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607
卷23
正廟御書帖跋
嗚呼。此我 正宗文成武烈聖仁莊孝大王七歲時書也。爲大字者八。曰孝悌忠信仁義禮智。字稍小者七。曰元孫戊寅正月日。其後六十年戊寅。臣奭周始得諸家藏中。屬其弟永明尉臣顯周帖裝之。甲子。適一周矣。於戱我 先王。睿哲參神明。制作侔儀象。柢周範孔。軆經用史。厥敷極二紀。方二千里煗焉昭朗。廸三古已降。允文章莫玆隆焉。盖肇自衣若干尺時。厥游戱唯翰墨事。厥服膺唯聖賢法言。絫積涵潤。式克底于時彬彬。於休鑠哉。徵玆帖詎不信歟。臣奭周執管侍僅六載。誠不足測 純懿萬一。唯伏窺 閒燕幾跋暇。靡一息不勤勤經藉。若聲色珍玩娛。曾莫有秒忽過聡明者。於戱。玆可詒萬世範矣。臣奭周曾祖靖惠公。以戊寅後一年。拜 世孫師職講授。豈玆書得于其時歟。自我 先王。冊元孫後四十餘禩。唯臣家四世沐鴻造。常獲邇 日月光。臣奭周又以至不肖。屢任使觚翰役。時 諄諄誨誘。視家人然。嗚呼。
其何以答一二于此生哉。又後二年庚辰夏 先朝時。藝文舘檢閱。今嘉善大夫行司諫院大司諫,前任弘文舘提學, 奎章閣直提學臣洪奭周。稽首識于帖下方。
題南平兩孝子實記
割指廬墓。古孝子盖有在於是者。而世常以近名譏之。夫肌血之於療病。其理有不可必者。而父母之遺軆。不可以輕毁傷也。是以割指之事。聖人無訓焉。然人子當其親疾病危革之際。倉皇熬爆。其心固無所不出。而取名之利遠且淺。剝膚之痛近以深。苟非有愛親之心出於眞切者。固不能爲名而割其肌軆也。假使有爲名而割者。容或可一爲之耳。决未有能再割三割而不之止者也。且爲名者僞也。僞未有能動人者。而况於天乎。世往往有以其肌血而能延其親之壽者。是非其出於至誠之騐耶。而烏可以近名疑也。人之死也。形骸反于土。而神無所不之。先王之禮。立主以依神。使反于其所居。人子之義。以事神爲重。故旣葬揜坎。隨主而不守墓。固禮之經也。然爲人子者。見其親之軆。一朝獨寄於荒絶曠寂之區。而無人爲之左右。其彷徨眷顧。不忍遽棄之去者。亦人情之
所不容已也。且神之所在。其理至微。未可以恒情度。故古聖人之言。亦盖曰於彼乎於此乎。而不敢質也。有兄弟者。或隨于主。或廬于墓。唯其所在而各致其誠。是或非禮之所大禁也。返虞之禮。今之人無不行者。堂宇孔安。妻子在傍。起居飮食。唯適之便。求其能守禮而不流。亦難矣。此之無禁。而顧彼以近名譏。古聖人制禮之意。其亶若是耶否乎。吾宗之尊行在南平者。有曰名敏東,啓東。皆以善事親聞。其服勤承誨。尠有不盡其心者。及父疾革。昆弟迭血其指以灌之。竟獲甦。後七歲。疾復革。則復迭血指如初。復獲甦。後一歲。又猝谻時。伯氏以求藥出。其季獨血指如初。及喪。伯氏廬墓側三年。而其季奉筵几于家。又數數往來哭墓下。鄕人士爲之稱曰大小孝子。小孝子當 英廟戊申。聞賊起湖西。自請于官。合義旅數百人。與家人訣而行。至光州。聞賊已破乃止。聞者曰。求忠於孝之門信矣哉。二孝子之沒。距今八九十年矣。鄕人士揄揚其事行。以聞于邑長吏方伯及春官者屢矣。而尙不獲㫌于有司。㫌與不㫌。在孝子無益損也。小孝子之孫達謨氏。乃戚然以爲己責曰。是後承不若人之罪也。至今歲。又不遠八百里。訪余而言曰。吾先
祖旣不獲㫌于有司。得子之一言。以信于今與後。尙少贖余不孝罪歟。其意甚勤。其辭屢進而不已。嗚呼。是信可謂孝子之孫矣。夫以一言而信于今與後者。余誠非其人。然而不敢辭者。重吾宗之世。有其孝也。
諸子精言跋(三十四篇。選二十一篇。)
管子精言跋
朱夫子甞言管子書。非夷吾自著。今攷其書。或說夷吾死後事。又載夷吾見桓公事。自相異同。其非自著。固明矣。其文或平易卑近。或僻奧不可讀。其所言或純於先王之道。或專任刑法似申韓。至輕重諸篇。挾數罔民。殆有桑孔所不肯爲者。而其爲術又多淺陋不可行。疑又非一乎出也。其心術,內業二篇。皆正心修身之要。夫主靜持敬之學。周程二子所以紹先聖不傳之緖者也。而其說乃具於此。嗚呼。雖功利之士。固未有不先治其心而能有爲者也。
荀子精言跋
余甞讀李斯諫秦王逐客書。愛其文馳騁奇偉。足以動人。而又恠其靡麗浮華。殊不似先秦人語。及讀荀子。乃知其所得於師者然也。荀子甞言非其人而敎之。齎賊兵借盜粮也。嗚呼。彼果以李斯爲其人哉。文
章之奇。至戰國諸子而極矣。其紆餘曲折。開闔變化。如後世作家法度者。自荀氏始。韓愈氏盖得其彷彿。餘未有能及之者也。至其學術醇疵。古人已具言之矣。是以不復論。論其文章云。
墨子精言跋
申,商,孫,吳,莊,列,鬼谷之說。皆非先王之敎也。而孟子之闢。獨嚴乎楊,墨。豈非以其惑世尤甚哉。墨之盛。比楊愈滋。當戰國時。幾與儒中分天下。今申,商,孫,吳,莊,列,鬼谷之言。猶間有行于世者。而墨氏書雖僅存。絶不聞傳習之者。孟氏之功。於是乎大矣。而近世號博學者。顧反搜訪補綴。至其詆誣聖人。背親傷化者。亦爲分疏而註釋之。盖謂其有資于文字訓詁攷證之學也。攷證之尙。其爲害一至此哉。然則何爲有精言之採也。曰孟子不甞卑管晏乎。轉附朝儛之對。葵邱五命之辭。又皆備書而不遺。取人之善而不問其素。是亦孟子之意也。墨氏書率繁委重複。不甚務修辭。然其文則非後世之所能僞也。雖殘缺譌錯。無以屬句讀者。十殆過三四。至守城諸篇。尤其長技。意亦有可裨實用者。而訛脫彌甚。莫可通曉。是以並闕焉。
韓子精言跋
韓非之學。與李斯同出。今讀非書。絀德而尙刑。尊君而抑臣。賤文學而抑諫爭。使人主。專操其勢。誅僇以立威。而不禁其聲色淫佚之欲。使君臣父子夫婦之間。擧無一可信者。而唯以權術相防。大抵與斯之所以亡秦者。如合一轍。盖其身雖廢。而其術則已盡施。其效亦較然可覩矣。而其流習餘弊之爲毒於天下者。至于今猶未已也。嗚呼。邪說之禍。亦可謂烈哉。戰國諸子書以十數。其切事情審利害。無如非者。其於爲身謀也。宜亦有餘矣。而卒不能自脫於李斯之譖。豈禍福有命。不可以知巧免耶。抑所謂事或避之。適足以就之者歟。此古之君子所以直道而行。不以外物易其中也。或曰。子之斥非也若此。今其書猶有擇焉何也。曰。余欲火非書久矣。然每讀孤憤諸篇。至其言奸臣蔽主。賢臣絀抑之害。未甞不喟然以悕。使萬世之爲人君者。得此而讀之。又安有亡國敗家哉。嗚呼。非之於法也誠酷矣。然猶使人易知而易避也。其於誅也誠果矣。然猶待其明麗於法而後加之也。故曰設可避之罰。故不肖者少罪。又曰。不吹毛而求小疵。不洗垢而察難知。如此者。雖謂之藹然忠厚之言可也。後世之士。舌唐虞而筆孔孟。視申,韓不啻虺蜴。
而探情誅意。深文擿抉之說。顧反盡出於其口。抑獨何哉。
呂覽精言跋
呂氏書世稱春秋非也。春秋者。記事之稱爾。呂氏有十二紀,八覽,六論。其特稱覽。盖從史遷云。秦漢諸子書。精粗醇疵固不壹。然皆有所深思獨得。以自爲一家者。唯呂覽與鴻烈解。成於賓客。不名一人。故其說雜出於諸家而無所統。其文辭亦支離散漫。而神與氣不相屬。然當呂覽初成時。懸千金以求損益一字。而卒無敢應者。豈非以怵於勢哉。嗚呼。勢之所在。雖懸賞而不得聞其過。况以鼎鑊刀鋸待之乎。君子是以知呂氏之不能保其富貴。而嬴氏之亦從以亡也。不韋之死。在始皇初載。而其言尊君卑臣之害。及勸學容諫薄葬省刑諸說。皆切中其平生之失。豈當時遊士。亦有能見微而慮遠者歟。書又言韓,魏,趙氏之亡。皆不韋死後事也。豈後人又有所附益歟。
淮南子精言跋
古人稱淮南王安鴻烈解。一出一入。字直百金。余甞讀其書。如入五都之肆。鋪錦縠堆珠琲。燁然目奪。及徐而察之。則皆剪割靡屑之餘耳。其不能與徑寸之
壁爭價也審矣。淮南好賓客小山,大山之徒。無慮累百人。其書不一人。其人不一家。是以諸子衆家之說。無不咸具於中。而求其耑爲淮南子者。則枵然乎其無有也。其書言侈靡及窮兵之害甚切。意若以譏武帝者。反篇末。盛稱文王伐紂之事。又有曰。殺無罪而養無義之君。害莫大焉。殫天下之財而贍一人之欲。禍莫甚焉。乘萬民之力而反爲殘賊。是爲虎傅翼。局爲弗除。觀其意。與安所語於伍被者頗相類。豈其爲賓客者。陰以是逢迎其逆謀歟。吁亦悖矣。高誘言安書大旨近老子。嗚呼。焉有得老子之道。而肎托於驕王之門者哉。雖然。其書又有曰。侯而求覇者。必失其侯。覇而求王者。必喪其覇。釋其所已有。而求其所未得者必危。安固已知此矣。而顧反躬蹈其禍者。何也。
商子精言跋
太史公讀商鞅開塞耕戰書。稱與其人行事相類。今其篇具存。其文非先秦人。不能爲也。然觀其稱魏襄王之謚及長平之勝。皆在鞅死四五十年後。豈亦有所竄亂歟。鞅書大抵以彊辭精辯。輔其殘刻悍戾之術。唯其欲一民於農。尙有古人務本之意。治國者。或有取焉。然敺末利遊食之氓。而歸之南晦可也。至欲
倂詩書禮義孝悌盡廢之。而唯農戰是務。則其悖又甚矣。夫詩書禮義孝悌。固親上死長之所由本也。戰者。殺人之器也。使民無孝悌之行。不知詩書禮義之敎。而唯利之是趍。以日從事於殺人之器。方天下有事。而偸取一時之功可也。及其功成亂定。又孰能一日安於是民之上哉。嗚呼。此固秦之所以亡也。後世之國。以禮義孝悌爲治者。其弊也固將積衰而不堪其貧弱。欲修其禮義孝悌以復之。則遅久而不覩其功。必有使人懣然而不快者。於斯時也。而欲一赫然振之。以蘄時月之効。固莫如商鞅,韓非之說者矣。雖然用之而不得其術。其禍固不旋踵。用之而得其術。且得其人。強而爲秦。富而爲隋。一六合而威四海。皆可也。而國祚之長短則不在此。嗚呼。此百世之至戒也。
楊子精言跋
善乎楊子雲之論魯兩生也。曰魯有大臣。史失其名。叔孫通之徵先生於齊魯。所不能致者二人。如委己而從人。雖有䂓矩準繩。焉得而用之。嗚呼。是誠醇儒之言也。雖然。吾獨未知成,哀之德。孰與高皇。新莾之時。孰與漢。與王音,劉歆。何如。叔孫長楊羽獵之荒。又
何如。朝儀之討論。而劇秦美新之作。果不爲委己否耳。子雲之失身于莾。古人已備論之矣。吾獨謂其失身。不在乎美新之日。而在乎因王音以進之初。夫商鞅因景監以見。而趙良知其敗。袁盎爲呂祿舍人。而君子不與其直。因音於始。而能不事莾於終者。固未之有也。古之爲文者。國有巧拙。要皆直抒其胷中之所欲出而已。若故艱其字句。以摸擬前人者。盖自子雲始。其弊之流。極于有明之李,王。而至于今誤人未已。余常深病之。是以汰其書特嚴。然唐,宋已前。班法言于語孟。其殘章斷句。膾炙儒林者多矣。今人亦相沿用之。而尠知其所從出也。故續採其若干言。列于精言之左。別爲之名曰譚摘云。
司馬法精言跋
司馬法凡五篇。世傳爲周官大司馬遺制。或曰。齊司馬田穰苴所論次也。余見古禮樂兵刑之書。率詳於法制度數。由春秋而下者。始多議論。今是書專於議論。殆非周官之舊也。且其言有曰。夏賞而不罰。至敎也。殷罰而不賞。至威也。周而賞罰。德衰也。此尤豈成周盛時。有司者之言哉。其書本末旣不具。字句脫誤。往往不可讀。然文辭近古奧。所稱述。皆仁義信讓節
制之道。在兵家諸書。固莫有能先之者也。嗚呼。後世之爲兵者。一降而爲狙詐。再降而爲獷暴。雖孫,吳,李靖之書。方且以爲迂濶而莫之問矣。而况於此篇乎哉。
孫子精言跋
余書生也。固不習兵家語。且甞聞諸記曰。軍容不入國。國容不入軍。然國容尙有時而可以入軍。輕裘緩帶。雅歌而投壺者是也。軍容則决不可以入國。挾數而抵隙。盛氣而爭勝。尋鋋戟于廟朝。何不祥大是。嗚呼。如奇章贊皇東林齊浙之爭。其亦不祥之尤者歟。孫武子世所稱兵家之祖也。自二千年來。良將策士。得其隻字。無不奉爲圭臬者。余獨愛其一言曰善戰者之勝也。無智名無勇功。夫自古稱智能之士。所以禍于國而灾于軀者。未始不起于功名之念。如斯言者。豈戰國之人所能及哉。嗟乎。其翔徉於子胥種蠡伯嚭之際。而超然獨遠於菑咎。有以也夫。余旣不習兵家語。姑掇其盛稱于前志者。得若干言以班于諸子之間。
三畧精言跋
六鞱三畧。皆漢以後書也。然六鞱之文支。三畧之文
簡。六鞱多言兵。三畧多論治國。六鞱專尙權詐。而三畧則猶爲近正。至其言佞臣強宗之害。深切菁明。雖百世不可廢也。意者。六<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NEWCHAR/KC07722_24.GIF'>(一作鞱)之稱太公。專出於後人傅會。而三畧之傳。猶有得於黃石,張良之遺歟。余甞讀其書。至下畧所謂使㤪治㤪。是謂逆天。使讎治讎。其禍不救者。未甞不廢書而欷。嗚呼。朋黨勝復之害。不及於宗社不止。古之人其知之矣。
大戴精言跋
二戴記俱言禮。俱出於西京。而大戴又小戴之兄也。其在小戴者。不復取於大戴之選何也。曰。小戴已列于經也。二戴記。俱言禮。小戴之獨列于經。何也。曰。小戴之書完。大戴之書。缺佚者過半。小戴專言禮。其泛濫于它語者什一。大戴多雜記。其言禮者。亦什一耳。小戴之獨列于經固也。小戴則固然矣。其互見于荀卿,賈誼,淮南之書者。皆選于彼而不于此。何也。曰。彼皆先于大戴矣。然則家語不先于大戴乎。曰。子以今之家語爲孔氏之遺耶。今之家語。王肅之書也。其去戴氏二百年矣。二戴記。俱不能無馶。而大戴尤多可疑。然周文武孔子曾氏之遺言。猶往往存平其間。其書凡八十五篇。今存者。自三十八至八十一。僅及其
半而止。其文又太半佚脫。不可讀。嗚呼惜哉。
繁露精言跋
班固傳董仲舒。稱其著春秋,玉杯,淸明,竹林,繁露等數十萬言。今唯繁露在。而竹林,玉杯。皆爲其篇名之一。其書凡八十二篇。而自十八篇已後。多不說春秋者。其文頗冗沓繁委。如後世䟽義之軆。而亦往往有一說疊見者。其離合根立元神兩篇。又啓人君挾數匿非之弊。與其所謂正心以正朝廷者。不啻相冰炭。以故攷古者皆疑之。然余甞讀其文。似冗而實勁。似駮而實奧。至其析理微密。决非晉,唐以後學者所能及也。意仲舒所著。已多散佚。而爲其徒者。各以其所聞足成之。如近代所謂語錄者歟。仲舒治灾祥家言。其說頗迂迴牽合。以是幾不免其身。然是書所載陰陽五行之說。多醇實近理。其拳拳於德刑先後。尤仁人之用心也。嗚呼。仲舒以對策。受人主知遇。由布衣。一朝致二千石。當是時。公孫弘,兒寬。旣以經術爲輔相。而田蚡,衛靑,韓安國。皆以權寵臣。有好士名。使仲舒。少枉道以周旋其間。三公徹侯。豈足道哉。今讀其書。有曰。無有去就。儼然獨處。唯山之意。斯其所以擯斥於江都,膠西之間。而終身不得一試也。嗚呼。其誠
眞儒也哉。
白虎通精言跋
近世說經者。往往治漢學。以爲漢儒去聖人未遠。欲盡絀宋儒之說以從之。夫漢儒醇者。莫若董仲舒。仲舒作春秋繁露。以衛輒拒父。爲得禮。祭仲逐君。爲能權。逢尹父代君而死。爲不忠。此委巷小兒之所不肯言也。而爲大儒者。乃言之不疑何哉。盖其說皆出於公羊。而公羊氏親受經於聖師之門人。宜後儒之不敢不篤信也。然余甞見程朱高弟。親記其師之訓。其詭於本旨者十三四。况自聖人而再傳爲公羊。自公羊以後。歷戰國。遭秦火。垂三百年而後。筆之於書者乎。今乃欲奉其隻字缺句。爲拱璧。若皆眞出於聖人之口者。其亦誤矣。夫以公羊之近董子之賢。而猶不可信若此。而况於其它乎。然則漢學可盡廢歟。曰。奚爲其然也。夫愈講而愈精者。義理也。彌近而彌詳者。訓詁名數也。使今之委巷小兒。皆能言君臣父子之大義。而知董子之所不能知者。固宋儒之功也。如欲求訓詁名數。則漢儒之學。又焉可廢也。古書專言訓詁者頗多。釋字者不及理。爾雅釋名之類是也。傳物者不及用。草木蟲魚䟽之類是也。唯白虎通討論典
禮。發揮經傳間。雖或過於傅會。而要之皆有所根據。非無稽之言也。余是以取之特詳。然其雜出於詩,書,春秋䟽及通典,太平御覽諸書。而不見於本篇者。殆五六十條。盖其殘缺已多矣。惜哉。
新序精言跋
新序,說苑。皆劉向所述以進于成帝者。以故其記諫諍語特詳。嗚呼。眞忠臣之用心也。古之諫於其君者。亦多術矣。或托言以喩。或反辭以諷。或微引其端而竢其悟。或多爲問答而叩其蘊。直抉其隱而不爲訐。逆探未形而不爲億。動之以危而不爲䝱。佯爲不知而不爲謾。隱語似嘲而不爲侮。援喩不倫而不爲不敬。觸犯不諱而不爲無禮。盖非特三代盛時爲然。雖春秋戰國衰亂之世。猶未聞以肆志盡言爲罪者。如是書所載可見也。後世君臣之際。其䟽且卑者無論。已雖大官近臣。以弼違爲職者。晝思夜草。十書九削。及其進對于前。如講誦古書。一讀而止。稍不中格令。則擧効隨之。使有史鰌,汲黯之戇。求其抒胷懷之什一也難矣。又况加之以忌諱文綱之密乎。漢自武宣已後。始稍渝寬大之風。然懲秦誹謗妖言之禁。以諫獲戾者尙少。至王鳳以盪腸陷王章。而言路遂大塞。
竟馴成新莾之禍。向之進書。盖在是時。宜乎其申申不憚複也。新序所載。率經傳諸子之言。而其出於戰國策太史公者亦衆。以故不多採。第論其本旨如右云。
新語精言跋
近世纂四庫全書目錄者。以新語有引春秋穀梁傳。謂非漢初人所作。盖謂公穀春秋。皆以口相授。至漢景,武間。始筆于書也。然古人稱引所聞。不必皆筆于書者。公穀之說。在漢初。已行于世數百年。决不但口授于一人而止。如釋家所謂單傳密付者。以陸,賈之博。安知不有所與聞哉。但秦漢間文章。皆奇偉勁健。而高皇帝以命世之䧺。素不好讀書。意其所稱善者。必簡易明切。捷於動人。而今世所傳新語。頗支離嘽緩。如元成以後陋儒之文。斯則爲可疑耳。雖然。其書大抵以用賢,崇儉,省刑,息兵。爲要務。而推原敎化之本。歸之於人主之身。閨門之內。盖深得大學之旨者。在漢時惟董仲舒,劉向。或庶幾焉。而至其深闢陰陽灾變神仙之學。則又非仲舒,向之所能及也。余是以不復辨其眞僞。而取其言特多云。
塩鐵論精言跋
余雅其愛塩鐵論。以爲其學似董仲舒而辯過之。其文似司馬遷而醇勝之。至其直己懷忠。不畏彊御。則汲黯,劉向不能亢也。嗟乎。有士如此而不能用。至使後世不得擧其名。千秋,弘羊不足道也。爲霍光者。惡能免蔽賢之殃哉。雖然。彼窮鄕一韋布耳。攝弊衣。曳穿履。直入坐廟堂之上。抗然與天子之三公。上下其辭。往復至累百而不見厭。危言鯁論。面折舌劘。甚者幾於詬叱矣。而不惟不獲罪。方且反覆叩發。不盡其底蘊不止。嗚呼。此亦豈西京以後所能有哉。書稱文學者。盖九江祝生。賢良者。盖中山劉子雍。大夫者。御史大夫桑弘羊也。賢良語最粹。文學語。間有大而近迂。直而傷激者。其論公孫弘,主父偃。亦不中理。至二子論古今奢儉及德刑先後之分。則雖百世。不能易也。嗚呼旨哉。
賈子精言跋
蘇子瞻譏賈生志大而量小。一不見用。而悲欝憤悶以自殘。又譏其立談之間。而遽爲人痛哭。余考賈生始召見時。年才二十餘。及爲梁太傅數歲而卒。年三十三。而其陳治安之策。在傅梁時。其距始召時。盖亦已六七年矣。言者固人之所難也。恒諉曰。我無位有
位矣。又曰。時未可也。以賈生之才。遇漢文六七年。而猶譏其盡言。其爲循默苟容者之勸也。亦甚矣。蘇子又惜其不能深交絳,灌以得志。是欲使懷道自重之士。皆必委蛇求合於權貴之門而後。可以有爲也。審然則爲子瞻者。又何不先深交王,呂,章,蔡之徒耶。方賈生斥逐長沙。年少不得志。固不能無介介者。然其所謂二賦。磊落曠達。可以想見其胷懷。至其以梁王墜馬而哭泣成疾。盖自傷其不能盡輔導之任也。古人之不苟於其職如此。此眞忠臣貞士之用心。可以托六尺之孤者。而顧詆其憤悶以自殘過矣。夫修短天也。非其人之罪也。年不及強仕。位不登列卿。而其言垂於百世。其見用者十亦過四五。而其澤之被於天下者甚博。爲賈子者。亦可以無憾已矣。新書載賈子諸䟽。割裂文句。顚倒序次。甚者至不成文理。它又剽春秋內外傳及新序,說苑所載以足卷。其離賈子本書明甚。然其幸而存斷爛之餘者。時亦多格言焉。由漢以後。立言者亦衆矣。語大者。多不切時。適用者。恒遺其本。才高氣豪者。又往往濶畧小節。唯賈子言治道。必以禮義敎化爲本。而及論天下形勢食貨之利害。纖密中窽會。逆覩數十年如契龜。其於修己也。
則奧焉而道德性命。細焉而跪立步趍之節。又無不曲致其詳者。嗚呼。亦可謂通儒高世之才矣。
潛夫論精言跋
余讀王符潛夫論。至賢難,明闇,思賢,本政,潛歎,忠貴諸篇曰。嗟乎深哉。其言之也。是其當炎漢末。造延熹建寧之際耶。其殆身親罹之者耶。不然。何其言之痛且切也。嗟乎。使人君而味此言。則賢者必不蔽於世。使人臣而知此義。則必不敢竊位而驕人。上無蔽賢之咎。下無竊位之罪。而天下不治。民不蒙其福者。未之有也。嗚呼。符生東漢之季。寧沒身不遇。而不肯踵戚宦之門。此固所以爲賢士也。然亦不聞有所表稱於顧厨俊及之間。盖其書有曰。士以孝悌爲本。以交遊爲末。嗚呼。此眞所以爲天下之賢士歟。
申鑑精言跋
東漢之士。議論風節。比西京甚盛。然求其立言著書可傳於後世者。又何其寥寥也。余所得見者。不能以十數。王充論衡。蕪而畔經。崔寔政論。激而傷德。桓譚新論。仲長統昌言。又皆散佚而不全。其有裨治道。可稱述者。唯王符潛夫論,荀悅申鑑而已。激切痛快。荀不如王。精核簡當。王不如荀。王之書直抒胷臆。不暇
爲文。而荀則頗琢煉模擬。盖欲效楊䧺法言者。然以或攸之宗立于獻帝之廷。而畧無所汙於曹氏。其賢於䧺亦遠矣。或疑悅著書於建安之時。而無一言及於撥亂尊主者。嗚呼。使悅書。用於桓靈之時。則天下將不至爲建安。及其旣爲建安也。則雖命世之傑。亦將無如之何。而况於悅乎哉。抑悅書優柔平緩。而不見其感憤之意。殆所謂言孫者歟。
中論精言跋
余讀徐榦中論。愛其質而有味。切而不絞。依經稱聖而不騖於空言。又攷諸史。知幹篤行寡慾。不屈於爵祿。蓋亦季漢之高士也。然竊甞怪幹以彼其志識。甘爲曹氏父子所羅致。上下於陳琳,王粲之列而不之媿。何哉。及見其第十八篇。稱王莾內實姦邪。外慕古義。脇士以峻刑重戮。賢者恐懼。莫敢不至。非爵之。實囚之也。又有曰。欲進則不得陳其謀。欲退則不得安其身。小人樂之。君子則以爲辱。嗚呼。此固幹之所以自悲也。伊洛諸儒。以主敬愼獨之學。接孔,曾,思,孟不傳之統。幹書已先表章之。其首篇所論鄙儒。又切中近世考證之弊。獨考僞,譴游兩篇。似爲黨錮諸賢發者。黨錮諸賢。固未可斥也。雖然。後世之士。植朋黨招
勢利。好陷人以自成其名。而顧反自托於古人之名節者。亦多矣。觀於斯。其亦可以矍然而恐歟。
豐山世稿跋
自漢藝文志以後。迄于今世所行四庫総目及吾東國秘府之藏。以文集著錄者。無慮踰累十萬卷。今之存者。什盖不能一。其存而能一過人眼者。又不能千百而一。其家披戶誦。膾炙於一時者。唯選家之所編錄耳。是豈特其工拙異哉。繁者難周。約者易傳。固其勢然也。吾家自始祖直學公。以大魁顯麗代。洪厓公。以歌詩名聞中國。而其後兩世。凡三出大提學。想其一時所著作。宜亦富矣。而今唯洪厓公詩數十篇。賴東文選諸書獲傳。餘俱泯如也。嗟乎。今去洪厓公僅數百年耳。由今已往。又數百年。其將不猶今之視昔耶。小子爲是大懼。謹裒輯吾九世祖文敬公已下至于吾先考 贈領議政公所著詩若文。掇其尤用意及有繫于出處議論之大者。以系于洪厓公之後。合三百二十有二篇。而題曰豐山世稿。嗚呼。先祖有美而欲其傳。傳之而欲其多者。固子孫之恒情也。然與其多而難爲傳。傳而難爲久。久矣而難爲徧于人。孰若其彌少彌精。而可以爲百世圖歟。嗚呼。吾家以文
學相傳紹。迨今十八世矣。其所就深淺高下。非我後子孫所敢議。若其非禮義不稱。非經傳不述。一唯是和平典。寔以爲主者。是維吾世世家法。至于今未有或易者也。觀于此編而當益信。凡我後子孫。其敢有學而不勤于文。文而不本于禮義經傳。且務爲僻澀尖新淫巧之習。以徇時好者哉。今 上二十年庚辰仲夏。後孫奭周。敬跋于卷尾。
豐山世稿再跋
書成在甲戌。跋于厥後六年。又厥後四年。用活字印。乃選吾先妣詩若辭。附先考文後。幷原袠所載。合五百有四篇。嗚呼。先妣自少日博涉經史。而未甞一爲文辭。及年垂六十。先考始強之和詩律。然非先考先唱者。未甞先作。及作亦未甞筆于紙。不肖兄弟聞口呼。輒從傍竊書之。猶敬遵先妣誡誨。雖親戚至近者。亦未敢以相示也。嗚呼。不天獲戾。警欬邈焉。誠不忍使口澤僅存者。永泯于無傳。雖大懼違平日意。益重其不孝之辠。葛覃卷耳之詩。柳下之誄。東征之賦。自古亦紀之矣。嗚呼。其庶或見恕於君子耶。甲申季夏。奭周泣血重識。
又書世稿後
奭周旣系先妣文于世稿。猶怵焉。懼獲辜于君子。李氏妹聞之曰。吾先妣晩爲文辭。雖吾外家諸從。亦不肎使之見也。今將以塗一世耳目。其若遺志何。旣而世稿行。果有竊議者曰。婦人之有集禮乎。或應之曰。葛覃卷耳非歟。曰。是三代之前也。安可以援于今。奭周益懼且悔曰。爲是者。將以顯親也。而顧使人議之。余罪大矣。於是欲別其編而更之。訪于羣弟與交舊之能讀書者。或言可。或言不可。有沈維新者。甞受學于吾先人。能信古人之言。而不動于流俗者也。獨爲余言曰。陋哉。子之見也。夫不能以三代之道待其親。而徒以罕見爲疑者。固世俗之恒情也。君子之恩顯其親也。其將欲沾沾求悅於一時流俗之人而止耶。抑亦將以百世爲蘄而有待乎知德知言之君子耶。吾甞觀先夫人之文。發乎中和。依乎禮義。咳唾之餘。皆可以爲訓於後。今之世固尠有知德知言者。然百世之遠。又安可誣也。且先夫人之未甞以文辭示人。亦未甞形於紙墨者。固世之所共知也。子之兄弟。從傍而竊書之。又顯諸編袠。以行子世。使世有議者。亦將在乎子之兄弟而已。一時之譏當乎身。百世之美歸乎親。子其將奚居焉。奭周衋然含涕曰。不肖知罪
矣。遂仍舊不更。
書䓗秀聯韻帖後
此余赴燕時。與偕役諸人。聯韻作也。其地。爲鴨綠江西九十里䓗秀之川。其時。爲今 上三年癸亥中秋。其倡爲詩者。爲屐園李太學士。其序是者。爲吾宗老澹寧尙書。其手書爲是帖者。則帖中所列皮宗鼎子重。余爲洪奭周成伯。卽序中所稱行臺淵泉也。嗟乎。今距是二十三年矣。同遊者落落四分。存沒半之。余亦衰且病。邈然忘前日事久矣。今閱是帖。尙復如在松鶻山下。班荊夕炊。相對聽塞馬聲時也。作者凡二十三人。唯皮君獨爲是帖。愈久而愈珍之。其亦有心人哉。
三州世乘跋
我 國家以忠孝樹敎。以詩禮作人。以名節廉義砥俗。篤學澡行秉義之士。彬彬輩出。而及 國家有事。則士大夫卓然以大節自見者。又相望不絶。視古昔特盛。然其奕世載耀。備有衆懿。莫有京三州李氏者。李氏自高麗時。已世有功烈。入 國朝。彌大顯融。當燕山甲子之禍。有若參判公以直言攖追戮。當 中廟己卯。洗馬公與趙文正同榮辱。當 明廟時。三友
公以布衣攘異敎。副學公以直道忤權奸。當 宣廟壬辰。 贈贊成公以起義殉倭冦。當光海時。曉悔公以抗䟽扶大倫。當 仁廟丁丑之亂。 贈判書公以翼蔽其親。受敵鋒以歾。當 肅廟己巳。打愚文穆公。與宋文正先後受禍。而其弟忠憲公以扶植士類。爲一時賢相。當 景廟壬寅。忠肅公以建 儲大策。衛宗社以殉。又有若陶庵先生文正公。當 英廟時。以碩德邃學。宗師儒林。迄今爲讀書者標準。盖自數百年來。世運有陂平。士類有屈伸。李氏家未甞不與之偕。其潛光不施于時者。又咸助行誼篤倫彜。凡以孝表閭。若 貤官者爲八。而烈婦孝女之綽楔。亦交煥於其間。嗚呼其盛矣哉。忠肅公五世之嗣孫曰埴。字公直。其先世有出自洗馬公者。有出文正公者。有出文穆公者。俱入爲忠肅公後。凡李氏之先。有學行名德節義者。於公直咸爲祖焉。公直乃徧稽世牒家集。參之以朝野信史。詳厥事行。爲卷凡十四。而近代旁親之賢有行可傳者。別爲編附焉。命其書曰三州世乘。而俾奭周識其後。夫李氏之顯久矣。又何竢余言。抑余觀李氏之先。自晩悔公已上。率豊於德義。而嗇於名位。斯所以蓄深流遠。而赫然大顯于數百年之
後也。公直之家。繇數世以降。位又皆不稱其德。而公直先考 贈持平公。與奭周伯母爲中表兄妹。奭周甞習聞其孝友端㓗。有範世絶人之行。而終其身。淪於布衣。又不克享其年。嗟乎。使天而可信也。嗣今以往。三州之後。人執翰而續玆編者。其又可勝旣歟。
題表忠錄後
王鼎翁以布衣。赴文丞相軍。及丞相被執。爲文以生祭之。至今讀之。尙凜凜想其爲人。謝臯羽傾家貲。佐丞相軍。遂參其軍事。逮宋亡。終身逃隱西臺。慟哭之辭。涕人於千載之下。汪元量挾三尺琴。訪丞相燕獄。得其詞一闋而歸。遂與正氣歌指南集諸篇。並流聲無窮。嗟乎。同志相感。同氣相求。丞相之門。固宜多烈丈夫也。余從中國人。得宋故架閣吳公詩與其却元人薦引書閱之。又獲見丞相與公書三帖。信乎丞相之門。多烈丈夫如此哉。夫以丞相得士之多。而吳公之時見重於丞相如此。其人已可知矣。及其時移世改。皭然自潔。以不負丞相之知又如此。此其義豈遽出王謝諸公下哉。而顧泯泯獨不表見于世。然卒能流傳于五百餘年之後。而得裔孫之賢有文者。以克光顯之。此又王,謝諸公所未有也。嗚呼。爲善者。亦可
以勸矣。往余甞北遊。拜丞相祠于順天。見庭宇荒凉。塵土翳然。心衋焉悲之。徘徊古柴市。傍求欲見昔所稱悲歌之士而不可得。今始得聞丞相之客。有賢裔孫如此。而其文辭又有足感發人者。惜乎。余衰且病。不能復遠遊也。姑書此卷尾。以致其願交之意。吳公諱名揚。其裔孫曰嵩梁。實表章是書云。
題從子祐健所貯畵卷
象緯,方與,卉木,鳥獸,宮室,器用。古聖賢容貌衣冠。邈然于千載之上。萬里之表。而忽焉羅列于前。歷歷乎目擊而身對者。畵之功也。斯亦天下之至竗哉。雖然。畵之所傳者。特形似耳。文章之竗。廼幷其聲音動容神思而得之。其於畵。又何如哉。抑是猶外也。由其文而造其實。會其理而得其心。知萬物皆備於我。而使吾身爲古聖賢之身。其爲樂又何如哉。健乎尙勖之哉。畫小枝耳。不專精致思。不能工也。而况進乎是者哉。陽復之五日。伯父題祐健所蓄畵卷。時祐健方讀孟子。
輶軒錄跋
歲癸亥。余以書狀官赴燕。姜學士伯源爲詩以送之曰。滿語同文病。洋書異學傳。君行夫子廟。爲我一潸
然。伯源邃於文學。尤以闢邪說自任。其造次發於吟諷者。亦如此。余行至淸川北。聞伯源在弘文舘。拜䟽論事。其言多剴切可誦。遂爲賦詩曰。微臣亦玷金華選。多媿同朝補衮才。盖心服也。後二歲。伯源亦爲書狀官赴燕。旣歸志其程塗所見聞。爲輶軒錄二卷。余心豔焉而未及見也。其後伯源屢困于口語。遂自屛寂寞之瀕。而余亦以廢病杜門。落落幾十餘年。而復相從于班聯。嗟乎。伯源已老白首矣。學益勤識益進。志氣愈益厲。方侍讀 春邸。上書數千言。勸典學。其納忠奮庸之意。藹然猶壯年時也。余年少伯源六歲。竊位冐祿。叨居前列。而衰疾摧頹。曾不能効一官之任。視伯源。益可以自媿矣。今年春。伯源始出其所爲錄以示余。且徵余一言。夫今之中國。非昔之中國也。伯源之行。又不遌奇才卓識忼慨之士。以發其蘊積。故是錄雖詳核精典。而未足以盡伯源之所有。特叙余夙昔之所推服于伯源者。且以志余媿云。
三淵先生簡牘跋
吾曾祖妣之先考杞園魚先生。受業于農巖先生金文簡公之門。兩家情好。不啻若骨肉。觀於三淵先生與判决公往復手帖。亦可以想像其交際也。三淵先
生。文簡公之弟也。判决公。杞園先生之季弟也。是帖所載。自 肅廟己亥。迄 景宗辛丑凡三年。而爲書者。二十有八。時判决公宰狼川。三淵先生在谷雲。相去幾百里。而赫𨂜往來。殆無虛月。其中三札。皆語及時事。憂虞悱惻。傾寫衷愊。有它人所不容聞者。方是時。忠賊交爭。機緘深密。呼噏安危。上關 宗國。苟非推誠相信。洞然無間。如家人昆弟同禍共福者。又安可吐露如是也。杞園先生仲弟咸原公。爲㐫黨所搆衊。蜚語滋蔓。因借以惎間兩家。而耳食囂囂。至今未已。嗚呼。豈亦未見是帖歟。是帖終於辛丑冬。翌年二月。三淵先生下世。方啓手足時。命以遺稿刊正托先生。其家子弟有難色。盖已爲蜚語所動也。三淵先生獨不以爲然。余甞親聞於三淵先生之後人如此。使三淵先生無恙者。兩家之疑。其氷釋也已久矣。嗚呼。此豈非兩家之不幸耶。然是帖卽三淵先生手筆也。百世在後。人心至公。兩家之疑。又安知不因是而氷釋也。姑敬識之以竢夫世之有公眼者。其一札。言洪郞之文奇逸尤可喜。卽指我曾王考靖惠公也。時年二十一歲。拜三淵先生于谷雲。獻其所爲文。先生親批之。手澤尙留。吾家莊玩遺牘。感忻交中。遂幷識于
後云。
題安城知郡尹公事實後
澤堂李文靖公誌其妣茂松尹氏之墓曰。五世祖安城知郡忠輔。値 國朝開運。除官不赴。遯居驪江。當麗之季。忠臣義士。潔身而自靖者亦多矣。國史氏局於諱忌。旣不敢備傳其事。而其晩出於野乘之傳聞者。又往往疑信相半。尙論者盖不能無憾焉。唯尹公之名。班班間見于 國朝諸名公之叙述。而澤堂公文章重一世。實甞任國史之責。其言之可徵。與史傳無異也。驪江之上。有所謂王望峯者。盖公之所甞陟以瞻望舊京者也。公所居村。舊號曰栗里。自公之居于是也。有白鷴日來翔集。若相衛護然。遂名其地曰鷴谷。人謂公出處大節。與陶元亮相符。栗里之號。盖亦若有待云。高麗舊京。有所謂掛冠山,杜門洞者。抱義于其中者。名姓多泯泯不傳。然至今累百歲之後。人猶尙指其地稱道之。况公之名。旣較著如此。其地之所以名。又足以徵信如此。是亦足以補國史之闕。而徵澤堂公之言於無窮矣。公之裔多以文行顯。亦有至大官者。公沒後垂四百年。驪之士相率籲于朝。請擧公俎豆之典而未果施。公旣遺令勿立碑表。後
人又相傳勿敢違。乃圖爲傳以補國史之闕。而徵言于余。余謂麗史不爲忠義士立傳。固闕典也。然如元耘谷,趙松山,徐掌令諸公。聲光焜耀。與日星比潔。是何甞待傳而顯哉。且傳者。大史氏之事。余非其人也。旣謝不敢爲。而其請至經年益勤。則乃特揭澤堂公之言以歸之曰。是眞太史氏之筆也。余可以無贅矣。余又按前輩紀述之文。有言恭讓王之遯于原州也。公棄安城郡從之。日周旋左右不去。及恭讓不諱。爲塋封于高陽之見達山。三年而後歸。若是者。又杜門洞諸公與元耘谷,趙松山,徐掌令之所未有也。惜余孤陋。不能博文獻。姑附識以竢來者云。
題任德卿辛巳治病說
任君德卿作辛巳治病說。旣成。托使燕者。持以示中國人。中國人知醫者。盛爲文稱歎之。德卿又徵余贅一言。德卿深於醫者也。是說也。又見賞於中國之知醫者矣。余不知醫。安能爲德卿言。德卿又安用余言爲。然余不知醫。而能知德卿之深於醫。又能知德卿之所以深於醫。是則中國之知醫者。亦未必能如余詳也。余可以爲德卿言乎。辛巳之疾。天下之大沴也。十室九咷。十人九纕。朝步趨而夕衾冒者。相續於比
閭。獨余所識長幼貴賤。凡預受德卿鍼者。無一人呻吟於枕席。其未及鍼而先病者。亦蘇之如應𧬰。方是時。業軒歧。治湯焫。素號爲國工者。擧縮手瞠目。茫然不能名其疾。而德卿獨洞其原委。調其兪絡。收其効若此。德卿之在余家。試其術。賴其奇中者。固已多矣。至是而後。余益知德卿之深於醫無疑也。莊周有言機心存於胷中者。神生不定。今之人皆知機智巧慧之可以集事。而不知其不能見事也。天下之事。未有不本於理者。天下之理。未有不本於自然者。精機智者。必喪其天。狃巧慧者。必畔其情。離天而遁情。未有能見自然之理者也。是以古之以絶藝稱者。往往多敦厖樸直愚魯之士。而小材捷巧不與焉。然純於樸愚。而無一往獨摯之性者。亦必不能專精竱力以有成於其事。余識德卿二十餘年矣。觀其行一出於信心。聽其言悃愊諄申。遇人無賢愚親踈。鮮有不掀露肝肺以相示者。雖邂逅一面。聞其有戹窘狼狽。輒不憚竭力崎嶇以救之。至冒姍笑涉疑嫌。亦不恤也。顧獨不能俯仰便捷。伺候人顔貌以爲適人。有一不中其意者。勃然不能揜色辭。雖貴顯無所避。以故所如不見合。老白首不能贍蔬食。而獨與余相隨不勌。藜
羹敗被。安之如列鼎重茵。嗟乎。是殆敦厖樸直。不失其天眞。而又能具一往獨摯之性歟。余是以又能知德卿之所以深於醫也。德卿旣不失其天眞。而又以其術全活人無籌。雖不合於人。其或將得於天矣。德卿其愼無戚戚於不遇哉。德卿之爲是說也。固將以開示來後。而廣其全活人之功也。若用是炫燿其術而求見重於人。則是又將離其天眞矣。吾固知德卿之不爲是也。遂幷書。以爲德卿勖。
題四家文鈔
人之所以爲人者。理與義耳。何取乎文辭爲。不讀書無以知理義之所在。讀書而不達於辭。無以得其意。不習於文。則又無以達於辭。文辭者。固理義之所取塗也。然則五經四書羣聖人之言。皆文之至也。又何取韓,柳,歐,蘇爲。聖人之文。旨深而辭簡。其玩之也。如造化之不可迹而求也。其學之也。如天之不可階而陟也。韓,柳,歐,蘇之文。以輕車駿馬。範馳于九軌之衢。如廣廈崇宇。傑構造天。而庭廡門廉。秩然有制。其求之易爲迹。其陟之易爲階也。朱夫子敎人。必以孔孟。而其訓子也。則又令習韓,蘇文。其意亦以是歟。余選四氏之文。尤明暢易曉。而不詭於道者。得若干篇。俾
小子讀之。小子勉之矣。由是而進焉。則有五經四書之文在。
題八家詩鈔
古之敎人者。固欲人端拱而匡坐也。學舞則必折旋徊翔而蹈厲。固欲人靜其聲而止其口也。學歌則必激喉引聲而奮越。盖人唯有所動而後。能感發。有所感發而後。能興起。有所興起而後。可以進於善。小學之敎。必先歌舞。爲其能動人也。世衰樂壞。三代歌舞之遺。今不可復講矣。而其聲容意態能動人者。後世能文之士。尙或得其彷彿。昌黎之文。舂容如洪鐘。柳州之文。刻厲如引商。廬陵之文。悠揚如雅瑟。蘇子之文。騰遌奔放。如金石絲筦之繁會。其爲軆不同。其能動人則一也。余故特取此四家之文。以訓吾從子祐喆。然文章之可以動人者。惟詩爲尤深。三百五篇。固已被之弦歌矣。後世之詩。以李唐爲盛。李唐之詩近於風雅者。太約有八家。太白放逸而不淫。子美怨誹而不亂。退之直而不倨。樂天近而不俚。王,孟,韋,柳之閒澹。亦風人之遺也。於是又選是八家之詩。授祐喆誦之。且告之曰。夫子不云乎。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爾能以無邪之思。讀是選也。則是選也。亦三
百篇已矣。
岡下詩稿跋
世恒謂詩能窮人。或曰非也。笙鏞大雅之音。皆作於廟朝之上。詩惡能窮人哉。余謂是二說者。皆但見其一隅耳。由古而論。則詩未必能窮人。由後世言之。則工詩者多窮。笙鏞大雅之音。淡而不哇。悠揭而不噍。固不能諧於今世矣。中古以來。工詩者亦必以淸高寡和爲上。其用意也。必深以遠。其造語也。必精以鍊。若是者。亦非脂韋熟軟淺陋而徇俗者之所能爲也。俗之衰久矣。脂韋熟軟淺陋而徇俗者。恒爲人所喜。則能爲詩者。又安得而不窮哉。岡下魚公。杞園先生之曾孫也。杞園先生。學聖賢之道于農巖金文簡公。其文章又皆近笙鏞大雅之音。家學之傳。固有自矣。公於吾曾祖妣爲姪孫。余自少習聞其風。知其爲忼慨峭厲介然自信。不苟合于時者也。以故其爲詩。亦不肯作凡近語。沈欝孤苦。往往造子美之閫。而其窮乃益甚。然窮者固士之常。未足以爲公恨也。公以大儒先生之孫。擩染禮訓。旣卓然能自立矣。而落托坎壈。百不一展。又不獲假年于天。不能卒究其家學之傳。所籍以見于身後者。寥寥唯一卷詩耳。而世方且
以脂韋熟軟爲尙。玆一卷者。亦孰知其可貴而能傳之久遠哉。嗚呼悲夫。
書大司諫金公墓誌後
奭周少甞叨記注。獲與故大司諫延安金公秀民爲僚寀。奭周性柔懦。而公挺挺有氣槩。遇事恒直前敢爲。奭周踈且闇。不通曉世務。而公臨政御家。巨細具宜。奭周拙於辭。常含糊不能盡。而公忼慨喜談論。見人有不可意者。輒指斥不少貰。奭周遇公。每自視欿然。而公顧不以余爲鄙。每直廬。從容披腹盱衡。往往聲氣激昂。有立懦廉頑之意。奭周晩益嬾人事。不能數從公聽言議。以究公底蘊之詳。然至今亦不敢忘也。公在堂后時。見權倖臣有不待承史而入禁密者。引古義詰之。不踰歲。其人果敗。及始入言地。卽上章論大臣。獲譴流南荒。當是時。朝野爲震動。而公則遂坐是蹭蹬者有年。亦未甞少貶以求合於世也。公姿貌偉然。望之不可嫚。篤於內行。親黨皆稱其孝友。爲文詞。下筆滔滔。不見有艱窘態。逮事我 先王僅數月。每 忌辰。齋居蔬食。出篋中舊 賜扇。摩挲垂涕。歲歲以爲常。忠愛之發。盖其天性然也。公旣蚤以言見絀。晩雖出入三司。亦不復與朝廷議。位不逾下大
夫。壽僅五十七而沒。公之嗣博淵甫。狀公事行。欲以幽堂之刻。命奭周。奭周有所避。屢辭不敢當。遂改屬他人。竊念奭周少公有九歲。公辱與爲忘年友。有語輒無不盡。盖將以肝肺相托也。而奭周與公偕立朝數十年。不能一出力推挽。今又不能以一言効後死之責。則不惟孤孝子之志。豈不重有負於幽明哉。乃謹書其所知者如此。以續狀誌之後。誌爲李承旨趾秀作。備述公範俗之行。幹時之用。華國之才。而深贊其卓立蹈厲之操。皆實錄也。余又甞聞博淵甫欲赴庠試。請於公曰。聞敎授知兒名。意可以取中也。公正色曰。汝年尙少。而已欲窺主司意以圖進取。幾何不敗壞心術乎。自今愼勿赴陞庠試也。博淵甫服誨唯謹。今去公十餘年。博淵甫劬學彌精。而布衣居約。澹然無進取意。於是知公之訓所及者遠。而博淵甫亦可謂能子矣。遂復牽聯書之。以補狀誌之闕云。
題白孝子家狀後
往余叨湖西藩寄。以采風興敎爲職。訪所部得孝子烈婦可傳者十餘人。其尤著者。旣請㫌于 朝。餘亦皆爲之記述。俾藉以不泯于後。及待罪湖南。湖南地尤廣。人戶尤倍稠。意其可稱顯者。不直與湖西比也。
而余以事徑解去。遂不及識其一二。至今以爲恨。旣歸數歲。始聞有白孝子事。孝子名致旭。居湖南之長興。玉峯先生光勳。其七世從祖也。玉峰以文章名。而仕僅至寢郞。其後又累世無顯仕。孝子家甚貧。幾不蔽風雨。然常日夜苦其筋骸以養親。入則奉枕簟于室。出則躬伐薪以燎于堗。耕于野。釣于水。不給則又負米于遠。親厨之供。未甞乏也。自七齡。朝夕侍父母食。輒默數飯匙以爲常。十八。丁父憂。絶而復甦者再。曰老母在堂。吾死當誰爲養者。乃強食。然僅粥飮而已。母久疾思鼈。擉鼈者曰天寒澤凍。顧安所得鼈。孝子彷徨川邊。手擧一大石。則有巨鼈縮其下。遂烹以進。聞者咸嗟異。孝子聘李氏爲室。其孝亦能配君子。享祀之日。夫婦俱洞洞服勞。自舂簸飪爨。以至滌器具羞。無一或使人代者。鄕里紳士。列其行。將聞于官。孝子大驚曰。子之事親。職也。况我實不能職耶。取其書手裂之。孝子歿後十年。始得聞于 朝。贈孝子童蒙敎官。李氏亦 贈令人。嗟乎。孝固人子職也。居高位享厚奉。身泰心逸。任使足於前。而不能盡人子之職。使其親。或不免憂戚者有之矣。以孝子之貧而致其養如是。尤豈不卓乎難哉。夫養而致其安。喪而致
其哀。祭而致其誠與敬。古人之所謂庸行也。庸者。常也。古人之於行。亦唯盡其常而已。世或稱孝子擧石得鼈。及聞親疾奔救時。有虎護行事。以爲艶。至誠動物。理亦有之。而孝子之孝。固不足以是爲輕重也。孝子徙光陽以卒。年五十九。孝子之子河鎭。以家狀求文于余。余病不能文久矣。第識其卷後如右。嗚呼。使湖南之孝子。見于余記述。亦庶可少償夙昔之所恨歟。
書燕京寺觀記後
佛氏之敎。固詭誕不軌於經。然亦往往眞有禍福驚動人者。是以能使天下之民。靡然信嚮而崇奉之。是遵何術哉。天下之能服人者。莫如無慾。無慾者。神全而氣壹。常伸於萬物之表。神全而氣壹。則能通於神明。常伸於萬物之表。則神鬼亦畏之矣。佛氏之道。雖不合聖人。其無慾則亦可謂至矣。宜其能禍福驚動人也。雖然。人之所以致禍福者。亦非佛氏之所能爲也。佛氏之敎。常勸人去淫止殺。而臨之以鬼神。人之不信佛氏者。率多有恣淫嗜殺。蔑鬼而嫚神者。如是者其行固足以獲禍。非佛氏之所能禍也。佛氏之號於衆也。曰從我敎者。能福爾君親。安汝衆生。凡人之
有忠君愛親慈民之心者。亦或有崇信佛氏者矣。佛之敎固令人寡慾戒暴。而不吝於貨利。故質美而從其敎者。又率多溫良恬靜忠厚好施之士。如是者其行固足以獲福。非佛氏之所能福也。故曰人之所以致禍福者。亦非佛氏之所能爲也。余遊燕都。見寺刹中。多和珅所書經偈。彼方以豪富甲一時。而其佞佛如此。想其所施舍財寶。以崇餙㙮廟者。宜不可勝紀矣。其禍福之報果何如也。天寧寺中。有大興李之秀妻劉氏所寫華嚴經簇一幅。盖爲其夫祈福者。簇長二丈有奇。濶可四五尺許。爲字凡六十萬四十有三。曲折屈轉爲七層浮圖簷甍窓欞。皆點畫也。蠅頭鴈爪。銖黍不紊。端楷方整。皆中法度。嗟乎。非其誠之篤志之壹。何以及此。以其爲夫之心。而其誠之篤志之壹如此。宜其足以獲福矣。嗚呼。使學吾聖人之道者。能專且篤如是。而又重之以無慾。其爲功又可勝道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