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618
卷7
幼幼集成序
康誥曰。如保赤子。心誠求之。雖不中不遠矣。此大學治天下之道也。亦良醫治小兒之方也。幼吾幼及人幼。然後天下可運。幼人幼如吾幼。然後小兒可醫。夫醫也者。以意治疑。寄人死生。固已難矣。况小兒氣血未完。語言有未詳。古人至謂之啞科者乎。醫必有道。心欲其仁。術欲其精。目與誠到。神與心凝。聽於無言。視若己憂。庶乎其不遠矣。此幼幼集成之所以作也。渼南李公。少以醫名於世。不幸以事謫絶塞三十年。撰集醫幼方十數本。皆散逸無傳。惟是集若干卷藏于家。其家人不輕以示人。人莫知有是書也。有金君景和甫。與公之孫某遊。得以讀之。以爲是普渡赤子之慈航也。輒讎其訛繕其殘。將欲廣布而博施也。携而請余弁。蓋述古而不泥。採博而能精。間多獨得妙旨。發前刱後。對症論藥。一開卷瞭然。雖未諳醫理者。亦可按方而投劑。其術固精矣。近世中國。亦有撰幼幼集者。名同實異。其於李公之書。果能有合焉者乎。始余見公於茶山。公已七十餘歲矣。童顔
鶴髮。雙眸炯然若曉星。戶外屨滿。皆來求診治者。床頭有數卷書。時余尙少。未及一披閱。未知是今日幼幼集否耶。內舅南陽宰金公嘗論近世醫家。輒稱公古之人。惟公之術之精。余固不待是書而知矣。始以如保之心。施之於術。將欲幼一世之幼。乃欲幷後世之幼而幼也。其心之仁。又何如也。微是書。李公之術莫徵。微景和。李公之書不傳矣。世旣有太玄。亦豈無侯芭也。李公名挺楫。完山人。景和岑城人。名紀憲。
送沈魯城(魯崇)序
昔一邑宰遊伽倻山寺。有老僧能說大小乘。又能博識。邑宰戲而問曰。師知嶠南有幾員官耶。僧對曰。只有一員官。邑宰笑曰。官人多少。宜乎山人之未能詳也。僧亦笑曰。官而官。是乃官也。官不官。官哉官哉。南吏之廉且明。視民如子者。惟開寧縣已也。所以爲只一員官也。仍趺坐而閉目。是時開寧宰某。果無愧乎古之循良。於是邑宰憮然而去。是僧固緇流中高士也。使其居今之世。吾未知其果謂有幾員官也。孝田沈公。將赴魯城縣。徵言于余。自顧孤陋。無以應長者之命。只誦伽倻僧之言。以侑別樽焉。
敬壽金陵南相國(公轍)序
金陵南相國旣懸車。扁其堂曰歸恩。以文記其事。揭于壁。小子讀之。不覺一唱而三歎。蓋歷叙遭逢之盛。又感 恩命之始靳而終許也。點綴指次。風神如注。宛然歐陽子之文也。相國曰。子能愛吾文。吾亦喜子之文。今吾將歸。子豈無送我之文乎。敢問相國將安歸歟。相國笑曰。古今天下。寗有不歸者也。人之將遠行也。往往有送之以詩若文。况余之將朝暮歸。而相逢又無期者乎。相國之言。雖近於戲。相國之志則固其達也。顧小子何敢居然爲之序。有若送相國者然也。亦何敢嘿然無一言。有違相國之命也。於是拜而爲之言曰。寄而歸理之常也。然若鳥獸焉草木焉。終不免腐壞凘滅而後已者。是乃衆人之歸也。苟能修之於身。施之於事。又其能立言也。久而不朽。遠而傳焉。雖歸而有不歸者矣。竊惟相國密邇 經筵。歷敭部院。負朝野山斗之望久矣。迨乎金甌枚卜。坐鎭雅俗。凡爲國家。措之民者。如春露之濡也。春風之和也。使萬物潛滋暗榮。而物亦不知其何以然矣。所以不朽者。果何如也。自得之文章。又天所以使鳴國家之盛者也。笙鏞於韶庭。黼黻於詞苑。必將流傳于百世。是何可語其歸也。况今韶顔華髮。超然於急流之外。身閒而德卲。達觀萬化之源。人不歸而能歸也。人歸
而又能不歸也。古所謂好去上天辭富貴。歸來平地作神仙者。殆若爲今日準備語也。是可以序其歸歟。乃敢壽相國而序之也。
送尹褧堂(正鎭)出宰伊川序
褧堂尹公。少掇科第。出入 經幄。衣緋已有年矣。器度恬靜。文章博雅。宜其爲淸廟之瑚璉。韶庭之笙鏞也。今者出宰伊川。人莫不惜其屈。公有至性。尙書公八耋在堂。事之無違。顧家貧。甘旨之供。有不能繼也。選部特以專城之養畀公。公欣然樂而就也。夫孝莫大於錫類。治莫要於能恕。公旣以一邑養其親。苟能推己之心。及人之老。伊川之民。其孰無父母也。有父母者。其孰不欲養也。然自世敎衰。守宰多不得其人也。民之飢寒而不知恤。疾苦而不能省。甚者浚其膏澤焉。猶且耽耽然視夫民也。於是乎塡于溝壑。散而之他。父子有不能相見者矣。雖欲其養得乎。政之化民。如風偃草。民之趨善。如水流下。以公之才。於蕞爾邑。不啻若割鷄之牛刀。晨昏奉侍之餘。從容臥治。賦役欲其均。詞訟欲其簡。糶糴欲其平。不煩不撓。不求赫赫之名。化成於誠。威生於廉。抑土豪戢奸吏。凡有害於民者祛之。若農夫之除草焉。使得盡力於畎畝之中。無飢無寒。獲遂其生。昔之不能養者。
皆能有養也。又從而興學校敎禮義。民日遷善而不自知也。由公一心之恕。而民蒙其澤。由公一身之孝。而民興於行。鄰邑亦豈無聞風而起者乎。將見一邑孝而一省化。一省孝而一國化。其錫類也至矣。能恕也廣矣。如是而公之屈。有不足惜矣。惟公勉乎哉。昔宓子賤爲單父宰。有楊晝者語之以治民之術。子賤之賢。固非待晝而治者也。惟晝之愛人也深。故知其賢而尤勸勉也。子賤之自愛也尤深。故又不以己之賢而忽其勉也。今公之爲是邑也。亦何待芻蕘之說。然區區之心有不能已者。竊自附於君子之愛人。亦有望於公之能自愛也爾。
送梣溪尹侍郞(定鉉)出按海西序
行者有贐。古之道也。贐之財。不若以言。言之英華者爲文。所以後世有贈言之作。苟其專事藻繪。言過實文勝質。至以揄揚之詞。務悅人心眼。豈君子勸勉之旨也歟。梣溪先生纔釋褐。已負當世之望。未幾年。出按海西節。臨行。徵言于鍾運。自顧孤陋謏淺。雖不足以有所勸勉。亦何敢一爲揄揚。有負徵言之盛意也。夫我東監司之設。承宣布政。又從而節度也。如是乎爲任之重矣。然曾聞往昔士大夫之賢而自好者。往往重內而輕外。有不若今世之以是爲榮也。豈監司之職之前後異也。士之
好尙。隨時而移焉。觀其好尙。亦可以知其世矣。今者先生以監司爲榮歟。抑不足以爲榮歟。海西之地方數百里。戶不下數十萬。苟有一夫之不獲。皆監司之憂也。果能憂其憂也。榮與不榮。有不暇論矣。然惟其憂也。所以榮也。如不知憂而徒其榮也。鹵莽如鍾運者。猶有所不取。而况於先生乎。先生勉乎哉。
贈雪广上人序
古之與釋子交者多矣。贈釋子以文。亦多矣。曾未有如韓昌黎贈文暢序矣。其言正大。其愛文暢也至矣。昌黎非獨爲文章之宗匠。實有見於聖人之道。惜乎文暢得此序。未聞其幡然而歸于正也。豈昌黎之文。不能感文暢歟。抑文暢見而不知感歟。昔年余嘗與靑霞李子論此。靑霞曰。文暢老矣。豈有白首村婆。攬鏡調粉黛。低眉作新婦拜也。聞者咸大笑焉。雪广上人。法界中名士。久欲得吾之文。余於明心見性之說。旣未有悟焉。又不可屑屑然塵於慧眼。輒以是贈之。
送松右出宰龍仁序
金松右年四十餘。始擧一男。未幾爲龍仁宰。又未幾兒有疾。松右惟其憂也。是固人情之常也。夫豈有兒疾而父不憂者乎。雖然今者松右之憂。非獨一小兒而已。古
之爲邑。有視民如子者。龍仁之民。何莫非松右之子也。况今列邑之民。不病者幾希。豈龍仁之民之獨無病乎哉。苟其病也。又皆松右之憂也。松右雖多讀古人書。猶未及乎岐黃。所以兒之病。必待乎良醫之劑也。至若治民之病。固自在乎古書中。有不必請醫而求劑也。松右勉乎哉。古之醫者。莫良乎扁鵲。志於醫者。有范希文。松右尤勉乎哉。
送金通判(夔淳)赴任大邱序
昔陳寔爲大邱長。化洽於一境之內。遂爲穎川四長之冠。漢史旣傳其事。後之人追慕之不已。至今猶嘖嘖然稱之曰陳大邱。豈不美歟。今公爲大邱。是乃海東之大邱也。非漢時之大邱也。世之相距也幾千百年。地之相去也幾千百里。地名之相合。特偶然爾。斯民也固三代之民。豈今大邱之民。獨不可爲古大邱之民歟。苟能以陳寔之心爲心。陳寔之治爲治。是卽一陳寔也。一大邱也。古今人同不同。豈未可知也。凡先乎陳寔而莅大邱者幾人。後乎陳寔而莅大邱者又幾人。惟大邱之稱。不歸於他人。而獨於陳寔若是乎。爲大邱之難矣。雖然彼丈夫也。我丈夫也。我欲仁。斯仁至矣。惟公顧名而思義。不恨不見陳寔之大邱也。恨陳寔之不見我大邱也。毋
使陳寔獨擅千載之美也。陳寔而有知。亦豈不欣然乎千載之上也。
謹賀遊觀金相國周甲序
壽之爲言久也。凡天下事物之久者。皆可謂之壽也。世之人。惟年齒之乃謂壽也。遂不知德亦有壽焉。位亦有壽焉。夫行修而道盛。有得於心久。而人不能忘。是豈非德之壽歟。坐乎廟堂之上。論道而施澤久。而人愈不能忘。是豈非位之壽也歟。苟德之未能壽也。位之未能壽也。雖黃髮而鮐背。亦何足語夫壽也。旣壽於德。又壽於位。從而年齒更壽焉。是乃壽之至也。然而如是者。從古得幾人也哉。今之遊觀金相國是已。德則天爵。位則人爵。天人之際。若其賦也。若其享也。德猶不自有焉。位又若將忘焉。退而優遊者。幾年于玆。殆不知老之將至。卽當周甲之辰。鍾運不敢但賀年齒之壽也。並賀德之壽也位之壽也。况文章有足以傳後世不朽。相國之壽。夫誰知又將幾百世也。此非鍾運一人之言。寔一世之輿論也。
送竹棲南歸序
余晩而與金宜伯交。宜伯亦歎相見之晩。陋巷相訪。對酌披襟。宜伯常有欝欝之色。仍自言欲歸而未歸者久
矣。湖之上有弊廬。先人之所遺也。山可以採。溪可以漁。皆平日之所遊也。門前數畝。亦足耕矣。籬下小圃。亦足治也。家雖貧。樽中有不時需。架上有數卷書。時從園翁溪友。徜徉於繁陰芳草間。問答漁樵。經濟山林。亦一人間世也。無端舍此而形役於都下。十丈紅塵。弊我黑貂。回首曩昔。怊悵獨悲。靑山綠水。猶不我棄。有時入夢中。我其歸歟。余聞而艶焉。未幾宜伯果歸矣。夫世之馳騖而不知歸者。固不足與語。亦豈無如宜伯之欲歸者乎。顧能如宜伯之浩然者尠矣。余亦非無宜伯之志也。其如無所於歸。何哉。從此而山川悠悠。更未能與前源源也。是豈不悵然也。人之相知。惟其久而不能忘。苟能兩心相照。天涯亦比鄰也。有非山川所能間之者也。宜伯歸臥之日。吾知其必念及於身未歸而心歸者矣。
送水雲金侍郞赴東京尹序
昔韓文公送陸歙州。惜其斂此大惠。施于一州也。今水雲金公。以前任天官侍郞。出爲東京尹。爲公惜之者。夫豈少也。惟密山卞鍾運。輒爲之賀焉。凡國之建官。最近於民者。守宰是已。前後 聖敎以擇送守宰。輒鄭重焉。然三百六十邑。安得人人而龔黃杜召也。昨歲分遣繡衣於八路。及按廉而歸也。彼分憂者。或反爲之貽憂焉。
蔀屋之歎。當如何也。公屢典州郡。聲績藹然。簡在 聖心久矣。所以特自卿班。使之治邑。蓋欲使選部視此而必擇如公者注擬焉。又欲使列邑之宰視此而必如公之爲政也。是豈不爲公賀歟。果選部之能擇人也。邑宰之盡善治也。將見晠化之洽於一世也。公之爲惠。又從而大矣。是何可惜也。苟韓文公獲覩此也。吾知其必曰布此大惠。徧于諸州也。惟公勉旃哉。
必取編序
此墅隱尹元瑞所撰也。余得而讀之歎曰。三略可四矣。遂題其上曰必取編。夫將者。三軍之司命。一國之利器。豈易言也哉。雖有智勇之將。兵卒不習。將不得爲將。雖有鍊習之兵。器械不精。兵不得爲兵。若是乎將之難矣。况後之爲將。更難於古之爲將者乎。昔周之盛。散軍郊射。寓兵於農。四時之畋。必於農隙。於是乎民皆習兵。兵出以律。得以無敵於天下矣。迨乎兵農之分。農失其半。兵又不習。一朝有事。輒驅市人而戰。豈非後之爲將。難於古乎。况我東以禮義爲城池。詩書爲干戈。士大夫恥言兵事。未有慮及於武備之不可弛也。殊非安不忘危之意也。所以元瑞撰此書也。首之以爲將之道。次之以鍊習之方。蓋採博而不泥於古。取精而盡適於今。有若
千狐之腋。緝作一裘。五味之珍。調成一羹。是豈尋常一人一書所可得以擬也。更欲器械之必精也。作爲圖說。以付其後。爲將者之能事。一開卷而盡矣。幸値昇平。今世則已矣。後若有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者。必來取法焉。苟能必取法也。吾知其戰必勝攻必取矣。此書之所以名必取也。
送大陵李尙書出按嶺南序
昔王沂公見南州守宰之來辭者。語之曰。東南民力竭矣。伊時賢君良相。治敎休明。民力不至乎竭矣。沂公能視民如傷也。此眞宰相語也。夫民之力。猶魚之澤。澤竭則無魚。力竭則無民。是可以不憂歟。顧今民力。視宋之世。將毋同乎。雖不同。嶺南物衆而地大。爲民憂者。尤有甚於他道。幸而福星所照。得我公旬宣焉。七十二邑。戶不止數十萬。夫孰不翹首而拭目也。願公以沂公所以勉人者自勉也。出而寄百里之命。入而任廊廟之重。斯民也三代之民也。以公之德之才。何難乎草尙之風也。白首委巷。㱡㱡如鍾運者。亦將少須臾無死。喜睹公能致三代之治也。化隆於上。俗美于下。於是乎民力自不竭矣。期望於公者。又豈徒王沂公已也。
歗齋文鈔卷之一(密山卞鍾運著)
記
西湖泛舟記
己卯七月之望。與綺園兪公,凌山黃公。泛舟於挹淸樓下。靑天月出。大江如練。漁燈的歷。棹歌相答。意甚適也。忽一葉小船擊空明。如飛而至。推篷問曰。赤壁之遊樂乎。諦視之。乃水月林丈。聞余之遊。踵而至也。入席促膝。有若十年之別。邂逅於天涯也。酒半。凌山子歎曰。自古泛舟於赤壁者。未必蘇子瞻一人已也。七月旣望。獨爲江山佳辰。吾輩今夕。興復不淺。未知後之人。倘能視吾今夕。有若吾之視子瞻者乎。綺園子曰。歲非壬戌。地非赤壁。人非子瞻。乃欲追擬於古之人耶。余乃整襟而言曰。登山臨水。月白風淸。二難幷。四美具。無夜非良夜。無地非勝地。固不必赤壁。而况於壬戌乎。子瞻之氣槩也文章也風流也。令人景仰之不已。卓乎莫之及。然今世之文章贍速。夫有如凌山者乎。篆若八分。夫有如綺園者乎。畫蘭與竹。豈復有如水月翁者乎。雖枚生,李陽冰,十竹齋。復生於今。固無愧也。今此雅集。奚讓於古人也。惟其俱未能隨世而俯仰。狂歌落魄。淋漓顚倒。老者忘其年。少者忘其形。一席團圝。人笑而我樂也。子瞻雖不可及。其窮猶可及也。且子瞻之方扣舷而歌也。使有如黃魯直,米顚若而人。乘興而至。子瞻之樂。又當何如也。
今水月翁之突然而來。子瞻之未能得於赤壁者也。又不其奇歟。子瞻眼空於一代。氣邁乎千秋。猶有所遐想而追感者。嘆曹孟德一世之雄。問而今安在也。復誰知千載之下。江風山月。依然是造物者之無盡藏。而子瞻又安在哉。天地一瞬。吾生須臾。非徒今人恨不見古人也。古人而有知。豈不更恨乎今人之不能見也。人之在世。旣未能立德。如古之聖人。又未能立功。如古之豪傑之士。而乃勤一生。兀兀於文字之間。區區於事爲之末。而欲求後人之知我也。亦可悲也。水流而不競。雲浮而無心。醉於酒而醒於茶。我自忘世。世亦忘我。旣不求知於當時。豈可更望後人之知也。若子瞻二客姓名。不載於赤壁賦。世無知者。子瞻之所同遊也。其人亦可想也。今以余之踈且拙。得廁於此席。雖未能吹洞簫也。諸君子又何不擧酒屬我。問以知夫水與月乎。於是綺園子笑而拍余肩。水月翁浮白而勸之曰。君知夫我乎。凌山子停盃而向月曰。閱歷古今。明月其主人歟。
大別山翁畵像記
大別山秀而谷邃。直靑谿東。處士石田子卜築於其下。因自號大別山翁。余耳而未面焉。乙酉秋。翁訪余於耕雲齋。鬚眉皓白。野服蕭散。可知其隱君子也。袖三幅圖
像。出以示。一袈裟甁鉢。歧角而秀好。年可十五六和尙也。一黃其冠。頎然長。美鬚髥。三十許道士也。一布衣端拱。髮斑白老儒生也。余問端拱者誰也。翁曰是吾也。又問黃冠者誰也。翁曰是吾也。而彼袈裟者。又是吾也。因自言少也。祝髮於山寺。中歲受黃庭。四十餘。始讀孔氏書。今老矣。山澤之癯也。每追念曩時所爲。依俙如三生事。吾對吾像。亦不自知孰爲吾也。幸君子爲我觀焉。以證吾平生也。異哉三幅之畵。而翁之平生備矣。一人之身。而世之三敎具矣。夫形貌毛髮。隨年而變者也。衣服之制。三敎不同焉。歧而秀者。無恠乎頎然。鬚之美者。無恠乎其斑。又何衣服之隨而變也。觀翁於三幅之中。翁猶不自知孰爲翁也。况今翁髮皤矣。翁服野矣。又是三幅之外。吾將於何觀翁。於何證翁。方翁之學如來也。淸淨苦修。息萬緣空六根。豈不曰一悟而登無上岸也。其學老氏也。玄虛淡泊。守眞轉丹。豈不欲白日昇天也。及其歸於儒也。得聞大道。周孔我師。豈不欲達可行也。佛而不成。道家而不成。儒而又不得見用於世。退而獨善於野。吾固不恨翁之不成於二家。憐翁之學已正而年已老也。蓋好學之心。少而銳焉。以至不遑擇焉。輒覺似是之非。不遠而復。非其心之老而愈篤。能如是乎。像雖
三幅。而翁之身一也。學雖三變。而翁之心一也。自其變者而觀之。形貌衣服。不足以證翁之心。自其不變者而觀之。惟翁之心。足以證三敎之分矣。苟有欲觀翁今日之貌者。可訪翁於大別山下也。
洪氏永慕堂記
洪氏累世兆域。在楊州佛光里。家素貧。山下無三尺之碣數椽之宮。至興窩公。克勤有家。其弟君山氏。尤篤於孝思。徒步省掃。月必再三。不以風雨寒暑有間也。心手拮据勤勤。若農夫之耘。二十有餘年。凡先世所未遑者。始大備焉。至今石磨如鏡。莎嫩如金。松楸之菀然而成林者。皆其手植也。墓之下百有步。搆堂若干楹。以永慕扁焉。夫孝者行之源也。慕者孝之本也。人少則慕父母。逮壯而娶而仕。能不移其慕者尠矣。苟其能慕其慕焉者。久則難繼。遠則易忘。若是乎慕之難矣。至若歲不我延。親不待養。雖欲竭吾力盡吾誠而無所施焉。孝子之心。至此而益苦矣。見平日之所居處則慕焉。所嗜好則慕焉。所服御者則慕焉。凡觸於目感於心。何莫非孝子之慕也。而况於軆魄之妥而衣履之藏乎。霜露旣降。履之悽愴。春雨旣濡。履之怵惕。墓草則宿矣。墓木則拱矣。慕之不已。只自彷徨躑躅於空山坏土之間。此固慕之
至者也。然而謂之慕之永。則猶有所未可也。方君山氏之致誠于墓也。兩大人在堂。能養其體。又養其志。孝於親而溯其本。以及乎七世之遠。其所以永其慕者。果何如也。今者洪君允奭。能追其先人之慕。欲記其事。來請于余。藹然孝思之溢於言辭也。固無愧乎其先人名堂之義。後之爲洪君子若孫者。又能以洪君之心爲心。吾知洪氏之慕。將百世其永矣。勉旃哉。
居山驛城堞重修紀
城郭武備。有國之大政也。幸今治化郅隆。中外乂安。似若無待於此。然安不忘危。虞夏之世。尙此重門而擊柝。而况於今乎。余見外邑之修城堞者屢矣。招集人夫。各持板鍤。紛紛然刮其城。繼而汲水。隨刮而灑之。又隨而塗之石灰。不日而訖。此之謂修城堞也。長吏以是聞於朝。輒蒙嘉奬。蕫役之校吏。亦酬其勞。或有足未嘗躡此。目未嘗覩此。忽廁名於其中。亦得以混賞焉。吾未知長吏若邑宰之治其垣屋也。亦將刮之而灑之水已也。塗之灰已也。又於工匠役夫之外。或濫賞行路人歟。良可歎也。己亥春。過居山驛。驛丞之治。在摩天嶺下。環以小城。蓋自咸興府。北至六鎭。無邑無城。至於驛亦城焉。北方關防之重。有如是者矣。柳君宗謹。爲丞之明年。輒捐
其廩。鳩材而雇民。循其城。毁者築焉。破者補焉。築之堅也。補之完也。有若治其家之墻垣也。不其難歟。况不肯有請于長吏。欲轉聞而邀其賞。是固不可以不記也。
平楚亭風雨記
壬寅仲秋。與同社諸君子。共泛三浦明月。皷枻而東。萬頃茫然。露華如烟。月欲落而興亦盡。共入于平楚亭。夜深矣。忽大風西南來。如怒如吼。其聲渢渢而急焉。驟雨隨下。其聲如揚沙焉飛瀑焉。大江波湧。其聲澎湃焉。樹木皆震。萬壑皆應。于時荷山子吹洞簫。其聲凄凄切切。南溪翁誦秋聲賦。其聲嘹喨。與風雨聲相答。於是天籟人籟。一時俱鳴。以至無聲之物。亦若有聲焉。憑檻而檻鳴。倚枕而枕鳴。酒罇茶鐺。如相響於燈影香烟之間。兩耳之外。目若見其聲。鼻若聞其聲。心身泛泛。殆無以自定。異哉。夫耳雖司聽。而不能聽無聲之聲。今無聲而亦若有聲者。非得於耳也。乃動於心也。心兮本虛。初何嘗有聲也。惟其應物無跡。一爲所蔽。其中卽遷。遂致天下之物。投間抵隙。皆入於心矣。苟能天君泰然。復豈容一物之爲累也。余乃整襟端坐。凝吾神攝吾心。儼乎其敬也。淵乎其靜也。湛乎其明也。少焉。自不覺羣聲之近而漸遠也。大而漸小也。久而萬籟寂然。耳靜而心閑。若江
聲風聲雨聲吹簫聲讀書聲。俱入於無何有之鄕。始知凡外物之誘人心者。皆若是也。心苟有定。視有不見。聽有不聞。物安能誘之。始而聲自聲耳自耳。繼而聲與耳合。耳與心合。末乃已收之聲。尙留於心。無聲之聲。又生於心。是豈外物之能誘心也。乃心之自誘於物也。其定心也夫。
泛宅記
丁未秋。大雨浹旬。居士之宅。北墻盡壞。墻之北小溪也。溪之陽崔氏之菜田也。居士倚窓而寓目。頗豁如也。天將曉。雨勢益急。溪流大漲。枕邊忽聞波濤聲。起而視之。水已歷堦而上升堂矣。未入於室也。水哉水哉。庭畔有七塊古石。盡入於滔滔中。低者露其頂。高者露其肩。宛然江湖間島嶼也。中有一峯屹然獨立。能爲頹波之砥柱。有如氣節之士不隨流俗而靡然者。若鐺若甖。若箕若栲栳。泛泛而不自止焉。令人有虛舟之想。遂不知何者爲堦砌也。何者爲墻之基也。何者爲溪也。何者爲隣人之田也。秋水之至。河伯亦足以自多矣。家人不能奇其觀也。皇皇然相告曰。宅泛矣。夫水於天地。爲物最鉅。人於其間。渺然若一粟。載吾身者皆水也。天地尙泛矣。而况於宅乎。羣生皆浮矣。奚獨吾身也。蓬萊瀛洲之間。
仙人往往有浮家而泛宅者。苕溪之烟波。釣徒嘗慕之矣。况藐姑射之山。有大浸稽天而不溺者。何傷乎宅之泛也。井蛙不可以語天。夏虫不可以語冰矣。半畝之塘。不得以方舟焉。江之發源。纔泛觴焉。河之廣而一葦抗之。夫不有觀於海者乎。居士嘗東臨滄海。觀日出。北登山海關之澄海樓。手勺渤海水。至燕觀南海子。回到十三山。時夏潦雨。平地水深數尺。東望八百里遼野。陸海茫茫。從此而江淮河漢。難爲水於居士之眼。何有於今日之水也。方嘆吾庭之未廣也。水未能如海也。凡物皆有定形。大小之分。有懸殊者矣。觀其形而局於物者眼也。不局於物而能觀其理者心也。達人之於物也。大可以小觀。小亦可以大觀。有時乎乾坤之若水上萍也。有時乎芥子之可以納須彌也。觀水有術。庭中之水。亦可作大海觀矣。天之蒼蒼。其正色耶。視水也。亦若是已矣。又何恠乎家人之對此而望洋也。因倚欄誦南華秋水篇。
鞍峴黃楡樹記
志士之徇名。猶衆人之徇於利。雖趍向不同。所以惓惓而必欲求之一也。但利未必貪而盡得也。名亦未必慕而盡傳也。噫。有志而不能傳。有才而不能措。或漁樵焉
屠販焉。抱關而擊柝焉。竟不免草木之零落雲煙之消散者。固何限。又豈有若爲人奴者之尤可悲也。不幸一廁於其間。雖有超羣絶倫之才。亦不能出乎其類也。衛靑至大將軍。李善以保其幼主。拜爲郞。馬三寶爲偏將。歷數千古。如是者復幾人哉。其生得無笞罵足矣。至於子密之不義侯。朱异奴之開府儀同。又不足道矣。愛才有蕭穎士之奴。而白首摧磨焉。是豈可語夫名也。近世有一某家奴。年纔十四五。能慨然有慕於名。一日隨其主。登鞍峴之顚。俯瞰都城。歷歷如指掌。輒嘆曰。撲地閭閻。殆五萬家。而不能占一區。乃爲之奴也。又見山之陰。黃楡樹纔盈尺。生於石窟中。土不能覆其根。上有崖石壓其枝。雨露之所不及也。又嘆曰。汝亦木而奴歟。何所生之不得其地也。遂移植於山之前平衍處。深其根阜其土。沃之水。祝曰。汝今得其所矣。遂汝之性。日滋而長。蔚然爲我國都億萬人之望也。吾欲托于汝而傳吾名也。顧謂山頭烽臺之卒曰。無剪伐。會見其拂雲也。自是輒乘服事之暇隙。芒芒然西走。恐土之或鬆也。虫之或蠧也。憧憧乎心手之俱勤焉。月必再三。老而不懈也。烽臺之卒。亦感其誠。日爲之護惜也。雨露之若偏滋焉。培養之若偏厚焉。豈天地亦有所感而然歟。幾何而圍。幾
何而抱。隨而漸高。又隨而蔭之繁也。自都城望之十里外。能亭亭如盖也。知其事者。嘖嘖然指而嘆曰。是某奴之手植也。奴之死已百餘年。樹今高百尺而大十圍。百畝之蔭。儼若垂天之雲。凡環都城而山。樹木之入望者。以千萬數。巍然特立。欝然可觀。未有如此樹最遠而高且大者也。人亡而歲遠。但知有樹。不知有此奴矣。余少時曾聞知其名也。今忘之矣。未知今世。猶有能聞而記之者乎。苟其記也。幸爲我告之也。彼固有志者也。惟其奴也。苦無所成名也。若是其勤勤於一樹。欲以托區區之名。其心苦矣。其情戚矣。然而若余聞者。尙未能記。而况不之聞者乎。余於是樹。旣嘆奴之能好名也。更悲其所謂名者。又將泯然也。世之人。亦豈無覽此而興喟者乎。夢海李子而吉。知有此奴。而其名亦不能記也。
雲錦樓重修記
召村嶺南之巨驛也。人物之繁。廨宇之宏。宛然一大邑治也。前門有樓曰雲錦。以時閱馬于此。義取望之而爛如也。歲久漸頹。瞻觀頗病焉。順興安敬之爲丞纔七月。奐然一新焉。夫廨宇修補。爲吏者之常事也。然民或有樂之者。或有怨之者。非民情之有所異也。一心圖報。百廢俱興。從而捐其廩。頹者起汙者新。翼然而改觀。民所
樂也。托之以鳩工。濫加徵斂。隨事而肥己。民所怨也。苟民怨而不樂。是何足語夫修補也。有客自嶺南來者。津津說召村丞。是介乎統制節度兩營之間。旣衝且劇。人勞而馬疲。屬驛十有五。文和驛尤凋殘。丞勤勤焉殫其心。凡所以捄其弊。一切費出於己。於是文和蘇焉。其他諸驛。民有減其役焉。馬有增其數焉。其職也置郵。而更有速於置郵者。馬斯臧而人斯樂矣。今此雲錦之重修。有以見驛丞爲治之一端。而民之情。從可以知矣。是又豈爲吏者之常事也歟。余於敬之。雖無平日之分。聞其名則久矣。惜乎其牛刀之割鷄也。古人所謂官無卑。顧才不足塞職者。視丞今日。果何如也。驛之吏民。皆欲因其重修而記其事。丞又謙而不之許也。其謙尤不可及。然惠而樂。樂而頌。有不可抑其情者矣。莅任未久。已能若是其得民。迨其瓜之熟也。吾知召村一驛。將口爲之碑也。夫孰能不許一時記事之文也。若夫山川雲物。左右暎帶。森然爲斯樓之觀者。登樓然後。始可以覽而知之。又自有前人之記焉。
黃晩圃(錫永)卜居記
余嘗訪金松右於紬眠堂。座有一人豐而粹。充然若有守。余心知其爲黃晩圃也。曾已稔聞於松右故也。晩圃
一見若平生。披襟促席者屢日。無奈萍水一逢。竟爲山川所間。每逢松右。輒語到晩圃也。松右笑曰。晩圃之不忘君。殆有甚於君之不晩圃忘也。仍示一小箋。晩圃筆也。有曰公州定山之間。得一靈區焉。繞其後。望如錦繡者。薇蕨山也。屹其前。形如倉庫者。聖壽山也。鑿山而通道。穿林而流泉。緣溪十餘里。若羊膓九曲。奇巖蒼壁。別開洞天。古槐踈松。掩翳洞門。淑氣磅礴。一塵不動。當春而千樹桃花紅碧。相暎於籬落間。居人四五十戶。畊雲而釣月。中有數三詩人焉。此乃晩圃所新卜也。居而樂之。欲得余之記以文也。余年來荒於文辭。固不足應人之求。况於晩圃之高明乎。又不求於一世之鴻匠。乃求之若余之儱侗也。惟惓惓之意。有不可孤也。夫世間自有洞天福地。能到者尠矣。豈洞天福地之遠乎人也。塵埃中終身一夢。初未嘗到此者滔滔焉。雖或有志。苟無其緣。亦莫能遂其志也。今者晩圃乃能一朝决然而往。遂爲靑山白雲之主人。是去神仙不遠也。豈可不爲晩圃賀歟。余亦非無晩圃之志也。促促常道幾七十年。愧未能如晩圃之决然也。幸而覽晩圃之箋。自不覺心醉而神飛。將欲膏車秣馬。從晩圃山之中。終吾生徜徉。未知晩圃果能不我棄也。分我華山一半也歟。斯時也。又
不可不須我松右焉。松右之有志。亦已久矣。白首同歸。不孤而有隣。在晩圃。不亦樂乎。苟松右之首肯余也。先以此轉報於晩圃也。
李氏山房藏書記
李君性能居室西北隅。有樓八楹。儲書其中。經史子集備矣。題其壁曰多錢善賈。長袖善舞。此韓非語也。太史公又引而用之。其言似有理。而猶有所未盡者矣。余乃爲之言曰。多錢未必善賈。長袖未必善舞。惟善賈者必欲多其錢。善舞者必欲長其袖。袖短則舞不能盡其技。錢少則賈不能盡其業。夫賈賤業也。舞小技也。苟欲善之。猶必如此。况士之於書籍。豈不欲多儲乎。然徒儲而不之讀不之覽。只看作玩好。積案盈箱。或束之高閣。終歲不一窺焉。竟歸於蠧魚之飽。又有稗官雜說。紛然廁乎其間。是不幾於多錢之不能賈。長袖之不能舞也。君今能儲矣。願君讀之也勤。覽之也博。又從而敎子若孫。使君家書香。永世有傳也。
歗齋文鈔卷之一(密山卞鍾運著)
題跋
題金人銘後
言不可以不愼也。一出而駟不能追。一失而玷不可磨。小則招尤。大則喪邦。聖人所以三歎於周廟之金人。然
金人之緘其口。惟其愼言也。後世又何不當緘而緘之者多也。周得衛巫而防民之口。漢殺晁錯而噤士之口。秦有偶語之律。宋有越職之罪。世之欲緘人口久矣。况坐乎廟堂之上。不言國家之安危。立乎殿陛之前。不言人主之得失。此卿大夫之緘其口也。責善不聞於朋友。淸議不起於士林。此士之緘其口也。苟有一敢言者。輒羣起而咻之。使不得言。阿世苟免。靡然成俗。猶藉口於君子之欲訥。夫豈如是之謂愼歟。心非言不宣。事非言不立。以之而贈人。重於金寶玉帛。以之而觀人。美於黼黻文章。以之而聽人。樂於鍾皷琴瑟。是可以不言歟。無口之瓠。圃丁刳之。無聲之鍾。冶人銷焉。吾將鑄首山之銅。緩其頰鼓其舌。又以戒世之不當緘而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