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607
卷22
關北烈女傳
關北烈女者。不知其姓氏。出於下賤。而容貌偉然有丈夫氣。甞値飢歲。偕其夫就食於湖西。寓丹陽縣。爲窟室居。傭作以自食。其夫爲人居下。下鄕少年。多悅其婦色。及其夫病癘死。貧無以資。人莫肯來省者。鄕少年之富者曰張氏。爲之治其喪。一稱其婦意。其婦未甞辭也。及爲治所以附於身者。無不欲單。爲治棺則欲削而薄之。一如其言。及治喪已。張往省之曰。將葬乎。曰。否。殯乎。曰。否。嘻爾不欲葬爾夫也。曰。無以爲也。君且待之。君無用勞矣。自是日。晝出傭於張氏。而夕則反窟室。枕棺而寐。每得食。歸奠柩傍。坐其下。哭極哀。拊心嗚咽。良久而後食。雖鄰里。聞者。莫不動容嗟傷矣。方盛夏。久不葬。尸骸朽敗。棺薄臭達。人不堪聞。而獨處其中不變。人雖欲犯之者。不敢須臾近。張氏子亦莾然喪其初心矣。及秋。度行傭所得。可以資行路。倡言當反葬。一鄕人。皆笑其狂。一朝治裝起。乃辭鄕人。鄕人大驚。遂戴棺行。日步六十里而止。夜則
宿野田中。須臾不離棺側。粮絶則乞以行。或數日不食。足且盡跰。而竟達數千里之路。返葬故里。或曰。此女所爲。當幷列古貞女無疑矣。洪子曰。豈唯烈女也哉。夫出於下賤。而有志節者固鮮。此婦人。其所謂卓然不羣者歟。且治其始而慮其終。拒絶強暴而不費辭色。古智士有是乎。竭力報人之恩。而使其惡不得顯。古義士有是乎。身執勞苦。而終始不渝。不顧生死而竟遂其誠。古強有力之士有是乎。古學問之士有是乎。由是見之。奚特並列古貞女而已哉。夫守節以殺身易。行義以合中難。此婦人其所謂行義而合中者歟。嗚呼。世道之降久矣。居高位爲世所貴。而棄義失志者多矣。又烏得以地賤而忽人也哉。婦人盖近世人也。今不知其存沒云。
元烈士傳
元倬。字俊伯。原州人也。家堤川。其十一世祖曰天錫。爲高麗全節士。倬之生。當 皇明季。以萬曆丙辰。登武科。爲宣傳官。時光海君九年也。倬爲人豪邁。膂力絶羣輩。當是時。女眞起建州。陷開元鐵嶺衛。以窺遼東。 天子命都御使楊鎬。大發兵犂其庭。徵師于我。於是倬從都元帥姜弘立。以己未三月。會戰于深河。
王師大潰。弘立將解甲降。倬手挺劒大罵。徑赴左營將金應河軍。與永柔縣令李有若,雲山郡守李繼宗等。皆力戰死之。是月十四夜。倬家人。見倬縛袴鞾。立馬前山上。大聲若有呼者。急往尋不見。一鄕皆驚。時倬沒已十日矣。堤川人過山下者。至今指以相語。遂名其山爲馬頭云。倬死時年二十四。有子三人。其裔孫頗蕃衍。然朝廷不能錄其後。至今無顯者。
贊曰。深河之役。殉義者。盖以累百數。余所記姓名。纔數人耳。而忠勇卓卓如元公者。亦不聞有褒錄。何其寥寥也。往者西盜起。死事者相望。鄭蓍以官守死。許沆以力戰死。諸景彧金大宅以攻城死。林之煥,韓浩運,白慶翰以罵賊死。死未旬日。而哀榮之典。赫然動觀聽。其遺孤咸蒙存錄。死亦有幸不幸哉。昔齊人有糓水之役。始求顔涿聚之子而命之。今朝廷方論倡義諸將功。因 命祭金彰義使千鎰,郭將軍再祐祠。訪問其子孫。事固有相感。而時固有所待也。余於是。遂叙次元公事如右云。
吉孝子傳
吉孝子。海平人也。居羅州。冶隱先生再十世孫也。先生仕高麗時。高麗亡。屢徵不復起。至今稱忠節士。孝
子生數歲。已知憂親疾。將出遊。必袖油楮。得一美味。輒裹以獻父母。鄕黨咸異之。稍長。從外傅讀書。居久之。掩卷嘆曰。親益老家益貧。吾且無兄弟。吾安能捨吾親養。而遅遅以待學成耶。於是。棄其所業。日鋤治溝塍。暇則擷蔬擉魚以爲養。薄暮而歸。輒肩薪入竈下。至手足黧黑。脛髂不揜絮。而厨常有餘膳也。甞爲母求藥。方隆冬。流凘塞川。孝子解衣徑渡。肌膚盡皸坼。然孝子終無寒色。孝子旣葬其父母。月常六七省墓。甞夜大雪。孝子晨往掃之。有虎蹲墓傍。見孝子。帖然而逝。聞者咸驚異。孝子徐曰。偶然爾。孝子家湖南。去 王城八百里外。名不聞于朝。未甞一日食祿。然聞 國哀。輒却肉不食。及病且篤。醫言藥當用酒調。時 朝廷方禁酒。孝子曰。吾與其違禁而生。寧守正而斃耳。孝子名昌擧。纘卿其字也。孝子旣自恨失學。有子三人。敎其二皆讀書。其長子能經紀家事。以資其二弟學。皆有孝子風云。
贊曰。余讀吉孝子事。至其廢書歸養。不自覺其掩涕而悲也。天下之爲人子者。孰肎欲輕去父母之養哉。彼其終歲離側而宦學於外也。固將曰吾之所爲養者大也。幸而得三釜之祿。親亦已老矣。其爲養能幾何
哉。而顚沛偪側于勢利之塗。重以遺父母憂者。又恒十八九。嗚呼。孝有不及。悌有不時。枯魚銜索。替人悲之。如孝子者豈不賢哉。豈不賢哉。
淵泉先生文集卷之二十(豐山 洪奭周成伯 著)
題跋[上]
題易說舊稿後
探天下之至隱。言天下之至賾。古之人猶或難之。以余蒙騃。而欲高談象數之原。多見其不知量也。去年甞閱舊藁。至於是卷。存之者三。削之者七。削之者。無足論已。存之者。亦足令人忸怩也。嗚呼。易果不可得而知耶。因念前歲甞假寐。怳然若拜先聖者。又怳然若有聞焉。曰易不難知。爾其勉之。旣覺之後。雖不敢以語人。而竊獨識之久矣。日月之慆。倐焉已五載有餘。而顧此書無可究之日。余之慢。於是著矣。嗚呼。耿耿者猶在。曷敢不俛焉孶孶。或庶幾此志之無負耶。
書壬子曆記後
君子之行。行其所當行已。安事乎記。而其記之。又何必於曆日之書耶。嗚呼。其將欲以此質諸日月星辰耶。日月星辰。吾不見其警我也。徒見其冉冉而逝。滔滔而不我留者耳。嗚呼。彼滔滔而冉冉者。是乃所以大警我歟。而猶昏焉莫之省也。又安用是屑屑爲。
書楊雄富人事後
楊子雲爲法言。西蜀富人。以十萬錢。求廁名其間。而不能得也。誠使子雲。受人錢而書其名。是法言爲賄書。人將唾罵之不暇。又尙可傳耶。雖然。新莽之惡。天地所不容。而雄以諛佞之辭。厚誣千古。是其罪視以賄枉筆。不其重歟。而彼法言者。又何足以傳信也。嗚呼。大節旣虧。而尙以小廉自喜。悲夫。法言之卒章曰。明哲煌煌。旁燭無疆。遜于不虞。以保天命。子雲旣屈其節。而乃欲盜明哲之名耶。均之盜也。以錢與以文一也。奚彼之獨見笑哉。或謂彼富人者。其志本以求傳。雖不獲書名。而卒以是事傳。亦其幸也。余竊觀天下之畜錢者。不求加殖。則必以求官爵。彼獨超然有意於百世之名。其獲傳也亦宜。
觀華圖整理所稧屛跋
聖上二十年乙卯。卽我 慈宮周甲之歲也。 上恭奉 慈宮。祗謁 顯隆園。閏二月辛卯。 鑾輿肇駕。次于始興縣行宮。壬辰則至于華城。癸巳謁孔子廟。因設文武科。甲午陪 慈宮拜 園。還御西將臺。行城操。侍衛之臣。皆韎韐兜鍪。武事之盛赫如也。越翌日乙未。行 進饌禮于奉壽堂。肆筵設席。秩秩而在
座者。皆 慈宮之懿親也。康爵旣進。歌觀華之詩。薦蟠桃之曲。山呼之聲。達于中外。是日也。天晴氣和。百祥咸集。至夜三更。與宴者皆勝花而歸。丙申。行養老宴于洛南軒。黃髮鮐背。傴僂而前。皆獻我 慈宮萬萬年。越三日戊戌 還宮。是行也。 上深軫民邑之弊。命設整理所。置堂郞。專管理行幸諸務。捐內帑錢二千萬以付之。凡道路供億之費。宴饗犒賞之需。咸取給焉。由是國不煩費。民不知勞。恭惟我 聖上。德冠百王。孝準四海。逢萬歲之慶會。致千乘之隆養。順志之誠。備物之禮。猗歟至哉。古未之有也。而况推 慈恩而廣 慈德。以及我元元者。若是其深且厚也。夫子所謂愛敬盡於事親。而德敎加于百姓者。亶謂是歟。惟我王父。以元輔隨班。仍與外賓。 進饌養老之日。皆居首列。我家親實爲整理郞。凡是時措置之詳。禮儀之盛。莫不躬親覩之。於休乎樂哉。其可無以識之乎。越二年丙辰。整理禊屛成。煌煌盛儀。咸在丹靑。璀煥炳烺。照人耳目。於乎被之笙鏞。得其聲而不得其實。勒之琬琰。得其實而不得其容。惟俾我世世子孫。皆若親見其事。而以無忘今日之盛者。其不在玆圖也歟。
書金忠毅公遺事後
有以金忠毅公遺事來示余者。余讀之未半曰。嗟乎悲夫。六臣之死。可謂不幸矣。至如公者。生旣與六臣同其禍矣。而其死也。國史無徵。家牒無傳。言行風旨。亦旣湮滅而不可復尋矣。嗚呼。又何其不幸之甚也。雖然。余視近世之人。粗有官閥名稱。張皇焜耀。勒金石而被緗素。以爲壽後之計者。不可勝摟也。而尙論之士。或未甞過而問焉。如公者。死已三百有餘年矣。而學士大夫摩挲斷簡。咨嗟太息。尙有以想見其遺風。以此較彼。吾未知其孰幸孰不幸歟。余甞讀後漢黨錮傳。如劉淑,巴肅諸君子。固未甞有一言一行之表見。而其遺芬餘躅。歷千載而未泯者。特以其與陳竇李杜同其禍耳。然則公旣與六臣同其禍矣。其他尙何問哉。旣而公之後孫來見余求文甚勤。故爲之書。公諱文起。位至吏曹判書。其詘伸始終之已備於諸公叙述者。不復贅焉。
書李文靖公遺事後
有自湖南之長城來者。曰李生得元甫。手一卷書。踵吾門而請曰。是余先祖吏曹判書,天提學深隱公之遺事也。公以經術文章。輔導我 世宗大王。啓廸于
典學之始。勵翼乎敷治之日。旣已躋 聖工乎時敏。升大猷于煕雍。奏功于太平萬歲。歿而配食于 太廟。于今三百有餘年矣。今距公之世旣日遠。而家無狀。墓無碑。文獻無所徵。是固子孫之耻。而學士大夫之尙論今古者。又安得不重爲之惜也。今將以公遺事。遍乞言于縉紳先生。願有以文之可乎。余旣禮辭不許。乃受其遺事而三復焉。掩卷而歎曰。嗟乎。以公之碩學元臣。而傳於後者。廑寥寥如是而止乎。雖然。亦安用多爲也。若古人才之盛。莫尙于虞。莫備于商周。至舜典所命九官。君奭所著六臣。泰誓所稱十亂。又其尤也。九官之垂龍,伯夷。六臣之臣扈,巫賢,甘盤。十亂之榮公,泰顚,閎夭,南宮括。亦何甞有一言一行之傳于後也。徒以大舜之所命也。商廟之所配也。周業之所賴以興也。則天下後世。翕然信其爲聖賢。以之媲休于臯,夔,伊,傅,周,召而無異辭焉。吾東方之有英陵盛際。卽中華之虞舜,商,周也。公當其時。乃歷敭司牧,常伯,銓衡之任。以至于詰戎兵而主文衡。玆非九官之命于舜乎。大烝于 廟。從與享之肹蠁。英爽左右我。洋洋 陟降。玆非六臣之配于商乎。當是時也。 聖德尊于上。百職理于下。文敎矞皇。武功燀爀。
戶謠甿謳。咸安其業。而若稽其時之居是官任是責者。公未甞不在焉。玆非十亂之昭冒于周者乎。昔房玄齡,杜如晦。相唐太宗。以致貞觀之治。而論者稱其無迹可尋。在我 朝。黃翼成,許文敬二公亦然。然則公之所以無傳者。亦以其無迹可尋歟。玆所以與黃,許二公。同躋乎配食之列歟。公之功在乎勸學之初。而二公之功。存乎佐治之際。學者。治之本也。治者。學之効也。殷之六臣。有甘盤而無傅說。釋者曰。甘盤原也。傅說委也。余於公與二公亦云。公諱隨。字隨卿。謚文靖。傳于家者。唯謚狀一篇。狀稱其有學行。重厚純謹。出入咸稱。其辭質而簡。知其無溢美也。
書縣監馬公行錄後
古人有言曰。世亂識忠臣。嗟乎。忠臣義士。奮不顧生。以殉國家之急者。固不計後世之識與不識也。然由後世尙論者觀之。則又安得不起感於顯晦之際也。余甞考壬辰丁酉之際。死事之烈。莫如錦山,晉州,南原之役。然錦山之與趙文烈同死者。至以數百計。晉州之陷。一時赴難之士。自金倡義使以下。名位可考者。亦三十餘人。獨南原以一城。捍十萬之強冦。力屈勢窮。視白刃如平地。而立慬之士見於記載者。僅僅
四五人而止。然則懷忠抱義。湮滅而不見稱者。可勝道哉。今得縣監馬公遺事而讀之尤信。公諱應房。 太宗朝佐命勳臣忠靖公天牧之六世孫也。幼以孝聞。長而有文學。其殉義于南原也。年已七十有四。其言曰。生不報 國。死則爲厲耳。其詩曰。偸生寧有意。天日照丹衷。其慷慨激昂之氣。老而不衰者如此。眞可謂烈丈夫哉。嗚呼。士生斯世。不于其昇平。而于其禍亂。可謂不幸矣。又不能滌蕩氛穢。以償其報 國之願。而乃以一死見識於後世。亦可悲夫。若其旣死而又不獲見識於後世者。又豈不重可悲哉。其幸而有傳於斷簡缺編之餘者。又烏可不爲之表章。而揄揚之哉。公康津人也。康之邑東連莞島。有張保臯,鄭年之遺風。南濱大海。古稱多奇傑卓犖之士。如崔太尉思全,安元帥祐者。相望於簡冊也。由我 朝以後。寥寥無聞者。幾四百年。非無其人也。意者。其僻遠而莫之聞歟。如馬公者。殆所謂其人者非耶。公之後孫來求文以廣其傳。余遂書此而歸之。
題詩藪後
癸亥春。余直玉堂時夜方永。獨閱藏書之籍。取胡應麟詩藪讀之。廢卷而歎曰。有是哉。貫穿之博也。品藻
之精也。用心之專且勤也。風雅以來。殆未之有也。雖然。彼烏覩所謂詩哉。詩者。何也。言之精也。天機之自然也。人情之所不能已也。言不期乎同也。期乎當而已。情不期乎同也。期乎正而已。若夫天機之流動。吾又安得以容吾意哉。若必期乎同而後可。則風何以不同乎雅。雅何以不同乎頌。而文王宣父之操。何以不同乎虞舜也。且由風而騷。由騷而漢魏。由漢魏而六朝而唐也。旣不能盡同矣。由唐而宋。由宋而明也。又可盡責其不同耶。如曰某詩失其意。某詩失其辭。某詩失其氣格則可矣。今也字字而求之。句句而擬之曰。某字如此。非漢之字也。某句如此。非唐之句也。嗚呼。寧復有詩哉。夫所謂同者。亦有說焉。臯,夔,稷,卨。虞,夏之相也。伊,傅,周,召。殷,周之相也。諸葛孔明,宋廣平,韓魏公。三代以後之相也。彼固有高下優劣矣。其爲良相則同也。其所謂同者。亦以其善爲國家云爾。匪爲其容貌聲音之皆同也。不然則捧土揭木。塑焉而刻焉。與皐,夔,稷,卨。無毫髮可辨也。亦安可以置諸廟堂之上哉。胡氏之所謂同乎古者。李夢陽,李攀龍。其尤也。夢陽之於杜氏。攀龍之於古樂府。步則步焉。趣則趣焉。幾乎其眞矣。然求其天機之自然。人情之
所不能已者。則漠然無有也。其異於捧土而揭木者幾何哉。胡氏言詩主情景。切不可入議論。是又何甞覩所謂詩者哉。夫詩。莫如國風雅頌。天生烝民。有物有則。非學者之議論乎。文王曰咨。咨汝殷商。非史家之議論乎。若其刺人情。盡物態。曲暢而恰當者。殆八九於十矣。卽如楚人之騷。漠人之四言。其若是者。又何可勝數。杜子美以詩爲史。邵堯夫,朱文公。以詩爲學問。白樂天,蘇子瞻。以詩爲議論。雖精粗不同。要皆有裨于世敎。彼嗚吻劌心。求工於單辭之間。而不自知其流蕩忘返者。亦將以奚用與。胡氏又言詩在神韻。不必切題。如九方臯之忘其牝牡驪黃。是又烏知所謂詩哉。亦烏知所謂九方臯哉。夫求馬者。將以致遠也。如其致遠也。雖忘其牝牡驪黃可也。詩者。將以何爲哉。曰抒情而紀實也。詠懷而忘其情。卽事與物而忘其實。又焉用詩。由乎千百載之下。居乎千萬里之外。而往往得之目前者。詩不爲無助焉。夫詩之不必切題者。莫如興。然終南,河洲。必其地也。罝兎,來(一作采)葛。必其事也。晨風,六駁。必其卽目之所見也。唐魏之風。必不曰沅芷澧蘭。而上林之賦。必不曰江上有楓也。今其言曰。在楚言秦。當壯言老。辭苟工矣。後世誰知。又曰。夜半
鍾聲。不必聞鍾。春潮帶雨。不必觀潮。權龍褒之夏日嚴霜。罪在於不工。而不在於不切題。嗚呼。亦可謂知詩者歟。或曰。子謂詩不必皆同。則學詩者。固無所擇歟。曰。奚可以無擇也。立志不可以不高也。取塗不可以不古也。然其終也。必自成一家而後。謂之大。自出性情而後。謂之眞。不然則䂓䂓然刻畫於形似之間。要不免爲叔敖之衣冠耳。若夫齊梁之淫靡。晩唐之迫促。江西諸子之求險。以爲奇工則工矣。吾不欲學也。自是以降。吾又有不欲言者焉。嗟乎。胡氏之於詩勤矣。其成就者安在哉。吾旣愛其博。而悲其用力之勤也。徐而察之。往往有非世俗所及者。盖長短不相掩也。乃錢謙益詆而黜之。不啻若不識一字者。何哉。嗚呼。錢氏之論詩也。其果以大過於胡氏耶。
書崔烈士事狀後
吾東方故多忠義士。當萬曆之季。遼東伯金公應河。殉節于深河之役。有崔君永元者從之。而崔君之裔奎顯。以其遺事來。求余爲之文。余旣諾之而不能下筆者三月。夫深河之役。華夷之所由存亡也。倫綱之所由明晦也。金將軍之烈。蠻貊之所傳誦也。婦孺之所膾炙也。天地日月之所照臨也。勒貞珉而不磨。垂
簡冊而彌光。固無待揄揚爲也。有人於此。其死也在深河之役。其名也與金將軍並書。則是亦足以不朽於千載矣。余又何以容一辭於其間哉。嗚呼。世敎之衰也久矣。朝靑而暮紫。鼎食而軒乘。豢君之惠。以榮其父母妻子。一朝見小利害僅如絲粟。比輒狐鼠進退。不復知忠義爲何物者。踵相續也。如崔君者。挺乎草野之中。奮乎决拾之間。非有一命之位。斗食之稍也。乃能交白刃於前。而不撓其平生之守。上以伸大義於天下。而下以爲知己者死。嗚呼。何其烈哉。是則不可以無一言也。余又聞崔君。幼而有至性。其親疾乎執藥餌。衣未甞解帶。雖成人。有所不及云。於忠孝。盖其天性然也。君生旣無爵位。死而榮贈不及。太史氏固不能得其事而書之也。今其後孫。乃能收拾遺事於二百餘年之後。求文於名公碩士。以發揮而張大之。是固君子所樂聞也。時余方待罪史舘。與覩金匱石室之秘藏。思得四方異聞。以備昭代文獻之闕。而况於偉人烈士之遺蹟。足以鋪張吾東方忠義之多者乎。遂以是書而歸之。
書平壤二孝子傳後
古之爲史者。不傳孝友。傳孝友自六朝始。然則古之
人獨不重孝友歟。曰。奚爲其然也。周官大司徒。以鄕三物。賓興萬民。其一曰六行。孝友居先焉。漢制令天下郡國擧孝廉。凡公卿大夫士。自孝廉而升者。十八九。當是時。士之砥行于家。而不顯于朝者。未之有也。顯于朝矣。而聲實不昭于時。利澤不施于人者。亦未之有也。夫惟不以一善名。亦不可以一事傳。傳之以孝友名也。殆衰世之意耶。嗚呼。世旣衰。民不興德。相矜以智力。相尙以文藝。不復知實行之爲何事。甚者勢別于隆替。地限于遐邇。至于今日而極矣。彼窮居草茅。闇然而自修者。雖有曾,閔之行。又孰從而傳之。然則孝友之得以傳也。其猶近古之道歟。余讀平壤二孝子事。嘉其志敬其行。悲其不顯。而因以慨世敎之日下也。夫孝于親。友于昆弟。生而致其養。歿而致其哀。孩提能勤。逮老而不勌。有人如此而位不登于朝。名不聞于世。鄕閭無所勸。士大夫無所稱。是誰之責也。孝子旣歿之十有餘年。其裔孫。始具其事。徵文于當世之能言者。余樂而爲之書其後。孝子姓金氏名得南。其弟名得昌。家居近浿江。江上有孝子磯。磯上人猶指以相語云。
書杆城五君子事蹟後
甲子春關東災。余受 命往慰之。東遵海至于杆城郡。郡有衣縫䘸者數十人。儼然造庭。肅余而言曰。愚聞之千室之邑。而士無以忠信顯者。士之耻也。有其人矣。名不傳於後世者。後人之耻也。或傳之矣。而泯泯焉莫爲之布揚者。朝廷士大夫之耻也。方倭冦之肆其暴也。起自南海。及于東海。其在吾郡。實偪夫子廟而壘焉。有戟如林。有刃如束。刈人如草。屍骸相撑拄。時則有吾郡之士見義而忘死者五人。躬奉羣聖賢木主。卒全於兵燹之中。冦退而校宮墟矣。五人者。又爭出其家貲。以相版築。盖半年而殿廡堂塾煥然如舊觀。守郡者以聞于朝而官之。吾郡之士。至于今服詩書習禮俗兩序之中。洋洋有誦讀聲。每春秋仲丁。執豆籩。祼酒齊。升降于庭戺間。未甞不懷五君子之功。然報不足以稱其德。名不足以彰其實。而當世之知有五君子者。日遠而日少。是誰之耻也。且夫樹聲勵俗。國家之懿典也。發潛搜隱。使臣之首務也。執事豈有意乎。余謝曰。民事方急。不敢問其它。然余旣歸。不敢忘其言。越翌年二月。有訪余家者。手一編書。請余爲之叙。讀其書則嚮之所聞於杆者也。五人者之姓名。曰金公自潑,朴公應烈。金之弟自澤,自溶。朴
之弟應勳。而來求余文者。則金公之裔孝範也。余之聞是言也再矣。而其辭無所改。是亦足以信矣。余甞聞之。國不幸有變。守土之臣死封疆。受脤之臣死旂綏。凡有官者。皆死於其官。彼皆其職之所不得不死也。然而能死者。何其鮮也。若布衣之士。位賤而祿不及。可以無死。而五君子者。乃欲爲聖廟死。又何其毅然烈丈夫哉。乃其不死則天也。杆之士將伐石于聖廟之傍。以紀其美。或疑其汰。然朱泚之難。六舘之士欲從賊。太學生何蕃正色叱之。今太學之左。有祠翼然。而何氏之位在焉。如五君子者。何遽出何氏下哉。
題白巖先生蹈海實記
海上故多忠義士。新垣帝秦。魯連東蹈。韓信破齊。田橫在島。漢之將亡。管寧,王烈。皆在遼海畔。豈風濤浩渺際天無極。於忼慨忘生。一往而不返者。爲宜耶。余過孤竹。問伯夷,叔齊所居。盖亦在北海上云。天下之忠義士亦多矣。而獨稱伯夷,叔齊爲先者。豈不以武王之興。天與之人歸之。天下稱聖。而猶不能以屈其志歟。我 聖祖肇受天命。奄有東韓。萬民從之。翕然無異望。時則有麗朝遺臣籠巖先生金公澍。方銜命朝 皇京。歸至鴨綠水上。脫朝服寄從者。自放于荊
楚間。終身不復返。公之兄白巖先生濟。方守平海郡。一朝棄妻子。乘舟入海。莫知其所如。往世常言今人不如古人。孰知夫夷,齊後二千餘歲。而復有二公者也。夫夷,齊之義一也。孟子獨稱伯夷者。以其爲兄也。今世之人。莫不知籠巖之忠。而於白巖則未有稱焉。又何其繆也。白巖之後四百餘年。重修籠巖廟。得上樑文。有塤音魯連之句。於是遺文斷簡。亦稍稍出焉。正宗大王聞其事。亟歎曰。此東方夷,齊也。遂偕 賜二公謚。 命祭于平海海上曰。如斯人者。當酌東海之水。採西山之薇。以招其有往無返之靈。於是白巖之名。遂大顯。嗚呼。司馬遷有言伯夷,叔齊得夫子而名益彰。然則公之精忠卓節。壹欝晻昧而不見表于四百餘年者。固亦將有待而後彰歟。公之裔象鼎來。求余爲文。余文何足以輕重公。然余甞備史官。與聞於 先王褒忠之盛擧。於其求。亦不可以不書也。
不欺錄跋
嗚呼。是錄也。我 先王之所訓也。登名于錄者。臣近淳,臣絢,臣錫中,臣奭周,臣基天,臣暖,臣啓溫七人也。爲文而紀其實者。臣絢也。爲詩而歌詠其事者。臣近淳也。洪惟我 先王。大義在天地。盛德在生民。謨訓
在遺編。閎休偉績在史官。非臣等之所能以形容也。迺其燕閒休息之所寓。咳唾遊戱之所發。粹然一出乎正。無一念而不存乎方冊。無一刻而不接乎學士大夫。則非左右近臣。亦或有莫得其詳者。然則是錄也其可不表而顯之耶。嗚呼。我 先王之以不欺名是錄也。豈偶然哉。 儀型已遠。編翰尙新。於昭在上。寔鑑臨止。繼自今。其或有位加進。而學不加殖。旣飽以嬉。自棄于無用者。是欺也。匪經傳是事。而淫僻是尙。匪大雅是則。而𠇗離是耽。以背我 先王崇正反樸之敎者。是亦欺也。文與實離。言與行戾。口誦先聖之訓。而躬蹈駔儈之習者。是亦欺也。不端爾趍。不恭爾職。不惟 先王之大德是追。而求自便其私者。是亦欺也。循默以爲智。趍營以爲勇。竊位於朝而驕人以寵利者。是亦欺也。吾誰欺。欺人乎。欺心乎。欺天乎。其忍欺 先王乎。凡百君子。其相與勖之哉。使千百世之後。得是錄而讀之者。考觀其人之名姓。尙論其世。而歌頌我 先王作人之化者。是則不欺之効也。凡吾輩所以報 先王罔極之恩者。其在玆乎。其在玆乎。乙丑九月下旬。臣奭周。跋。
㫌忠錄跋
世未甞無人也。方海㝢昇平。疆域無狗吠之警。公卿大夫豢酣于富貴。視士之淪棄草野。若鴻毛然。一朝有不虞變擧。劻擾不知所出。甚者遺君後親。以苟晷刻之生。而其倡大義肩大責。以一身當白刃而無悔者。往往出於平日所不識名姓之人。嗚呼。豈不悲哉。當萬曆壬辰間。島夷啓釁。視我耽耽。當路者晏然如忘。若黃武愍公進時。所謂韎韋一下僚耳。獨策冦朝夕必至。觀其買劍而歸。手草封事。欲請斬誤國者頭。其志氣可想也。曁賊騎長騖。 王都失守。擁开(一作幷)纛列鼎茵者。奔竄相望。而公奮身州縣間。以孑孑一旅。獨捍湖嶺之衝。所向輒有功。賊以百萬卒。攻晉州城十餘日不能克。幾遁者數矣。公死而晉始陷。然賊亦自是。不敢復北向者五年。識者以公與李忠武舜臣。當俱爲中興元功云。當公死晉州時。有縣監高公得賚者。除官嶺東。不肯赴。卒與公同日死。先是。布衣安公瑛。與高公敬命。同起義湖南。錦山之敗。脫所騎馬。以與高公徒步行。格賊而死。時年二十八。公與二公。皆南原人也。鄕之士爲立㫌忠祠以享之。而黃公之後孫。又撰次其遺事。名之曰㫌忠錄。余三復其書而悲之。嗟乎。自古國家之難。未甞不起於庸回貪懦竊位
之鄙夫。而及其不幸有事。乃反使忠臣義士。當其禍。何哉。豈天之生忠義。固將欲表其節成其名。以之爲百世準。而不暇計其一身之禍福歟。雖然。不用之於未亂之時。以弭生民之禍。而必用之於旣亂之後。使後世悲其遇。又何哉。三公之所成就卓卓如彼。固不足以爲憾也。抑余又有所感焉。夫南原在湖南。去京師千里而半。一時忠義之士。接踵于其間者。若是盛也。今之人取士必京華。擇官必勢豪。嵁巖遐逖。未甞過而問焉。顧反曰世無人焉。可乎哉。余願以是說。諗干處廊廟之上者。若諸公本末之詳。則有尤齋先生及趙文孝,張文忠,李文簡之叙述在。
題梧川遺事後
君子有三不朽。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又其次立言。功之不朽也亞于德。若夫翊亮眞主。戡定禍亂。身享茅土之胙。而名顯彜鼎之紀。斯又功之尤者也。我 國家受命有東土。一時䧺雋之士。雲蒸熛至。各效其智勇。以赴功名之會者。不可勝數。 太宗大王命簡其忠能勳庸尤著者。刻其名 健元陵碑陰。及建 獻陵之碑。又如之。嗚呼。斯亦可謂不朽矣。登名于碑者。前後七十餘人。長興府院君忠靖馬公天牧。凡再與
焉。其錄勳之 敎曰。蘊不覊之才。秉難奪之節。又曰。不愛軀命。以殉大義。其盟府之書曰。推誠戮力。累曾效忠。其爲 聖祖所知奬如此。後公歿四百有餘年。公之裔孫彦模。裒輯公遺事。來乞一言于余。夫立言固不如立功。余識陋而辭拙。尙不敢自比于立言之士。况公之所以不朽。有不待言者乎。余於是辭不敢爲文。彦模三請益勤。旣又作而言曰。歲月寖遠。文獻泯泯。 兩陵之碑屹然。而今世之知公者罕矣。且公之功如彼。而公之所以爲功者。雖子孫。莫能得其詳。竊聞大夫甞掌國史。且以博雅名。願從大夫。得公之佚事遺文。庶幾足以顯揚公者可乎。余曰。不然。余固不能知國史。然國史亦不待攷也。余聞天下有道。辭無枝葉。惟其質而不餙。故一言之出。皆足以信於後。而况開國之初乎。拜官之 敎。盟府之書。斯固百世之信史也。又安用多爲哉。彦模起。斂容而言曰唯唯。誠如大夫之言。然與大夫之私以告于余。不若大夫之筆之于書。以與世人共識之也。願大夫之終圖之。余無以復辭。遂爲之書。
跋憲仲延城記實詩
昔蘇欒城作黃樓賦。不知者以爲子瞻所假手也。子
瞻聞之。笑曰。吾弟之文實勝僕。而世俗不知。乃以爲不如耶。余甞謂欒城之文。雖未必勝於子瞻。而實有與子瞻相上下者。子瞻之言非謙也。亦非私其弟也。然今去二蘇之時。七百餘年矣。誦二蘇之文者。踵相接也。而能信子瞻之言者寡矣。而况並世之人乎。吾弟憲仲遊延城。作紀實詩凡千餘言。見之者皆以爲余作也。及告以憲仲之作。則又莫不戄然以驚。嗟乎。余才力旣不如古人。又嬾不讀書。文章日益退。而憲仲方以卓絶之才。邁往之氣。日肆力于經史百家之篇。其文章之進。如大江之出于岷。而日夜不息以東。注乎滄海。憲仲之勝余文。固不難也。獨恨余不能爲子瞻。則世之視憲仲者。亦未知其與欒城何如耳。嗚呼。余之不能爲是詩。猶欒城之能爲是賦。古之人。以能者爲不能。今之人。以不能者爲能。世俗之耳目。果足貴乎。人之知與不知。果有加且損於我乎。吾爲其在吾者而已矣。世固未能有深知二蘇之文者。然亦未有不知二蘇之名者。使憲仲。涵深蓄富。不解益勤。以大放其昌明閎麗之辭。奚獨勝余而已。雖欒城亦可勝也。其名之馳也。孰御焉。且使後世之人。因憲仲之故而疑余於子瞻。則憲仲之獻於其兄也。不亦厚
乎。雖然。余亦豈敢自惰哉。願與憲仲交勉之。
跋世叔崧京詩後
吾弟憲仲作延城記實詩千有餘言。季弟世叔。見而慕之。作崧京詩四百言。觀其鋪陳排比。抑揚頓挫。贍而不穢。麗而不淫。駸駸乎憲仲之亞也。余以文藝。竊虛聲于世。而憲仲又大放其辭。人或以憲仲比蠻城。然憲仲之文。超逸不羣。殆可與子瞻方駕。而世叔之才。又足以肩隨其兄。若欒城之於子瞻也。雖然。二蘇何足慕哉。憲仲冲澹和平。喜怒不形。苟能充之以學問。則程伯子可企及也。而世叔方恃其邁往踔厲之氣。不肯俯就於彀率。誠一朝幡然去其舊習。以其豪傑之才。而輔之以聖賢之學。則抑所謂允矣君子。展也大成者。捨世叔誰當焉。二弟勉乎哉。其無安於小成而以文人自期哉。
北行錄跋
余旣述北行錄。喟然而歎曰。古之人有自謂乘雲氣挾日月。而遊乎汗漫之外者。余不暇學也。又有方丈之室。環堵不掃。不出戶而知四海之外者。余亦不能爲也。余姑將處方之內而遊今人之所得遊乎。則燕都之遊。亦遊之至者也。余惡能無眷眷於是錄平。然
孔子曰。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漢武帝詔天下。求可爲將相及使絶國者。古之人重使事若此。豈不以其上者能申威靈尊國家。折衝於萬里之外。而下者猶當察謠俗覘治亂。詢咨周訪。以裨其君之聡明也哉。今余奉 君命以往。而徒以觀遊爲能事。是錄也又足存歟。抑余之爲是錄也。匪惟叙其行程而已。讀是錄者。可以觀余之志焉。可以觀余之才焉。可以觀余之文辭見識焉。余其爲賢歟。爲不肖歟。爲拙歟。爲工歟。爲能及古人歟。爲猶在今人之下歟。余皆不得而自信也。然則是錄之可存歟。其不足存歟。在後之觀者自擇之。非余之所得私也。然歐陽子作于役志堇數百言。陸務觀作入蜀記數萬言。余作是錄。則又倍於務觀。余之不及古人也决矣。余故藏之五年。以覬其文辭見識之少有進也。今知其終不進也。然後出而書其後。若余他日之學。猶有進於今也。則是錄之存與不存。尙未可知也。
書北行錄後
由燕京出正陽門。西南行七十里。而至良鄕縣。又南行三百六十里。而至河間府。此走齊,魯,吳,越道也。由良鄕縣。西南行五百九十里。而至眞定縣。又西行百
五十里。而出井陘關。此走秦,晉,巴蜀道也。由眞定縣。南行百里而至趙州。此走洛陽,梁,宋,荊楚道也。出崇文或朝陽門。東南行二百五十里。而至天津府。此遵海以趨齊魯道也。出宣武或西直門。西北行七十五里。而至昌平州。此入天壽山。拜 皇明諸陵道也。出德勝門。東北行一百三十里。而至密雲縣。此出古北口。以逐㐫奴道也。盖余甞遊燕都。登蘆溝橋上。周視四達之衢。嘅然太息。有周流八極之思。而知不可得也。姑書之于此。或曰甚矣。子之不能忘情於遊也。曰否否。有眞天子作。不都秦洛則都江南。此余所以志也。
文院紀實跋
庠院。所以祀賢也。縫䘸章甫之士。羣聚而護守之者。所以尊賢也。然尊賢有道。堂宇之崇。庖湢之絜。其末也。而表章其道。宣昭其德之謂本。薦獻之恪。拜跪之虔。其文也。而師其行。服其訓之謂實。今之遊庠院者。濶袖方幅。族居而高談。動輒藉先賢爲重。然問先賢之言行。則或芒然而不能對。退而考其所迹。則其能企先賢之一二者幾希。於是乎流俗之徒。往往以儒相詬病。而指庠院爲無益。嗚呼。庠院之設。豈端使然
哉。文峯之院。在高陽郡歸耳之洞。距京師六十里而近。祀乎其中者八人。而吾先祖慕堂先生與焉。吾伯父爲長是院。懼夫在院之士。專其末而忽其本。習其文而忘其實。以招流俗之詬病也。迺作是書。以示諸生與凡爲諸先生之子孫者。書凡二卷。首著建院之始末。而次及諸先生言行之大致者。書之作。本乎院也。然畧于建院而詳于言行者。諸先生之所以尊者。不係乎院之有無也。尤詳于吾慕堂先生之言行者。書由吾家作也。嗚呼。誦其詩讀其書。而不知其人。君子耻之。况出入其室。而俎豆其人者乎。又况於其子孫乎。詩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願以爲諸生誦。又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願以爲吾輩勉。
題紅葉帖後
金剛山以名勝聞於天下。而山中之觀。又以楓爲㝡。余甞以四月入金剛。不與楓相値而歸。至今以爲恨。一日大學士屐園李公。以所爲紅葉帖示余。盖其在關北時取金剛山中楓葉。題詩其上。以與楓臯金公,竹石徐公。相唱酬者也。余旣重三公之文。又喜得償其宿昔之恨。於是丌諸座右。朝夕與對。未始知金剛之楓不在吾几席。而吾之起居談笑。又未始不與楓
俱也。或有笑者曰。環金剛萬二千峯。皆楓也。璀炫奪目。與日爭耀。此所謂以多爲貴者。今子得寥寥數葉。自謂觀金剛之楓。不亦陋哉。余囅然曰。子知一臠之不可以知全鼎。而獨不知一羽之可以識鳳凰也。且子不見三公之文乎。鴻唱鉅製。磊落滿家。大者千編。小者百軸。今見於帖中者。一二沓耳。然使知言者。得是帖而讀之。則豈獨可以知三公之文章哉。且將並與其風流氣象而盡得之矣。子又烏知寥寥數葉之不足以盡金剛之楓哉。抑楓之爲物也。剝落將盡。而精華獨留。風霜以厲之。而其色益鮮。君子之晩節有如是者。今三公位益高而心益下。文益富而志益勤。才高一世。而退然若不自足。余以是知諸公之必能全其晩節也。余又以是知諸公有取乎楓也。若但與騷人韻士。爭分寸較毫芒於文墨之間而已。則又豈諸公之志哉。余旣以是帖識金剛之楓。而又因楓以識諸公之志。遂不辭而廁名于卷端。志吾幸也。
三漢名臣錄跋
始余総角時。讀朱夫子所編名臣言行錄而心喜之。時家大人方裒輯新舊唐書。爲唐名臣錄。余又從旁竊讀而心益喜。遂徧求史記,前後漢書,三國志及其
雜出於傳記注解者。排纂損益之。以爲三漢名臣言行錄。時余年十三歲矣。旣又弁之以序。係之以贊。揭之以凡例。越十有五年。書始成而亡其序。又七年。始克繕寫爲定本。而又亡其一卷。屬吾弟憲仲補其缺。而憲仲又爲之序。然後書始完。嗚呼。何其勤且難也。余甞謂三古以後。治天下之䂓模法度。莫尙於漢。風俗淳厚。論議近實。而人才之傑然特出者。亦莫盛於漢。是故。士君子之出而濟時。處而求志者。欲學三代。亦必自漢始。此余所以必欲成就是書。而不敢憚其勤且難也。方余之始爲是書也。髮猶未嚲。肩先生長者。或奇其夙悟。而余亦岸然自負。不欲遽以三古以後爲標準。今余年三十有四。方且備官于朝。有諫諍論思之責。而進不能爲汲長孺之補過。退不能爲延叔堅,徐孺子之潛光。其聡明意氣。方且日負於初心。重繹是書。得無媿歟。若憲仲者。當余修是書時。猶未生也。及余爲贊及凡例。憲仲方八九歲。時時從余旁。取紙筆爲戱。墨痕滿兩手。又或挽余衣袂抱余頸。喃喃問所爲何事。示之以字。有識有不識。當是時。憲仲之視余。奚啻余之視漢人也。今憲仲文辭日進。志業日富。能補余之所不能及。是則余之所喜也。嗟乎。天
之賦人。固不以時世爲限。志於學者。日新而不已。則雖三古可也。奚獨如漢人而止哉。憲仲勉之矣。毋忘余今日之喜。毋如余今日之媿可也。
書永明弟藏海山畵卷
處富貴難於處貧賤。而處戚畹儀賓之富貴尤難。何則。布衣縵樞之士。志苦而事勤。歷變而履艱。有志者易以發憤。其不才者。亦不得不自力於衣食。而無暇乎外誘之淫。膏梁之子。生而驕逸。安坐而飽食。耳目鼻口之欲恣所適。其勢鮮不淫且惰。幸而有才與志者。猶能以勳業聲名之纂。而自強於爲善。至戚畹儀賓則不然。其易以驕逸也尤甚。而所處勢又絶與它人異。進無爵祿事功之企。退無直諒剛方之交。非大雅君子性於禮義者。不流於淫放也幾希。不幸或招權利干時議。與朝廷榮進之士爭聲勢。其害又將有甚焉。有能以風流文藝。適情玩心。以易其聲色勢利之好者。雖不及大雅。抑亦可以免於累歟。吾弟世叔。早以儀賓選。志學而未就。顧酷嗜書畵。所蓄以累百卷計。余雖幸其免於二者之累。而思欲其進於是也。故閱其蓄。未甞爲解頤。一日得金君弘道所畵海山帖以示余。金君固近古之名畵師也。而玆帖又我
先朝所命畵者。於是始爲之題其卷端。而仍道其進於是者以勖焉。
題松齋羅公稿後
嗚呼。余讀故大司憲松齋羅公丙申廷對之策及其獄中所上血書。未甞不廢卷而歎也。當安老執國政。弄刀鋸如私器。元老重臣。觸其銳者。鮮不至糜碎。公以眇然六品官。奮不匿其辭。隱然擬之以指鹿之奸。其無幸。豈待問哉。然奸臣之陷公也。不明言其攻斥安老。而顧捃抉一二漫語。以上蔽 聖聡。盖其意不唯欲戕其身而已。幷不欲餉之以直言之名也。李夢陽之下獄也。不言其抑壽寧。而持之以不敬於君母。楊繼盛之死也。不言其斥嚴嵩。而誣之以矯托親王。奸壬毒賢之巧。何其如一轍也。雖然。公與楊,李二公。其危忠卓操。終不可得揜。而三人者。至今有遺臭。爲善者。亦可以勸矣。公名世纘。湖南之羅州人也。好學。能辭賦有古風。所與唱酬。皆一時賢士。如退溪,河西諸先生者。後當李芑,尹元衡用事時。又以直道擯。其言行之大者。遂菴權公,屛溪尹公。已狀且誌之矣。嗚呼。以安老之威。終不能致公于死。及安老敗。 中廟奬用公甚至。而公又侃侃言事不少懲。一時 君臣
之際。何其盛也。何其盛也。 上之十一年。湖南人士。伏 闕請褒贈公。公之裔孫大弼。以遺稿示余。遂書以歸之。
弘齋全書印本考誤跋
今 上十四年甲戌。 弘齋全書一百八十有四卷告竣印。我 先王御製也。臣奭周時在縗絰中。不獲從匠夫後。書旣出。伏以讀之。得偏傍點畫傳寫之訛。輒私識之。凡百有二條。嗚呼。臣以不才。槖筆事 先王六年。每有文墨役。未甞不 命與聞。輒歎曰。予少友也。臣旣待罪內閣。先臣常流涕語臣曰。 先王御製。迄今無印本。北面者咸有罪焉。書今幸告成。臣進旣不能効力於編校。退又不能使先臣及見。又不能佩服 明訓。光昭 聖志。以答揚殊遇之萬一。惟一二字句之細。是從事焉。嗚呼。其何以拜 君親于地下。旣免喪襲黻佩。乃敢繕寫于策。敬題其首曰 弘齋全書印本考誤云。歲丙子閏月。臣洪奭周稽首敬識。
書漢書馮野王傳後
其心是也。其言非也。君子原其心而恕其言。其心非也。其言是也。君子取其言而已矣。此君子所以與人
爲善也。漢元帝欲以馮野王爲御史大夫。訪于石顯。先是。野王兄逡。甞論顯顓權。顯深惡之。乃對曰。九卿無出野王者。然野王親昭儀兄。臣恐後世。謂陛下私後宮親。野王遂不得用。夫外托公議。而陰售其好惡之私。此固顯之所以爲巨奸也。然其爲後宮親不可私者。則亦天下之至論也。烏可以顯廢哉。且野王固賢矣。一野王之用捨。未足以爲漢存亡也。使其不用野王。而推是以爲法也。則鳳音商根。何自而顓。新莾之禍。又何自而作也。然則元帝斯擧。固可以爲後世法歟。曰不可。夫以三公之用捨。而問于閹竪。雖得臯夔稷卨而任之。猶不足以償其失也。雖然。君子之取人也以節。若元帝之不用野王也。君子亦取節焉而已矣。
書姜處士易說後
繇漢以後說易者。無慮累百千家。程朱吾不敢論已。焦京陳邵。吾不能知已。釋是以往。忘象者墮空言。泥數者流曲術。其自謂合義理象數而一之者。又往往不勝其穿鑿。惟項安世,胡一桂,李光地三家號稍勝。然項與胡。皆不免於鑿。嗚呼。亦難矣。往余按部湖西。至淸州。得故姜處士所爲書二卷于道傍。曰易說及
下簾雜說者。其大旨不悖于程朱。而參之以象數。醇而不厭。深而不鑿。暢而奧。旁通而不流。盖余所覩近世說易之士。惟李光地一人。可以相上下。餘皆不及也。問其所授受。則曰獨學而自得也。問其世則已百餘年矣。問其人則莫有能誦其名者矣。嗚呼。斯人也斯書也。而將使之泯然不傳于後耶。然余聞處士家。甞遭大火。書籍貲産皆蕩然。唯此數卷獲免。夫至寶所在。必若有神物護之者。是書之爲寶。人雖不知。而神則已知之矣。又奚患其不傳也。詩書之焚于秦也。易獨無恙。而世亦無知講習之者。垂百餘年。得施孟梁邱而後。始立于博士官。道固有顯晦。而時固有久近。非人力之所能強也。今處士之書。沒沒百餘年。始爲余所知。而余又非其人。殆其時有未至耶。姑識其後如右。以俟後之知易如施孟梁邱者。處士名碩慶。自號喫眠窩云。
金玉如卧遊帖跋
余甞乘使者傳。再假道關東。歷金剛並滄海。北過侍中臺。南放于竹西而止。今忽忽十四五年矣。見金玉如卧遊帖。其所歷。畧與余同。然余之遊。不贏十日。而玉如以五旬。余才薄不能爲文。而玉如前後得萬餘
言。其不同又如此。余與玉如。生同年而差一歲。登科同時而差三歲。其槖筆而侍邇密也。同入而職經帷喉司也。同出而持節于兩湖也又同時。玉如才敏而志勤。所在能盡職。余輒瞠然後。憮然媿焉。今世方需才。才無出玉如右。而余且以冥行躓。自屛於江湖間。由今以往。其不同者。又可勝數耶。嗚呼。余與玉如同受 國家恩厚。尙無以報塵刹。玉如勉之矣。益進而究其用。以卒成尊 主庇民之業。使余得優遊太平。以全其山水之樂。而俾後世知 聖朝有恬退知耻之士。其所以爲報者。終亦不爲不同也。玉如徵余言甚勤。顧余廢讀書久。僅書昔遊所得韻語若干章。因道此以系之。
書許乘傳後
尙君得容。字若能者。靺韋士也。常著許乘傳。曰許乘者。嶺南之三嘉人也。初名馹。字洛瑞。讀書工小篆。將應擧入京。身長大。馬不能載。徐步而行。騎馬者皆不能及。 正廟臨春塘臺試士。乘冠儒冠入。諸儒之冠。皆在乘肩膊下。或驚曰。何物狂生。敢騎馬行大庭中也。 正廟物色求之。及召問。知其爲故相國琮十一世孫。尺其身。爲九十二寸。 特命訓局授軍任。會乘
患痘。命醫官療治之。未幾 賜武及第。除司僕內乘。賜今名乘。改其字曰錫余。未幾丁憂歸。及再入都。 正廟已賓天矣。乘濩落無所泊。時獨行街市中。兒童群呼其名。或聚瓦礫以擲之。甞爲詩曰。九尺身饑行路難。屠中年少笑相看。西來未遇蕭相國。誰勸君王設將壇。居久之。爲訓局馬兵哨官。與余爲僚甚相善。余介以見淵泉洪侍郞。又爲之言于竹石徐尙書。尙書與語奇之。爲炊飯二斗羹二大椀。一吸而空。尙書笑曰。何以能充此腹也。對曰。有時能食數斗。然得三匙飯。亦不飢。尙書曰。壯士固如此也。問讀兵書否。曰。少業儒未及也。尙書顧余曰。君爲我借之兵書。余曰。唯。翌日送武經七書及將鑑。旬餘而歸之。後與之言。盡能道其要領。如素所熟者。以徐公力。得爲武兼宣傳官,漆原縣監。又丁憂。未及上任。後爲巨濟府使。陞折衝。爲公州營將。從通信使入倭。倭人爭求其篆書。且從問字學源流曰。東國之爲武者。有學如此。其文士可知也。辛未冬。西冦陷淸北。朝廷以不次擢乘爲昌城防御使以捍賊。比馳至。賊已敗遁入定州城。昌城不復當賊鋒。又踰年。乘病卒于昌城。年四十有六矣。惜哉。乘遊京師人。多侮笑之。號曰五乘。謂其名乘。
官內乘而身如長栍。口如行升。其爲人則畜牲也。盖東人號路傍木偶曰長栍。市上量米之大者曰行升。而呼畜牲與乘同音故云。乘聞之。不以爲意。自號爲頎頎子云。外史氏曰。甞聞許相國琮。身十一尺二寸。氣宇儼然。 天朝使來宣詔勅。欲有所咆喝。及見許公爲館伴。色變不能出言。遂成禮而去。其後十一世孫乘。又見重於倭奴。不亦偉哉。
淵泉子曰。尙君爲此傳頗纖悉。余爲刪其要如此云。余與許乘交。亦頗得其爲人。傳中所謂淵泉侍郞者。卽余也。盖是時街童巷婦無不誦許乘名者。然特知其身長而已。夫身長者。人人之所共見也。使乘有冦鄧郭李之才。而身與常人肩。望其稱於黨術也難矣。况國中耶。尙君身頗長。而不如乘遠甚。以故濩落五十年而無所遇。然爲靺韋之士。而其文辭如此。其愛惜人才。而不欲使之泯沒也如此。嗟乎。其爲是傳也。意亦有所自况歟。
書曾祖妣行狀後
曾王母始葬佳林也。曾王考靖惠公。刻石以表于墓。仲從祖新齋公。將爲狀若誌。皆未果而下世。伯父判書公以命奭周曰。待爾年壯。能爲文而成之。奭周時
纔十餘歲。又數歲。敬取新齋公所裒輯有緖者。次爲一通如右。而未果就也。其後又二十餘歲。始燔石爲誌。納諸幽堂。而伯父棄小子。已三年矣。嗚呼慟哉。先君子甞語不肖曰。仲父臨終。以不得就先妣狀爲至恨。若踵而成之。置仲父集中。庶幾乎可以慊遺志耶。不肖退而次是文。悉用新齋公意爲辭。然不肖文辭旣不類。又不及面承新齋公命。獨掇其大要爲誌。而存其藁篋笥中。盖距曾王母下世時。適一甲子。而一門長老無復在者。先君子亦不及見矣。昊天罔極。嗚呼痛哉。
書四庫全書総目後
四庫全書総目。爲乾隆中詞臣所撰次。號爲極博。然好抉字句瑣細。以詆訶古人。而及其所自爲說。則訛誤又不可勝計。盖以考證爲事者。其弊必不能免。此亦不足深卞也。但謂宋名臣言行錄。不載劉安世。力詆朱夫子爲偏私。其說凡七八見。夫名臣錄非僻書也。且朱夫子之於劉公。推挹之不遺餘力。言必稱元城忠定公。其見於小學論語解及題跋答問之編者。可按也。彼固自號爲讀書者。豈其俱未甞見耶。豈其所致力者。耑在於僻事瑣語。而未暇及於聖賢經傳。
蒙士之所共讀耶。抑將以排詆洛閩爲急。不暇擇其言之虛實耶。朱夫子作伊川年譜。載蘇軾,孔文仲攻程子之䟽。注其下曰。劉待制盡言集。亦有異論。劉非蘇黨。盖不相知耳。嗟乎。後世之號爲儒者。與人爭一小事。意見偶不合。爲其徒者。羣起而角之。不期於魚肉其人不止。有欲爲參情持平之論者。則又並擠之曰邪詖之黨也。元城之攻程子。目之以五鬼之魁。至謂之憸邪鄙汚。而朱子乃爲之原其情如此。此固大君子至公之心。百世之所宜師也。彼不知而肆其喙舌者。獨何心哉。
題海夫詩卷
卞君穉和。家東萊東南。與大海爲際。海上人捕魚蛤爲生者。人號之曰海夫。盖賤稱也。卞君聞之曰。是名也甚宜於我。遂自號海夫。於是海夫遂臾爲嘉名。海夫家與余相去九百里。余不能詳海夫爲人。惟頗識其詩。海夫於詩自喜甚。非杜少陵。不肯置頰牙間。以故其爲詩。用意至深。造語甚苦。沉欝隱約。一意百折。余少甞盡誦少陵詩。自謂畧曉其趣。及得海夫詩。往往茫然不能句。反復數十過。然後始識其得諸少陵者不淺也。然其終不能曉者。十亦常三四。今世之言
詩方。卛以腐爛爲熟。粉澤爲麗。見海夫詩。無不啞然笑以爲恠者。而海夫終不肯少變以徇之。嗟乎。人之難知也甚於詩。自好之士。不肯少變其趍以徇人也。亦甚於詩。余甞恠海夫取科第數十年。不得升斗之稍。以老於海曲。今以其詩騐之。固宜海夫老益窮。遊京師歲餘。將無所遇以去。然余因是始詳其爲人。又因知其詩之類其爲人。一日海夫過余談。欲余一言以叙其詩。夫詩小技。不足詳也。若其卓然自信。而不肯少變以徇人。是乃志士之高致。不可以不書者也。天下之水。莫不遇寒而冰。雖江河淮漢之大。亦莫不增縮於潦旱者。唯海獨不然。海夫以海自號。殆有意於是歟。雖然。海上之夫。終身於羅擉之間。而獲魴鯉龞蜃。自以爲足矣。未聞有能得鯨鯤蛟螭者也。少陵之於詩。亦猶海也。今海夫之所已得者。其果爲鯨鯤蛟螭歟。抑將止於魴鯉龞蜃已乎。海夫雖老矣。余觀其志。非苟於小成者也。聊書是以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