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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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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狂說

舫山翁居市南。博學善談論。尤喜遊俠。結客於山林屠販之間。散盡家產千金。中歲讀參同契。頗惑於黃白術。逮老無所得。遂隱於酒。方其劇飮大醉也。雖對大賓。少不平輒罵座。見者咸笑其狂。翁固有自得之色。己卯春。余僦居于雙島之江樓。翁一見如舊。醉未甞不來。去未甞不醉。一日拍余肩謂曰。昔米芾之顚。得蘇長公質。人今狂我。子盍爲我質。余笑曰。狂之爲言大矣。有所進就之謂狂。志願太高之謂狂。狂豈易也哉。箕子仁人而狂也。曾點賢者而狂也。接輿高士而狂也。此夫子所謂古之狂也。後之人。不識狂之爲何如也。遂以吾黨之狂。認爲猖狂自恣之狂。至有次公之醒狂。嗣宗之淸狂。沈昭略之瘦而狂。是何足語夫狂也。范蠡之智而狂。惟文種知之。東方朔之大隱而狂。世莫有知者矣。酈食其辯士也。而鄕人謂之狂。蘇世長直臣也。而唐高祖謂之狂。二人者皆自謂非狂。夫無其實而受虛名。誠可恥。然而世之欲自托於狂者。亦多矣。顔延之自謂狂。賀知章自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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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客。李白自比於楚狂。苟可以其人之自狂而狂之。亦將以具曰予聖而遂謂之聖也。皆曰予智而遂謂之智也歟。今翁之志願。吾未之聞也。其所進就。吾又未能知也。若但以醉酒爲狂。晉有劉伶。罵座爲狂。漢有灌夫。翁安得狂也。翁胡盧而作曰。人皆狂我。我不屑其爲狂也。子不狂我。亦不屑其不狂也。有若莊生應馬應牛。何必切切計狂與不狂。吾將飮吾酒。遂向白墮家去。

知己說

知我名者。謂之知己可乎。未可也。知我面者。謂之知己可乎。未可也。知我心然後知己也。雖然出入無時。莫知其向者心也。以我之心。求知於人。不其難乎。人之賢於我者。固不屑知我。愚於我者。又不足知我。惟與我同方。我心知矣。然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今立於通衢之中。日閱數千百人。求一同我面者。尙不可得矣。况同我心者乎。一心之微而求同於四海億萬人之中。曾謂人心有若車軌然印板然耶。自古及今。嘐嘐稱知己者必管鮑焉。知音者必期牙焉。豈非以戰而知其敗之非怯也。彈而知其意之所在也歟。雖使管與牙自知。固無以有加於鮑與期矣。然不戰不彈之前。彼亦未甞知也。是何足知己道也。夫求人之知。莫若我之自知。未發而中。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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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而喩。戒愼乎所不睹。恐懼乎所不聞。人不及知。而己獨知之。則人之知己。果有如己之自知者乎。惟其不能自知。所以不能知夫人也。苟其自知。亦何患乎人不知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乎。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之不知魚之樂也。吾亦曰人非我。安知我之心也。

談命說

湖南李生。以談命來遊於京師。能道人禍福。有識者以爲李虛中之流。甞過余日涉園。叩余生之辰。余曰。子能禍福人歟。能中人之禍福歟。曰。吾安能禍福人也。但推而中也。余笑曰。吾之命。必待子之言而福而禍。吾猶不子之求也。况吾所固有之禍福。子言之。言之與不言。有何得失也。余之生也。太歲庚戌。月建與時戊寅。日則歲之干而月之支也。我生之初。一物不帶來。幼而懶於學。長而無所成。僦屋溪南。蕭然不蔽風雨。然不喜與俗人交。踽踽凉凉。出門無所適。朝起梳頭。得數莖白髮焉。歲將不我延矣。幸而生値太平。狂歌草澤。大兒樵次兒漁。幼者塗鴉。我抱男孫。老妻抱女孫。架上數卷書。足以消遣世慮。平生我自知矣。子安能談吾命。如吾之詳也。且子謂吾不知命耶。惠迪吉從逆凶。積善慶不善殃。生也直。罔幸而免。此天之理也。吾所謂命也。若星相也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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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子平法也。乃術士之巧於惑人也。非吾所謂命也。不願聞也。生憮然而作曰。是泥於古。固於讀書者。不可與語夫命也。拂衣而去。

長城說

甲午四月初吉。與劒橋成子友書。聯鑣入山海關。共登澄海樓。成子慨然歎曰。昔秦帝之築長城也。自以爲萬世計也。纔一傳而亡秦者。皆長城以內之人也。烏在其築城也。只見其徒築天下之怨也。余曰。秦之城。西起臨洮。至遼之東而止。洪武間。徐中山繼其東而築。南遵而絶于海。此山海關之所由作也。是固非秦帝之所築也。然長城一時之害。萬世之利也。古昔聖王之治天下。非不欲四海之外亦兼濟也。顧勢有所不能及也。是以禹貢五服。訖於要荒。周制九畿。止於鎭藩。辨內外正疆界。若其嚴矣。况北方之風氣最強。金革其衽。寇掠其天性也。高宗三年而始克。宣王六月而薄伐。爲歷代之患。固已久矣。遷徙無常。生齒日蕃。至戰國之末而尤強焉。直北爲界。橫亙萬里。固不可隨處而亭障。又不可隨亭而置戍卒。秦皇所以寗殫天下之財。勞天下之民而莫之顧也。以身當天下之怨。而爲後世慮深矣。當世之人。只見其苦。未見其利。宜乎嗷嗷之不絶於負海也。又何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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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之人。坐收其利。而竟不識秦皇之爲功也。盖政敎治國之本也。城池固國之具也。有國者固不當不修其本。而只修其具。亦不可以爲吾治已足而忽其具。况可以不修其本。又不修其具者乎。自秦至今凡幾千年。爲北鄙警者固何限。曾未聞強弓勁弩之能逾城也。輕車突騎之能毁城也。若是乎長城之爲萬世利也。夫有城而不能守。寇讎之保焉。是無城也。晉武納左右部。石氏割十六州。其所以致中國旤者。果何如也。秦皇築城而防之。後人開門而納之。宜乎其不識秦皇之功也。雖然吾與子。皆在東海之上。長城何有於我也。秦皇之功與怨。不如任之長城矣。成子曰善。遂倒一大白。

滹沱河說

歲癸卯赴燕都。與兼山李子謙受。同至滹沱河。冬暖如春。河流甚駛。無一片冰凘。李子停車而言曰。此非王霸之詭告冰堅者乎。權辭以濟事。竟得神靈之佑。光武所謂殆天授也。每讀史至此。未嘗不擊節而歎霸之能詭也。余曰。吾子但知王霸之詭。曾不知光武之詭乎。李子曰。何謂也。余曰。河流凘。又無船。候吏已來報矣。何必復遣霸也。光武固已詭矣。方其見逐於王郞也。追兵在後。河水阻前。未見賊而軍心擾矣。幸而時方寒沍。或者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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氷之可渡也。及聞候吏之言。一軍皆驚。渙然有瓦解之勢。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惟有陷之死地。背水一戰。求一生於萬死之中。而環顧諸將。惟王霸素多權略。能隨機而應變。及今臨時可得權辭以安衆心者。捨霸而其誰也。所以必遣霸也。光武知霸之能詭也。霸則不言而喩光武之詭也。急趍而往。泰然而返。告之曰氷堅。是固萬目之所瞻也。衆心之所注也。於是俄之擾焉者定矣。渙然者止焉。無一人逃散。相率而至於河則果如詭言。頃刻之間。凘而流者。忽堅而氷矣。三軍之士。相繼畢渡。竟不悟霸之詭也。非但三軍之不能悟也。光武亦反疑侯吏之或詭也。霸亦不自知其何以然矣。盖遣霸者光武之詭也。還告者王霸之詭也。成其詭者天也。是豈人力也哉。李子酌酒酹河而笑曰。王霸之詭歟。光武之詭歟。奇莫奇於天之成其詭也。亦莫奇於歗齋之辨其詭也。

再生說

丁巳秋。余訪雪翁於白石樓。其倩湖南林生在座。問於余。古亦有死已多日而復甦者歟。今春。隣有小民㬥死。貧不能具棺。其父適出他。家人欲待其還而葬焉。殯于籬下。裹以席覆以松。七日其父歸。啓欑而哭之。尸忽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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蠕然動。恠而披其裹。尸微開眼。又似欲抽其手。於是舁而安于室。解其斂。勺以溫水輒呑。幸而天氣尙寒。膚雖凍不腐。翼日而語。五日而坐。數朔而如常焉。座客莫不驚且奇之。有問曰。之死也。能見閻羅世界也乎。林生未及對。余謂生曰。天地之大。理不可測。事不可究者。固多矣。昔晉人獲秦諜。殺諸絳市。六日而蘇。鄭會,王穆。俱戰死而再生。范令卿,湯氏子。俱縊死而再生。又有數百年而再生者。魏時發西漢宮人塚。有出而爲郭后所愛。問漢時宮中事。范明友奴。又自塚中出。能說廢昌邑王時事。干寶之婢。在墓中十餘年復生。干寶異之。仍作搜神記。至若病死未久而甦者。殆不可數矣。秦諜則見左氏傳。餘皆出於廣異記,稽神錄,宣室志等書。奚獨於此人疑之也。且閻羅酆都。使地下果有之。恠莫恠焉。恠者聖人所不語也。道聽而塗說。自歸於荒唐。不幾於齊東之野乎。子毋妄言也。林生斂膝而對曰。長者言也。敢不如戒。且菰蘆中見聞未廣。今承緖論。不啻若河漢然。請書一通。歸而珍之。

風水說。贈朱進士(原)。

朱進士公翼。年少而才富。己未夏。訪歗翁於枇杷書屋。語及堪輿家。亹亹可聽。其言曰。葬書起於郭璞。然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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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天子之宮挾其墓。樗里子已言之矣。袁安葬其父。道逢三書生。指葬地曰世出三公。陶侃遇老翁。指牛眠地曰位極人臣。遂葬其母。盖陰宅風水之說。其來久矣。六朝以下。訛僞日甚。至唐而呂才刊正焉。識者皆謂之確論。後之人。輒引河洛之理。陰陽五行天星卦例等法。爲其排布之圈子。所見或異。門戶遂分。其書愈多。其術愈穿。考其歸趣。不過三種焉。一則地仙也。一則儒生也。一則俗巫之書也。俗巫鄙而陋。一見可知其淺淺矣。所謂地仙者。能說山水形局。語非不奇也。義非不奧也。奧而自底乎僻。奇而終歸於險矣。儒之說天地理氣。頗能詳言。龍必中抽。穴必包藏。水欲彎焉。朝欲拱焉。如是方爲眞龍眞穴。妙則妙矣。但依此尋龍。無奈地上山川與書中所言。苦無一毫相像者矣。地師之多莫近世若。掇拾三種緖論。輒自矜高。眼穿九地。舌倒三峽。不受其惑者。世無幾矣。安得復起呂才於千載之下。劈諸家之皮傅也。歗翁不覺促席焉。喟然嘆曰。葬者藏也。孝子之喪其親也。不忍其屍之暴露也。斂而藏於地。是固情之至而禮之備也。又或恐異日其地之爲道路也。爲城市也。爲溝池也。爲貴勢所奪也。爲耕犂之及也。必擇地而葬焉。是所謂五患不可不謹也。周有墓大夫之職。初何嘗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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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子孫發福之說也。福善禍淫。天之理也。曾謂天之所不能福者。地能福之也。天之所不能禍者。地能禍之也歟。奈之何世之人。不能配命而自求也。反冀冥冥之福於邱壠松梓之間。過期而有不葬也。葬之而有更遷也。遷之不已。至有如南師古者矣。師古非不深有見於地理也。但未免耽耽於發福焉。心騖而目眩。白楊竟不得老矣。東方之談風水者。輒宗新羅僧道詵。謂其親受於唐一行。然余按一行是玄宗時人也。道詵乃宣宗時人也。授受之說。不幾於孟浩然之爲滕王閣中騰蛟起鳳之學士者乎。窩鉗乳突。未盡定形。生旺胞胎。謾設方位。語其化則曰人仙馬龍。語其速則曰寅葬卯發。果其有如許吉地也。爲地師者。何不自擇而葬其親。屑屑然擇而與人。旣欲食其功也。又欲食其志也。無其術而賺其財。是楊筠松,廖金精之門也。五尺童子所羞也。唐有邱延翰者。若達摩之開禪宗也。獨得之見。多發前人所未發。文宗時。取其所著書。藏之武庫。後爲兵火所燼。世莫不惜其書之不傳。延翰非獨善言陰宅。尤入神於陽宅。是能聚土成山。隱隱有天子氣者也。夫陽宅與陰宅雖不同。然陰宅旣有禍福。豈陽宅之獨無也。一長安也。秦纔二世。而漢傳十世矣。一開封也。宋歷百餘年。而五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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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促。有不過五六年矣。禍福其將謂在於人歟。抑在於地歟。雖然旣有葬書。則送死者。又不可不就問於地師。如父兄之有疾也。爲其子弟者。豈可謂命乃在天。不爲之迎醫也哉。每恨此世。無可與語此者。乃今始知公翼於地理。誠可謂能識矣。唯其能識也。所以能不惑也。余雖無公翼之識。不惑於彼。則竊自謂有一日之先於公翼。公翼倘不我棄也。更無隱乎其蘊也歟。鴨綠以東。野無百里。水無千里。脉自白頭。雖起而實伏。勢盡南海。一洩而無結。蟠龍蹲虎。劫氣未脫。殘山斷麓。正穴多空。旣無都天子之地。又無葬天子之局。自古及今。只服事中國。理所然也。東土風水。眞令人氣短。靑烏書幾十萬言。有不如向陽藏風之一句者矣。

歗齋文鈔卷之二(密山卞鍾運著)

 傳

  

角觝少年傳

角觝少年。不知何許人。有郭雲者。嘗見於逆旅中。郭乃圓峯李子明曾祖之彌甥也。少也能挾一萬錢。超數十步深淵。自負其力。喜動而不能靜也。路見不平。殆忘其身。嘗過延安之野。有一僧箕踞店門外。督債于店主。貌甚獰壯。適村有屠牛者。索斷而牛逸。一躍數丈。逢人輒觸。直犇于僧。僧坐自若。以拳抵其額。牛翻身而斃。郭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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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吐舌。傍有織席者曰。是何足道也。某寺有大石當途。挽之以七牛而不動。是僧能轉之。且好角觝之戲。嘗恨世間無敵手。雖三尺之童。猶與之作其勢而戲也。繼而村人爭持壺觴來。皆負僧債者也。僧方縱飮。有一女子騎牛而來。以長衣蒙其首。一少年隨其後。纖弱若不勝衣與屨者。其女子下牛而入店。其面半露。國色也。僧惘然良久曰。眞窈窕娘也。以手招少年曰來。騎牛者汝之妹歟婦歟。少年曰。是爲我箕箒者也。僧曰。吾老於叢林中。所見者山花野草已也。今汝之婦。銷我魂矣。吾不惜三百金以償汝。汝歸而更求諸苎羅山下也。少年笑曰。雖不足以娛夫差。旣能銷師之魂。三百金又何少也。僧嚬眉曰。爲一尤物。山人之橐。傾其半矣。招諸負債者至前曰。吾債三百金。三日內移償此兒郞也。不爾粉虀矣。諸人不敢違。唯唯而退。僧又指溪南田曰。自某至某。皆吾地也。秋熟而二十佃戶。各納五石租矣。並以償汝。汝勿復言。仍呼少沙彌。自囊中出一鑰匙曰。飛步山寺去。啓枕頭小箱。覓債券來。田券深庋在樓上。待我上寺。更取來。言畢。轉身欲入店內。少年曰。新婚數朔。燕爾方洽。獨不容一握手別乎。僧笑曰。人情固然。終須一別。亦勿遲遲也。此時郭義形於色。亦不敢動也。少年忽太息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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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夜夫婦輒一角觝。爲房中之戲。今不可復得矣。僧欣然曰。汝能角觝。盍與我一戲。少年曰。非曰能之。願學焉。但角觝而不爲之賭也。無以別勝負。殊令人寂寂。師能不惜一注。以博傍觀之一笑乎。僧扼腕曰。久未角觝。氣欝欝如結。今起予者小子也。顧賭將何賭。少年曰。師勝我也。不償我一金。挾我婦去。如我勝也。不敢望師之田與錢也。同我婦子而歸足矣。僧又喜曰。賭則賭矣。無乃赤卒之撼石柱乎。少年曰。師只作石柱而已。何必替蜻蜓憂也。僧又笑曰。角觝之前。口角先利。汝亦可兒也。時方暮春。宿雨纔歇。道途泥濘。惟店前一小阜廣可數百步。其上平衍。輕塵欲生。少年指而笑曰。此天爲師設一角觝塲也。與之俱登於阜。村人多隨之。郭亦在其中。阜之下有一大窖。受一村之糞。每歲腴其田者也。其深無底。兩人東西立。脫其上衣。僧顧諸人曰。老僧乃與此兒戲也。於是少年跪其右膝。竪其左膝。窿其背而實其腹。以右手扼僧之左股。更以左手循僧之背。牢握其腰帶。僧立如箕。猶笑吃吃不止。少年忽奮呼一聲。崛然起。橫僧於其左肩上。僧兩手爬空。兩脚蹴虛。有若泅者之宛轉於波濤中。少年因以盤旋。宛然大鵬之摶扶搖。而僧猶掛于其肩。又若紡車之隨機而轉也。無所施其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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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一肩高一肩低。左手如盤盛水。右手如劒拔鞘。忽彎其腰。竟將惡僧。擲之糞窖中。此角觝法所謂金剛翻身。玉山倒空之勢也。星隕于天。水瀉于甁。勢莫之遏。糞開而復合。淸淨法身。涅槃於蟲蛆汚穢之中。雖千佛出世。殆將懺悔之無及矣。環而觀者。不知爲幾十百人。方僧之欲奪其婦也。夫孰不爲之忿也。惟畏僧之如虎。忿猶不敢忿也。方少年之無難許其婦也。夫孰不爲之憐也。旣無所解難焉。則憐不足爲憐也。及夫少年之請角觝也。又孰不爲之疑也。姑未知排布之如何也。疑猶有未盡疑也。至此而莫不快僧之死。又莫不奇其能死僧也。紛紛然進其前。有問其姓名者矣。有問其齒者矣。有問其鄕里者矣。少年答姓李。年十六。而名與鄕不以告也。諸人因言僧之債。果不下三百金。至若溪南之田。皆京營屯土。渠何甞有立錐地也。又有問者曰。僧之好角觝。能先有入聞者乎。是何能投其好而制其命也。少年但含笑而已。返于店促飯訖。適沙彌抱券來。少年取而焚之曰。殄此凶穢。使無汚祇林凈土。燒此業障。爲一村祛瘼。遂扶其婦上牛。從容而去。郭氣沮於僧。膽慴於少年。歸而恂恂然。不敢與人較。非復昔日之郭生矣。李子明先君上舍公。異而問之。郭輒道角觝少年事。余甞槩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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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子明。其後貞谷老人黃敬日談此尤詳焉。

淸谿惠圓師傳

余與花嵒山人澈公。遊方之外久矣。因澈公。又得淸谿惠圓師。盖澈公性狷介。不妄與人交。嚴於戒律。見僧徒之不守戒者。若將浼焉。惟與圓師。驩然無所間。圓師飮酒食肉。無異俗人。但不渝色戒。兩臂有千斤之力。能負一谷柴。每深秋。輒供酒家三冬之炊。不受其直。如是者六七家。皆所以資終歲之醉也。興到。信步飮酣而歸。且行且吟焉。其嗜詩。又不下於酒也。人若命題而呼韻輒作。街巷間鄙俚談。令人絶倒。間有入理語。遇會心處。欣然自得。天機流動。直出入於王右丞,韋蘇州之間。尤善於歌行。雄渾蒼健。無一點筍蔬氣。又不肯以詩名。世無知者。澈公常呼以醉吟羅漢。余甞與李竹潭子文。同遊於奉恩寺。圓師忽酩酊而至。不見殆十年。猶健飮也。時寺之法堂若禪房。纔已重修。檐宇煥然。惟十王殿依舊頹圮。圓師咄嗟不已。主僧曰。財力之未逮也。俄有三客翩翩入寺門。衣巾甚都。圓師望之曰至矣。合掌而迎導。入於法堂。仍隨周覽諸方丈及香積廚。師指而語曰。有大力量人。能捨己而爲善也。使之如許一新也。迨至十王殿。師更爲之和南曰。佛天皆新。十王向隅。檀越幸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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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量功德也。三客睨之曰。那得有如許閒財。仍鼎足坐階上。師爲之設席。頗致慇懃。隨機而談笑。三客亦樂焉。師曰。談一古事。博檀越一粲可乎。三客笑而傾耳。師曰昔有二吏供役於官府。小民張三者。殺人繫獄。隣有李四富於財。二吏共擠李四於張三之獄。李四大懼。以五百金賂焉。二吏分其金而縱李四。未幾明太守莅任。摘二吏舞文之罪。嚴刑遠竄。二吏共就道。禱於城隍廟。夜夢城隍神語曰。聽於廊下之頭陀也。二吏俱驚起循廊下。則果有一老頭陀藉草而眠。方囈語曰。兩人罪則同矣。以其金捨之某寺之募建者。幸而能懺悔也。當生還。吝而不能捨者。不能還也。仍幡然起搔首曰。替人做一塲夢。神不可度思。於是一吏投地而稽顙。一吏悵然而歸。其後果如神言。方吏之受賂也。往來者長鬣奴也。分金之夕。煗酒於爐。不覺火熾而酒沸。幾爛老吏之手。神何甞不警人也。惜乎其未能悟也。語未畢。三客神氣沮喪。殆無以措其躬。師又曰。凡舞文而受賕者。豈不恨阿睹物不多也。然而一到十王殿下。又反恨此物之多矣。我如來大慈大悲。許人懺悔。開其自新。檀越何惜乎二百疋麁布也。布之來也。自以爲人莫知也。然而天知地知佛知而僧亦知矣。忽有一長鬣者。趍拜於庭。告三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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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二百布至矣。又問於一客曰。曩也手爛於煮酒。今愈歟。三客顔色如土。向師稽首曰。謹如活佛之敎。願活佛爲我懺悔也。更爲我愼言也。圓師曰。善哉。老僧豈敢多言。自赴於犂舌之獄也。三客卽供其布於十王殿。蹌踉而去。師謂大衆曰。是可逮財力之未逮也。十王如電之目。渠起寒粟。若栗子大矣。一寺中大驚。皆以爲神佛再世。余之知圓師者。自謂異於人。亦不意其能如是也。寺僧有知三客者曰。是廣州府吏員也。終不知布之所自來。亦不知布之何以到此也。是夜共宿於山窓。酒酣。竹潭子問於師曰。地獄果有諸。師曰。是何甞有也。特我佛之苦心也。天生斯民。作之君作之師。使之治而敎之。勸善而懲惡。於是乎有禮樂刑政之具。奈之何世益降俗益渝。治日常少。亂日常多。修德行義。或困厄而橫死。操行不軌。或終身而逸樂也。善未必福。淫未必禍。恒河沙等身。無所忌憚也。日趍於惡矣。我佛發菩提心。運般若法。輪迴報應之說。於是乎作矣。閻羅酆都。森羅於九地之下。刀山劒樹。嚴威於五刑之外。使業海衆生。聞之而心寒。思之而骨驚。庶有所知戢。於此生若不得。幸逭於地下也。是乃贊天地之化育。佐君師政敎之未逮者也。小兒在數三歲。往往有夜啼而不止者。是兒也道之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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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仁義禮智之說。不曉也。道之以老氏玄虛淡泊之說。不曉也。道之以我佛金剛波羅之說。亦不曉也。漠然若鍾皷于爰居也。其父若母敲窓而吼如虎也。倚壁而嘯如鬼也。兒之哭十止其七八。蚩蚩之氓。難以義理喩者。有如是矣。我佛所以神道設敎者也。盖萬物之生。理與氣而已。蒼蒼之天。安能物物而裁之。有若剪綵而爲花葉。混沌之鑿七竅也。氣至而生也。天固莫之爲而生之。氣散而死也。天固莫之爲而死之。又安能設獄於地下。盡收普天下人物。一一覈簿對勘也。苟能如是其詳矣。如是其勤且勞也。又何不移其獄於此世界。使之歷歷受功過於生前。何必更向冥冥之中。捨其肉身而考其孤魂也。古人所謂有天堂。必君子登焉。有地獄。必小人入焉者。雖證之以三生諸佛。不能易斯言矣。又問布施。果能懺悔否。曰苟能誠心懺悔。豈徒災障可消也。是乃爲聖爲佛之路也。如不吝於布施。損其財矣。損其財則益其享矣。又豈非贖罪惜福之一道也歟。仍笑曰。老僧醉後妄言。恐不免地獄之行矣。平明。余將訪澈公之廬。邀與俱去。師曰。今朝有客蒸豚。相待於松坡店中。是不可孤也。飄然而去。師俗姓睦。盖少而祝髮於五臺。中歲往來於漢南諸寺。而多在淸溪。其在酒肆之日。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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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在寺時云。

柳壜傳

國家昇平日久。八域無事。往往有懷抱而無所用者。或混跡於販賈。騈首於吏胥。至有流蕩而忘返。埋沒而不能振也。寗不可惜也。然而篤行之士固尠矣。豈非古所謂中行不可得而與之者歟。錦山之陽。有隱君子曰柳壜。其家世爲邑中吏。壜年二十。父死代爲吏。有聲名府中數年。歎曰。吏不可爲也。日出而趍走於邑宰之庭。或先意迎合焉。或隨事欺罔焉。視邑宰之昏明剛弱而售其術。且祿不足以代其畊。非舞文而蠧民。無以養妻子矣。是可爲歟。遂去而爲商焉。轉販有年致千金。又歎曰。商亦不可爲也。商之爲道。人取而我棄。人棄而我取。雖非奪於人者也。然方其居積之多也。惟恐物之不速貴也。及其貴也。又從而昂其直。人之乏而乘焉。市之利而網焉。是豈徒叢人之怨也。亦足以干神之怒也。其去吏也幾希。遂買田於其先塋下。歸隱於農。深耕易耨。隨時而勤。量其入而出焉。又能蓄其餘。備歲之不登。親知之竆乏者。亦得而賙焉。年四十餘。忽慨然曰。少而與鄰兒嬉遊。壯而刀筆之從事焉。於古人書。殆茫如也。豈非襟裾而馬牛也。遂兀兀窮年。夜則焚膏油。僻鄕孤村。艱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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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輒從士人家。竭力而求之。凡十餘年。泛覽子史。下筆而能搆詩若文。一日又幡然曰。是不過浮華已也。非所以檢吾心律吾身。輒取朱夫子小學。讀至三千徧。次第玩味於大學及論語孟子書。老而愈不懈也。雖不津津於性理之說。而所以自得者深矣。乃曰。學者所以正心而修身也。鄕曲小民。治其家足矣。每早朝。輒上其先塋拜掃訖。歸而以身敎家人。若諸婦有過也。輒曰。是爲夫者之過也。卽撻其子。若諸子有過也。輒曰。是爲父者之過也。或不食終日以自警也。家人皆洞洞屬屬焉。能終歲無過也。五尺之童。亦能無疾言亂步也。隣里多有被其化者。相戒曰。苟有不善。不可使柳君聞之也。余甞一見於南溪李子之席。卽其周甲之歲也。其容肫肫。其息深深。與之言。若不能出諸口也。自有能粹然而不可掩者。可知其篤行也。不覺爲之起敬焉。余惟今世士而有能不爲賈者乎。不爲吏者乎。是何能吏而賈而士也。士而又能篤行之若是也。惜乎空谷之蘭。聞其香者盖少矣。壜字坦雲。上世多聞人。曾文化之望族也。

歗齋文鈔卷之二(密山卞鍾運著)

 論

  

秦論

易曰。知幾其神乎。凡天下事。未甞不先有其幾。而况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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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之盛衰興亡者乎。興未必興於興之時也。亡不待亡於亡之日也。苟能隨事而逆睹也。將然未然之際。理固有可以先知者矣。何必待已然之跡也。秦之天下。非劉項亡之也。乃胡亥也。非胡亥之能亡秦也。坑儒生而秦遂亡矣。方始皇之坑儒生也。長子扶蘇諫曰。諸生皆誦法孔子。始皇大怒。使之北監蒙恬軍於上郡。是乃亡秦之日也。陳涉之起也。詐稱公子扶蘇。可見天下之不忘扶蘇也。使其不出于邊。始皇居則侍其側。行則撫其軍。胡亥雖惡。不過宮中之一稚弟也。安能瞰其無而奪其位也。始皇死。扶蘇立。知尊孔子之道。守之以仁義。劉項雖有大志。亦安能公然倔起。以犯莫強之秦也。盖坑儒生而扶蘇出邊。扶蘇出而胡亥立。胡亥立而劉項起矣。溯其源而究其本。豈非死諸生之能亡秦歟。至今千載之下。吾夫子之道。炳如日星。誦法者遍天下。而秦皇之威。果安在哉。古之人。殺一不辜而得天下。有不爲之者。始皇乃逞一朝之忿。視人命若草菅然。硎谷之禍。酷於商鞅之渭水。慘於白起之長平。如是而秦安得不亡也。况其蔑絶禮義。荼毒生民久矣。有不待諸生之坑。而秦固已自亡者乎。歷數前代。自亡其天下者。又不少矣。豈獨一秦始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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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何論

識天下之大務。審天下之遠慮。然後方可以爲天下之相。若漢之蕭丞相是也。其入秦也。收天下圖籍。入蜀也。養民以致賢。守關中而運餉不絶。皆天下之大務也。及天下已定。又能固西都長安之策。是豈非天下之遠慮乎。然西都之策。唱之者婁敬。贊之者留侯也。丞相何嘗一言及此也。惟智運於言語之外。計成於人所不測之地。上以固天子之心。下以安萬世之基。如是而始可謂慮之遠矣。其所以大治未央宮者。乃所以固長安之都也。關中得百二之險。有建瓴之勢。誠王者之都也。田肯所以賀上也。然秦之宮闕。盡爲楚人所燼。車駕之自洛而西也。不入於長安。方且寄居於櫟。亦何難乎經之營之。不日而成之也。顧不此之爲。未幾復幸於東都。多在南宮。豈徒羣臣爭言洛陽之爲便也。呂后又從長安來矣。雖曰西都。固何嘗定鼎也。若一朝不顧天下之形勝。捨長安而東。固非國家萬世之利也。丞相所以方日夜爲慮者也。帝本豐沛編戶之氓也。生長於圭竇繩樞之中。曾不識千門萬戶之爲何如也。先入關中。見秦宮室而悅之欲留居。忠言逆耳。竟還于灞。自是而櫛風沐雨幾年于玆。又未得一日安居于華堂廣廈之間。今者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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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息。而春秋又高矣。雄豪之氣漸消。宴安之志漸生。今夫田舍翁有負郭田數頃。尙欲改其宮而治其墻。况家四海囿萬物。而九重之內。無容膝之地。以帝豁如之意。豈無所欝欝於中耶。苟欲爲之悅其心而導之。使其自不能忘情於長安也。誠無若宮室之壯麗矣。所以丞相乘帝北征。亟集羣工。不惜一時之費。欲使後世無以加焉。於是乎可以壯帝居而聳四方之觀矣。自此而帝不復臨於南宮。羣臣亦不敢復言東矣。盖長樂所以嘗其志。未央所以固其心也。是以長樂成而知皇帝之貴。未央治而定長安之都。丞相之遠慮。固若是矣。雖然天下之大務明而易見。天下之遠慮深而難知。所以世之人。但知西都之策。婁敬唱之。留侯贊之。而殊不知能固其策者。是蕭丞相也。嘗試論之。三代以下。人君之大度。無如高帝。人臣之大軆。亦無如蕭丞相。後之爲君者。皆入於高帝範圍之中。爲相者皆不出蕭丞相約束之外也。

魯仲連論

凡物之有形者必有影。奚獨物也。事亦有形影焉。語亦有形影焉。形者實也。影者虛也。論事之利害者。宜乎語其形而不語其影。然古之人。亦或有語其虛而收其實者。盖影雖隨形。能使形不我棄者固影也。又豈可謂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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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虛也歟。方秦之擊趙也。揚言曰。如救趙也。移兵先擊之。是乃秦之影也。趙之未拔。又安能擊他也。不過大言嚇人。欲以沮救趙之師也。魏之於趙。姻婭之親。輔車之勢。固不可不救也。又畏秦之移兵也。乃使新垣衍入邯鄲城。勸之以帝秦。是又新垣之影也。秦若滅趙。因以蚕食。曰皇曰帝。惟其所欲。豈肯捨垂亡之趙。徒得一虛號而歸也。魯仲連時在圍中。往見新垣衍。責其帝秦也。夫魯連之所爭者。救趙與不救趙也。不在乎秦之帝不帝矣。然不破帝秦之說。只勸其救趙。彼將曰。帝秦所以却秦兵也。何待乎我之救之也。魯連所以矢之蹈東海也。又豈非魯連之影歟。使新垣不敢復言帝秦。則魏無所塞責於趙矣。無所塞責焉。則以信陵之高誼。必不肯坐視平原之亡。魯連所以一言不及於救趙者此也。秦之影。恐魏之救趙也。新垣之影。怯於秦之影也。魯連以影破影焉。影之狡者秦也。影之拙者新垣也。影之奇而正者魯連也。甞試論之。影之奇者。又豈獨魯連已也。若直走魏都。孫臏救韓之影也。先封雍齒。漢祖鎭諸將之影也。獻陵之對。魏徵諫太宗之影也。水中之月。鏡中之花。人人得以捉之摸之也哉。

孔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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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纔十九。能匿張儉。孔文擧急人之義誠高矣。然老母在堂。兄又不在家。有不得自專者。况張儉望門投止。君子之所不取也。是以申屠蟠聞而非之。鄕隣之鬪。固不必披髮纓冠而救之矣。及事覺。一門爭死。其兄褒竟不免焉。當時廷尉之當。又未見其可矣。何捨其匿亡命者。反爲之歸罪於初不在家之其兄也。儉如不匿。褒自無死。其兄由我而死。爲其弟者。亦何忍獨生也。雖不得已苟存性命。奉老親於餘年。豈可自同平人。出而仕宦。又豈可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晏然以風流自處也。所與交遊者。又是小兒楊德祖,狂士禰正平。畢竟見殺於曹瞞。噫。與其死於曹瞞之手。孰若死於兄亡之日也。余於文擧。雖高其急人之義。亦未嘗不爲之慨然於其風流也。盖志大而才踈。淡於情而迂於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