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607
卷16
朱子大全語類三十條
戊申封事曰。古先聖王。兢兢業業。持守此心。雖在紛華波蕩之中。幽獨得肆之地。而所以精之一之。克之復之。如對神明。如臨淵谷。未甞敢有須臾之怠。然猶恐其隱微之間。或有差失而不自知也。是以建師保之官。以自開明。列諫諍之職。以自規正。而凡其飮食酒漿衣服次舍。器用財賄。與夫宦官宮妾之政。無一不領於冢宰之官。使其左右前後一動一靜。無不制以有司之法。而無纖芥之隙。瞬息之頃。得以隱其毫髮之私。盖雖以一人之尊。深居九重之邃。而凜然常若立乎宗廟之中。朝廷之上。
臣謹按古先聖王之御天下也。上則對越皇天。下則顧畏民碞。不顯亦臨。不諫亦入。雖在燕閒隱微之中。固未甞有頃刻之或怠也。然猶不能無待於法家拂士之助。故左右前後。則輔弼疑丞之職也。出入朝夕。則繩糾獻替之論也。在輿則旅賁之規。位宁則官師之典。倚几則誦訓之諫。居寢則暬御
之箴。臨事有瞽史之道。宴居有師工之誦。初不敢以吾心之已正。而或忽於交修之方也。臣竊覸我聖上典學之工。度越百王。緝煕之敬。同符前聖。淸燕蠖濩之際。嚴恭寅畏之念。固已無一毫之間斷矣。獨未敢知左右朝夕之地。其能有從容啓沃。以格心爲任者乎。將順匡救。以責難爲恭者乎。侃然正色。非堯舜不陳於前者乎。直言讜論。數犯顔色。如汲長孺之以嚴見憚者乎。如或未然則臣愚死罪。竊恐其不能無妨於淸化源端治本之地也。臣固知 聖學高明。無容羣下之協贊。而大舜之聖。尙設誹謗之木。夏禹之德。猶有鐸鞀之懸。則大聖人不自滿假之德。固宜若是。而暬御𥌒史之賤。亦得以進規於三代聖王之前。則位無貴賤。人無智愚。苟有所見。皆可以畢達而無隱矣。今日人才。雖曰眇然。苟能誠心而求之。誠心而聽之。不求其可喜。而求其可畏。不求其能適吾意。而求其能輔吾德。不以妄言爲罪。而以不言爲罪。則端良方正之士。不患其不至。而匡拂箴警之言。不患其不聞矣。此實出治之大原。進德之要務。惟 聖明深念焉。臣又謹按自古告君之深切。莫如戊申封事。葢其
首尾萬言。無非當今之藥石。千古之龜鑑。有難以一言一事。拈出敷衍。而最其輔翼。太子一條。實與論天下大本者。相爲表裏。其請選端方正直道術博聞之士。與之居處。而卒又拳拳致慮於戱慢媟狎奇衰雜進之害者。尤爲要切。顧今 元子宮衣尺漸長。講筵頻開。 宗社臣民無疆之慶。亶在於是。伏願幷加 留神焉。
己酉擬上封事曰。古之聖賢。欲修身以治人者。必遠便嬖。以近忠直。能審乎此。以定取舍。則其見聞之益。薰陶之助。所以謹邪僻之防。安義理之習者。自不能已。而其擧措刑賞。所以施於外者。必無偏陂之失。一有不審。則不惟其妄行請託。竊弄威權。有以害吾之政事。而其導諛薰染。使人 不自知覺而與之俱化。則其害吾之本心正性。又有不可勝言者。然而此輩其類不同。盖有本出下流。不知禮義。而稍通文墨者。亦有服儒衣冠。叨竊科第。而實全無行檢者。是皆國家之大賊。人主之大蜮。苟非心正身修。有以灼見其情狀。如惡臭之可惡。則亦何以遠之。而來忠直之士。望德業之成乎。
臣謹按國之治也。鮮不以親賢而遠邪。國之亂也。
鮮不以親邪而遠賢。然人主之心。莫不願治。而賢者不必見親。莫不惡亂。而邪者未必見踈。何也。盖贒者。必剛方而正直。敢言而不諱。不以徇欲爲忠。而必以責難爲恭。故置之左右。處之近密。一言一動之少差。則逆耳咈心之言。隨而至焉。其有以害於便嬖燕私之好。而妨於耳目口鼻之欲也。亦已多矣。邪者則不然。便敏捷給。旣足以供使令。巧佞慧黠。旣足以識旨意。而疲懦軟熟。脂韋媕婀。又可以惟吾所使。而無不可者。爲人君者。徒知逆意之可厭。而不知承意之可惡。徒知適己之可好。而不知正己之可敬。於是乎愛憎易方。親踈失宜。急於一時燕私之計。而不暇復爲天下萬世無窮之慮矣。臣聞宇文士及。甞以佞人。見斥於唐太宗。因進謝曰。南衙羣臣。面折廷爭。陛下不得一擧手。今臣幸在左右。不少有將順。雖貴爲天子。亦何聊哉。太宗意解。甚矣士及之巧言也。可謂一言而喪邦者矣。讜言盈庭。而衮職無闕。擧措得宜。而國家治安。則君臣上下。共享其豊豫和平之福。尙何無聊之有哉。若或諂佞成風。諫諍不聞。唯其言而莫違。唯所欲之必遂。宜若快意而適心矣。然而紀綱日墮。
風俗日壞。民生日困。治効日閡。天下之勢。日入於危亂之域。而凡所以見於政令施爲之間者。無一從欲而徯志。則其爲無聊當如何哉。夫以太宗之明。尙不能無惑於士及之言。則賢君哲辟。亦豈可不知所戒哉。若其得失之效。辨別之方。莫詳於朱夫子此言。臣敢書之。以備 淸燕之覽。
乞修三禮箚子曰。六經之道同歸。而禮樂之用爲急。遭秦滅學。禮樂先壞。漢晉以來。諸儒補緝。竟無全書。其頗存者三禮而已。前此猶有三禮,通禮學究諸科。禮雖不行。而士猶得以誦習而知其說。煕寧以來。王安石變亂舊制。廢罷儀禮。獨存禮記之科。而博士諸生。又不過誦其虗文。以供應擧。一有大議。率用耳學臆斷而已。若乃樂之爲敎。則又絶無師授。律尺短長。聲音淸濁。學士大夫。莫有知其說者。而不知其爲缺也。
臣謹按歐陽脩之言曰。三代而上。治出於一。而禮樂達于天下。三代而下。治出於二。而禮樂爲虗名。此實世道升降之一大關棙也。葢古人之於禮也。得之於天理之自然。驗之於人事之當然。軆之於身心之上。而行之於日用之間。事親而有事親之
禮。事君而有事君之禮。朝廷而有朝廷之禮。鄕黨而有鄕黨之禮。坐焉而有坐之禮焉。立焉而有立之禮焉。飮食衣服焉而有飮食衣服之禮焉。盖無跬步之地晷刻之頃。可以離乎禮者。故其民亦皆習而行之。安而居之。以是爲當然而不見其高遠難行。此所以漸摩陶鎔。皥皥乎不知爲之者也。後世則不然。日用常行之節。旣皆一任其苟且放倒。而論道出治之地。朝夕從事。不出於文墨簿書之間。顧以其名物器用之末。登降拜揖之數。綴拾於灰燼帷囊之餘。藏之有司。時出而爲之觀美曰。此三代之遺禮也。於是乎禮與政分而爲二。而禮不得不爲無用之虗文矣。於是乎簪笏而箕踞者有之矣。黻舃而裸裎者有之矣。珩璜而諧謔者有之矣。鄕飮之義不講。而孝悌之道衰矣。庠序之制非古。而爭奪之風起焉。制於外者。旣無其具。則存乎中者。從亦可知。故威儀壞則人心放。人心放則天理晦。天理晦則敎化不行。風俗日渝。而國不得爲國。人不得爲人矣。嗚呼。可不懼哉。南渡之世。尙亦有誦其虗文。以供應擧者。而今則三經之講禮不與焉。故並與口讀之學。而未之聞焉。夫殘編斷簡。
固非禮云之本。而欲擧千載之墜典。亦安可舍是而它求哉。禮書之表章。亶爲今日之急先務。而若其導率之方。則惟當先自朝廷之上。兢兢於威儀容貌之間。然後八方觀瞻。有所矜式。惟 聖上懋哉。至如樂之爲道。雖未易言。而胄子之敎。古人所重。且其長短疾徐之間。有足以驗時運之盛衰。則此亦王政之所不可忽。今世之學士大夫。顧未甞過而問焉。而金石管絃之器。只以資濮桑下里之哇音促節。則其在風俗升降之際。所關亦非細故。伏願並加 留意焉。
南康任滿禀事狀曰。今者飢餓之民。雖得蒙被聖恩。以幸免於死亡。然亦類皆鳥形鵠面。苶然無異於大病之新起。若有司加意撫綏。寬其財力。則一二年間。筋骸氣血。庶幾可復其舊。若遂以爲旣愈。而不復致其調攝之功。但見其尙能耕懇田疇。撑拄門戶。而遽欲責以累年之逋負與夫去歲倚閣之官物。則是人者。其必無全理矣。
臣謹按朱子以飢民之少蘇。譬大病之新起。眞確論也。臣甞因是而推之。凡當災異歉荒之時。君臣上下。動色相警。不敢爲豊豫之擧。弛力薄征。節用
省事。一以撙節愛養。蠲恤賑貸爲務。故其始也。雖若有朝夕不保之慮。而終得免於流離捐瘠之患。及於荐飢之後。若値稍登之年。則必曰往歲之歉。尙無所害。今歲之豐。吾又何慮。於是乎戒懼之心漸弛。撫摩之意浸倦。不急之用稍廣。積歲之逋幷起。舊欠方督。新稅隨徵。糜粥纔罷。鞭扑繼至。彼鳥形鵠面之類。方且救死扶傷之不暇。將何以堪此重負乎。此古人所以有病加少愈之戒。而圭竇罄室之中。至有豐年不如㐫年之嘆。此豈非爲民父母。所當惕然而動念處也。顧今幾甸三南。皆以頻年之歉荒。又値春間之乖氣。不惟有朱夫子所譬之大病。而又經眞箇大病矣。其在將護之道。尤不可不十分加意。而今年年事。庶幾有登熟之望云。臣竊恐有司之臣。以其登熟之故。或忽撫綏之方。伏願 聖明。深加軫念焉。
與鍾戶部論經總制錢書曰。自戶部四折而至於縣。如轉圜於千仞之坂。至其祉而其勢窮矣。縣將何取之。不過巧爲科目。以取之於民耳。而議者必且以爲朝廷督責。官吏補發非有與於民也。此又與盜鍾掩耳之見無異。夫吏依公以侵民。又陽自解曰。此朝廷
所欲得。非我曹過也。夫愚民安知其所以然者。何哉。亦相聚而怨曰。朝廷不恤我等耳。
臣謹按自古聚斂之臣。所以熒惑人主之聽。而貽生民切骨之害者。其術無他。惟曰不加賦而上用足而已。夫不加賦則害不及民。上用足則利歸於官。爲人君者。孰不甘聽而樂聞哉。然而不知其害之反有甚於加賦也。蓋國之經賦。固有定名。亦有定數。官之取之也有定法。民之輸之也有定限。惟其有定名也。故出入不眩。惟其有定數也。故輕重易均。惟其有定法定限也。故吏無所容其奸。而民得以盡其力。彼所謂不加賦者。卽不過巧爲科目。以籠愚民耳。其所取者。旣出於經賦之外。則名色之瑣細。蹊徑之巧密。非但民有所不能知。而官亦有所不得以知者矣。取之日急而民不知其所由。用之日繁而官不問其所出。於是乎天官之式貢。度支之會計。皆無所施其法。而奸弊之作。又將不勝其蝟毛之繁矣。彼爲聚斂之術者。亦自知理屈而辭竆。則乃曰吾取之於官。而未嘗取之於民也。殊不知官將安取哉。善乎陸贄之言曰。朝廷取之於方鎭。方鎭取之於州。州取之於縣。縣取之於鄕。
鄕將安取哉。是皆出於疲人之肝腦筋髓耳。不惟是也。貪饕不法之吏。夤緣憑托。以充其谿壑之欲。而歸怨於朝廷。以掩愚民之耳目者。又不可勝數也。此其上下之相蒙。公私之俱病。其害豈特止於加賦而已哉。所謂經緫制錢者。在南渡之時。行之已近百年矣。版曹經費太半出此。而朱夫子之所論。猶若是丁寧痛切。惟恐其革罷之不亟也。古聖賢憂國愛民。重本輕末之意。於斯可見矣。伏願 聖明以朱子之心爲心。嚴飭有司之臣。凡有一毫近於無名之稅者。痛加革祛。以爲紓民力正國軆之道焉。
答張敬夫書曰。孟子論王道。以制民産爲先。今井地之制。未能遽講。而財利之柄。制於聚斂掊克之臣。是以末流之弊。不可勝捄。愚意莫若因制國用之名。而遂修其實。明降詔旨。令逐州逐縣。各具民田一畒。歲八幾何。輸稅幾何。非泛科率又幾何。州縣一歲所收金糓總計幾何。諸色支費總計幾何。有餘者歸之何許。不足者何所取之。俟其畢集。然後選忠厚通練之士數人。類會考究而大均節之。務使州縣。貧富不至甚相懸。則民力之慘舒。亦不至大相絶矣。
臣謹按民産不制而言治者。皆苟而已。制民産之道。莫先於井田。而井田之制。朱子亦以爲未嘗遽講。則今日之所當務者。宜莫如朱子此書之所論也。蓋田地在民。賦稅在官。在民者之與奪增損。固難遽議。而在官者則裁省均節之際。伸縮在我。亦何憚而不可爲乎。臣愚竊以爲宜令大小州縣。各具一歲所收田稅,結錢,大同,軍布。以及各倉糶糴諸項雜役捧留上納之數。又具一歲之內公私諸色應用支費與不時應辨之需。不論大小。一一開錄。無得毫髮隱漏。又令在京衙門。各具一歲所捧及所用之數。俟其畢到。另令有司之臣悉心理會。一以省其用度。簡其名色爲務。上自軍國之經費。下及郡縣之私用。無益者不急者罷廢之。過制者廣費者减節之。名色之氄雜者。合而一之。無名之費。不正之稅。一切痛革。參量各色之大小。以定稅入之輕重。要令所入浮於所出。而旣定之後。若有一毫之加徵。則繩以不法之律。如是則蓄儲之備可廣。汰侈之風可革。官有養廉之資。民有紓力之道。而上下公私。交享其利矣。但任其事者。不能以損下益上爲心。而朝廷之上。未能以敦本節用爲
出治之源。則雖欲區區於减省之末。而終亦無着手處矣。臣言雖迂。而其實則朱夫子之所嘗言也。惟 聖明留神焉。
與趙師書曰。先儒解孟子訑訑二字。以爲自足其智。不嗜善言之貌。此言甚有味也。今時士大夫非無愛人憂國之心。但雖賢者。不免有此氣象。所以雖其所知所與可以盡言而無間者。亦未必得竭懷抱。而况於疎遠卑賤之人乎。此可爲長太息也。
臣謹按朱子此言。爲士大夫而發也。今夫士大夫於其朋友交遊之間。一有訑訑之聲音顔色。猶足以拒人於千里之外。而况乎人君以千匀雷霆之威。居九重深邃之中。限之以尊卑之截嚴。束之以忌諱之多端。苟不能屈己虗襟誠心開納。而少有自滿之心。畧示厭苦之意。則天下之士。有懷奇策抱讜言。而老死巖穴之中耳。孰敢一言於黈纊之下乎。人君之患莫大於好勝人。苟以勝人爲喜。則內必有侈然自大之心。而外必有輕待群下之意。侈然自大。則必自足其智。輕待羣下。則必不求善言。此所謂訑訑也。訑訑之色。一見於外。諂諛者不肯言。怯懦者不敢言。大臣持祿而緘默。小臣畏罪
而囁嚅。草野林壑之士。亦將聞風而自沮矣。直言不聞。羣策不集。乾剛日元。臣職不修。而上有叢脞憂勞之歎。下有欝抑壅蔽之患。如是而天下之事。不至於壞亂者。未之有也。夫區宇之大。固非一人之耳目所能周也。萬幾之煩。固非一人之思慮所獨運也。苟不能集衆智而爲智。合衆善而爲善。則雖有絶人之姿。高世之知。將誰與爲理哉。夫以堯舜之聖。宜若無待於求助矣。而稱堯德則曰舍己從人。數舜功則曰好察邇言。此堯舜所以聖而益聖者也。竊伏惟 聖學高明度越千古。而虗懷求善。猶恐不及。詢蕘之擧。至及於臣等之愚賤。臣何敢更以一辭仰贊。而顧臣之所嘗仰望者。堯舜之事也。不敢不一爲 聖明陳之。
與陳丞相書曰。元城劉忠定公有言子弟。寧可終歲不讀書。而不可一日近小人。此言極有味。
臣謹按賈誼之言曰。天下之命。繫於太子。太子之善。在於早諭敎與選左右。朱子引之以爲天下之至言。可不重歟。恭惟我 元子宮睿質夙就。典學彌勤。講席之開。粤自八齡。可謂早諭敎矣。弓㫌之招。屢及岩穴。而雷肆橫經。皆極一時之選。可謂選
左右矣。顧臣之區區憂慮。獨未敢知燕處游息之際。朝夕追隨之地。所聞所見。果能無一言一事之或近於不正者乎。顧今 聖化郅隆。朝著淸明。至於近小人三字。臣固知其萬萬無是慮也。但所謂小人者。非必有奸險傾巧之姿。讒諂奰慝之情而後。始足以爲害也。但是便嬖近習之流。旣乏學術。不識大軆。只以承奉容悅爲納忠。奇技玩好爲效誠。匡拂之言。則謂之逆耳。講習之功。則謂之勞神。此其常態。固無足恠。而 從容燕閒之中。耳擩目習於此等議論。則其爲有妨於聞正言行正事之工。實非細慮。伏願 博求隱德之士。以廣賓僚之選。仍許日講之外。無時進見。要令一日之中。親賢士大夫之時居其強半。而又於 問寢侍側之際。益軫 身敎之方。每勤遇物之 誨。則其所以成就 天縱之姿者。盖將有不期然而然者。而吾東方億萬斯年之慶。自今伊始矣。惟 聖明深念焉。
與趙尙書書曰。今日之事第一。且是勸得人主收拾身心。保惜精神。常以天下事爲念。然後可以講磨治道。漸次更張。
臣謹按收拾身心。保惜精神此二句。眞致太平祈
永命之單傳要符也。收拾身心之方。則朱夫子封事奏箚盡之矣。臣請因保惜精神之說而推之。夫一人之精神有限。而天下之事務無窮。欲以有限之精神。遍應無窮之事務。其亦難矣。聖帝明王。端拱於九重之中。不作聡明。不衒智能。不役志於無用。不勞心於無益。不以耳目之欲損其直。不以喜怒之情傷其和。然後內慾不萌。外物不擾。淸明在躬。志氣如神。此所以泛應曲當於一日萬幾之來。而無或有毫髮之差也。臣聞劉洎之告唐太宗曰。皇天以不言爲貴。聖人以不言爲德。多記則損心。多言則損氣。心氣內傷。形神外勞。初雖不覺。後必爲累。須爲社稷自愛。如洎者。可謂愛君矣。竊覸我聖上憂勤惕厲。一念靡懈。此誠百王之所罕有。羣下之所共仰。而第伏聞尋常簿書。輒親 宵旰之聽覽。閑漫丹鉛。亦費 淸燕之工課。或以細務而過加 思慮者有之。或因微事而屢煩 辭敎者有之。臣愚死罪。竊恐其不能無妨於保惜之道也。夫以大舜之無怠無荒。而恭己無爲。文王之日昃不遑。而罔兼庶言。盖惟不親於其細。所以能成於其大。伏願 聖明。深加留意焉。
答呂伯恭書曰。學校之政。名存實無。徒以陷溺人心。敗壞風俗。不若無之爲愈。聞甞有所釐正。而苟且放縱者。多不悅其事。亦可想而知矣。然當留意於立敎勵俗之本。乃爲有補。若課試末流小小得失之間。則亦不足深較也。
臣謹按古之爲敎也。將以成其器。今之爲敎也。祗以壞其材。古之爲敎也。將以進其德。今之爲敎也。秪以溺其心而已。何則。古之有庠序學校也。所業者詩書禮樂。所勉者孝悌忠信。學成而藝立。則擧而用之而已。爲士者。初未甞有意於求也。今也則不然。上之所以取之者。旣不出於科臼飣餖之外。而下之所以爲業者。太半在聲名利祿之塗。夫文藝之於取人。末之末也。况夫科擧之文。又是文藝之末。而爭新闘巧。唯得是求。淳朴之源日漓。廉恥之意頓喪。則其爲心術之害。風俗之弊。容有極哉。顧今師道在 上。文敎蔚興。拳拳於培養作成。勤勤於誘腋奬拔。鳶魚菁莪之化。庶幾不專美於古。而黌舍之間。絃誦浸微。朝廷之上。人才日乏者。豈非以詞章之習猶未盡祛。而聲利之誘猶未盡除耶。至於泮儒應製之規。亶出造士之 盛意。乙夜
親考。寶墨輝煌。縹緗楮毫。珍頒絡繹。往往有釋褐登朝。坦步亨衢者矣。皷舞作興之功。可謂莫盛。而顧其所習之文。不過是抽黃對白之軆。雕蟲繡虎之技。則臣愚死罪。竊恐其不足以上煩 御考。而正未免於朱夫子所謂課試末流小小得失之間也。伏願 明降德音。大加振勵。參究兩程太學之制。以立齋舍之科條。另擇讀書飭躬之士。以爲諸儒之師表。俾冠章甫而衣縫腋者。日以講磨經傳。砥礪行義爲事。其有惰慢悖傲。不率敎者。斥而去之。以俟悔悟。日次應製之時。或以經義之剖析。或以時務之討論。勿取無益之華藻。要驗所存之深淺。比及日月稍久。望實已著之後。博採羣議。或施拔尤之典。而亦必以經行爲先。文藝爲後。則端士趣而得人材。一擧而兩得之矣。惟 聖明。深留意焉。
與劉共父書曰。存祗懼之心以畏天。擴寬弘之度以盡下。不敢自是而欲人必己同。不徇偏見而謂衆無足取。不甘受佞人而外敬正士。不狃於近利而昧於遠猷。
臣謹按此言者。眞千古人主之座右銘。而明君
哲辟之尤所當深念者也。盖時無艱虞。則豊豫之欲漸萌。而祗懼之心。或不能不弛矣。政少闕失則求助之意必狹。而寬弘之度。或不能盡擴矣。內有自滿之心。則不能不欲人之必己同矣。外有輕待之意。則不能不謂衆之無足取矣。諛佞易入。而忠戇之論日踈。則雖有敬賢之名。而不見好善之實矣。聦明易衒。而經遠之慮不固。則雖有興利之志。而反爲生弊之端矣。於是乎狃安之習滋。而敬畏之念浸忽。獨斷之說行。而上下之情不通。綱紀日壞。風俗日頹。國家之勢。駸駸入於危亂。而大小恬嬉。曾莫之知。古人所以憂治世而危明主者。諒以此乎。恭惟我 殿下。一念寅畏。無少間斷。虗心求善。獨恐不及。斯六言者。旣已 眞知而允蹈之矣。第伏覩 聦明睿知夐越千古。而羣臣百官。無足以少當 聖心者。則臣愚死罪。未敢知 酬酢應接之際。果能無輕視羣下之意乎。一念之間。如或有毫分近似於是者。則臣竊恐旁求雖勤。而賢材不可得以致。開納雖切。而讜言不可得以聞。萬機或曠於獨運。羣情或滯於上達。而辭令施措之間。或未免有不得其當者矣。臣聞忠臣有過計之慮。
而聖主有先事之戒。故先正臣李滉甞告于 宣廟朝曰。 聖質高明。羣臣才智。不足以滿 聖意。故論議處事之間。不無獨智御世之漸。識者預以爲慮。顧臣今日之所陳者。非臣之言。卽先正之言也。伏願深留 聖意焉。
與劉共父書曰。古之大臣。以其一身任天下之重。非以其一耳目之聦明。一手足之勤力。爲能周天下之事也。其所賴以共正君心。同斷國論。必有待於衆賢之助焉。
臣謹按萬機不可以獨運也。八域不可以獨馭也。爲大臣者。尙求衆贒之助。而况於人君乎。夫天下至大。生霛至重。事事而親之。則筋力之所不逮也。人人而擇之。則聦明之所不及也。故人君之職。在於擇相而已。人君擇輔相。輔相擇庶長。庶長擇百執事。擧一贒而羣賢彙征。修一職而衆職咸理。斯不亦至簡而至要乎。顧今日承佐對揚之地。不聞有以人事君之擧者。亦已久矣。百職俱弛。萬目不擧。遂使 至尊獨勞於上。而有時乎下行有司之事。臣每伏讀 聖敎。未甞不以勞逸之倒置爲歎。而至其所以矯捄之方。則臣未之聞也。今之論者。
孰不以世無其人爲口實。而乾坤之穹隤自如。河嶽之流峙不斷。則鍾英擢秀。必有其人。况天生一代人。自足了一代事。固有聖賢之明訓。未甞求之。而遽謂天下之無人可乎。伏願 特降明諭。令大臣以下各擧所知。隨才試用。上自朝廷之上。下及巖穴之間。博採廣求。俾無遺賢之歎。 殿下亦宜益懋好善之誠。洞開進賢之路。勿取諸言語文字之間。毋雜以妄庸便佞之伍。求言則必見諸行。循名則必責其實。求之惟恐其不得。得之惟恐其不用。如是而賢俊不登。理化不興者。臣未敢信也。惟聖明。澄察焉。
與劉共父書曰。今之人。於天下之士。固有漠然不以爲意者矣。其求之者。又或得之近而不知其遺於遠。足於少而不知其漏於多。求之備而不知其失於詳也。
臣謹按今日之所以求人材者。可謂狹矣。限之以貴賤。而一國之中。去其太半矣。局之以遠近。而半國之中。又去其半矣。及其較之以地望閥閱。則擧一世。可以擬議於淸顯之塗者。堇堇千百分之一耳。夫以唐虞三代之隆。旁求於八域之廣。而猶有
才難之歎。况以一隅偏方。求諸千百有一之中。而欲其不至於遺珠。吁。亦難矣。然人之有材。如水之發源。壅閼則汚泥。䟽濬則川治。國之用材。如匠之治璞。抵擲則瓦石。追琢則圭璋。故培而崇之。則十室無可棄之士。抑而絶之。則四海無可用之人。試以吾東故事言之。羅麗以前之材。無擇乎八路。我朝中葉以前。三南爲搢紳之冀北。近古以來。限于湖西。而今世之冠冕玉珮。窄窄乎城闉之內而已。是豈風土之有古今而然哉。惜乎。世俗之人。不知培養之失。其宜菟羅之無其術。時或以素所不用之人。驟試以素所不習之事。而一見其生踈朴野之態。則同聲而和之曰。遠且卑者不可用。是豈其人之罪哉。爲人所棄。則彼亦將自棄其身。爲人所輕者。彼亦將自輕其身。其出類拔萃而不甘於自棄自輕者。則亦將高擧深藏。而猶恐姓名之或露。吾又安得而識之哉。臣伏見月前所 下傳敎。崇儒之意。溢於綸綍。旁搜之 命。至及草野。是誠賢俊登庸之一大機會。彈冠拔茅之休。臣方拭目以竢。而側聽累日。尙未有一人應 旨之擧。豈世果無其人耶。抑有司者。或不能對揚而然耶。臣竊聞
頃歲。亦嘗有宣召。人之應 命而至者矣。其人之才學聞望。果未知其足以稱是選否。而羣訾衆罵。譁然四集。甚者狼狽而去。幸而不至於是者。侈之一命。以榮其歸而已。究竟何補於民國。而草野韞櫝之士。又安知不視此以爲去就哉。今 殿下旣已求之矣。必也毋拘以門地。毋限以遠近。博採廣詢。不得不已。而其得之也。又必隨其一能而無求備焉。明試敷奏。收其效於實言實事。然後視其人才之高下。而待之以格外不次之恩。則嵁巖邱園之中。亦豈知無賢於隗者哉。伏願申加 留意焉。
與魏應仲書曰。少說閒話。恐廢光陰。勿觀雜書。恐分精力。
臣謹按朱子此言。雖爲學者而發。而在人君。尤爲親切。盖人君有一日萬幾之繁。則光陰尤不可以不惜也。有四海生靈之責。則精力尤不可以不養也。臨朝諮訪。則民國之訏謨也。廈氊討論。則賢聖之訓典也。又將奚暇而及於閒話雜書也哉。竊伏覩我 殿下一念憂勤。宵肝(一作旰)靡遑。而萬幾 酬酢之餘。乙夜舟(一作丹)鉛之課。又不越乎經史之實工。至朱夫子此語。旣已 手圈而發揮之。 命題而表章
之矣。顧何容更事加勉。而第念歌詩詞律之類。亦繫移風易俗之一助。雖不可以雜書論。而比諸經傳。固有緩急之異。則其在愛養精力之道。恐不必過費工課。臣方與榮於校對之役。非敢昧 聖意之所在。而言出憂愛。不避猥越。惟 聖明。裁 察焉。
答梁文叔書曰。近看孟子見人。卽道性善稱堯舜。此是第一義。若於此。看得透信得及。直下便是聖賢。
臣謹按草野韋布之士。有志於學。猶必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而况於人君乎。恭惟我 殿下。以上聖之姿。撫極治之運。道兼君師。化洽朝野。此誠三代以後所未有之盛會也。爲今日臣子者。夫孰敢以漢唐以下之事。期望於 聖明哉。然而旋觀今日䂓模法度之間。則不能無因循苟簡之嘆。用舍擧措之際。則未見有奮發振勵之效。其退而驗之於民生之豐悴。世道之升降。則不但唐虞之邈然。而所謂漢唐之小康者。亦無復可見之日。於是乎我 殿下勵精思治之志。亦不能不少衰於前日。而所以求之於廟謨朝議者。又或往往有卑之毋甚高論之意。夫如是則民國經遠之謀。何由可講。流俗苟且之習。何由可矯。人心世級之日溺而日
降者。又將何由而可挽耶。此則臣之所大懼也。居今之世。而語及於唐虞二字。夫孰不竊笑其迂濶。而以先王之治。爲必可復者。明道之言也。自是無人。豈是無時者。伊川之言也。二先生之言而非迂也。則謂今日不可爲唐虞者。安得免於吾君不能之罪哉。夫時無古今。化有汙隆。有堯舜之德。則必有唐虞之治。其理固然。不可誣也。伏願 殿下。勿以唐虞之治爲不可企及。而反求諸欽明精一之地。則實萬世無疆之休也。
答廖子晦書曰。古人察理精密。持身整肅。無偸惰戱豫之時。故其政不待作威而自嚴。但其意則以愛人爲本耳。及其施之於政事。便須有綱紀文章。關防禁約。截然有不可犯。然後吾之所謂寬者。得以隨事反人。而無頹弊不擧之處。人之蒙惠於我者。亦得以通達明白。實受其賜。而無間隔欺蔽之患。
臣謹按王政之有寬嚴。猶天地之有四時。雨露霜雪。不可偏廢。而生長收藏。各得其宜。葢縱弛非寬也。慘刻非嚴也。賞罰信於下。則紀綱立於上。紀綱立於上。則敎令行於下。而寬嚴之道。兩得其宜矣。竊覸近日。 恩賞太頻。而未必無屑越之弊。法綱
不立。而太半是玩愒之習。崇班厚祿。袖手恬嬉。而未聞有溺職之罰。貪官猾吏。恣意跳踉。而未聞有懲一之典。盖朝廷之上。公法之重。不能勝顔私之拘。而民亦不知有國綱之可畏者。亦已久矣。且 王言一出。八方傳頌。朝令一頒。關石昭揭。而有司之臣。或不聽盡心於奉行。雖以關繫民事者言之。蔀屋之幽隱一徹。 九重之玉食靡甘。憧憧於宵旰之間。惓惓於蘇捄之方。或形諸 絲綸而懇惻丁寧。或劃爲科條而精密詳備。及乎廟堂之臣。覆奏而頒行也。一則曰各別嚴飭。一則曰期有實效。如是而又以爲未也。則於其行會也。又申之曰。毋或看作例飭。此亦不可不謂詳且切矣。而令至之日。便已看作文具。稍久之後。殆同束之高閣。對揚無論。犯科自若。而朝廷旣不何問。廊廟亦復任他。憂勤之念徒費。振刷之責莫任。實惠無下究之時。民生無少蘇之日。則此不幾於寬嚴之兩失乎。朱夫子之必以綱紀文章。關防禁約。爲政事之要者。可謂深切。伏願 聖明。必以令行禁止。爲以嚴濟寬之本。又以賞信罰必。爲令行禁止之本。而又於出令之初。博採熟慮。務歸至當。無或有頻煩改易
之弊。則紀綱之立。特一轉移間事耳。紀綱旣立。百度咸擧。無姑息苟且之政。而吏信其法。無間隔壅蔽之患。而民受其賜。則威不怒而畏如鈇鉞。惠不費而懷如父母。惟寬與嚴。一擧而兩得之矣。豈不休哉。
答范叔應書曰。絜矩章。專言財用。盖人主不能絜矩者。皆由利心之起。故徇己欲而不知有人。此所以專言財用也。
臣謹按利者。生於物我之相形者也。故其弊也必至於徇己欲而不知有人。盖自匹夫而言。則惟其身之利。而不知有他人之害。自一家而言。則惟其家之利。而不知有他家之害。至於人君則不然。八域之廣。莫非吾家。兆民之衆。莫非一身。譬如父母之於赤子。元首之於四體。尙何物我之可論。而利害之可較哉。是以聖帝明王。公天下以一心。而藏其富於百姓。百姓足而君亦無不足。季世則不然。尊居萬民之上。富有九宇之內。而不能勝其一念之私。於是乎損下益上之政興。急征重斂之弊繁。甚至於內損經費之入。外納羡餘之獻。而以堂堂萬乘之尊。效匹夫帑櫝之積。究其所由。莫非一利
字之爲病根也。殊不知府庫日充。而生民之膏血漸竭。貨財日積。而蔀屋之怨咨幷興。均輸起而漢道衰。瓊林建而唐室亂。則向之所謂利者。其不反爲大害之招乎。惟今 聖明在上。治化淸明。夙宵憂勤之念。惟在乎民生之疾苦。則一利字之未祛。固非今日之所可憂也。但恐無名之稅。或未盡罷。不急之費。或未盡省。而有司之臣。或不能曉然於藏富之義。徒欲汲汲於興利之方。則 如傷若保之澤。亦將有不得而下究者矣。伏願深留 睿念焉。
舜典象刑說曰。喜而賞者陽也。聖人之所欲也。怒而刑者陰也。聖人之所惡也。然其行之也。雖曰好賞。而不能賞無功之士。雖曰惡刑。而不敢縱有罪之人。
臣謹按人君以眇然一身。深居九重之中。而能鼓舞羣生。風動四方。意諭色授而六服震動。言傳號渙而萬里奔走者。其故何哉。以其有賞罰之柄也。故曰有功不賞。有罪不罰。雖唐虞。不能以化天下。又况爵賞刑罰。皆出於天命天討。而非人君之所得私者乎。竊觀於近日刑賞之際。則懋功之政雖行。而或不能無僥倖之弊。 欽恤之念愈勤。而或
不能無縱弛之慮。朝廷官爵。或未免爲慰悅人情之具。王府關和。或未免有隨時低仰之患。寧失不經。固天地好生之 大德。而至於恩賞之太濫。則臣愚死罪。竊恐其尤不能無害於勵世磨鈍之柄也。凡人之情。孰不愛官。而聖王之心。亦豈不欲從民之願哉。顧以職曰天職。祿曰天祿。上有亮天之任。下有治民之責。苟非其人。必有受其殃者。况國家之祿位有限。而人心之倖望無窮。又焉得人人而慰悅之也。且爵祿太輕。則人不知勸。人不知勸。則敎化不行。紀綱不立。而希覬之心日啓。廉恥之風日壞。其有關於世道朝廷者。誠非細故。伏願 聖明繼自今。凡於 一賞 一罰之間。必斷之以當然之則。行之以大公之道。而於官人爵人之際。尤加愼重。毋或以朝廷之公器。爲一時之私惠焉。
改官議曰。今改官人。雖有引見之法。然未甞親奉玉音。詢考治行。欲乞今後引見之日。每十人中。特宣兩人升殿。詢其前任職事及民間利害。如有庸繆。卽行退黜。仍將擧主降官放罷。則擧者知畏。而庸妄之徒。不敢徼倖求進矣。
臣謹按人君之職。莫大於養民。而養民之任。實在
於守令。則擇守令者。卽人君之第一要務也。然郡邑之衆。職官之繁。不可以人人而親擇。此所以有擧主賞罰之法。改官引見之規也。竊觀近制。每歲春初。令三品以上官。各薦守令三人。無薦者。不得除職。及除職 陛辭。未甞不 親臨召見。其所以擇之也可謂精矣。其所以考之也可謂審矣。雖然。薦擧之法。雖精於其始。而賞罰之制。不行於其後。所薦之人。雖有貪饕不法之罪。而爲擧主者。晏然若不知。則徇私 妄擧之弊。其誰得以禁之。至於 陛辭召見之日。則周旋奏對之間。其人之能否優劣。固莫逃於 天鑑之下。而與其泛觀於周旋奏對之際。又曷若考之以邑務民事之實乎。且况以一介踈賤之蹤。登 天陛密邇之地。嚴畏怵惕之際。不能不顚倒失措。則又難以一言一事。遽判其治蹟之善否也。臣竊謂守令 陛辭之日。每以民事上說話。 從容詢問。以驗其所存之如何。而其曾經他邑者。卽以前任時邑弊民瘼及爲治梗槪。一一 俯問。許其詳細敷陳。如有因事上京者。亦倣 召見討吏之意。間或 引接。訪其治狀。其條奏詳明及漫不知何事者。明加黜陟。則未必不爲
敷功試言之一道。而又申嚴保擧之法。隨其輕重。無或饒貸。則內可以恢公於薦剡。外可以得人於郡邑。而遐士幽隱之中。蔀屋利病之狀。又可以畢達於萬里階庭。一擧而三美具焉。豈不休哉。
學校貢擧議曰。以易,書,詩爲一科。而子年,午年試之。周禮,儀禮及二戴之禮爲一科。而卯年試之。春秋及三傳爲一科。而酉年試之。諸經皆兼大學論語中庸孟子。論則分諸子爲四科。而分年以附焉。策則諸史時務亦然。則士無不通之經。無不習之史。而皆可爲當世用矣。
臣謹按今之科制。莫良於式年。而其不得人。亦莫甚於式年。其故何哉。盖徒製而不講。則無以培其根本。徒講而不製。則無以驗其才識。式年之制。先製而後講。旣講而又製。其試之也詳。其取之也精。故我 朝名碩之出於是科者。磊落相望。則其法固不可謂不良矣。風氣日下。人材日卑。今人之精力。旣不如古。而七書背講。功力浩汗。操觚摛翰之士。旣不暇兼治乎此。專其業者。又皆窮年閱歲。枉費許多功夫於記誦音讀之間。而茫然不知其意義之所在。甚至有四書三經如誦己言。而不能下
筆作一句語者。三塲之發解。生劃之比較。不過姑存製述之虗名而已。故方其設科而擇人也。旣不望之以賢俊之士。及其策名而通籍也。又不待之以通顯之任。臣竊恐古聖王爲民求賢之意。不當如是。而且以登科者言之。辛苦平生。僅得一第而進不足以拾靑紫。退不足以裨身心。畢竟抱紅牌而竆老牖下。則亦豈得爲慰悅之道哉。至於專治製述之科。則蟲篆對偶。旣不足以定人材之高下。而奸弊之難防。較甚於式年。故亦往往有專不識字。濫竊高第者。又如 大庭之卽日唱名。節製之直赴 殿試。戰藝於一日之中。定榜於晷刻之間。爲擧子者。旣無以盡其才。爲主司者。又不暇審其文。得者無異探鉤。失者輒多遺珠。爲國家得人材所重何如。而乃若是倥偬急遽耶。爲今日救弊之法者。莫若先就式年之科。稍加變通。以四書三經及春秋三禮。分屬四式。而四書三經用背講。三禮春秋用面講。三禮則從自願。只講一書。又於背講之中。除諺解註釋。只誦經文。則所治之書。雖增於前。而所誦之文。全减於舊。窮經學古之士。亦不患其精力之不逮矣。及其考講之時。務以文義爲主。
許令旁引曲證。以觀其所存之深淺。則帖括口讀之士。亦不患其意義之不曉矣。又於初試之時。罷去賦表功令之文。而專用論策。略倣朱夫子諸史時務分半之例。無以華藻爲先。要以實用爲歸。則鬼園飣餖。盡化爲經濟之實學。而朝廷之上。亦不患需用之無人矣。至於式年外諸科。固難卒罷。而寬其考限。多數試取。入格之後。皆令面講一經。而不必苛評句讀。只取其通曉文義者。又面試論策一通。以定其高下。則假借者無所容其僞。徼倖者無所售其望。而彈冠登朝。無非可用之材矣。伏願以臣所言。 下之有司。詳立科條。以爲施行之道焉。
天子之禮曰。前有疑後有丞。左有輔右有弼。其侍御僕從。罔非正人。以朝夕承弼厥辟。
臣謹按古之言責。在於近臣。此周官所以愼簡僕臣。而汲長孺蕭望之之徒。所以必願出入禁闥者也。竊伏覩我 殿下求言納諫。孜孜如不及。虗襟之 詢。下及蒭蕘。止輦之受。不擇狂瞽。而至於近密之列。崇顯之班。絶不聞一言之及於 衮闕時弊者。臣誠惝惑而莫知其所以也。夫忠愛之深者。
宜莫如近臣。知聖意之所在者。宜莫如近臣。昵侍淸燕。屢値可言之會者。宜莫如近臣。近臣而不言。則將何以責草野踈逖之蹤乎。顧臣之尤所大恐者。踈賤之人。徒見近臣之不言。而妄疑 聖意之不在於求言也。伏願申警邇列之臣。屢進造膝之規。而益擇端方正直之士。置之左右朝夕之地。俾於出入起居發號施令之際。隨事納誨。以盡承弼之責。不獨入告於 燕濩之中。而又播之章奏之間。仍令四方之人。曉然知近臣之知無不言。則言路之開。其將自此始矣。惟 聖明。澄省焉。
讀書之要曰。以二書言之。則通一書而後及一書。以一書言之。則其篇章文句首尾次第。亦各有序而不可亂也。量力所至。約其程課而謹守之。未得乎前。則不敢求其後。未通乎此。則不敢志乎彼。
臣謹按讀書之法。最貴專一。所謂讀論語時。如不知有孟子。讀第一卷時。如不知有第二卷者。眞朱門敎人之單傳要符也。竊伏聞 元子宮講學之筵。以孟子史略間日進讀云。經史之相爲表裏。固不可闕一不講。故朱夫子亦甞使學者。循環讀一經而兼看史書。然 講筵程課。所貴軆段之嚴謹。
冲齡典學。尤宜精力之不分。則今日講一經。明日講一史。迭進錯奏。互爲先後者。無或有妨於專心致志之際。而畢竟收效之多。亦豈能如專講一書之爲通貫浹洽耶。今若專以孟子。逐日進講。而史略則依魏應仲書看史。數板反復數遍之例。從容討論於讀誦之餘暇。恐無不可。 講筵軆重。有非臣等之所敢容議。而竊不勝區區芹曝之微忱。玆敢書之。以備蒭蕘之擇。
跋余巖起集曰。近年以來。風俗一變。上自朝廷縉紳。下及閭巷韋布。相與傳習。一種議論。制行立言。專以醞藉襲藏。圓熟軟美爲尙。使與之居者。窮年而莫測其中之所懷。聽其言者。終日而不知其意之所鄕。回視四五十年之前。風聲氣俗。盖不啻寒暑晝夜之相反。是孰使之然哉。
臣謹按朱子之論當世風俗如此。而竊觀於近日世道。不能無不幸近之之嘆。是豈非有識之所深憂哉。夫醞藉襲藏。近於深沉。圓熱軟美。疑於和平。此固一種鄕原之徒。欺世亂德之好題目。而以其脂韋突梯。善承意指。則爲人上者好之矣。含胡臠卷。與人無忤。則爲同列者喜之矣。姑息苟且。不好
生事。則亦不至甚得罪於一世之公論。於是乎胡廣之中庸。味道之模棱。駸駸然歸於一箇圈套。而磊落明快之論。剛介質直之行。遂不復可見矣。嗚呼。彼爲此習者。其於一身之計。則亦可謂占得便好。而孰知夫義理之不明。風俗之日卑。畢竟爲天下國家無竆之害乎。臣又甞因朱子之說。騐之當今之弊。而得其所以爲無窮之害者。有二說焉。一則曰可笑也。二則曰不緊也。平居則箕踞跛倚。羣處則諧謔放浪。讀書則先問科塲之利害。爲政則惟事目下之牽補。此正近世之痼習。而時眼俗見擩染已久。反以是爲當然底道理。一或有規行矩步。端言正色。稍欲爲人之所不肯爲者。則輒已羣起譁然。而加之以可笑之目矣。於是乎無勇者。羞澁而退步。有志者。浩嘆而深藏。其誤了一世之人。固已不少。而猶以爲未足也。則不緊之目。又從而出焉。今有人焉。坐於稠人廣會之中。開口說天人性命禮樂刑政。勉人以孔孟程朱之敎。告人以唐虞三代之事。則其有不曳笏却立。怫然曰。何預吾事者乎。縱不發之於言。其有不目笑心非以爲迂遠而不緊者乎。不惟是也。讀書而有意於竆理。則
謂之不緊。當官而有意於盡職。則謂之不緊。立乎朝廷之上。而出一言論一事。則亦謂之不緊。廉㓗爲不緊之目。而金珠脯醢。惟其所欲。名節爲不緊之目。而回面汚行。恬不知恥。盖不緊之目一出。則聖賢明白之訓。國家長久之計。皆無可施之地。而擧一世如醉如狂。汲汲營營以求之者。不出於自己一身目下之計而已。若此不已。則幾何而不胥天下爲夷狄禽獸也。嗚呼。倡爲此說者。其亦不仁甚矣。爲今日急務。惟當先從不緊可笑之人而奬拔之。不緊可笑之言而採納之。然後庶可爲矯俗之一道。而至於不以仁義誠信爲迂濶。不以功利權謀求速效。惟在於自 上導率之如何。臣竊謂今日之悠悠萬事。無大於此者。伏望深留 聖意焉。
書萬君行事後曰。自鄕擧里選之法廢。取士者先文藝後材實。於是野多遺賢。朝多曠位。而治具民俗。每不能無愧於前世。
臣謹按古之取人也以材實。今之選士也以文藝。古之授官也。爲上者求于下。今之設科也。爲下者求于上。取之於塲屋衒鬻之中。則鞰櫝待價之士。
吾不得而見之矣。選之於功令剽竊之末。則敦本務實之士。吾不得而聞之矣。决得失於一有司之目。而往往有奸冐私僞之弊。出於其間。則所謂文藝者。亦未必是眞箇文藝。如是而欲望人才之日進。理化之日隆。其不猶却行而求前乎。我 朝取人。雖重科擧。而經行遺逸之薦。實亦有 列聖朝故事。鴻儒碩佐之出於是選者。磊落相望。而先正臣趙光祖。又甞建言於 中廟朝。特倣漢賢良孝廉之法。設薦擧科。得人之效。於斯爲盛。雖世道中否。不究厥施。而其所以光啓我 國家中葉以後。右文多士之盛者。亶由於此。不可誣也。顧其設科之制。一廢不復。而挽近以來。經行遺逸之薦。亦復寥寥而無聞。至於鄕薦道薦之僅存其名者。未免爲應文備例之歸。而 朝家之所以試用者。遠出於科目文蔭之下。則草野嵁巖之中。懷奇抱異之士。安得不高擧遠引。而徒懷逡巡之心哉。人心不古。俗弊已痼。科弊雖不可不革。鄕擧亦不可遽復。今若參互於兩者之中。內而成均四學。外而諸道諸邑。俾各擧爾所知。參以公議。優之以縣次續食。試之以 大庭親策。或極言時事。或敷陳經義。其
才學兼茂者。施以拔尤之典。其次則隨才器使。其下者罷而遣之。尤無實者。罪其擧主。如是則上有得人之效。下無自衒之恥。而因科制而寓鄕擧。以才實而兼文藝。亦庶幾一擧而兩得之矣。稽之於前代良法。則兩漢贒良之廷對也。參之於 國朝故事。則趙文正薦擧之科也。質之以前贒之遺訓。則朱夫子貢擧議所謂折解額之半。以爲德行之科者是也。惟 聖明折衷而採納焉。
敬齋箴曰。正其衣冠。尊其瞻視。潛心以居。對越上帝。
臣謹按敬齋一箴。實兼動靜。而潛心以居。對越上帝一句。專指靜時工夫而言也。臣甞因是而推論之。竊以爲人君爲學持敬之工。不難於顯著之地。而最難於隱微之時。何者。人君以一身。爲天下萬民之表準。嚮明而朝。則百辟之所儀型也。淸道而行。則八方之所瞻仰也。路寢視事。則承弼諫爭之臣也。細氊橫經。則師保賓友之列也。絲綸之播。六服傳誦。簡冊之記。萬代觀法。則其所以兢兢翼翼。而致力於容止言動之間者。亦固有不得不然者矣。及其酬酢紛糾之餘。燕閒幽獨之際。寅畏之念少弛。疲勌之氣方乘。而所對者宦官宮妾之流。所接
者紛華玩好之具。當是時也。欲其無一毫之間斷。吁。亦難矣。雖然。詩不云乎。陟降厥士。日監在玆。又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在凡人猶然。而况於受天命居天位。而代天職者乎。嗚呼。人事之動靜雖異。而上帝之昭臨無間。一心之操存易懈。而天命之去就難諶。爲人君者。誠能念及於此。則方寸之內。晷刻之頃。無往而非祗懼惕勵之地矣。尙何燕閒之可忽。而幽獨之可肆哉。此朱夫子所以必拈對越上帝四字。爲持敬工夫之第一義歟。恭惟我 殿下淸燕蠖濩之間。緝煕顧諟之工。固無容更事加勉。而以舜禹之大聖。尙曰人心之惟危。則一念操舍之際。聖人之所深戒也。伏願益加 留念焉。
黃端明墓誌曰。命近臣言闕政。公曰。前給筆札。羣臣悉已條對。今什未一二施行。夫言非難。行之爲難。願陛下力行而已。無以多言爲也。
臣謹按忠臣之陳言。猶良醫之用藥。藥雖進於醫手。方多傳於古人。故魏相輔政。條奏晁蕫之對。蘓軾侍講。書進陸贄之議。盖人材有升降之殊。而理義無古今之異。與其拘泥於俗見。莫若師法於前訓。臣近因故寔之役。繙閱歷代名臣之奏。以及乎
我東先賢之昌言嘉猷。往往親切的當。有若預覩今日之病。而先設對症之劑者。雖使今世之能言者。竭心殫慮。而吐出其胷中之蘊。顧何以毫髮有加於古人之所已陳者哉。伏願 殿下特命廟堂訏謨之臣。下曁近密論思之列。就歷代史冊名碩文稿。與夫 國朝文獻之可考者。掇其尤切於當世之務。以代公車之奏。而當其 躬賜省覽之時。又勿看以古人簡冊之陳言。而視作今日廈氊之親聽。則其有犂然相契於開卷之際者。亦豈曰少補云哉。雖然。非言之難。行之惟艱。臣嘗伏聞於 筵敎。則 殿下盖嘗以民事之次第當行者。列書殿壁。以備忘忽。爲民惓惓之 德意。猗歟盛矣。又伏願更就前賢之議論。而反求今日之政令。以某事之當行。某事之當改。列爲題目。常加警省。必期於無一事之不行。無一事之不改而後已焉。
數文閣直學士李公墓誌曰。易以九居五六居二。爲當位。而詞多艱。以六居五九居二。爲不當位。而詞多吉。蓋君以剛健爲軆。而虗中爲用。臣以柔順爲軆。而剛中爲用。君誠以虗中行其剛健。臣誠以剛中守其柔順。則上下交而其志同矣。願觀象玩詞。求剛中之
臣。遠柔佞之士。
臣謹按君臣之分。固如天尊地卑之截然不易。而其義則又如元首股肱之一軆相須。故君道主剛。而其接下也。必以謙虗。臣道主順。而其事上也。必以方直。此天道所以下際。地道所以上行。而聖君賢輔。所以交濟其美者也。竊覸我 聖上虗懷求善。謙德彌光。推誠待下。情志無間。明良喜起之歌。庶幾復作於今日。而及其退而觀夫朝廷之上。則左右朝夕之地。未聞責難之語。論思匡弼之列。絶無犯顔之風。持祿者。以含胡爲能事。畏罪者。以率直爲深戒。而其所謂能盡事上之道者。不過以趨走唯諾爲恭。擎跽曲拳爲敬而止耳。顧何望協贊交須。以對揚 聖德之萬一哉。風俗規模之日卑。雖若非一朝一夕之所可猝變。而乃其轉移之機。實不越乎我 殿下用舍好惡之際。苟能使大小臣寮。曉然知鯁直剛毅之必見奬拔。而脂韋軟美之不足謀進。則亦將何苦而不改其媕婀囁嚅之態。上獲戾於 君父。下得罪於公議哉。臣又因是而竊有所仰陳者。有國之患。莫大於士大夫之不自重。苟不自重也。則毁棄廉隅。放倒名節。終至於遺
君後親。而恬然其無所不爲矣。然而其所以養其自重之心者。亦惟在於君上之培植。竊觀於近日 辭敎之間。則或以匪怒之誨。而反過於摧折者有之。或因慨世之意。而反近於輕視者有之。設禁於言事之地。則未免有鉗制之嘆。裁折其處義之過。則或歸於束縛之科。臣愚死罪。竊恐非所以養其自重之心也。伏願並留 睿念焉。
張魏公行狀曰。不私其身。慨然以天下百姓爲心。此君子也。謀身之計甚密。而天下百姓之利害。我不顧焉。此小人也。志在於爲道。不求名而名自歸之。此君子也。志在於爲利。掠虗美。邀浮譽。此小人也。其言之剛正不撓。無所阿循。此君子也。辭氣柔佞。切切然伺候人主之意於顔色眉目之間。此小人也。樂道人之善。惡稱人之惡。此君子也。人之有善。必攻其所未至而掩之。人之有過。則欣喜自得。如獲至寶。旁引曲借。必欲開陳於人主之前。此小人也。難進易退。此君子也。叨冒爵祿。蔑無廉恥。此小人也。
臣謹按古之論君子小人者多矣。未有若此言之。詳且明也。然爲人君者。鮮不知此。而及觀其用舍之際。則又往往不免於相反何哉。蓋君子之所以
爲君子者在此五者。而其剛正不撓。無所阿循者爲尤大。小人之所以爲小人者在此五者。而其伺候人主之意於顔色眉目之間者爲尤甚。此君子所以易踈。而小人所以易惑者也。嗚呼。小人之所以伺候人主之意者。可勝道哉。喜聲色則投之以聲色。好財利則徼之以財利。右文則假經籍以求合。尙武則借干戈以效功。幸而人主之所好者。不出於正道。則彼亦必陽自托於正道。以先中人主之意。然後投間伺隙。而陰售其所欲焉。窺覘於意嚮之始。逢迎於言語之前。喜未形而譽言已至。怒方蓄而讒言先發。謀謨於帷幄之內。則惟予言之莫違。任使於朝廷之上。則惟吾欲之必遂。雖以聦明英智之君。鮮有不爲其所移者矣。顧以踈率之態。愚戇之論。強拂於傾嚮之際。直犯於忌諱之地。而冀其有納約轉圜之效。吁。亦難矣。人主之欲免於斯者。其惟逆于心而求諸道。遜于志而求諸非道乎。臣嘗竊聽於朝野之論。則憂時慨俗者。每歎君子之不可見。而安常狃近者。又謂小人之無足憂。一則曰世道日卑。雖欲用君子。而其如無其人何哉。一則曰 聖明在上。朝著之間。幸無小人之
可言。是二說者。臣亦不敢以爲不然。而第念十室之邑。固有忠信。而五帝之盛。不能無象恭之奸。顧其進退。只在人主一念之間而已。夫虗懷求善。賢俊之所以至也。喜同惡異。諛佞之所以親也。伏願聖明。勿以無人而或忽於求駿之方。勿以已治而或弛於羸豕之戒。 嘉納逆耳之論。 深察譽樹之習。以爲明辨審用之地焉。
浙東客次榜曰。到任以來。凡所論薦。皆必稽諸公論。考其事實。然後剡奏。有賢哲之士。潛晦不耀。而某之愚不足以知之。則卻望相與推揚。具以見敎。
臣謹按此朱夫子提擧浙東常平茶塩公事時榜文也。夫天下之區域至廣。一人之聞見有限。設爲牧伯令長。所以分治之也。居其職者。豈直爲米塩簿書之役。鞭扑追呼之政而已哉。旣任一方之責。則一方之內。無非吾事。而至於人才之薦敭。尤其大者也。故周有貢士之制。漢有蔽賢之罰。夫子之在浙東也。職以常平茶塩爲名。而其拳拳於人才如此。則古聖賢所以用其心者。亦可見矣。今世之從政者。安常習故。苟免罪過。而朝廷之所以責之者。亦未嘗以人才爲第一義。雖在公卿侍從之列
者。已不復能留意於草野之遺賢矣。而况於遠方下邑之吏乎。謹按經國大典。有京外東西班三品以上。每三年各薦三人之例。而顧今乏才之時。尤合有拔例之擧。臣竊謂宜令京外長民之官。留心搜訪。轉報道臣。以爲 啓聞試用之地。而仍以所擧之賢否。兼課守令之殿最。久而不擧者。亦用蔽贒之罰。則懷奇抱異之士。庶幾不終老於巖穴。而朝廷之上。亦不患需用之無人矣。設使其所擧者未必盡賢。拔十得五。不猶愈於棄而不求乎。惟 聖明深念焉。
語類曰。須磨厲精神去理會天下事。非燕安暇豫之可得。
臣謹按有事則張皇躁擾。無事則玩愒伈泄。恒人之情。莫不皆然。惟深識遠慮之士。乃能淬厲奮發於無事之時。而雍容整暇於 臨事之際。惟 殿下以今之時爲有事乎。爲無事乎。朝廷無贏豕之虞。疆塲無牧馬之警。涵濡生息。百年昇平。固不可不謂無事之時也。賦役不均。而蔀屋有顚連之苦。紀綱漸弛。而廓廟無振刷之權。人才日降。風俗日壞。而大小恬嬉。粉餙太平。及其有格例。間一二小事。則
惝怳猶豫。瞻前顧後。而莫肯有出一謀發一策。留意於矯球之地者。臣未知若此不已。將主何許模捸。而天下之事。果有出於平常意慮之外者。則又將何術而處之耶。迨此閒暇之時。正是淬礪之日。而所謂淬礪者。又不在於政令事爲之末。而惟在於精神之振作與否。苟於 淸燕蠖濩之中。常存惕勵奮發之志。則大小臣工之精白一心。奔走率職。特其影響之應耳。故曰陽氣發處。金石亦透。精神一到。何事不成。惟 殿下勿以已安已治之故。而或弛於大有爲之志。則 國家幸甚。生靈幸甚。
朱子大全語類仰質十一條
臣竊惟學優而仕。仕優而學。學與仕。元非二道也。朱子與黃仁卿書。有曰。在官何嘗不可爲學。直患自不愛日用功耳。蓋不惟從宦之暇。可以讀書。大而事上使下之際。小而米塩刀筆之間。莫非己分內事。卽此而講究。則可以致知。卽此而做去。則可以力行。亦何必關門獨坐而後。可以爲學哉。然臣卽不學而仕者也。嘗試騐之於日用事爲之間。則未嘗有職務之繁而神已勞矣。未嘗有紛華之誘
而心已馳矣。理不素講。故臨事而是非莫辨。志不素定。故處世而俗習易染。非無讀書之暇。而志不專壹。非無用工之意。而事多扞格。况是聲利之塲。移人最易。往往俛仰之間。忽焉不自知其本心之所在者。亦已屢矣。每一念及。惶汗浹背。而其奈涵養無素。根基未固。一時奮發之心。終無以勝百端之撓奪。每誦朱夫子敎人在官爲學之語。疑或有喫緊下手之別般妙詮。而臣實愚昧。不得其要矣。臣竊惟帝王之德莫大於納諫。故伊尹之述成湯。不美其無過而美其改過。吉甫之歌宣王。不稱其無闕而稱其補闕。至於罔淫于逸之戒。無若丹朱之箴。則亦不待其有過而後諫也。宋太祖甞語侍臣。唐太宗虗心求諫。容受盡言。固人主之難事。然曷若自不爲非。使人無得而諫之爲愈乎。其曰。自不爲非則善矣。而至曰人無得而諫。則臣未敢以爲是也。假令上無過擧而下有讜言。適所以彰其樂聞之美。何必以無得而諫爲貴哉。爲人君者。若必以人無得諫一句。留着胷中。則究其流弊。將必至於傲然自聖。厭聞忠讜。而媕婀諛說之輩。孰不以聖化已隆。無事可言。爲承意獻諂之資乎。然則
宋祖之言。恐未足以爲後世法。而朱夫子乃欲以此語。日啓迪於上前。臣於是竊不能無疑矣。
臣竊惟夜氣之說。最是學者所當軆騐處。何叔京以夜氣屬之未發。則固不可。而朱子又欲以夜氣屬之復見天地之心。臣亦不能無疑也。蓋嚮晦宴息之時。未必無思慮之發。則固不可專作未發看。而比諸朝晝應接之際。亦當有動靜之別。夜氣淸明。乃是動極而靜時氣象。一陽未復。乃是靜極而動之端倪。二者之間。疑若不同。而朱子之言。乃欲以此而喩彼。此臣之所未敢曉也。臣又按夜氣之淸明虗靜。雖若較勝於事物紛至之時。而轇轕勞擾之餘。昏氣易乘。隱暗幽獨之中。邪念難制。如非苶然疲倦。頹然思睡。則俛仰之間。又不覺此心之三走作矣。省察克治之工。在此時。尤不可放過。而最是淸晨平朝。天氣澄明。昏睡已覺。浮念未起。神氣稍靜。事物不交。湛然虗明之本軆。庶幾昭昭乎呈露。正與一陽初動。萬物未生時境界。恰好相似。則朱夫子之不以平朝之氣爲復處。而必以夜氣爲可見天地之心者。必有至精至微之旨。而臣不能得其說矣。
臣竊惟朱夫子德全道備。幾於聖域。而猶以氣質之偏於一剛字。不敢或弛於省察克治之功。故誦先訓。則有佩韋之詩。講大學。則有忿懥之戒。或自嘆以太陽餘證。或自勉以弘大平粹。古聖賢自修之嚴。有如是矣。夫氣質之強弱不齊。工夫之矯揉各異。顧今之世。風聲氣習。日趍日下。議論則含胡鶻突。行事 則脂韋熟軟。惟恐一言之明截。惟懼一事之模稜。涔涔如大冬嚴寒。擁敗絮關破戶。縮軆呵凍。不敢一擧首向外。何嘗有一毫近似於太陽餘證者哉。然則今日之善學朱子者。顧不在於學其剛處乎。然臣竊觀朱書。則與留丞相論經界一事。而至曰匹夫之志。决知其不可復入相公之門。與趙子直爭祧廟一議。而至曰自此不敢復通記府之問。至於劉共父,張敬夫之刊訂程集。不過因一字一句之同異。而至責以訑訑之聲音顔色。是四公者。皆當世之大人君子。則一語不槪。何至其若是嚴斥乎。聖賢言行。固非後學之所敢輕議。而求疑於無疑。釋疑於有疑。然後乃可以發明其千古不傳之心。玆敢昧死仰質焉。
臣竊惟持敬之工。一心字足矣。而聖賢敎人。必以
正衣冠。肅容貌。爲先務何也。盖道之浩浩。無處下手。而心本活物。出入無時。苟無其術。而汎然言之曰。我知治吾心而已。則祗見其越把捉而越不定矣。故下學之初。必先從外面有形跡處着手用功。然後方有所依據。此程子所謂制之於外。以安其內。而論語之四勿。玉藻之九容。皆必自視聽言動上用工者也。竊觀朱夫子平日敎人。亦未嘗不以是爲第一義。而至答朱飛卿之問。有曰。心無不敬。則四軆自然收斂。不待著意安排。而四軆亦自舒適。此與制外安內之訓。有若不同焉者何也。且志不率氣。固是初學之通病。而其所以爲對症之劑者。亦惟曰熟之而已。今日行一難事。明日行一難事。初雖扞格。後必漸習。旣久之後。亦不待着意安排。而自然中節矣。今以久放之心。易昏之氣。卒然從事於整齊嚴肅之工。而遽欲其不待安排。則不幾於躐等之弊乎。臣於是終有所未能曉然者矣。
臣竊惟聖賢敎人。譬如良醫之用藥。寒熱虗實之不同。而溫涼補瀉之各異。故朱夫子每與江西學者論道。輒勸其排比章句。玩索文理。或見門人之繳繞文義。則又深以考校同異硏究纖悉爲戒。此
正吾夫子退子路進冉有之遺意也。臣嘗反而求之於二者之間矣。讀書不多。玩理未精。而章句訓詁。猶未免有墻面之歎。則排比玩索之功。固不可忽也。及其對案開卷。從頭理會。剖析於字句之間。硏究於同異之際。章句不得而求之或問。或問不得而求之小註。亦甞浸淫以及乎蒙引汪訂諸書矣。枝上生枝。節上生節。心緖轉益雜亂。講說徒歸支離。而身心親切之地。都不見有得力處。若又懲羹於此。而便欲刊落枝葉。掃却箋註。專以活看二字。爲讀書之妙法。則不博徑約。固是初學之大戒。而所謂活看者。又不幾於囫圇苟且之歸乎。蓋活看者。易歸於踈略。細看者。多流於穿鑿。此正學者之通病。讀書之士。自當各就其偏處用力。而以臣愚魯。旣乏纖密之工。又有局滯之嘆。扶東倒西。無往非病。若使如臣者。得奉朱子之警咳。將未知其何以藥之也。
臣竊惟張敬夫有事物紛至之時。精察此心之所起之語。而朱夫子答之。若曰。是似更於應事之外。別起一念以察此心。以心察心。煩擾益甚。此正與觀心說辨析之訓。同一精微之旨也。但善惡之幾。
專在於一念發處。故聖賢敎人。多從此處下手。而其所以下手之要。亦惟在於察之一字。此朱夫子所以於大學正心章。特下兩箇察字。而其於延和上殿之箚。亦有曰一念之發。則必謹而察之曰此爲天理耶。爲人欲耶。盖應事之時。固不可兩用其心。而只就應事之中。精察其所以應之之爲善爲惡。則此正日用間隨事省察之要道。張敬夫所謂精察此心之所起者。亦作如是看。則恐無大病。而乃謂其煩擾益甚何也。今欲於事物紛至之時。喫緊着眼。精加剖析於天理人欲之幾。而不陷於以心察心之病。則將未知何以用功耶。
臣竊惟聖賢所以敎人者五。而答問居其第四。君子之所以爲學者亦五。而審問居其第二。若是乎問之不可以已也。今臣等躳逢盛際。偏被 君師之陶鑄。又於月課講製之中。特寓經席發難之意。許令有疑必質。有問必 答。殆無異摳衣攝齊。從容於函丈之筵。此誠臣等千載一遇之會也。獨無奈講究無素。昏蔽已痼。不惟釋疑之爲難。而會疑之爲尤難。其所謂可疑者。除非名物訓話之末。字句同異之間。則又不過騎驢覔驢之一塲。閒說話。
至於日用身心上要切處。則茫然不知所以爲問。細事煩 聽。則猥越是懼。懸空覔疑。則不誠尤甚。所以十餘條之內。仰質之數。不過一二者也。竊觀朱夫子所記尹和靖事。則徐度問於和靖曰。某甞有意於學。而未知所以爲問。和靖曰。此語自好。若果有此意。歸而求之。有餘師。徐氏之問。眞可謂先獲臣今日之心。而和靖之答。亦可爲臣頂門上一針矣。但人各有自己病痛。其所以求之者。亦必各有親切工夫。若使問者。再下一轉語。問其所以求之之要。則將未知何以爲答耶。
臣竊惟聖賢之一語一嘿。莫不有精義存焉。况其立朝告君之事乎。朱夫子封事奏箚。字字句句。直截分明。無毫髮回互處。而至其論便嬖近習之害。尤爲痛切。如曰名爲陛下之獨斷。而實此一二人者。陰執其柄。如曰以私心用私財。而不能無私人。此皆人臣之所難言。人主之所厭聞。而夫子之言。不少忌諱。葢其至大至剛之氣。忠君愛國之心。自發言辭之間。而古所謂批鱗犯顔者。有不足以言之矣。第按庚子封事之論。曾覿龍大淵。只曰一二人戊申封事之論。甘昪亦只曰向所面奏者。而皆
未甞直斥其姓名。似屬可疑。或以爲議論貴直。而機事貴密。故夫子之不斥其名。葢有慮於噪呼逐虎之戒云。然而夫子之於此事。前後指陳。明白痛快。不啻王庭之孚號。盖不待見其名。然後知其爲論某人也。或者之論。恐亦非夫子之本意。而夫子所以未甞直斥其名者。豈以身非言責之官。則論事之軆。固當如是乎。此臣平日之所甞講究而未敢質言者也。
臣竊惟程子之於崇寧。朱子之於慶元。所遭之時旣同。所處之地亦均。而程子居龍門之南。止四方學者曰。尊所聞行所知。可矣。不必及吾門也。朱夫子旣遭黨禁。或勸以謝客遣徒。先生答之若曰。人旣來。卽無可絶之理。若合過嶺。亦是前定。非闔門閉戶所能避也。兩先生平日氣象之相近。非如夷淸惠和之各得一偏。而獨此一事。反若有隱顯語默之不同者。何也。葢其不同之中。亦必有未甞不同處。而以臣愚迷。終未能得其說矣。
臣竊惟孝經出於曾氏。詩序出於子夏。後世儒者尊閣而瓚享之。傳以爲聖賢之手澤。而不敢議到於隻字片言之得失者。千有餘年矣。朱夫子出於
千有餘年之後。斷然以爲後人之附益。始也疑之於不疑之中。而終焉决之於旣疑之後。於是乎詩序辨孝經刊誤之書作。而眞僞古今之辨。昭昭然如黑白分矣。夫學未到朱子。而欲妄議經傳之眞贋。固不免於侮聖言之罪。然於其眞可疑者。而終不能一言以質之。則珉玉之相雜。又豈不反爲經傳之累哉。臣於朱夫子全書。奉之若拱璧。信之如神明。而獨於遺集一卷。往往有不能無疑處。如詩而性理吟,讀書樂。文而家政,家訓,居家要言,不自棄文諸篇是也。葢其警世訓蒙之際。固亦多格言名論之可以服膺者。而意味之深淺。筆力之高下。比諸夫子平日之作。實有不可以同日語者。至若字句之可疑。固非一端。假使其出於先生之手筆。門人弟子之親編。猶恐其不能無傳寫之誤。况其東西掇拾於累數百年之後。而其所從來。又不端的者乎。且七夕一詞。明載於唐人集中。而聯珠詩格。以爲先生所作。蔡沈之非先生女婿。可以徵信於行狀。而堯山堂記。乃載葱湯麥飯之詩。此二書者。皆近於稗官不經之談。而亦未免混截於遺集。則遺集之難以盡信。亦可知矣。朱夫子之去程子。
不滿百年。而遺編斷簡。朱紫混殽。如游察院之文集。江民表之語錄。呂與叔之中庸解。苟非朱夫子之千古隻眼。幾不免有以訛傳訛之嘆。况今日之於朱子乎。雖然。旣編於大全矣。亦旣頒行於學宮矣。其事至大。其體至重。固非新學後生之所敢得以容議者。故臣之抱此意而咨且囁嚅者。亦已久矣。第念朱書之 特許仰質。實是千載一遇之會。今而不言。則殆將爲終身不决之疑。而又適當全書會統之日。冀或有一分裨益於刪述之義例。故玆敢昧死而一言之。
臣竊惟學問之道。雖無二致。而博約之工。各有攸當。故汎濫百書。不若精於一者。爲貪多務廣者言也。人只讀一書不得者。爲厭煩好逕者言也。臣甞反而騐之於平日讀書之際。則一卷未了。而便思讀第二卷矣。論語未訖。而便要看孟子矣。誇多闘靡之意勝。而精力徒疲於涉獵。專心致志之工少。而義理只歸於口耳。終年兀兀。依舊坐黑窣窣地。而畢竟無一字一句之眞箇有得於身心。則汎濫之害。臣亦自知熟矣。然便欲因是懲羹。而盡廢博觀之工。直趨徑約之地。則竊自念謏寡之見。草率
之工。於前輩文字。如茶飯日用之不可闕者。茫然尙有墻面之歎。而况乎天地事物之理。古今治亂之跡。禮樂典章之梗槩。食貨兵刑之源流。平日之未甞講究者。都拋笆籬。認作己分外事。而徒就一字半句上。做箇終身之活計。則又將何以措諸實事。見諸實用。而以爲一半分需用之道乎。謹按語類。有曰。爲學老少不同。年少者。須用無書不讀。若年齒向晩。却須擇要用功。又曰。精神長者。博取之。精神短者。但以簡易者涵養。今臣以年則固是無書不讀之時。而以精神則當就簡易涵養之地。伏未知何以用功。而可免於枉費之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