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618

審象求弼辯

人君之用人也。左右皆曰賢未可也。諸大夫皆曰賢未可也。國人皆曰賢未可也。見賢焉然後用之。其謹且詳。固如是矣。殷高宗之相傅說也。審象而求之。是豈用人之道歟。貌不可以取人。夢不可以取信矣。三年不言之餘恐德不類。思得天下之賢才。欲迪高后康兆民。其爲任固何如也。察之惟恐其不審。擇之惟恐其不精也。如不能素知其贒而徒審其象。是乃後世中主所不爲也。高宗豈爲是者哉。陽貨貌類孔子。桓溫形似劉琨。古今天下。如是者何限。幸而厥象克肖。其人果賢。不幸象肖而人不賢。亦將只憑上帝之賚乎。盖高宗卽位之前。乃遯于野。爰曁小人。安知其不至于傅巖之野。不曁板築之徒乎。且學于甘盤之日。或者聞其名而知其面也。然則鹽梅麴糱之作。有不待審其象而預定于方寸之間矣。然一朝擧之板築之下。遽加百僚之上。人豈不疑且惑也。於是因殷俗之尙鬼也。託之於夢。諉之於上帝。以形旁求。使天下之人昭昭然知其非常也。然後爰立作

相。置諸左右。乃所以解天下之疑而服天下之心也。不然雖使之眞有是夢。吾知高宗必不若是其不察也。若是其不擇也。徒駭夫天下之耳目也。

郭巨埋兒辯

歗翁讀孝子傳。至郭巨埋兒。喟然歎曰。生乎千載之下。尙論古之人。但求其跡。不求其心。有不足以知古人。况又不究其跡者乎。昔石厚從州吁簒衛。石碏不得已大義滅親。君子悲之。苟子非石厚。其父爲石碏。是乃殘忍薄行人也。世豈有殘忍薄行而能孝於其親者乎。郭巨孝子也。其奉親也。貧無以豐甘旨。巨之親。愛其幼孫。輒分哺焉。巨之所尋常爲憂者也。一朝兒病而死。巨之親。悲傷之不已。巨之所不忍見也。卽與其婦。席卷兒屍。將埋之山。掘地纔尺。黃金燦然。巨乃揮淚而拾其金。金盡而始作壙焉。兒忽蠕蠕而動。幡然而起。巨夫婦不勝驚喜。攢手祝天。巨婦抱其兒。巨則負其金。芒芒然歸。慰其老親。是乃天之所以感其孝而佑之者也。於是乎甘旨之供始豐矣。雖分哺而不患乏矣。豈不異哉。後之人不此之識。輒謂郭巨埋其活兒。夫孝子之養親也。口軆之養。不若心志之養。所以曾元之不及於曾子也。况父母之所愛。雖禽獸愛矣。若埋活兒。而其親至於不忍言之

境。爲郭巨者。將何以爲生也。是非徒不識郭巨之心也。並與郭巨之跡而不審者也。

歗齋文鈔卷之三(密山卞鍾運著)

　解

重陽登高解

甲寅重陽。天雨雨。同社諸君子。相逢于臥雲樓。共賞庭際叢菊。酒半。有問者曰。一年佳節。不爲不多。偏於重陽。携酒登高。世相傳費長房敎桓景避災。果其然乎。歗翁笑曰。此齊諧之說也。桓景之災。亦未必年年重陽。奈之何後之人。株守此日。輒爲之登高也。惟季秋之月。一陽將盡。五陰並長。於卦爲剝。其爻碩果不食。聖人所以深憂之也。陰陽盛衰。天道之屯亨。人事之治亂也。君子於陽必欲扶之。於陰必欲抑之。十月純陰而謂之陽月。四月純陽而不謂之陰月。其旨也固嚴矣。大易之數。九爲老陽。老陽陽之最尊者也。幸而月日俱得老陽之數。乘此而登高。以受天地之陽氣。乘此而飮酒。以達一身之陽氣。有足以抑陰而扶陽。况風霜高潔。楓菊相映。可以供淸賞而叙幽懷者乎。所以重陽之爲佳節也。若因桓景而登高。雖違衆吾從下。

歗齋文鈔卷之三(密山卞鍾運著)

　祭文

祭朴君(以善)文(時約金君亨選同祭。)

嗚呼。人之相知。貴乎知心。然心之爲物。只是方寸。深藏乎中。形莫之見。又能出入無時。莫知其嚮。盖天之賦於人者一也。古今天下。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心豈易知也哉。惟吾兩人。與君同世。始則泛泛若波中之鷗。久則油然若天際之雲。無意而相逐。不期而相合。實不自知其何以然而然矣。每當鼎足相對。茶烟欲歇。酒香方濃。我醉而君醒。君歌而我嘯。白髮互映。俯仰乾坤。戶外屨三。闃然若無人。惟床頭之卷。匣中之墨。廁乎其間。斯時也。千古一麈尾也。萬事一唾壺也。世之人雖笑我三人。我不必笑夫人也。雖嚬我三人。亦未曾嚬夫人也。機外無機。玄中又玄。峨峨者爲山。洋洋者爲水。鍾期之音。有不待伯牙之彈也。嗚呼已矣。君忽先逝。遂使我兩人。各喪我三之一也。雖欲相慰。無以爲心。苟其易地也。安知死者之心。不更有甚於生者也。夫盈虛消長。天地自然之理也。世豈有生而不死者乎。以德則莫如聖人。以才則莫如英雄豪傑。然而空山一坏。終古同轍。苟能達觀。有不足爲之悲也。三人之齒。各差以數歲。君向泉臺。有若積薪。兩人在後。自愧瓦礫。早晩同歸。庶幾相逢。殆將欣然握手。以證此生未了之緣。不暇乎爲悲也。然則今來悲君。又豈非一塲可笑事歟。幽明雖隔。山河猶昔。我

固知靈。靈固知我。何必姓名之具而時日之識也。嗚呼尙享。

祭尹稷山(榮遠)文

嗚呼。生於今之世。雖欲見古之人得乎。鍾運旣無古人之才。又無古人之學。竊嘐嘐然古之人。一欲尙友而未之能焉。何幸我公不我棄也。一見如舊。聽公之言則古人也。考公之行則古人也。而况乎公之心之古歟。旣賀今世有古人也。又自賀古人獲覩也。公忽棄我而逝。從此而古之人。今不可復覩矣。未知泉壤之下古之人。更能憐今世有此嘐嘐者乎否耶。今世不知公者固多矣。是豈非並與古之人而不知者乎。夫知不知在人。何傷乎古之人也。今玆一副無從之淚。非徒哭我公已也。是乃哭古人之哭也。撫古悲今。自不能已已。

歗齋文鈔卷之三(密山卞鍾運著)

　墓文

李敬亭墓碣銘

花巖僧澈公。余方外交也。戒行甚高。泛覽大藏。能超然於上乘。年七十。康健如方壯。余之在江樓也。先遣曇皛沙彌。以其家狀來。越三日。澈公飛錫而至。合掌言曰。澈先人之遺腹子也。生而不茹葷。不飮酒食肉。十二歲。先妣又棄世。身孑孑無所依。遂祝髮焉。每歲時及考妣忌

日。必先詣墓下。亦不敢祭。以僧也。若魚若肉。必如家禮設饌而陳之。今老矣。此又不可以久也。所以自悲者。當如何也。况先人之言行。竊有所獲聞於我先妣者矣。惟其幼也。今未能盡記。若一朝茶毘。幷與所能記者而泯焉。僧之目將不瞑於地下矣。今方礱三尺之碣。欲以圖不朽者。願君子光昭我先君之懿行。以爲功德於老僧也。我先人幼有至性。纔免於懷。已能知悅親。不幸未弱冠。繼喪怙恃。逮老而追慕焉。文藝夙就。十七擧于鄕。十八赴會試於京師。適値謁　聖而設科。先君入塲。出而歎曰。多士之應試者。殆數萬人。日未移晷。榜已出矣。未知主文者。能具千眼與千手歟。幸而中。有不足爲榮矣。况借人之文。借人之筆者。什而七八乎哉。登科將欲以進身而事君也。奈之何發軔之初。上以欺吾君。下以自欺也。爲其父若兄者。又紛紛然敎子弟以欺君。斯民也非三代之民乎。吾其歸歟。乃稱病不赴禮闈之試。遂廢公車文。家素貧。先妣雖勤於內助。簞瓢有時乎空矣。先君又歎曰。人之在世。旣不能蟬而吸露。蚯蚓而食壤。然無田可畊。又無祿足以代其畊者。其將以口腹累諸人乎。遂身自拮据朞年。積數百金。其隣之富人。有山下田可五頃。每當夏潦。輒水暴而沙汰。不可以耕。遂棄焉。先

君往見富翁。請買之。翁曰。是吾棄地也。何惜焉。曩有人乞諸吾而耕之者。及秋。吏之徵稅者。轉索於吾之門。官猶爐火也。民猶金也。幾何其不鎔而鑠也。不得已代納其稅。公無我溷也。先君笑曰。我非乞諸。乃買之也。彼爲吏者。雖急於徵稅。亦何至捨其主而徵於已賣之人也。翁無患焉。竟以二百金。買其田而歸。是歲大熟。獲百餘斛。明年獲二百斛。又明年獲三百斛。富翁忽以二百金至。請還其田。先君曰。耘此田三年。吾所獲多矣。苟其欲還之也。斯還矣。何金之爲。乃不受其金。出其券而付之。翌年。富翁傭人而畊之。不惜其費。秋而無所獲。如是者連年。只納官稅而已。翁語之故。且告之悔。先君曰。與其畊而苦也。無寗復賣之我也。更給二百金。翁喜而去。盖先君之畊是田也。未甞有異於人者。能潦不爲澇。旱不爲枯。見者莫不異之。有問於先君。輒笑而不答。於是乎先君有餘財矣。然其自奉一切澹泊。時以其餘。賙親知之窮乏者。甞出外而返。時天甚寒。有一人衣不掩軆者。入於外室。方胠篋焉。先君佯若不爲主人者然。掩扉而出曰。主人不在家歟。乃俟其去而入。及其歿也。先妣獨持門戶。敎子慈而能嚴。　正廟戊申十二月十三日先妣卒。是日卽先君忌辰也。其生也以庚戌八月六日。後

於先君之生三日矣。先君壽四十七。先妣壽五十九。始先妣之孕澈也。夢一老尼投一掬念珠於懷。覺而語先君。先君曰。之珠也形圓而色澈。其生男也。夫人必名之以圓澈也。先妣曰。何不待其生而命之。有若轉托於人也。先君忽愀然欲凝涕。先妣遂不敢問焉。先君果不見澈之生矣。此亦聞於我先妣者也。澈之平生。先君固若有預知者乎。是以祝髮之初。雪峯老師說偈曰。而旣圓矣而旣澈矣。指腹而命之。蓮花之舌歟。悲夫。凡皈依於空門者。夫孰不忘其家也。澈也無他兄弟。澈雖生存而先人之祀絶矣。而况澈之將朝暮死歟。仍飮泣不能語。夫以澈公之托。吾猶有不能辭者。况其先子是一世之高士也。吾之文亦將附高士而不朽者哉。公諱如臨。字戒深。完山李氏。出自　厚陵。而後經兵燹。譜牒莫徵。所傳者只七世。有諱暹敎官。是生杆城郡守諱元會。郡守生進士諱東珣。是公之考也。妣南陽洪氏。縣令某女也。公好遊佳山水。或流連忘返。中歲卜築于扶餘之海石岡。扁其室曰敬亭。養魚于池。栽花于園。日哦其間。有詩文若干篇。皆夫人收拾於巾衍者也。詩從陶柳。文亦健雅。可想其風韵也。夫人谷山盧氏。學生幼麟女也。墓在海石岡艮坐原。夫人祔右焉。夫以敬亭之高風。夫人之

賢。生子如澈公。又未能闡其家。竟歸於寂滅之道。蓮臺說法。蒲團入定。衣鉢之傳。雖不知爲幾人。一坏海石。白楊將不得老矣。是豈徒澈公之自悲其悲也。凡過是墓者。亦莫不爲澈公悲而有不能已者矣。雖然我今爲澈公。銘於海石之岡。苟使敬亭之風。久而能傳也。百世之下。聞之者仰其高而歎其奇也。以爲是一片石可語也。至有摩挲彷徨而不忍去也。有時乎海枯石爛。而不泯者固自在矣。然則今之悲澈公者。又幾何其不爲澈公所悲也歟。銘曰。

人方磨肩。我獨掉臂。竟不赴南宮之試。彼槐花黃而忙者。寗不心之愧也。老農勤力于沃土。耕也餒在其中。是何山下之薄田。人棄而我豐。指腹而命名。有若預知。不見兒之生。顧名而思義。又豈非能預知兒之一生。白馬之陽。海石之岡。三百株長松。欝乎蒼蒼。是皆遺腹兒手植。閟我一世高士之藏。夫誰知花巖山裡。乃有此出家之孝子。

諸忠壯公神道碑銘

昔張巡，許遠。死於睢陽。孤忠大節。至今猶凜凜。論者有以保障江淮之功。爲尤大焉。故星州牧使諸公諱沫。我東之張許也。　宣廟壬辰。倭寇猝至。民不見兵者。數百

年矣。一朝倉皇。望風逃匿。公時在鄕廬。奮然投袂曰。不紓國家難。豈臣子義。遂與從子宏祿。傾家財糾義旅。慷慨激切。人爲之感泣。六月。自固城先勦沿海賊。賊無不披靡。由熊川，金海。乘勝至鼎巖津。賊輒撤營遁曰飛將軍至矣。公遂欲勤　王北上。先往見招諭使金公誠一于晉州。陳討賊方略。金公歎曰。眞南方保障也。仍留之。時　朝廷命諸義兵。分勦列邑賊。金公以高靈，星州介乎鳥嶺秋風嶺之間。是一路要害而久爲賊藪。特令公權任星州事。與前主簿孫承義往勦焉。公見賊勢蔓而難圖也。乃留陣於茂溪。匹馬嘗賊以試之。有一賊甚驍健。突出逐公。公回槍刺殺之。賊大驚。各寨俱起。殊死爭先。疾若風雨。公且戰且走。忽幡然回馬。奮呼直前。萬衆辟易。賊猶恃其衆。散而復合。公意氣固自若也。誘賊至茂溪。適義兵將金沔來助。公卽返身蹴賊。日未暮殲焉。賊之生還者無幾。星州高靈之境。賊屯遂空。捷聞。除星州牧使。亡何招諭使卒于軍。金沔死於知禮。孫承義又死星峴。傍邑援絶。孤軍粮盡。羣賊咸萃州城下。百道俱進。公乘夜出突圍擊之。賊駭而潰。比明復合。公知勢莫可支。遂北向拜哭。躍馬復出戰方力。中丸而死。時萬曆癸巳四月晦也。歷累日始殮。貌陽陽如生。鬚髥蝟張。手

握槍猶固不捨也。歸葬於鎭海萬山子坐之原。難平。錄宣武原從勳。諸氏之先。出自漢丞相諸葛侯。其後裔有浮海東來。析爲二姓。高麗忠宣王。時有平章事諱文儒封龜城君。龜城卽㓒原一號也。諸氏始貫㓒原。曾祖諱末忠保務郞將。祖諱哲孫奉事。考諱祖謙僉知中樞府事。妣昌原黃氏。公以嘉靖癸卯生。少而魁梧鷙勇。長八尺。登武科。歷摠府郞守門將。退居鄕里。乘時傑然起。旣盡臣節。不墜家聲。有光乎五丈之原。無愧乎綿竹之野。孰謂靈芝無種而醴泉無源也哉。每臨陣。猛氣勃勃。風馳電掣。兎起鶻落。當世以威勇著。爲倭所慴服者多矣。未有如公能以少擊衆。出奇制勝焉。惜乎世旣無若李翰之傳張巡也。惟南相國九萬記之曰。猝起討賊。所向無敵。聲名出郭再佑，鄭起龍之右。盖嶺南耆舊之相傳也。雖或有因此而道其事者。至若論御倭功。輒首稱李忠武舜臣而不及於公。　正宗壬子秋。拜皇壇禮畢。曠感公忠義。有　敎曰。烈如忠武。功如忠武。星州大捷。不讓于忠武之鷺梁。特　贈兵曹判書謚忠壯。復令觀察使。詳訪遺事。以公從子宏祿。又戰死晉州。命詞臣識其事於二碑。分竪於成仁之墟。題之曰諸沫諸宏祿叔侄雙忠之地。又令並享于星州忠烈祠。　親製文侑之。繼

又旌其閭。於是乎世之人。始知公於壬辰。又一李忠武也。星州之捷。倭魄之始褫矣。倭鋒之始大挫矣。宣武諸臣。因得以次第樹勳。是豈徒張許之保障江淮也歟。使公而不死。得與若而人。左提右挈。倭之亂。豈蔓延八載之久也。世傳公精爽特異。旣沒之後。往往有驚動人者。其見於星州之竹林。則鄭錫儒作神遇記。後又降于㓒原縣之公庭云。噫。自昔忠正之士。死而齎恨。憑厚而強。神明不散。流行于天地間。以洩其不平。乃理之未必不然者也。公娶晉陽姜氏。有男宏禎知中樞。生五男。汝亮爲宏祿后。軍資監正。汝尙察訪。汝恢主簿。汝瑾別坐。汝元部將。汝尙生命璋，命璜。汝恢生命珏，命岦。汝謹生命桓，命錫，命喆。以孝　贈持平。汝元生命昌成均進士。命珏生顯泰。顯泰生祥富。祥富生景彧。　純廟壬申。戰殣於定州城下。　贈兵曹判書謚忠襄。忠襄子縣監安國。以家狀來請忠壯公神道之銘。鍾運於忠壯公。竊有執鞭之願。遂爲之銘曰。

根性忠義。盖世勇略。賦旣若豐。運胡其嗇。粤歲壬辰。倭舶登陸。公獨毅然。投袂而作。始起固城。所向無敵。大捷星州。賊乃遁跡。遂佩州印。壁壘增色。出奇制勝。勢將卷席。四月已晦。將星忽落。援絶矢盡。北向拜哭。丸已穿札。

槍猶在握。餘恨輪囷。忠魂磅礴。竹林落月。紅光閃鑠。鎭海萬山。一坏寂寞。故廬綽楔。遺址穹石。　聖明曠感。爵謚胙食。茂溪嗚咽。鼎巖戍削。秖使英雄。有淚盈臆。

歗齋文鈔卷之三(密山卞鍾運著)

　銘

射虎石銘(幷序)

永平府。古之右北平也。相傳有李廣射虎石。或云在城南數十里斷壠下。或云在府東北路傍。石分爲二段。幷埋沒於草莽中。其說不一。未能知的在何處也。甲午夏自燕回。天氣蒸炎。店舍湫隘。方欲選勝而納凉。店主人顧日影曰。纔午矣。南去六七里。有一淸凉世界。盍一遊諸。余乃欣然從之。同行數子。亦聯鑣而出。未至靑龍橋數百步。遵河而南。踰一小岡。得蒼松百餘株儼立若相揖。風聲颼飀。一道流泉循其右。嫩草平鋪如茵。心神自不覺爽然。皆下馬藉草而坐。余則倚一石頭。有一布衣穿松林而來。形貌瀟洒。過余前。若趑趄而囁嚅者然。起揖而延之坐。自言海石陳姓。自金陵流寓於此。方敎授於城中。談江蘇風物。亹亹可聽。忽問余曰。公不畏於菟乎。余曰。豈不畏虎。虎今何在。陳笑曰。曾聞有能暴虎者。有能扼虎者矣。何嘗見憑虎而臥也。公佩壓虎之赤刀歟。余怳然曰。此豈非古北平太守射虎處乎。陳曰。公所

倚者。卽當日之虎石也。於是諦視其石。累然一塊色微白。高可四尺。其底入土中。殊不見其如虎也。於數十步外遠望之。宛然老白虎負隅而蹲也。月夜叢薄。醉眼視之。其孰能謂之石也。陳又言有石碑可考。果於豐草中得短碑。銘漢飛將軍射虎處七字。乃今始知射虎之眞蹟在於此。凡樵夫牧童之過是者。日覩此石。惟其不能知有李廣。亦安能知爲射虎石也。店主所以引余到此而言不及石也。往往有好事者。非不欲推尋也。茫然不知所向。徒爲之穿鑿而傅會。遂使北平之石。有似九疑之雲矣。立碑者雖未知爲何人。其欲不泯奇蹟。指示後人者。固其勤矣。到此而如不識有此碑。竟未免當面而錯過。石固不能言矣。今余之遊於此而獲遇陳子者。不其幸歟。吾知古人之蹟泯然而不能傳于今者。固不可勝數矣。撫此石而盤桓。有不盡千秋之感矣。盖李將軍材氣無雙。而射法尤神。視石如虎。石爲之失其堅也。殆將目無虎矣。至今英風颯爽。如覩片石。尙能使人追憶而摩挲。况世之君子。能樹不朽之業。其蹟愈久而愈新。赫赫照人耳目。後之所以慕之者。又當何如也。遂摩刮苔蘚。縱筆于石上。爲之銘曰。

不曰堅乎。磨而不磷。是何石開。虎發如神。將軍出獵。矢

無虛捨。乘夜歸來。無非虎者。冽風中藪。宛如其嘯。似雪其額。微月斜照。是豈虛過。其欲逐逐。尙入于穴。豈不射宿。月滿烏號。星流大黃。砉然有聲。墜地無光。趍而往視。星隕宋都。沒金飮羽。一拳負隅。石爲虎歟。虎化石耶。醉眼依俙。猿臂摩挲。昔聞熊渠。今見北平。巖巖有知。亦應震驚。穿楊何巧。貫札何力。維神所到。石可透得。試問匈奴。孰與石頑。聞之膽慴。遠迹天山。桓桓虎臣。威震塞北。一片可語。至今猶憶。

摺扇銘

用之則行。捨之則藏。君子之德。一弛一張。雖不肯炙手于炎。奈之何作法於凉。時乃之休。風動四方。

斧銘

不遇盤根錯節。利器無以別。國之利器。不可以假人。權勢法制。人主之斧斤。

墨銘

墨之爲道。磨項放踵。利天下而爲之。然而吏墨則贓。國墨則危。墨兮墨兮。胡爲乎墨。玄之又玄。時乃之德。

歗齋文鈔卷之三(密山卞鍾運著)

　上樑文

漣川橫山里李氏精舍上樑文

此地崇山茂林。愜邱壑平生之志。使居良田廣宅。肇子

孫百世之基。容膝易安。擇地而蹈。跬步城市。適性禽魚。知者樂水仁者樂山。動靜皆有至理。十年種樹百年種德。久遠要自積功。廣廈千萬間。雖未庇天下寒士。方宅十餘畝。久欲作物外閒人。半生紫陌紅塵。何處洞天福地。北江名勝。漣川實甲於近圻。內洞沃饒。橫山負壬而成局。始詢舊俗於遺老。自古不入三灾。何忍遐擧於晠時。距京纔逾百里。幸已卜盤旋之地。顧豈無詠歸之堂。可稼可濯可沿。誰爭子所。某月某日某建。能備衆工。得宜而成。大木爲杗細木爲桶。取次而葺。仰瓦如玦俯瓦如筒。心遠自偏。德馨何陋。石棧崛峍。樓頭繞髻鬟之形。膏浪琤琮。門前鳴環珮之響。爰居爰處。歸田園而虛室有餘閒。苟完苟安。居窮僻而後世師吾儉。萬事無如適志。三公不換此山。淸川可行舟。紫陽聞西山之醇俗。今日從玆役。元亮樂南村之素心。助擧虹樑。載陳騈句。拋樑東。東風吹雨曉濛濛。水田早晩播新糓。努力羣工不日功。拋樑南。燕子歸來三月三。如賀主人新起屋。杏花飛處語喃喃。拋樑西。紺岳斜陽一抹迷。牛背羣童遙指點。溪東精舍出林齊。拋樑北。長天萬里歸鴻翼。幾何陣陣復南來。待爾南來須墐塞。拋樑上。風掃浮雲歸遠嶂。儘敎中宵出福星。德門高照光明亮。拋樑下。芳草萋萋

靑四野。可愛庭前獨不除。一般意思何瀟灑。伏願上樑之後。神護吉地。天佑善人。簪纓相續於門闌。書香千代。芝蘭交映於庭砌。春風四時。山不在高水不在深。愛其人而及屋。富而無驕貧而無諂。自先世而保家。厥子肯搆肯堂。惟我善頌善禱。

歗齋文鈔卷之三(密山卞鍾運著)

　贊

銀海寺應運大師影贊

如是我聞。正覺爲佛。普渡慈悲。圓性寂滅。東土名宿。古多傳聞。惟玆大師。不染塵根。法名毅寬。衆號應運。悟波羅蜜。證會心印。鳴法說宗。三十有年。頭頭棒喝。菩提萬緣。化百化千。一燈明光。看梅子熟。聞木犀香。臨化擊皷。誦阿彌經。大衆雲集。眞諦咸聆。香煙忽凝。坐脫歸元。遙知極樂。應添一尊。昔聞高躅。今睹遺像。山石卓犖。海月明朗。石老月沈。神兮長在。欲仰其神。有寺銀海。

楓厓金公畫像贊(幷序)

　　　庚申秋。余訪丹溪。丹溪善寫生。壁上掛老人垂釣圖。蓑笠初衣。臨流而坐。丰韵灑然。生意流動。依俙似曾相識者。余方凝想之際。忽金君九臯自雲溪至。驚問曰。是誰畵歟。丹溪曰。疇昔之夜夢。溪邊垂柳下。有白首頎然。手一竿竹。淸風洒

我襟矣。覺而風儀猶怳可于目。遂畫焉。運筆之際。又忽若有神助。誠異事也。金君斂膝言曰。吾先人平日。杜門讀書。環堵蕭然。日暖風和。常垂釣於前溪。今對此畫。僾然如覩也。淚凝於目。余乃怳然而覺。盖九臯先人楓厓翁。近世之高士也。余嘗拜翁於白石樓。殆非烟火中人。畫中儀形。不可但以七分語也。丹溪大驚曰。夢是幻境。畵是偶然。豈意忽觸孝子之目。有憾孝子之思也。吾不敢留此。願敬奉乎子也。金君拜而受之。因請余題其上。余亦惕然而感。只恨不能使丹溪更夢我先君子也。贊曰。

丹溪生而未瞻楓翁。只是依俙夢中。垂柳下淸溪濱。戴蓑笠垂釣綸。貌淸而古。殆蓬島仙人。足不履城市。徜徉乎雲水世界。天感孝子之孝。又愛丹溪之畫。使之夢此夢畫此畫。夫孰不驚奇而興喟。

歗齋文鈔卷之三(密山卞鍾運著)

　讀書隨筆(七則)

讀南華經

莊生幻人也。南華經幻書也。讀其書想其人。不知其幻可乎。世之斥莊生者必曰侮孔氏。慕之者輒言意在宗孔氏。侮與宗雖殊。皆原於有意。莊生亡是也。死生之不

一。幻以一焉。萬物之不齊。幻以齊焉。鯤化鵬飛。魚鳥之幻也。海若河伯。水神之幻也。蝶以幻夢。魚以幻樂。逍遙之墟。墟之幻者也。無何有之鄕。鄕之幻者也。藏舟藏山。其幻也藏。呼牛呼馬。其幻也呼。爲鷄爲彈。其幻也臂。幻天地以爲塵垢。幻人物以爲糠粃。方且騎日月而翺翔。御風雲而遊遨。其稱方域也人羣也。山川謠俗。必在乎六合之外窈冥之鄕。五帝三王所不能格也。夫豈眞有是哉。特所以幻其幻也。幻之至。言有涉於侮孔子。不自知其非也。意雖近於宗孔氏。亦不自知其是也。忘是非絀賢愚而入於無意。卽所謂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倪之辭。時縱恣而不讜者。是夫夫自道其幻也。於戲。夫子之道。如日中天。赫赫明明。照臨萬方。厥或霮䨴者升焉。溟濛者集焉。激而爲電。迫而爲雹。噓而爲風烈。結而爲三色霜。橫而爲五采虹。三月雪十月雷。野馬也海市也。怳惚頃刻。變恠萬狀。雖有亘天而蔽日。竟未能害其大矣。損其明矣。是固造化之幻也。夫天地至廣大。理無不備。氣無不周。幻亦可以容矣。自古及今。人物之生。林林總總。書籍汗牛而充棟。獨不容莊生之一箇幻人。南華之一部幻書乎。彼方自幻其幻。吾亦以幻爲幻。奈之何從而斥之。從而慕之。終爲其所幻也。雖然或慕焉或

斥焉。莊生之幻。於是乎極矣。無所待而幻焉。莫之爲而幻焉。幻而至於不可知矣。莊生之於幻。殆其神乎。人之不知其幻也。彼將應之以不幻也。人之能知其幻也。亦將應之以幻也。是可謂幻歟。是可謂不幻歟。吾知莊生必將處幻不幻之間矣。苟或不欲人之幻其幻也。莊生若曰子非我。安知我之幻也。吾亦曰子非我。安知我之不知子之幻也。

誤中副車

誤中副車。非子房，力士之誤也。乃天使之誤。欲爲之亡秦也。子房之欲爲韓報仇。非一朝一夕之故也。今當始皇之東巡。覘之也詳。慮之也審。豈不知始皇之不在副車中也。斯時也。胡亥，趙高。俱未從焉。李斯初無廢長立幼之志。使始皇死於椎。必迎扶蘇而立之。扶蘇乃始皇賢子也。父雖逆取。子能順守。亦足以保其國。然則始皇雖死而秦不亡矣。惟其惡之稔也。天必厭之。於是乎奪力士之魄。特使始皇少須臾無死。以待他日胡亥之從行也。鮑魚始載於轀輬車後。趙高得成矯詔之謀而秦乃亡矣。是豈非天也歟。

蒙恬

扶蘇之死。蒙恬不得辭其責焉。扶蘇始皇之長子也。惟

當視膳問寢。忽使出邊監軍。北面於始皇之廷者。皆可以力諫。况蒙氏之於秦。受恩已累世者乎。恬居外而將兵。其弟毅居中而任事。他人之所不能言者。恬獨可以言之。且始皇之出扶蘇。特一時之怒也。初無廢長立幼之心。是以沙邱遺詔。使之立扶蘇。苟恬之能見機而諫也。何患乎扶蘇之不還也。然始皇方怒甚。若爭之苦。或恐其磯也。恬又時在上郡。旣無以進諫於當日。然則如之何。凡天下事。未嘗不有機焉。觸其機則易動。人臣之事君也。因其機而諫焉。言之也不勞。聽之也如流。始皇之東廵。乃其機也。古者廵狩。尙留太子監國。况秦以詐力取天下乎。爲恬計者。乘其欲東巡也。書陳天下未甞一日忘秦也。關中不可一日無君也。請召扶蘇。使之監國。及其再廵也。又書陳前年博浪之椎。不可不慮之。更請扶蘇之撫軍。吾知始皇必立聽矣。盖始皇爲人。不可以仁義說。惟可以利害誘矣。其始黜太后也。諸臣之諫而死者。二十七人。及茅焦語以天下無嚮秦者。輒幡然從之。彼何甞知有恩義也。惟焦之能因其機而入焉。惜乎恬之智不及於焦也。苟扶蘇之從而撫軍也。胡亥雖惡。趙高雖奸。亦安能誘李斯矯詔也。况趙高有罪。蒙毅按之。奏高當死。始皇特赦之。趙高之欲甘心於蒙氏。厥

惟久矣。扶蘇死而胡亥立。豈獨秦社之墟也。蒙氏之必隨而戮矣。又何恬之暋然而不悟也乎。

李斯

秦之得天下。客之功也。客可逐歟。然其所以亡天下者亦客也。是又不可以逐歟。苟求亡秦之客。是乃諫逐客之人也。李斯誠可逐也。余觀秦之客。若百里治國。由余取戎。張儀之連衡。誠可取也。若商鞅變法。范雎遠交近攻。雖不可不謂之功。然刻骨流血。蓄民之怨毒者亦鞅也。脩怨嫉能。使內無良將者亦雎也。其負秦固已多矣。况宜陽之功。幾沮於樗里。涇水之鑿。見欺於鄭國者乎。秦宗室大臣所謂諸侯人來仕者。爲其主遊間者。雖近於懲羹而吹薤。亦未嘗不深中爲客者之病。然而曾未有如李斯之尤爲負秦者也。詩書焚而人心離。封建罷而國勢孤。至於沙邱矯詔。廢長立幼。而秦之社稷。於是乎墟矣。其所以爲秦謀者。不過遣辯士間諸侯而已。當時天下之勢。已歸於秦矣。以秦虎狼之威。固無難乎幷呑自亡之六國。秦而無斯也。其不能取天下耶。噫。逐客之日。可去而不去。咸陽市上。欲去而不可得矣。客負秦耶。秦負客耶。

汲黯

武帝於羣臣。廁踞而見大將軍。不冠而見丞相。黯也寵不及靑。貴不及宏。而不冠則不見。可謂能敬賢矣。然帝之燕居。多不冠之時。是以黯嘗奏事入。帝坐武帳望見。避帷中。使人可其奏。由此觀之。黯之不能得數見可知。冠之時少。不冠之時多。見黯之時從而少。見宏，靑之時從而多。見之之多。日親以近。見之之少。日踈以遠。其所以敬黯者。適足以遠黯也。盖衣冠。人不可斯須去諸身也。是以子桑伯子不衣冠而處。夫子譏其欲同人道於牛馬。匹夫尙然。况天子乎。使武帝而常冠。吾知黯入而卽見。豈有不見之時也。嗚呼。火獅入林。麒麟竦毛。霜鶚鳴霄。鳳凰刷羽。多欲之對。拾遺之願。逆于耳而拂于心久矣。雖不可以待宏，靑者待之。亦不肯以任宏，靑者任之。是可謂敬賢歟。甚矣帝之懶於冠也。一麾淮陽。十年不召。

呼韓邪來朝

漢之㥘於匈奴久矣。高帝困於白登。武帝雖欲攘夷狄。耗天下財力。竟未能得志。及呼韓邪來朝。蕭望之等議以爲當在諸侯王上。夫諸侯王之上。惟天子而已。彼之方強。猶曰漢天子丈人行。安敢望。今已降矣。豈可以親王之尊。諸侯之貴。反出於其下也。自古中國之待夷狄。

何其厚也。夷狄之待中國。一何薄也。懷，愍靑衣行酒。徽，欽五國拘死。每讀史至此。未嘗不掩卷而太息也。

謝安

謝玄之破秦兵也。謝安石見其捷書。圍碁如故。是乃有遠慮而深憂者。不暇乎喜也。矯情鎭物之論。淺之乎窺安石也。晉自南渡。固不足以自保。一朝苻堅引百萬之衆。欲投鞭渡江。誠危急之秋也。然鮮卑，西羌。方俟秦釁。軍心不整。其衆不足畏也。正朔未改。福德在吳。長江天塹。以逸待勞。察天時度地利。參之以人事。未戰而廟筭勝矣。此時安石固有人不及喜而已獨喜之者矣。况若玄若琰。俱其佳子弟而一世之良將也。薦不違親。授之以方略。不動聲色。視敵軍若草芥。所以張玄之重請而不答也。桓冲之遣兵而固却也。小兒輩破敵。何必待淝水之風鶴也。捷書之至。無容更喜者。况自非聖人。外寗必有內憂。是以范文子欲釋楚爲外懼。山巨源以滅吳爲非筭。亦安知安石不有見於此也。孝武本以庸才。冲年卽阼。內掣桓溫。外懼強秦。亦不敢有所縱恣焉。溫也旣死。秦今又摧。志從而盈。氣從而驕。遂流連內殿。醒治旣少。張貴人怙寵後宮。會稽王酣歌朝堂。紀綱不振。載胥及溺。安石方此爲憂。實有不暇乎喜也。不然今日之

捷。乃邦國之大幸。家門之大慶也。喜之至。將不知手舞足蹈。雖或晏然圍棊得乎。世之論者。旣謂之矯情鎭物。必欲實其說。至曰不覺屐齒之折。吾未之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