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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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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啓故寔自序

講製文臣之設。十有九年矣。我 先王乃穆然深思曰。與其勤苦之以浮文也。曷若要其歸於實用。遂 命就大學及朱子書。撰進故寔若干條。凡五月而畢。盖引古訂今。因以陳戒者。弘文館之故事也。設爲疑難。質其是非者。侍講院之仰質也。兼是二者之謂故寔。故寔者。引故事而致之實用之謂也。於是乎凡與是列者。咸罄竭其心思。以發其所欲言及書進。皆 親省賜答嘉納者過半。臣奭周旣與榮於是役。而曁賜答之日。又特蒙 召接。 親與之反復剖析焉。夫止輦稱善。帝王之盛節也。前席談經。儒者之至榮也。此古人所以臨史冊而長歎者。而豈意臣身之親見之也。抑臣之爲是也。不敢爲奇技淫巧之文。不敢爲阿諛侈大之辭。不敢爲浮華無實之語。不敢爲潦率應卒之計。如是而已矣。若其胷中之所欲言者。則固未及百而一也。今而思之。豈不爲千古之遺恨哉。嗚呼。士窮居讀書。動必曰古之人古之人。有叩其用者。則曰我無位。旣位矣曰。我不見知於上。旣知矣曰。上不求言。及其求之也。能言者又幾何人哉。雖然。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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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者。臣之罪也。若吾 先王樂善好問之聖德與夫一時士大夫遭逢之盛。不可以不志也。旣存其稿。遂敬爲之叙。

淵泉先生文集卷之十三(豊山 洪奭周成伯 著)

 抄啓故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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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十條

經一章曰。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於至善。朱子釋之曰。大學者。大人之學也。

 臣謹按大學一書。乃聖學之最初入頭處。而大學二字。又大學之開卷第一義也。夫以大人之學。視小子之學。則大人之學爲大。而以帝王之學。視韋布之學。則帝王之學爲尤大。雖然。帝王之學。亦豈有他道哉。試以經傳所載考之。則欽明文思。帝堯之學也。溫恭允塞。帝 舜之學也。祗台德先。大禹之學也。檢身若不及。成湯之學也。於緝煕敬止。文王之學也。百王相傳。不過是一敬字而已。由是而格致誠正。以及乎修身。則明德之事也。由是而齊家治國。以及乎天下。則新民之事也。徹上徹下。無有不盡。而成始成終。無乎不貫。則至善之所在。亦不越是也。抑臣聞朱夫子之言曰。世俗之學。所以與聖賢不同者。亦不難見。聖賢直是直箇去做。說正心。直要心正。說誠意。直要意誠。修身齊家。皆非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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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今之學者。說正心。但將正心吟咏一餉。說誠意。又將誠意吟咏一餉。說修身。又將聖賢許多說修身處。諷誦而已。今臣等猥以鹵莾。叨承故寔書進之 命。分月課書。不出於聖賢之格言。逐事討論。要歸於經濟之實用。此誠千載一遇之會也。然言言而推衍。條條而敷陳。掇拾陳編。連卷累牘。而畢竟歸趣。只爲紙上之侈觀而止。則不幾於所謂吟咏一餉而已者乎。此又臣之所大懼也。故臣於發端之初。不敢有所敷演。只願以敬之一字。發明大學之開卷第一義。而又願以眞箇去做四字。爲三百六十條之開卷第一義。伏惟 聖明。留神焉。

傳之首章曰。顧諟天之明命。朱子釋之曰。天之明命。卽天之所以與我。而我之所以爲德者也。常目在之。則無時不明矣。

 臣謹按天人一也。天之明命。卽我之明德。然不曰顧諟明德。而必曰顧諟明命者。益人心易懈。物欲易萌。苟無提撕警覺之功。則必有乍作乍輟之患。而况人君以一人之尊。臨乎萬民之上。居乎九重之邃。敬畏之念。尤易放忽。持守之工。尤易間斷。故古人之告誡其君者。或曰。日監在玆。或曰。上帝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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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或曰。昊天曰明。及爾出王。必使其昕夕動靜之間。常若上帝之實臨其上。而天之所以與我者。昭昭然參前而倚衡。則其所以兢兢業業戒愼恐懼者。自當有所不能已。而紛華波蕩之中。幽獨得肆之地。亦不敢有須臾之或懈矣。此大學所以必拈天之明命四字。爲明德工夫之最要者歟。臣又按眞德秀衍義之書。有曰。天之明命。至可畏也。常人視之。邈乎幽顯之隔。聖人視之。瞭然心目之間。故常瞻顧而不敢斯須間斷。惟恐己之所爲。少咈天意。則明命去之。此其釋明命二字之意。雖與章句有異。而其所以告君之意。則亦不可謂不深切矣。臣故兼採其言。以爲芹曝之獻。

傳之三章曰。詩云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嗟。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終不可諠兮。如切如嗟者。道學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僴兮者。恂慄也。赫兮喧兮者。威儀也。有斐君子終不可諠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

 臣謹按此章。釋明明德者之止於至善。而結之以民不能忘。則新民之功。盖亦造於至善之域矣。明德新民之俱止於至善。斯可謂學問之極功。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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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能事。而究其所以致之之由。則亦不過曰道學自修而已。恂慄威儀而已。道學者。卽格致之功。自修者。卽誠正修身之功。而其用力緊要處。專在於威儀上。盖道之浩浩。無處下手而制之於外。然後方有用力之地。故聖賢敎人。未始不以容貌言語衣冠瞻視。爲入道之要。或者以威儀。爲外面粗跡而忽之。然臣未見箕踞而心不慢者也。至於人君。以崇高富貴之勢。居燕閒隱微之中。戒懼之意。最易放忽。而一動一靜之際。下民之所觀瞻者。不啻如景從而桴應。故衮冕舃芾之章。珩璜琚瑀之佩。燕居則有盤盂之銘。在輿則有和鸞之奏。朱明総章。以餙其居處。爵散籩豆。以餙其食飮。出入起居。無非禮法。周還進退。皆中䂓矩而後。德行可象。聲氣可樂。言語有文。動作有章。以臨其下。而朝廷百官。以至萬民。無不一出於正矣。此豈非明德新民之極致乎。且收飭檢制之功。有以固其筋骸之會。肌膚之束。則祈天永命之方。亦未必不原於此。此詩盖爲衛武公作。而武公之九十年工夫。都在威儀二字。故賓之初筵曰。威儀抑抑。又曰。威儀反反。抑戒之詩曰。抑抑威儀。維德之隅。又曰。敬愼威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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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民之則。以至於屋漏幽隱之地。而亦必曰淑愼爾止。不愆于儀。此其所以德爲睿聖。壽躋大耋歟。臣不勝區區芹曝之忱。

傳之六章曰。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故君子必愼其獨也。

 臣謹按誠意之要。固在於愼獨。而愼獨之要。又在於一念發處。故先儒有言。非但閑居獨處之時爲獨也。一念之發。人所未知而己獨知之。則此亦是獨處。盖所謂自欺云者。非必至於厭然揜其不善而後。謂之自欺也。如九分義理。雜了一分私底意思。則是亦自欺也。所爲雖善。而所以爲之者。有所未善。則是亦自欺也。信乎朱夫子之言曰。其好善也。雖曰好之。而未能無不好者以拒之於內。其惡惡也。雖曰惡之。而未能無不惡者以挽之乎中。如是而苟無以施其省察克治之功。則人欲之私。將何以勝夫天理之公哉。故欲誠其意者。必先從一念發處。謹以察之曰。此爲天理耶。此爲人欲耶。果天理也。則敬以擴之。而不使其有一毫之未盡。果人欲也。則敬以克之。而不使其有一毫之或留。然後庶幾其存乎我者。無一不誠。而心以是正。身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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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修矣。而况人主之心。實爲天下萬事之根本。一念之微。所繫甚重。咸應從違。捷於影響。又惡可不謹之於幽獨隱微之奧。以求其昭融澄澈之效也哉。禮樂刑政。皆由此出。中和位育。不在他求。伏願聖明留神焉。

誠意章朱子章句曰。其實與不實。盖有他人所不及知而己獨知之者。故必謹之於此。以審其幾焉。

 臣謹按稽天之流。源於涓涓。燎原之燄。起於熒熒。故修身者。愼之於一念之微。治國者。謹之於一事之萌。此朱夫子所以拈出一幾字。以爲誠意之要。而 皇明太學士邱濬。亦甞因此而推之。以審幾微一節。補西山衍義之闕。其告君之意。可謂至深切矣。臣甞因其說而推之曰。凡天下萬事。莫不有幾。七日來復。陽長之幾也。贏豕蹢躅。陰盛之幾也。漆器之微。而諫者七人。以其有雕文刻鏤之幾也。旅獒之小。而太保作訓。以其有狗馬玩好之幾也。履畒之稅起。則知其有椎髓剝膚之政矣。敢諫之皷廢。則知其有偶語腹誹之禁矣。推是以往。不可勝數。夫人之爲不善也。非不知其不善也。其始必曰。此小事何害。又必曰。此微事何害云爾。孰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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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小以成大。自微而至著。毫釐之差。倏焉而千里乎。且况人君穆然高拱。居於深宮之中。而一言之出。六服響應。一政之施。萬姓草偃。一念之善否。而生民之休戚繫焉。一事之得失。而國家之安危判焉。幾微之際。又豈不深可懼哉。司馬溫公。嘗以一日萬幾之說告其君。而又引孔子之言。有曰。昧爽夙興。正其衣冠。平朝視朝。慮其危難。一物失理。亂亡之端。以此思憂。則憂可知矣。此實審微之極功。保治之元符。伏願深留 聖意焉。

傳之九章曰。堯舜師天下以仁。而民從之。桀紂師天下以暴而民從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從。是故。君子有諸己而後求諸人。無諸己而後非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喩諸人者。未之有也。

 臣謹按人君之所令。行乎區域之內。蔀屋編氓。莫不得聞。而所好則藏于方寸之中。雖左右近習。亦有莫得而窺者。彼蚩蚩之下民。但聞其所令而已。顧何以知其所好之何如。而乃以是爲從違之分耶。此其感應之際。自然而然。盖有非人力之所能爲者矣。是豈號令之所可及。而威力之所可施者耶。臣人嘗因此而推之。人君居百官兆民之上。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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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萬機之繁。人之賢否。日接乎目。事之得失。日交乎前。其用舍勸懲之政。盖有不可得而已者矣。然用舍勸懲之政。雖施乎彼。而反躬自省之機。實在乎我。當其用而勸之也。必反而求之曰。吾亦有是善乎。當其舍而懲之也。亦必反而求之曰。吾亦有是不善乎。善則益加企勉。不善則痛加克治。隨事隨處。常存此意。則政令注措之間。事爲酬酢之際。無往而非警省惕勵之地矣。惟 聖明留神焉。

傳之十章曰。詩云樂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

 

臣謹按人君之職。在於父母斯民而已。其所以爲民父母者。在於好民之所好。惡民之所惡而已。然人君以眇然一身。深居九重。羣情之所好惡。亦何由而盡知哉。盖曰民之所好。則天下之所同好。而非一人之私好矣。曰民之所惡。則天下之所同惡。而非一人之私惡矣。以用人而言之。則寬厚公廉者其所好。而貪濁邪佞者其所惡也。以理財而言之。則輕徭薄斂者其所好。而急征重稅者其所惡也。推類以求。斯過半矣。而若其至要至切之方。則莫若反而求之於吾心之好惡。淸燕蠖濩之際。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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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物之時。吾心之一有所好。則必曰此果民之所好歟。吾心之一有所惡。則必曰此亦民之所惡歟。苟其同於民也。則推以及之。苟其違於民也。則克而去之。甘玉食之味。則思吾民之顑頷。安廣廈之居。則念吾民之蕩析。知人情之欲壽。則安其生而不傷。知人情之憚勞。則節其力而不盡。此則同於民而推以及之者也。聲色貨利之可娛。而成湯之所以不邇不殖者。知其非民之所好也。盤遊逸樂之易溺。而文王之所以不敢荒寧者。亦知其非民之所好也。匡拂繩糾之論。非不逆於心也。而知其合於民情。則納之惟恐其不及。逢迎縱臾之說。非不遜于志也。而知其咈於民心。則斥之猶恐其不深。此則違於民而克而去之者也。如是而民不被其澤。國不賴其慶者。未之有也。臣又謹按先正臣李珥。嘗以此章之說。載于 聖學輯要之編。而推言其餘意曰。父母之於子。中心愛之。遂其所樂。去其所惡。無所不用其極。人君誠以父母斯民爲心。則一民之失所。皆我赤子之入井也。將狂奔盡氣而救之。孰有坐視赤子之入井。而晏然談笑以爲當然者乎。先正之言。親切懇到。可謂深得告 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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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軆矣。伏願 聖明。勿以其常談而忽之焉。

又曰。見賢而不能擧。擧而不能先。命也。(命。鄭氏云。當作慢。程子曰。當作怠。)見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遠。過也。

 臣謹按自古人君。孰不欲其國之治哉。又孰不知治國之道在於進賢而退不肖哉。然而三代以後。治日常少。亂日當多。賢者。常不見用。不肖者。常多得志。何哉。豈其所謂賢者非賢。而不肖者未必皆不肖歟。抑將見賢而不能擧。見不善而不能退耶。夫其不知者。固無怪已。旣知之矣。而不能决其用舍者。抑獨何歟。豈非以雖知其人之爲賢。而或慮其迂濶遅鈍。不合於時務。愚戇卒直。有咈於吾意。雖知其人之不善。而姑取其便敏捷給之足以辦事。疲懦軟熟之足以順旨歟。不然則抑或以賢者之未必有益國家。而擧之之不能先。不仁者之不可以疾之已甚。而退之之不能遠歟。其將曰此非大賢。則用之不足以致理。彼非巨慝。則留之不足以害治歟。是亦不考於大學之語而已矣。盖其知賢之可好。而知不善之可惡。雖若與以薰爲蕕。指石爲玉者。有不可同日而語。而及其成敗得失之跡。則終亦同歸於一轍。甚可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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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曰。是故君子先愼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財。有財此有用。

又曰。生財有大道。生之者衆。食之者寡。爲之者疾。用之者舒。則財恒足矣。呂氏曰。國無遊民。則生者衆矣。朝無幸位。則食者寡矣。不奪農時。則爲之疾矣。量入爲出。則用之舒矣。

又曰。孟獻子曰。畜馬乘。不察於鷄豚。伐氷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斂之臣。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此謂國不以利爲利。以義爲利也。

 臣謹按挈矩一章。言財者居半。聖賢拳拳之意。夫豈無所以而然哉。盖財者。人情之所同欲也。國而無財。則蓄積空虗。用度匱乏。而不可以爲國。民而無財。則飢寒顚連。流離蕩析。而不得以爲民矣。先王知國之不可以無財。而民之尤不可以無財也。故制其恒産。以厚其生。輕其徭賦。以寬其力。巡省補助。以勸其事。蠲减賑貸。以卹其災。而民之財於是乎阜矣。知民之不可以無財。而國之亦不可以無財也。故敺游手之民而歸之南畮。捐不急之官而汰其兄食。行之以勤而不失自然之利。守之以儉而不作無益之費。則國之用。於是乎足矣。然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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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財而足國用。初非有二事也。國之財。卽民之財。民之用。卽國之用。公之於民。則周徧而博大。私之於國。則狹小而隘恡。有若有言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家語載孔子之言曰。詩云豈弟君子。民之父母。未見子富而父貧也。大哉言乎。苟能以此爲心。則尙何患德之不修。民之不歸。而財用之不足也哉。顧其不能然。而以民國爲二塗。判公私爲兩歧。則其勢不得不至於損下益上。而愈見其用之不足而已。此大學所以拈出一德字。以爲有財有用之根本也。然徒善。不足以爲政。徒法。不能以自行。故旣有愛民之德矣。而不可無理財之法。旣有理財之法矣。而尤不可無理財之人。所謂理財之法者。亦曰務本而節用而已。天地間。固有許多財用。不爲盛世而有餘。不爲季世而不足。但勤者得之。怠者失之。儉者裕之。侈者耗之耳。且况財之爲物也。生于天地。而成于民力。天地之生之也有限。民力之成之也孔艱。固非人君之所得而私也。邱濬之言曰。古之人君。知其爲天守財也。爲民聚財也。凡有用度。非爲天非爲民。决不敢輕有所費。决不敢毫釐以爲己私也。誠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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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苟能以此爲心。則何患食之者之不寡。而用之者之不舒乎。所謂理財之人者。亦曰不用聚斂之臣而已。所謂聚斂之臣。亦非必盡是掊克刻剝有侵害百姓之心也。只是薄有才能而識見卑賤。則但知府庫充足之爲有利於國。而不知其小利之終爲大害也。但知歲入增加之爲有益於公。而不知其小益之適招大損也。只知奉上之爲忠。而不知其實之大不忠也。只知任怨之爲能。而不知其怨之歸於上也。巧爲名色。以籠愚民。而曰我未嘗加賦也。殊不知賦入之數。固有定限。若不加賦。則果何所取之耶。凡此數者。無非病國之螟螓。戕民之斧斤。人君雖有愛民之心。而民不得被其澤者。職此故也。彼盜臣者。非不可惡。而所盜者國之財而已。聚斂之臣。則並與所以固結民心者而害之矣。知其爲盜則去之而已。聚斂之臣。則人主雖或知其爲罪。而惜其所▦。愛其所利。終有所不能去也。其所謂寧有盜臣者。豈虗語哉。朱子之作或問曰。仁者之心。至誠惻怛。寧亡己之財。而不忍傷民之力。至哉言乎。苟能以此爲心。則何患其不能以義爲利也哉。一部大學。所該至廣。而結之以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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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意可謂至深切矣。伏願深留 睿念焉。

又曰。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驕泰以失之。

 臣謹按人君之治天下。所御者至廣。而所操者至約。其道若至易。而其事實至難。八域之大也。兆民之衆也。而一夫之不得其所。皆吾之責也。是不亦所御者至廣乎。峻命之不易也。衆心之不一也。而得失去就之幾。惟在於一心之間。忠信驕泰之分而已。是不亦所操者至約乎。人主之心。莫不愛民。亦莫不願治。以其願治之志。行其愛民之政。則忠信不可勝用矣。况上念皇天之畀付。下眷羣生之休戚。兢兢業業。惟恐失之。又何暇萌其驕泰之心乎。其道之至易也如此。然難克者己私也。難保者此心也。爲民之意雖切。求治之誠雖篤。而毫髮隱微之際。或未能無一分己私雜乎其間。則存乎己者。旣有所未盡。施於事者。必有所未實。發之敎令。施之注措。終有充擴不去之處。而民終不被其澤。始終不徯其志矣。至於驕泰也。則非必傲然自高而後謂之驕也。侈然自放而後謂之泰也。有聡明睿知之資。則或易於乾剛上亢。有崇高富貴之勢。則或難於物情之下交。狃安習恬。則戒懼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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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弛。時淸事簡。則逸樂之門或啓。一念之或忽。其爲害已不可勝言矣。夫一分之私至微也。一念之忽至少也。皆已足以害其出治之源。則其事人豈不至難乎。古之聖王。知其然也。故旣已聖矣。而不敢自聖。憂勤惕勵。嚴恭寅畏。愼之於方寸之中。察之於日用之間。此其所以能守約而馭廣。有易而無難。祈天命於永世。固民情於盤石也。伏願 聖明澄察焉。

大學仰質五條

 臣竊惟定而後能靜之靜字。與太極圖主靜之靜字不同。蓋主靜之靜字。指事物未交而言。定靜之靜字。指心不妄動而言。故此靜字之不可作未發看。先儒論之詳矣。然其心地寧靜。而處事精詳。則亦與夫所謂涵養於未發之時。以爲應事接物之根本者。實無二道。而朱子亦甞以理明心定。自無紛擾之効。釋主靜工夫。理明者。卽知止之謂。盖聖賢敎人。雖每從一念發處下手。而心定者。卽有定之謂。則雖以此靜字看作主靜之靜字。恐亦無不可矣。平居無事。苟無持養之功。則臨事之際。雖欲加省察之功。亦恐其膠擾昏蔽。而卒無以求其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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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之心也。此中庸所以必先言未發。程子所以且敎人靜坐。而大學之以一靜字拈出於經文第二節者。亦豈無意而然哉。惟其先之以知止。則初無江西一派遺却問學之病。而繼之以能慮能得。則其靜也亦非槁木死灰之靜矣。如此看。則於身心上工夫。似尤親切。而遍考先儒之說。俱無明的說破者。臣未敢質言其是否也。

 臣竊惟知行之無先後。猶動靜之無端。陰陽之無始也。盖以爲陽先於陰。則陽前又是何物。以爲靜先於動。則靜前亦豈無動。知行之相資。亦猶是焉。故大學以格致爲八條之始。而程子謂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又謂致知在所養。養知莫先於寡欲。則信乎知行之不可以先後分也。然而學者之下工用力。必有所起頭處。今欲先致其知。以爲力行之本。則以其久放之心。外馳之思。方且躁擾昏昧。而不自識其身之所在。顧何以辨析於毫忽之差。秤量於錙銖之間乎。如曰行進一步。知亦進一步。則譬如適千里者。不識其地之在於何方。而徒欲務前其車。將見其北駕而求越。南轅而尋燕。行愈遠而知愈差矣。又何以求一步之進乎。此臣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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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敢知也。抑又考之。則古之人。患不能知耳。苟能知之。必能行之。故精一之訓。非大禹。不能得之於舜。敬怠之箴。非武王。不能受之於尙父。至於漢,唐以後諸儒。則其能知大學之爲何書。格致誠正之爲何事者。盖亦鮮矣。今也則不然。大學之書。家家而誦之矣。格致誠正之說。人人而講之矣。往往有剖析精微。細入蠶絲者矣。而夷考其行。則譬諸古人之冥行而擿埴者。反不啻不及焉。豈其所知者。非大學之所謂知歟。此又臣之所未敢曉也。

 臣竊惟天下國家之本。在於一身。而心又一身之主也。故自天子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爲本。而修身之本。又在正心。則正心修身兩章。乃大學一篇之樞紐也。其所以指示要領。發揮蘊奧。宜若加詳於他章。而今以傳文考之。正心章則只言不得其正之病。而不言其所以正之道。修身章則只言身不修之害。而不言其所由修之方。殆若說病而不說藥者。何也。或謂知如此是病。則不如此是藥。無容更煩疊床云。而此亦有不然者。靜存動察。固各有下工之要。威儀容貌。無往非用力之地。而踈密緩急之間。又有不可以毫髮差者。則此豈初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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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德之士所可以不言而遽曉者。而乃若是草草說去哉。且敬者。聖學成始成終之要。而其於身心上工夫。尤爲要切。則經傳之文。一不槪及。而敬以直之四字。必待章句之補及何也。或謂此二章。旣在知止意誠之後。故不必煞用工夫云。而此又有不然者。朱子常有曰。人盖有意誠而心未正者。有心正而身未修者。大學所以有許多工夫。正欲敎人。逐節用工云。則其不可以知止意誠之後。而有忽於正心修身之功也明矣。且况絜矩一章。在於家齊國治之後矣。而用人理財之法。忠信驕泰之分。未甞不三復而丁寧。則獨於此二章。不言其用工之梗槪者。又豈無詳於末而略於本之嫌乎。臣實不能無疑也。

 臣竊惟心之爲體。湛然虗明。不容有一物之累者也。故喜怒憂懼之一有所偏。皆足以害其正心之工。而其所以爲累者有三焉。事之未來而先有期待一也。事之已過而留在心下二也。方其應事而意有偏重三也。甞試驗之於日用動靜之間。則三者之中。惟偏重之患。在所亟祛。而其餘二病。則知之雖易。治之甚難。益欲慮事於未然。防患於未兆。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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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之前。不可無工夫矣。計過而省愆。鑑前而毖後。則已過之後。亦不可無工夫矣。朱子所以拈出一察字。爲正心一章之樞要。而察之於未來之前。得無期待之嫌。察之於已過之後。又得無留在之病乎。鑑空衡平。雖是此心之本軆。而膠擾昏蔽之久。固難遽責以物來順應。自然中節之效。則隨事點檢。着意照管。固是初學之所不可無。而纔着意。便有累物之病矣。如必欲空蕩蕩地。不留一物而後。始可爲正心之工。則不又近於葱嶺一派之猖狂自恣乎。此其勿忘勿助之間。必有工夫節度之可言。而經傳旣不詳言。章句引而不發。此臣之所嘗講究。而不得其說者也。

 臣竊惟國與天下。雖有大小。而曰治曰平。實無二道。或謂治平工夫。有化與推之不同。果如其言。則治國者。無所待於推。而平天下者。無所復事於化矣。如曰治國者。無所待於推。則文王之治歧。何爲而有九一世祿之政。如曰平天下者。無所復事於化。則孟子又何爲而有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之語也。且絜矩之道。卽夫子所謂恕也。恕之爲道。終身可行。雖在齊家。亦不可廢。而况於治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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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臣竊謂九章之論敎化。此章之論絜矩。謂之互相發明則可。而謂之截然分屬則不可也。但或問所謂其家已齊。事皆可法。然後有以立標準。胥敎誨而治其國。其國已治。民知興起。然後可以推己度物。擧此加彼而平天下。此以其遠近先後。而施有不同云者。又似以治平兩條。分屬化推者。然臣於是反復究之。而終有所不得其說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