怨毒之心。欲解而復結。報復之念。欲銷而復萌。則其亦鬪牛之將止。而激之使復鬪也。孰能當其奮迅騰突之勢。而齟齬於其間者耶。

三事論

不惑之謂明而吾有之也。不偏之謂公而吾有之也。不欺之謂信而吾有之也。吾有之也者。吾之心固有之也。然而其不明不公不信。心有所蔽也。㾀其所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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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斯明公信焉耳矣。夫是非易知也。是當褒而非當貶。易知也。褒之當必褒。貶之當必貶。易知也。吾之心能知此也。俄而親疏接乎外。而愛憎動乎內。愛者。非而忽若是也。憎者。是而忽若非也。此非明之蔽而爲惑乎。愛者。固非而反褒焉。憎者。固是而反貶焉。此非公之蔽而爲偏乎。是始欲褒而卒之貶。非始欲貶而卒之褒。此非信之蔽而爲欺乎。故曰。去其所蔽。則斯明公信焉耳矣。去之如何。吾旣知是也。則在疏焉而勿變其所是。吾旣知非也。則在親焉而勿變其所非。如此則是者可以褒。非者可以貶矣。吾旣知是可以褒也。則在疏焉而勿變其所褒。吾旣知非可以貶也。則在親焉而勿變其所貶。如此則是者得以必褒。非者得以必貶矣。如此則斯明公信焉耳矣。夫公明信焉耳矣。而黨有所無患也。

財賦論

國之所以存亡。係乎人心之離合。人心之離合。係乎上之人同其所好惡與否也。人之所好。莫甚於生。所惡莫甚於死。而所以生死者。存乎衣食之有無而已。故上之人。同其所好惡。而常使衣食之原。不竭於下。則人心豈有不固結。而國勢豈有不久安者乎。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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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人。盡天下之土以爲吾有。而其勢足以竭其土之出。以充吾欲也。然而制之爲産。十取其一。不敢以匹夫匹婦養生送死之物。取以供吾耳目口鼻之欲者。誠以財之所聚。民之所散。財之所散。民之所聚。而財用非一人所得而私也。夫人心。元氣也。財用。養元氣者也。自古國家之能旣亡而復存。旣絶而復繼者。逌病在支體腠理。而不在元氣也。漢之亡。亡在外戚也。晉之亡。亡在戎狄也。而不在人心也。故其元氣尙有未盡剝喪者。而光武元帝得以籍此而復起也。其他若虐斂重稅。積失人心。使天下之人。皆有與之偕亡之心。而外患得以乘之者。則雖有忠臣義士。操兪扁之術而奔走號呼。而莫得以救之也。此由元氣之剝喪也。嗚呼。孰爲此聚斂之術。以亡其國家也。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孟獻子之言。豈過也哉。今夫窮民無尺寸之地。以養其父母妻子。而去而塩於海矣。於是筭其塩之利而括之。去而漁於河矣。於是筭其漁之利而括之。士大夫竭力供職而所食於官者。不足以代耕矣。於是筭其所食之利而括之。其說曰。吾隱夫軍布二匹之賦太重。故减其半。而以此充其所减之數也。嗚呼。將以外托此名。而內濟其術也。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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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愚民可欺也。有識者之明燭其肺肝也。而况愚民卒不可欺耶。今計納布民丁之數。不足居一國常民之數百分之十。而一國常民括其所賴之利而納之官。是德之者十而讐之者百矣。彼漁塩者。不得漁塩之利。以養其父母妻子則已困矣。而外而守令方伯。不得守令方伯之利。而無所取資則徵之民。內則大小百司官職不得官職之利。而無所取資則取之府庫。府庫竭而徵之民。於是民始大困。而讐其上矣。故曰。德之者十而讐之者百也。其始愚民。徒見丁布之减半。而不知潛銷暗鑠剝膚推髓之患。至於如此也。故以爲是便於我。而及其患之著也。則不但讐之者衆。向之德之者。亦陽德而陰議其不便也。故曰。愚民卒不可欺也。或曰非此。則其如二匹之賦厲民何。曰豈無術以處之哉。井田廢而養兵之弊興。然而不見其爲弊者。以其汰其冗而存其精。量其入而制其用。要使兵民俱養而已。又何至聚斂於民。而曰此捄養兵之弊哉。冉有爲季氏家臣。取於民以益之。孔子斥之曰。小子鳴皷而攻之可也。夫以堂堂千乘之宰。而爲聚斂之術。則其罪豈止鳴皷而攻而已哉。聚斂莫暴於漢武帝之世。而桑弘羊爲首。然而其術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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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奪天下商賈之利之權。而歸之大司農。使商賈不得專其權而已。又何甞括取小民十指所生之物。而明爲盜賊之事如今之術哉。是則又弘羊之罪人也。如此而人心猶有不能忘其上者。以上有惻怛憂傷之意也。然而惻怛憂傷之意。恒患壅而弗流。而弗幸有水旱飢饉屢年之災。則安保其卒弗忘上也乎。然則如之何而可也。曰。還其利節其用。毋使財聚於上。而同其所好惡而已。

淸倭論

南北而與我隣者淸倭是已。淸陸而倭海。淸大而倭小。然而可保淸之無患於我。而若倭則知其必有患也。何以知其然也。夫淸之於我也。初非利土地而欲有之也。其始入我也。彼方有圖明之志。而慮我之助明也。故先䝱我。使無動也。旣入而勝我。則亦知夫我之可以因之以相安。而不可以革而夷之也。故明旣亡。彼方薙天下之髮而夷之。而於我則不能也者。知我之不可以有之也。故曰可保無患於我也。或曰。彼方無事故無患。若有事而急。則安保弗責我以相援也。安保不擧其類而移于我也。曰。責我以相援也。彼亦知援弗援制在我也。而深責之則有弗能也。擧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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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而移于我也。觀於彼之於中國也。亦未嘗以久安計。而知其有弗能也。何也。彼方盛也。故絶之不得。攻之不得。而唯其所使。彼旣衰也。則其有可援之義乎。是援弗援制在我也。而彼方窮而至於乞援。則其尙能以我之弗援而有所逞也乎。恫疑虛喝而已。而我不應則無如之何也。故曰。責我以相援。有弗能也。世運而衰。夷狄華夏造爲出入。故彼固乘之以入。而亦知夫中國之可以寄。而漠北之可以歸。故儲胥保聚必於瀋。而以備子孫之走路也。彼旣計不能安中國。而能計安於我乎。我姑力屈而事彼也。非甘心也。彼亦知奔北而移于我也。有弗可測者存。而歸于北漠也。則以夷狄歸夷狄。而保其能相受也。彼又烏能違其相受之北漠。而移之弗可測之我乎。故曰擧其類而移于我。有弗能也。故曰可保無患於我也。彼倭則不然。未甞一日而忘其欲噬我也。彼其俗躁疾狼毒。而又習海。非必慮其大勝而後動也。意有所欲則動。怒有所發則動。跳海而來。掠一城陷一邑。而得其子女金帛而足也。故於中國屢爲患而於明尤甚。於高麗之末。又尤甚。而至我朝。慕化輸欵。報聘相繼。然而猶正德庚午。寇嶺南。嘉靖乙卯。冦湖南。萬曆丁亥。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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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至壬辰。大寇躙八道。盖講和二百年間。凡四爲患。此其已驗也。然而自壬辰至今。尙無患何也。壬辰之役。我固大䘐。而彼亦擧國而來。覆師而還。其勢久而不振也。我有交易餽餉之利以㗖之。而彼有所貪戀也。且慮我懲敗而有備也。然而幸而無平秀吉則已。弗幸而又有平秀吉。則不患其不能復振也。彼若大入而大得志。則其大得志之利。不患其弗若交易餽餉之利也。我誠無備矣。而彼又黠於覘鄰。不患其不乘我之無備也。故曰。知其必有患也。然而至今尙無患。故謀國者狃而爲安。而殊不知無患將有大患也。彼慮淺則動數而患小。慮深則動遲而患大。戎狄之於中國。方其弱也盖數爲邊患。而所患止鹵掠其牛畜。躙蹂其稼穡而已。其慮淺也。及其彊大而有呑中國之志。則其慮愈深而其動愈遅。斂其鋒鍔而養其專壹之氣。一動而遂爲大患。宋之北虜是也。故蘇洵之言曰。邊境之上。豈無可乘之釁。使之來寇。大足以奪一郡。小亦足以殺掠數千人。而彼不以動其心者。此其志非小也。將以畜其銳而伺吾隙。以伸其所大欲也。嗚呼。安知不彼亦將以畜其銳。而伺吾隙以伸其所大欲。而嚮也其慮淺。故其動數。今也其慮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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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其動遅耶。故曰。知其必有患也。固不可以可保無患。而漠然不措意也。但當於必有患者而深備之也。故我之於淸也。時其聘問。謹其皮幣。無失以小事大之義而已。至於倭也。則待之以誠信。操之以約束。毋使釁自我始而彼得以爲辭。又須先爲不可犯之勢以示之。而毋使彼有可乘之隙可也。嗚呼。壬辰之難未作。而明知其將難者。趙憲也。然而當時視憲。爲妖祥恠物。而莫之省。今之君子。毋視余爲妖祥恠物。則世道之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