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598

龍柏祠重修記

南陽府治不數里。有山呀然而邃者。俗所稱卧龍岡。而有祠屋而丹雘之。府之人士。肅歆僾慕咨嗟而不能已者。乃先祖忠簡薪谷先生俎豆之地也。都御史閔公蓍重。倣朱子卧龍遺志。以諸葛武侯，胡文定主厥享。忠簡公侑食焉。華陽夫子蹟其緣起而碑其庭。朝廷賜號曰龍柏祠。祠久而漸圮。不戒于風雨。厨湢門廡。狼藉瞻視。人無不徊徨太息。而亦莫能圖其新也。柳生性煥慨然出意氣。鳩材僝功。纔閱歲而頓改舊觀。揖讓升降。秩各有所。於是乎柳生之名聞於府中。推以爲義士。抑余始不免有媿色。而末又心服焉。祠之修治。忠簡公孫子之所不能。而柳生能之。是余之色之媿也。以它人而能孫子之所不能。卽余之服于心也。後之來者。尙有以知柳生之好義。而亦可見先賢之遺芬餘烈。能使人興感而嚮義也。雖然。孰不有嚮義之心。而宣力表其志者。特罕覯焉。若世降俗弊。並與秉彜之所同好而不得保其有。則此君子之所大懼也。嗚呼。士之往來道是邑者。其將聞柳生之

風。而益有感也歟。

讀孟子記

孟子曰。禹薦益於天七年。禹崩。三年之喪畢。益避禹之子於箕山之陰。是出於何書。而孟子稱之哉。將以天下讓人。輒先攝其位。故堯命舜攝。舜命禹攝。余未聞益之攝禹也。且攝位輒薦於天。堯故薦舜。舜故薦禹。而禹旣不命益攝之。則其不薦益。可知焉爾。洪水之灾。在舜攝之初。所謂洚水警予者是已。禹與益平水土。奏民食。當是時。益雖早就。叩其年。將不下二十或三十也。及舜死而禹立。已爲七十八年。禹死而過三年之喪。亦爲一十六年。當是時。益雖久視。叩其年。將不下百二十或三十也。堯舜得上壽。而不過百餘歲。則益何以過堯舜遠甚哉。使益至禹死而存於世。亦將朝暮死焉。禹聖人也。循實不循名。若取益之名。而不顧朝暮之死。苟然以大位讓之。非實心也。禹豈忍爲是哉。當舜之爲君也。其諸臣豊績偉伐。可以爲君臨天下者。有棄焉。有契焉。禹奚取乎益。而舍二人哉。棄，契事堯舜。契十四傳而爲湯。棄十五傳而爲文王。則湯，文王可以同時。而湯之後歷十有七世三十主。而當文王之時。何其延促之相懸哉。上世之不可

詰者類如此。余竊疑文王失系。禹不薦益。然禹本紀曰。禹擧臯陶而薦之。且授政焉。臯陶卒而后。擧益任之政。盖其時臯陶死。舜之諸臣亦無存者。益雖老且將死。欲讓天下。非益則無可故然也。禹亦以九十三歲爲天子。年過九十三者。獨非朝暮死之人耶。孟子豈欺余哉。

肅愼氏石砮記

厥初四夷之始聞中國者。肅愼氏也。成王旣伐東夷。肅愼來賀。而榮伯作書。卽所謂賄肅愼之命是也。及夫子之世。有隼止于陳。而楉矢貫之。隼者肅愼之海靑也。楉矢者其砮也。至今耕者往往得其砮。光燁燁新若出礦。如非肅愼君王武庫之藏。卽將帥行間威敵之具。若又不然。其馳騁弋獵。冦鈔殺掠。健兒勍卒之餘也。當是時。槀人掌其職。琢以磨之。淬以礪之。毒藥以傅之。入功于司弓矢之大夫。燕之角。荊之幹。妢胡之笴。不敢並其美。隱然爲萬年之計。而比之若垂之竹矢。封父之繁弱。及夫時移事往之後。徒以石砮傳其名。而其君王將帥健兒勍卒。一不聞於後世。曾謂人國之存亡。不及於器服耶。受成王之誥命。及見姬周盛際。則其文獻或可以倣像中國。而鹵莾荒墜

之至於此者何也。

日本劒記

日本平秀吉冦朝鮮。掠男婦十數萬。有南以䧺者。亦俘以南焉。以䧺年十八。豊晢美鬚。目光燁然。秀吉特愛之。日侍中稱旨。卧內置寶釰。有金革。輒匣而隨之。坐輒握。寢則懸之。每風高露結。吼殷殷不絶。夜半潑如虹亘。秀吉約人毋得近其前。若將命奉此釰而行。關不譏。海不征。秀吉左右無可將命者。亦莫敢仰視。惟以䧺恃寵能仰視。已而近前。又已而撫弄。秀吉始頗恠之。久而恬然不之禁也。以䧺伺其寢。潛携以出。封人視爲將命者。故能出關而逾海焉。及東歸。累以釰樹勳。爲宜春君。常撫釰作歌。尙有南冠之音。余觀是劒。長不滿二尺。而有氣閃閃射人。眞天下之寶也。秀吉得之而爲巨酋。南以䧺得之而爲宜春君。以一劒而卜其興替。釰亦靈哉。然劒歸宜春君。非以䧺力也。卽秀吉命卒耳。彼秀吉簒賊也。爲秀吉有釰之恥孰甚焉。故去秀吉而就宜春君也。知所去就。豈不靈乎哉。

白川趙氏受籍記

余甞見日本史。漢衰。獻帝後。有辟難以浮海而投日

本者。日本審其爲劉氏也。迺裂土而王之。歷千有餘年。歲時香火不絶。儼然爲海中酋長。其視曺氏簒竊未幾。而屠滅於司馬氏之手。何如哉。余未始不太息焉。聞宋初。德昭之子之子亦歸高麗。食白川之邑。世受爵秩。珪組金紫。蔚有休光。尙今稱爲藝祖之裔。噫。德昭之死。太宗不能辭其責。而趙普有以啓其禍也。當時宋之宗室王公。開邸擁藩。垂旒而南面者。蒙靖康，祥興之亂。若雲烟之飄沒。而彼趙普之餘。亦無聞者。與其榮於暫而忽於久。曷若於日本，高麗而綿其世而保其姓者哉。曺氏之積費經營而得天下也。據黃屋僭正朔。自以爲傳至後世。永圖萬年。而普亦出萬死之計。背金樻之約。逞媚以固寵。眞善工於謀身者。孰謂畢竟如此而止焉哉。徒知獻帝，德昭無遺類。而不知有海外。又不知報應之捷如聲響。而不能庇賴其後。可謂愚哉。

碧瑤硯記

硯以瓦古也。宮舘如建章，昭陽，五柞，飛廉，銅雀曁灌嬰廟之瓦。俱適硯材。爲後世珍觀焉。豈其用逾於歙州端溪哉。特奇其古也。故石皷之詩。瘞鶴之銘。固無係於性命身心之工。而尙且攷據訂辨。齗齗而不自

已者。亦嗜古然也。余於海西之島。得古瓦外碧而內黃。禘視有暗紋縈回。命石工相之。可以硯也。遂鑿之爲水室。硏之爲墨家。高之爲郭而畵浮苹。名之曰碧瑤。按島爲大靑。高麗忠肅王時。元流其太子妥懽帖睦爾於是島。高麗作宮室以奉之。忠惠王時。元遣樞密使尹受因召還。是爲順帝。余之得碧瑤者其墟也。何遽不若漢魏宮館灌氏廟之瓦耶。

冬夜問答記

東國衣素何也。曰。殷人尙白。不徒衣也。亦白其馬。箕子殷人也。東國箕子之所封也。其遺風然爾。昔有百濟使朝南齊者。侍郞王融問其冠。對以古弁。弁者殷制。而箕子之餘也。雖然。素裳素簚。去國之大夫。蠻夷之舞人也。何必素之。以旌其不衷哉。殷人縞衣而養老。周人玄衣。殷人白牡而祭。周人用騂。其因革可知焉。何不改爲哉。曰。絇紝續邊。不可以服戎。𩊓鞾跗注。不可以服儒。是有所界而無所揜也。夫子在魯而衣逢(逢似縫字)掖。在宋而冠章甫。二者魯宋之衣冠也。而夫子從其俗。况東國衣被箕子之化。更三千有餘祀哉。曰。然則服堯之服者。皆可以爲堯乎。堯有子丹朱。子必服其父之服矣。其服雖堯。其人不能堯。則堯之子亦不

爲堯。况非其族乎。東國之化。莫盛於今日。今日之務。莫先於易服色。豈以服色之易。有損於箕子之化哉。以箕子之心。行箕子之道。是亦箕子而已。

宣賜古風帖記

射居六藝之一。而聖人之所游也。故夫子甞射于矍相之圃矣。其正己而發。發無不中。盖可以理推焉。然攷之傳記。無可徵信者。窃恨生晩甚。不得與偃，賜之徒。揚解捧弓而躬覩其盛事也。當時及門之士。凡言語坐立。器用飮食。左右而耳目者。靡不載之書籍。垂之來後。所以爲柯範也。獨於射而失傳焉何哉。於是乎偃，賜不能辭其責也。今我　殿下。以天縱之聖。懋日新之工。乃於萬機之暇。或留心於射。有發輒獲。獲輒鼓以節之。譬如將矢納房而無一之錯焉。臣從小大于邁。但聞鼓響之不已。何能知　聖人之射與神相遇。而不期中而自中也。然臣窃自幸。以爲今日臣等之所遭遇。卽偃，賜之侍夫子而射也。徒喜躬覩之爲快。而不思所以徵信之圖。則臣等將其責之不免也。况　宣賜古風帖。乃在侍射之日。而可以爲萬世之鴻寶乎。玆敢退而識　御矢所獲。拜手稽首而頌之。仍以贈石渠諸君。俾各書其帖。頌曰。

王在春臺。有張其鵠。其鵠維何。曾不盈矚。及發而獲。獲則中心。維翿維旜。淵淵鼓音。鼓音淵淵。洽此嘉會。旣蹈且舞。無小無大。王在春㙜。八鑾鏘鏘。維革有貫。宛在中央。五十其矢。應弦而發。陽德之秉。其用七七。臣拜稽首。矢此歌頌。維萬斯年。輿人是誦。

洛南軒　御射記

夫射一藝耳。然弧矢之利。以威天下。聖人有時用之也。周之冬官。有弓人之職。盖亦觀其德行焉爾。內志正。外軆直。審固而後。始言其中。則射有仁之道。故曰其中非爾力。此聖凡之所以分也。惟我　聖上御極之二十年乙卯。卽我　顯隆園曁　慈宮誕彌回甲之歲也。其仲春之閏。　上陪　慈宮。謁于　園。行享禮。還　御華城府。行燕禮。　上壽于　慈宮。召耆耉庶老　賜之宴。因與諸臣　親射洛南軒。五矢連獲。獲輒樂以節之。衛士皆呼千歲。禮曰。天子試之於射宮。其容軆比於禮。其節比於樂。而中多者得與於祭。詩曰。小大莫處。御于君所。以燕以射。則燕則譽。夫陪鑾享　寢。如在之慕也。稱觴祝齡。奉歡之誠也。造我黃髮。式讌以敎。錫類之德也。旣享而燕。燕而復射。又與周官之射禮。其義一焉。於乎盛哉。此眞聖人之射

而無以尙矣。况城于新邑。以壯厥居。而躬御弧矢。發不留揚。則聖人之微意。有可以仰認。而內正外直。無過不及。自合乎天地之中。豈人力之可及哉。子貢曰。聞其樂而知其德。臣請觀於是　射。而知　聖人之德之萬一也。

蘓定方平百濟碑記

半月城抱扶蘓山。折北而抵白馬江者。百濟王古都也。少南不能一里。有纍石爲面。面各四扇。捴爲石十六。上琢重簷。如佛寺經幢者。篆其額曰大唐平百濟國碑銘。顯慶五年歲在庚申八月己巳朔十五日癸未建。隋州長史判兵曹賀遂亮撰。洛州河南權懷素書。歷叙蘓定方，劉伯英，蕫寶亮，金仁問，杜阿師，于元嗣，曹繼叔，杜爽，劉仁願，金良圖豊功偉蹟。而石久且泐。或有數四字難辨。亦可以認其全篇也。唐之攻百濟也。有鳥徊翔止蘓將軍營。占之。曰元帥不免。定方懼。欲引兵還。新羅金庾信曰。應天順人。以伐不仁。何不祥之有。因幷力攻之。旣得百濟。定方陰謀新羅。新羅有備乃止。夫百濟之役。卽新羅倡之也。非倡之先。顧安得百濟國哉。且新羅虔事唐。唐亦許以兵加百濟。及其滅。藉金庾信且多矣。不旋踵而反謀之。彼新

羅何曲焉。大將軍風示四夷之義。顧何如哉。碑亦不可信有如此。

劉都督題名記

提兵出塞外。伐石而鑱之者。所以夸其伐也。故夫餘氏墟。而劉仁願之碑立焉。不耐之城。魏人刊之。至今驚殊俗而耀絶域。顧其伐非不偉然盛也。然彼二國遺民。尙有謳歌慷慨者。裂目竪髮。爭欲踣碑而墮城。其勢亦不得不然也。若劉都督者。仗王師慴島蠻。以解朝鮮之急。朝鮮危而獲安。故都督重於朝鮮。莫不曰干矛而袵席者都督也。山林草莾而室家之者都督也。同我婦子。飧飯而衣裳者都督也。雖旗旄之所臨。咳唾之所被。猶且指點愛慕不能已。况以都督之筆。書其名而鑱之石。留爲朝鮮之美觀。其瞻望愾念。如復見都督者。又何如哉。彼劉仁願，魏人之欲夸其伐。而反樹怨於二國。眞所謂其輕若此。其重如彼也。於是乎都督之伐。直駕唐魏。而其不樹怨而樹恩者。惟都督一人焉爾。石在南原府路左。縱刻二十有二字。橫刻减其二。歲在萬曆癸巳甲午也。公名綎。豫章人。後戰死深河。

百濟石室記

夷俗不列史官。故匈奴，突厥，吐蕃。官職氏族。山川道里。風謠衣服輿衛。一無傳於後世者。或假中國之史。傳其一二。亦不得其實錄也。惟海東三國。最知文字。新羅有古記。高句麗有留記。皆史軆也。百濟獨闕焉。金富軾著三國史。而於百濟昧如也。余甞恠之。今扶餘縣。有大巖石。設雙扉而扃甚固。世傳百濟藏史於此。或云石室。或云冊巖。人有以竹籤納戶隙。刮而周之。策策有聲。靑<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NEWCHAR/KC07113_24.GIF'>之絲。匝籤端而出。欲推闢之。則䨓雨驟至。不敢近。俗傳百濟先王之靈守之云。噫。百濟先王凾石而藏史者。盖欲傳於後世也。人欲出而傳之。輒以䨓雨而沮之。豈理哉。或蘓烈之攻百濟也。有龍在江中。作䨓雨以沮其進。蘓烈臨臺上。餌白馬以釣龍。龍乃出。爲蘓烈擒。故蘓烈得滅百濟。名其江曰白馬。名其臺曰釣龍。龍爲百濟而沮蘓烈。龍出而百濟亡。則龍之羞也。當時百濟史官。必尤龍而書諸策。故爲龍之後而居其窟宅者。不欲傳之世。以䨓雨沮之。如沮蘓烈也。或曰。趙有摩笄之山。而趙不免於羞。楚有膠舟之澤。而楚不免於羞。龍有白馬之江。而龍之羞不免於百濟。史雖不傳。地則傳焉。傳固一也。奚靳於史。乃至此乎。龍固靈也。若爲文以告之。龍豈不

人聽哉。余曰。齊東之說也。亦安有是理哉。姑書此以竢知者。

看月島記

自瑞山郡南距十有五里。濱海而島者。曰看月。水𣿬爲塘。鋪以軟石。平然而漸阜者。曰圓通臺。喬木百餘本悉蔭蔽穹森。老藤古蘿繚縈而倒垂。有廢墟宅其中。破甍錯然如齒者。曰鄭臣保之舊居也。自海東南行千餘里。而捨舟登陸。曰浙東也。鄭臣保家浙東。仕宋恭皇帝時。爲刑部員外郞。及蒙古下江南。浮海而逃。止於所止而家焉。卽是島也。當是時。鄭所南著心史。謝翺吊子陵臺。自許以趙氏之遺民。而昔有傳遺民者。皆能垂名竹帛。若鄭臣保㓗身遐擧。絶其蹤於江表耳。故無聞焉。昔微子客於周。有媿於東出之箕子。箕子朝而亦有遜於夷齊之隱。然均之爲有商之純臣也。豈可以客與朝也。少二子哉。然不履其地。不食其粟。混混泯泯。沒世而不悔者。惟夷齊逾光焉。則鄭臣保其有聞夷齊之風者歟。世無修史者。不得附臣保於遺民之末。則豈不悲哉。其不之高麗。而之安南之琉球之日本者。又何限也。

象王陵記

新羅富城郡。古馬韓地也。自郡東三十里。有武陵臺。世以爲象王陵。又五里有大巖。苔蝕石縫。露出印柄。世以爲象王印藏於此。然不知象王爲何時人也。郡北之山有古城。十里而有聖王山。十五里而有王侍郞谷。二十里而有仁政社。卽此而可知爲古之國都也。余曰。兒林國是已。何以知其然乎。馬韓五十四國列於韓傳。如愛襄，牟水，桑外，石索，日華，月支之屬。大者萬餘家。小者數千家。其土地人民。邈焉如烟雲之飄沒。而未有國乘野傳之藏在名山者。茫然無所考徵。郡北三十里。有兒林洞。大抵史氏之闕焉。而或有以人而傳者。殽有二陵。南爲夏后臯之墓。城陽之西三十里。有帝堯之葬者。曷甞著於史而傳之哉。地之名又未甞彷彿也。卽人以口而傳之也。然則地名之相符。人口之相傳。有不可誣者。亦不之信歟。所謂象王者。卽兒林之君。雖不知其年代系牒姓氏。而其陵墓尙今傳以爲象王之所藏。則其賢可知也。兒林雖以象王而名。餘五十三國。一無聞焉。豈不惜哉。

海仙圖記

層溟際天。一碧無涘。檣檝不能至。鷙隼不能度。鯨鯢鮫鰐不能窟。蒼蒼焉茫茫焉。直可以溯河漢犯星辰。

而有若褰裳躡履而憑。若拂袂飄帶而浮。若負杖啣杯。餌龜調鶴。執拍而中節奏。拱手而揖。笑而欬眄而語。曲尻而爬癢。遠眺而有所思。搖手而轉睛者。四十有一人。其器玩巾幘佩服。殊常奇詭。其眉眼悉如畵。而廣顙赤頭。率不冠。中有火目黑皮。突其鼻裂其耳。右手執矛。左手執葫蘆瀉氣。身披(披恐被)猛獸之毛。張口角嶄嶄露齒牙。欲挐人而害之者。童子而弄笛吹笙。挾琴把扇。擁盖抱書。奉爐吮筆。流觴提壺。洗芝御牛。激波决雲者。又十有四人。天風吹其毛髮。森森並立。白浪蕩足。如不知寒。或曰海仙之羣游也。或曰海上百恠鍾以爲鬼魅也。或曰蜃氣而非人也。鬼則陰物。固未甞有形現。而蜃之爲氣。亦不能如此之巧焉。則謂海仙者似近理。然盖聞仙人綠髮韶顔。而彼有星然而黧然者何哉。蓬萊，方丈之間。霞擧而雲遊。輕棄夫婦人倫之樂。而漠焉無所外慕。則顧童子誰之産歟。若人世之童子化以爲仙。則其丈夫尙老且衰矣。彼童子獨不爲丈人乎。

澈齋記

直學士鄭公志儉。扁其齋曰澈。請余記之。余甞聞沅水之上。有明月之池。白璧之灣。灣如半月。淸潭鏡澈。

上有風籟空傳。下則泉響不斷。未始不神𨓏而願一見焉。水寂然不動。月得之以澈者。盖至㓗而然也。其地雖不可見。於人而見之。若蘓子由之歐陽。則尙可以酬余之願。而亦恨未之覯也。癸卯之歲。入內閣。始與公遊。其癯容踈髮。耿耿照人。如澹月之出林焉。及披襟而見心。虗曠玲瓏。如止水之不塵焉。至論天人性命國家理亂陰陽神鬼之辨。上下數千百載。津津融液。有如尺霧不障而月能專其光。細波不興而水亦專其性。上下空明。湛然澄澈。余乃喟然歎曰。此豈非於人而見者乎。公今有命矣。竊幸吾言之有契於公心也。遂爲之記。

圃記

尹子射于鍊武之圃。有風拂拂然不知自何而來。翏翏然至于圃。欣欣然林木相響。鳥相語而搶飛。獸相呼而嬉遊。丘陵之樵者以歌焉。尹子顧謂客曰。計今至陽復爲幾乎。客曰。一月又一望也。尹子曰。是風也其條風乎。陽未復之四旬有五日。卽是日也。未是日又四旬有五日。輒有風。其名曰廣莫。陽以之開焉。過四旬有五日而得是日。輒又風。其名曰條。條者達也。達之爲言生也。故贊天地之大德曰生。動植飛走。各

受其氣。彼響者語者呼者。能先知之而相與爲樂焉。樵者侗然也。見其樂而自樂焉。尹子不知樵者之樂如何也。然樵者人爾。其知不及乎林木鳥獸。可哀也。客不知余言以覘風之從之來。而四顧而不得。風已靜。

仙遊洞記

余告病且三朔矣。目眯焉耳聵焉。頭髮又禿焉盡落。乃求外出牧楊州。閉戶不莅事。殆四十餘日。病少已。心堙塞汹涌。無可抵定。與僚佐出牙門南十數步。有石以橋者。曰乘鶴。不踰橋。挾溪而行纔二里。社稷廟立焉。循廟北上。川出兩崖間。或懸而爲瀑。或𣿬而爲潭。輒得石而鳴淙然。石多齦齶相持。不肯捨水。水無所放其流。乃噴于罅隙。如抽藕如練絲。其沫細如霰雪。時有二鶴立其上。磔磔驚且飛。行千有餘步。有白華菴。僧二人守之。自古名其洞仙遊云。余聞仙者乘雲氣。不見於人。人雖欲見。亦無柰焉。然則誰能見其遊而志其洞哉。仙與禪同音。禪或傳謬而爲仙歟。如不然。請爲遊仙詞以邀之。求所謂瓊漿珠液。以醫余病。

楊州牧堂築階記

堂舊有階。階久而圮。常所歷階。而拜所不得歷階。而見者並于庭。且行養老讌。六十者無以坐。五十者無以立侍。余曰。圮故無級焉。無級焉故等夷不章焉。等夷之不章。民無所觀感焉。亟築之。級爲三。其廣布席。長視室之長。俾歷階者上。否者中庭。見者下之。六十五十者。坐且立侍焉。客曰。非急也。民方困。曷不濟爲哉。余乃喟然曰。必也正名乎。非魯聖人之言乎。余罔聞名不正而爲治也。名誠如客者。山節藻梲。黝堊斲礱。可以施大夫之廟。而爵鷃蜩范。芝栭䔖椇。可以登庶人之俎乎。室具楹桷而不敢丹刻焉。酒淸肉乾而不敢醉飽焉。卽名不可混而越也。故自公卿曁韗胞。各有其位。三豆四豆。鄕飮有禮。上者下之則損。立且坐之則慢。彼民之困也。輕其徭賦則濟焉爾。不正厥名。民惡能觀感乎哉。語已階告完。

術家記

嗚呼。術家之言。雖曰奇中。何可信哉。爲堪輿之學者。穿山透地。凈陰凈陽。千騎萬馬。旗幟袍笏。龍乕之起伏。砂水之進退。以占其興亡盛衰。而或有未全驗者。故曰福人逢吉地。爲兪，扁之業者。精氣神血。聲音言語。六脉之弦緩浮沈。四氣之發陳閉藏。蔘苓芝朮之

性。金石土糓鳥獸之味。鍼焫溫冷補瀉之同功異效。以判其安危壽夭。而或有未全合者。故曰死病無良醫。爲孫，吳之法者。張之變擊刺坐作之節。山林川澤險易之勢。臨衝戈戟攻守之備。金皷㫌旆耳目之資。以料其勝敗輸贏。而或有未全獲者。故曰智將不如福將。爲水鏡之工者。形貌色澤。耳眼口鼻。頷頤顱額。手足之長短。髭鬚之紫黧。以知其榮枯貴賤。而或有未全信者。故曰面象不如心象。凡若此者何可勝數。本其術不能一出於正。而中則奇焉耳。故奇不可常用。而正不可暫闕也。夫誠意正心修身。而至於平治天下。吾儒之極功。人皆可以爲聖人也。視彼四家者。矻矻乎玄眇之途而不知返。何如哉。一行無葬處。和陀不能爲己醫。李廣敗而蔡澤相秦。天下之事。有如是夫。

崇禎琴記

歲壬子之夏。朴君齊家謁余曰。子之先祖忠簡公曁忠貞公。爲　明天子死於淸。子未甞北向坐。而不履淸人之庭。國人之所共悲也。吾甞遊燕都。訪中書舍人孫衡。得玄琴一焉。是　明朝大內物也。彼旣積畏約而不欲蓄之。吾乃携而歸之。是宜乎子之堂。余遂

再拜流涕而後案之。其色黝其絃七。其長橫而過膝。其腹陷而虛。書以　崇禎戊寅奉　勑太監臣張允德督造。嗚呼。莫頑者物爾。當其中貴之監製也。宮室陂池。輿衛聲音。狗馬姬御之盛。顧何如哉。未七年而爲甲申。天崩地闕。蕩然無復存者。琴獨流落人間。且一百二十有八年。以　明朝之舊器。爲淸人所忌。不能見容於燕薊之間。而托之滄海之上。尙不毁爲異物。飄散爲灰燼。豈不頑乎哉。雖然。事故百變之後。猶能保其形軆。不列於侏𠌯啁啾之樂。而爲我有者亦幸也。我　明之遺民也。巾服不變　明制。輒於三月十九日。撫劒悲歌。繼之以哭。將自今且叩琴以洩吾幽憤焉。　王宮之北有壇者。所以祀　高皇帝，顯皇帝及烈皇帝也。每季春之日。張黃幄奉金牌具牲幣以享之。樂九成而闋。愀然如有見焉。是琴也若合之宮懸而奏之壇上。則　三后在天之靈。亦必眷顧於中華之餘音。而有所降格而來歆焉耳。臣以是窃有望於東服之掌禮者。敢先藏之忠簡，忠貞公之廟。系之以詩。

嶧山生梧木。枝幹一以直。亭亭而獨立。乃爲人之斲。斲之而不曲。匠石且歎息。不作太尉笏。不作漸離筑。

其長長三尺。凄音動牙拍。風雨何飜覆。胡人乃輕擲。東海有孤客。見此涕簌簌。抱玆何所適。綺羅藏十襲。

東征記

東國之勝。多在上游。上游之勝。多在驪州。驪州者。古新羅黃驍之縣也。自甓寺至丹崖。山益明水益淸駛。急灘恠石。種種布置。下臨不測之淵。旁有樓臺亭榭遊覽之所。每風高露結。未甞不引領而望。而馬首欲東者數矣。有友居丹崖之上者至京師。余輒問山川之變矣。將溸峽流而歸。余曰。秋之爲氣也。志士悲之。子之舟檝適此時。去者無前期。留者亦牢騷。不能無感慨。吾將送子于江之滸。曰諾。余已而曰。西望押鷗。東望杜陵。求翠翁牧老三淵先生之文。又一名勝也。與子偕行可乎。越席而曰。誠然矣。去留者何有焉。子圖之。余曰諾。乃俶裝而起。槐里子，東門君聖，西川之允升。實與之俱。是壬寅歲也。

九月丙午晴。鞍馬到江漢。君聖曁允升先。舟中命酌。舟人告風順。擧席直向楮子島。所過亭榭綿延不絶。紅木碧霞。一如圖畵中。迫曛入奉恩寺。宿雲霞堂。

丁未晴。沿舞島下。水氣自成烟靄。巖石間蒼翠繚繞。山菊晴沙白鳥。令人失城市意。過松坡津。一頑石立

江間。覆以彩閣。乃丁丑淸主碑也。恨不得椎而納諸江中也。自石室以後。峽氣愁欝。灘聲蕩潏。石皆黑黝。殊無開眼處。但曲曲人家悉臨水可愛。烟火鷄犬。殆若峒戶逋氓矣。挐舟到德潭。舟人帶月而飰。投宿酒店。搖搖如在上灘舡。猶不知倚着平地。

戊申晴。命酒已到唐汀。水淺舟不能前。舟中人齊下碇。以幅巾緇冠混柁子中。一時唱喏曳纜。余亦從艙下。拾奇石探浮槎以供玩。有梵塔四五層在野中。俗傳華藏寺舊址。行人或得佛器云。溸斗嵋。左右挾以泰山。水𣿬爲潭。石面巖角。如虎如羊。如人立。如獸伏。皆絡以壽藤老蔓。霜葉紅蘚。往往有烟店。曾聞猿猢到此必啼。盖有巫峽意也。乃出峽口。江流散如布練。山皆低下。眼境稍淸曠。但三角，道峯。失於霎顧。西望京國。渺然不可見矣。甚愴悢。江行不百里。尙不禁戀想。安在其四方之志乎。還可自笑。暮抵二水頭。南北江合流處也。水聲益喧聒可怕。

己酉晴。過月溪。溪之右。有三洞府皆臨流。茅茨四三家悉蕭爽。中有呂家庄。多喬木。北岸有釣絲。不見人。諦視之。蓼葦中一丈人露頭角。一小兒捧餌。一小兒吹草笛。黃犬睡其傍。舟過兩石間。至大灘。白浪澎湃。

挐舟方上第一曲。纜絶舟退却十數武。辛苦上灘泊桑潯。夜登沈氏茅亭。皓月橫江。漁火點綴。楓樹四五株挾崖流影。少坐呼韻。入村家宿。君聖謔浪調達。日夕哄然。却忘舟楫之勞。又不知身在波濤澒洞中也。沙汀得恠石。稜角偏受風水磨舂。暗文玲瓏。又多曲折。余袖而歸曰。此石爲沙土所湮沒。不知其幾年。爲人所踐蹂。又不知其幾輩。而偶爲吾所有。豈非石之幸乎。君聖曰。登北漢城。望三角削立阧絶。石之恠者。莫過於是。其大言無當類如此。

庚戌大霧。移乘輕舟。衝霧而行十里。蒼黯一色。漲合天壤。迷見遠岸。有鞍馬衣袖翩翩若登空。傍有小亭阧起。奇木蔭森迭出。允升曰仙人也。隱現晦明。步虗如平地。安知非驂鶴駕鸞。乘是氣而朝玉京耶。仍抵掌而笑。霧開見楊根縣。登太虗樓。挹龍門挾長江。山縣之名。賴有此一帶耳。下有老槐。邑人築壇以迎舟。淸爽可坐。暮泊梨湖。有洪家庄。樓居錯落相望。民家三數百戶。皆種樹勤稼穡。石碑三立田間。字泐不可讀。問舟子。漕運使碑也。

辛亥晴。駕漁艇。風急舟行如飛。祈川，孤山二祠。遞出水南北。樓閣飛驚。草樹晻翳。君聖着篛笠搖櫓。自稱

以梢工。已而烟雨空濛。水天一色。兩岸閭井。如畵如夢。西有婆娑城。頹墻毁堞。猶有存者。卽新羅婆娑王太子所居也。方中流。風浪大發。舟輕飄蕩。白波大如山小如屋。幾乎失墜。君聖以余動心。浩唱以緩之。艱辛泊淸心樓。楹宇廣敞。丹碧輝映。平湖明沙。圍以巨藪。東臨馬巖。北擁龍門。眞所謂第一江山。又多往賢題額。得酒傾數椀。風稍息。盖自斗嵋後。嵐砢硐壑。無一怡神處。如是行百里。閃入黃鸝界。山明湖濬。一如漢水一枝。却不識從峽江來矣。冥投神勒寺。霜月甚皎潔。呼僧點火煖酌。步出東㙜。一面鋪以盤陀。以捍衝波。下有塔四層。上寘大塔。餙以粉碧。視下塔加二層。四隅皆懸鐸。地高塔亦高。懸鐸無風而語。皆藏懶翁骨云。時夜將過半。星漢倒垂江中。磬聲時出寺門。小艇三四隱暎洲渚間。入江月軒。有塔十六層。皆以文石刻螭龍。鱗甲鬐鬣。颯爽有生動意。寮宇厨湢。亦皆精灑。小塔四層。下有廣巖自成軒廡狀。雖江大漲。不能滅其頂。下穿三孔。上而橫穿一孔。問諸僧。以爲小菴墟。石滑不受棟桷。故鑿穴以安之。而頹圮已百年云。

壬子晴。乘津舡。老僧三兩人搖桹以下。行五六里。眼

漸開心漸寬。泊枕石亭。亭用四架。盖以茅。三面環以小欄。欄下廣石可坐十數人。平如碁局。對亭有大巖石遮江一面。𥓂砑屈曲。若繚垣若築堦。自作三級。上有松樹四五粒。蒼欝老健。間以楓柟。譬如仙子遮半面。雲霞步障。而障外有無限好布寘。有非人工所髣髴。江之南。周以蒼壁。帶以淨沙。極可愛玩。

癸丑。夜坐枕石。行杯三巡。時雲陰解駁。皓月入軒。松風颯爽吹鬢髮。一道銅柱忽揷中江。諦看乃漁梁火光。已而自越岸。小櫓鳴戛戛漸近。卽家僮得魚來也。君聖歌。允升擊扇。夜分罷。

甲寅。乘扁舸。沿回巖石間。泊漁梁望枕石。尤縹渺不似人界。有坐看側看上下看。至乘舟遠看近看。莫不奇竗㢠絶。如通才博識之人。可文可武可專對。無處不當也。溯流往牛灣。野色蒼然。閭閻撲地。此一曲逐水而轉。與枕石相對。烟炊燈火助其景。君聖有出塵意。江行六七日。得君聖者多矣。玆附君聖傳于下。

朴君聖者東人。其先出密陽。後徙漢陽。移平坊。遷玉浦。今家燕尾庄。庄在國東門。故謂東門君聖。君聖長眉廣顙。美鬚髯。骨崚𡾓如瘦鶴。聡明又絶人。倜儻不覊。言必稱男兒志甞在四方。欲周天下事。乃携書入

深山十年。通天文地理種樹水鏡諸家。尤精於藥筮。於是之南。以觀統制營。遂窮萊海。東踰嶺。泛鏡湖略扶桑。北入慶興界。挾豆滿睨白頭。覽野人戰墟。西臨鴨水望遼瀋。恨不杖劒入中國。遂太息而歸。年四十餘。落拓無所歸。時被酒放歌。歌聲振屋樑。不肯與人交。有造門而請。輒謝而遣之。惟與故人乎遊。或有飮。君聖亦飮。或樗蒲。君聖亦樗蒲。或謔諧而言笑。亦謔諧而言笑。傍若無人。然其中有素守。人不得窺。家甚貧。妻子不免飢。人有賂之金。輒不受。宰相或紹介之。輒不應。窮交有病患。輒不遠而訊之。衣未掩骭。屨見肘。無个意也。余曰。君聖奇男子也。人不甚知。我界近燕趙。士或有慷慨悲歌。君聖其人乎。君聖與成汝若余相甚好。或曰。君聖今之曼卿也。成汝如永叔。余曰。得之矣。逢君聖。又聞有李生蹟其事。甚奇古詭異之人也。

不能爲世用。落拓而工於詩。聞於人而傳誦之者。古多有之。余聞鄭樵夫者爲人傭。曰負薪賣之。能以詩名。𨓏𨓏有絶調。余不之信。以爲無其人。壬寅。余到楊根縣之月溪。有人謂余曰。此村有所謂樵夫居。云李生者。亦不遇如樵夫。人或問其名。瞠目不答。無室家。

周游江湖。間或乞飰於市。醉輒叫呶。撫掌頓足。甞有詩曰。屹如人立夕陽時。芳草淸溪穩睡宜。意到忽然翻雪去。靑山影裏復誰期。盖詠鶴以自况也。卽其詩。可知鳥獸之伍。而雖無用於世。其辭淸而癯。樂而不怨。可以風齷齪者。或有逢若人者。爲我告今世有晨門擊磬乎。余旣聞李生。恨未之見也。又得原州有漁父。

漁父姓名不知也。以漁爲業。因以名。家原州。原古巖邑也。多山水。漁父日釣𣑯溪上。每捲釣。輒聞笛聲嫋娜自遠而近。尋其聲。不見其人。心恠之。乃伐木爲小筏。隨流行數里。水漸迅。折東得巖穴。其中黑。洞無所見。斫松爲炬。汲而下。右武寘左武者近三數百武。目不能轉睛。皇遽恐懼。但聞風水汩㶁相響。滚到極處。始透明寬曠。炬失光。四方皆削巖爲壁。壁有懸架。架有玉蕭一珥一珠十。並包諸衣以出。虗無人。往問于金吏部鎭商。吏部曰。仙娥也。非仙娥而有珥珠乎。仍留其簫云。噫。是固靈異不可測也。仙若有諸。秦，漢君之所不遇。漁父暫而遇之何也。若謂無諸。簫有聲乎。簫不自聲。待人而聲。則使簫而聲者。豈非人乎。若人則仙也。余以爲漁父有仙緣者也。秦，漢君子延年求

仙。以欲求無欲。宜俟仙而仙不至也。彼漁父者弄淸波以取適。其人也去神仙不遠。故仙娥吹參差以媒其來。將試之也。及夫見物而欲動也。彼必若凂而不之顧也。惜乎漁父之懷璧而出也。然則謂之無仙緣可乎。然秦，漢君時若有之。漁父者將不下爲徐生五利之徒矣。然而仙豈有於世哉。余旣思漁父。而漁父不可見。以恠石附之。

木之臃腫多屈曲而倒垂。大而不能棟樑。小而不能杯棬。人以其恠而培植之。石之出於崩崖奔壁之間。嵌嶔𡾓崚。醜惡不可狀。人以其恠而蓄之。禽獸之碎翎禿毛。尖其嘴曲其背。脂膏不登於鼎俎。文章不合於干旄。人以其恠而豢養之。若夫人髮不鑑黑而癯。心如澹臺氏而顔陋。䧺才如裴度而貌不揚。人必唾而不顧。木也石也若禽獸也。物之恠也。尙能容焉。人與人類也。以其恠而遠之。何如哉。莊周齊物而樹樗。米芾拜石。林逋有鶴焉。孰謂三人者尙蓄恠如此哉。直木先伐。盤石斲爲碑。牛羊充庖厨。特其恠者皆壽耳。凡爲木不必直。爲石不必盤。爲獸不必牛羊。而不患不爲不恠。

北漢記

入北漢大西門。循城西折。步過三百餘。有大川。漢北山水朝宗於此。出兩岸間。岸皆築城。而水道纍石七級。其高齊兩岸。水從而下瀉。其勢無際。水增之如掛練。縮如編玉。濺沫如霰。激則如雷。石上層鑿九孔。有冦至。將竪旗竿。前臨有刹。曰西巖。盖監水口而設。自寺東折。沿上三百步。出七遊巖。世傳高麗平章事閔漬從六人乎遊。巖之名以此。北眺有新羅僧元曉菴。捨巖而東。從管城下倉又東北一里。大瀑發白雲，萬景二峰間。紆曲幾十餘里。滚下數仞。輒成𣿬洑。𣿬洑而又滚下。如是者恰過萬千丈。始巖石廣鋪爲二層。瀑。從上層則下層受之。不能暫留。放下縈洄衝恠石。飛湍過木末。木受瀑露根。抵死亭立。石罅往往有花。花墜瀑而瀑不捨。如蝶罥蛛絲。周遭盤旋而後流。泝瀑約二里。人不得幷武。至祥雲寺。寺後高前低。低築數仞而寺建云。復從來道至下倉。東折大路一里。又南折二里。得國寧寺。洞口兩石對峙成門。人輒頫而入。前有萬歲樓臨不測之坑塹。從城門出至大路。右有廣石圍幾八九架。自上漸殺如危霤。刻南無阿彌陁佛六字。行百餘步。爲捍御門。盖西虗故設重關以設險。飛瀑從城上如西巖。而城畔懸厓。鑿砌九級。至

下級見水聲蕩潏㶁汩。神骨高寒。不敢久住。出門至下流。捫石攀柟仄身行。水中有盤石。坐對直淙飛下。如雹雨驟至。目眩而神眯。從大路東北折二里。訓局設留營。有二池軒甚宏敞。捨大路南折數百步。爲鎭國寺。向大路百餘步。高巖挾路。僅通二人行。謂之獅子項。踰項出大路。有女妓潭。路曲出。巖刻白雲洞門。僧喆禪筆。二里有舍利墖。路左巖石。僧垣機書靑霞洞而鐫之。靑霞之南數百步。有扶旺寺。寺有吳道子畫觀音像。墨瀋淋漓。鬢髮颯然。復由大路過二里。有大池二。過一里而寺者。曰圓覺。後有甑峰。峰下巖如蒻笠中虗。四面刻屋簷形。僧言昔有老僧入此講道。因坐化云。抵極處。見田橫海島寺。傍有小南門。復出大路行三十餘步。爲山映樓。柱靠盤石而立。大川從樓下走。谷虗石磊。水激之而成響。樓南石脉直連二十餘步。突立如萬斛鍾。有二石扉偃卧兩巖間。縱幾四尺。長倍之。有城堞遺址。高麗將軍崔瑩所鎭。一扉之重。雖千牛難運。崔將軍神勇。卽此可驗。上元日。捴攝帕首韎韋。建旗吹鼓角。以筍輿迎崔將軍神。舁至捴攝營。僧徒傴僂歔欷泣下。歲以爲度。過二十餘步。爲偃龍橋。過里許。有倉有寺。悉名重興。後爲緇營。捴

攝居之。東有懸厓。有七書板本。閣以覆之。少南有高麗國大宗師謚圓證墖銘。東折直上。殆三里龍巖峰。峰下之寺曰龍巖。有二池。池多脩鱗。自龍巖循城而南一里許。爲東將臺。前臨曠野。近樹遠店。点綴如畫。蘆原諸山在下風。而手可以撫。㙜下三十餘步。有奉聖庵。又循城而南一里許。而門曰大東。西下一里。有鍊武亭。從大路下三十餘步。爲管城將營。過營三十步而戶曹建別庫。又十餘步而行宮。又從大路二里東而輔國寺。又十餘步而有大池。又十餘步而禁衛留營。營之南巖石。刻刱營緣起。都提擧李公頤命製。對營絶壁。刻禁衛營三字。不知誰人筆。又折南五十餘步。有普光寺。又三十餘步而御營留營。又南上一里許文殊庵。庵前有池。石佛坐石獅上。睅眼皤腹。蔚有生動意。上有暗門。傍有南將臺。循城過一里許。而門曰大南。捴一城中石之數。以萬計。谺嵌縱恣險恠。如龍挐如鷹攫。如乕豹之蹲。如散羊。如犬嘷而豚奔。如人立。如僧尼之叉揖。如曇無竭。如浮屠。如舟如盂。如筆硏。如曳尾之龜。如騏騮之脫馽。如狻猊之奔川。如魚之泳鳥之厲。種種怪杉𥠧花倒垂縫隙。班紋之苔。走蔓之藤。長毛之鼪鼯。縱橫交錯。人直過之。無不

駭愕睢盱。泉亦百道。或倒瀉或飛流。或徐而緩。或駛且直而不少逗。或曲而爲渟。或激而吼。或抱而回而淵。或迂而淸淺。固不可名數。然輒待石而鳴。若使此一拳石置之漢之陽。必爭輦致。以供玩賞。僧乃慣於見聞。除西巖祥雲。輒稱不足觀。人家悉依巖臨水。蕭灑可愛。但地窄不能團聚。如蠣牡之附巖。數里僅逢四三家。居人取躑躅爲筇。上下川原若平地。余因移粟往遊。

方是閒齋記

余得閒之趣多矣。自公退謝袍笏。嗒然若坐忘。有客至則酬以應之。歸輒宴晦。園有花木十數本悉臨池。澹紫軟翠倒暎水中。翳然如畵。時曳杖逍遙。命酌微醉。或看古人文字。有可以諷誦者。讀三數回。止則睡。睡已又讀書。居然而有歐陽子潁上之風焉。人有難之者曰。子固知閑之趣矣。未能會其時也。人非不知其趣也。難會者時耳。子之出入　禁闥且十年。多見其入。而出未之吾聞也。子何以閒爲。余曰噫嘻。子不聞達觀之旨乎。在九閽之中。而游八表之外者。非吾而喩吾也。人方炎炎詹詹。和顔而色笑。我目之𥌒焉。人方噏噏訿訿。把袂而捉肩。我耳之聾焉。人方睢睢

盱盱。戈戟而機括。我身之如枯木焉。人方汩汩泯泯。推狂瀾而助頹波。我心之如砥柱焉。是豈非忙中之閒乎。夫閒者狃閒。不自知其趣。忙而後始知之。然徒知其有趣。而不能享有。則其忙猶夫昔也。故余則以閒而制忙。不待思潁之賦。而已有歸潁之樂焉。余年尙不滿三十歲。繼此許多日月。皆是閒中之所有也。古人所謂未老得閒。不其然乎。難之者曰。子之時方是閒也。余因名之齋。

留餘觀記

花未至開。月未至圓。未濟之象。而藝祖削平四海。置燕雲十六州。盖亦不盡其所欲焉耳。余故曰夷狄不必盡滅。攘而已矣。小人不必盡除。退而已矣。猛獸不必盡蒐。驅而放之而已矣。天下事不必盡知。毋失舊知而已矣。天下士大夫不必盡交。從吾所好而已矣。天下華膴之職。不必盡攬。止其所止而已矣。以至園林鍾皷。狗馬車服。珠玉金帛。歌兒舞女。不必盡其意也。名山剩水。嘉花美卉。奇文異書。不必盡其目也。蘓秦善用辯而不盡其術。無可柰何而後。有入燕之擧。韓信善用兵而不盡其法。無可柰何而後。有背水之陣。張良善用智而不盡其才。無可柰何而後。有覇上

之謀。若不然則不必盡其所知也。其盡之者豈樂爲哉。余旣讀易。又有感於盛宋。扁楣以留餘。盖爲後子孫觀也。不曰亭榭樓㙜齋閣堂窩。而必曰觀者。其亦有不盡之意也歟。

歲寒齋記

陂陵巖石峒穴丘壑原麓之聚。挺特千仞。庇蔭百畒。不肯隨衆卉徇色相以較其多。威以雪霜。蒙以風露。而獨充其矯拂崛強之意。耐死而不知變者。卽春夏而可知焉爾。豈須歲且單寒而知乎哉。猶夫子多其後凋。而輒稱歲寒何哉。方春夏之交。紛芳剩馥。衣被衆卉。直令人目駭而心醉焉。其一時之榮。可謂壯哉。彼乃矯拂崛強。不自標異。盖亦有所待也。然殊未有色相可以爲人慕者。故或睨視指點。而不知其遠大之期也。及夫肅殺而閉藏。漠焉衆卉之受變。而色與相俱空也。見其矯拂而益老健。崛強而益沈欝。始知夫子之意不在春夏。在歲寒。不徒在歲寒。在其節也。譬如利劒鞘。而童子狎之。其氣白虹。丈夫亦畏。嗟乎。不受知乎平常燕晏之時。而始自見於事故百變之後者。豈得已哉。春夏者鞘也。歲寒者白虹也。歲不寒。無以表其節。而非夫子有言。無以知後凋之爲節也。

故獨行之士。盡職之大夫以比焉。趙國珍家道峯之陽。治其小圃。爲讀書之齋。虗其左爲樓。抽其西爲軒。有老植當其戶。柯葉蒼翠晻翳。琴樽日夕乎其下。翛然聽其籟。若有神與之會于境。境與之幻于神。灌之心而歸之肺者。國珍公卿子。生長富貴。意氣偉然。在當世。不知天下有雪霜風露之感。而乃退然如此者。豈不所以哉。先相國忠定公。守直道秉敦行。聲聞及於四方。一朝因朝廷不討賊。忼慨不欲生。解丞相印。自放於原野之間以卒。君子悲之。夫所謂歲寒而後凋者。非公之有之與。余甞官史氏。特書以盡職焉。非以阿公也。輿人之誦耳。昔公愛余甚。奎署判花之夕。許以襟韻。一言之重。尙今不敢忘。俛仰之間。公墓之木將拱。而余亦頤有鬚矣。每到奎署。裵褱(一作徊)愴悢不忍去。今見國珍。尙有典刑。又能獨行無悶。不欲藻繢其辭章。冶餙其車馬。與庠序諸生相追逐。出國東門四十里。處乎不爭之所廣莫之濱。而遂以歲寒命其齋。如將拔俗遺世。果忘而不返。不亦奇哉。人有問余以國珍乎。余將曰。國珍善繩其先志。以辭一時之榮。而托遠大之期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