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645
卷6
上從舅原泉洪公(祐健)書
二十九日。某頓首上書于外叔原泉大人閤下。伏以鶴岡散筆。聞命已有月矣。因事卒卒。曠日至此。不勝隕越。去年冬。讀小戴記。每一篇訖。輒取相校訂。以次甲乙。而或援彼照此。汎及他篇。與一篇之內旁引上下章。則皆從辭意。所注屬之書。盖三續而成。未脫於藁。紛然雜出。故剔櫛以統分。蒐羅以彙合。一節必數回讀下。照據無疑而後籤焉。庶乎遺漏錯倒者鮮矣。然使繕寫者。率然臨之。則猶患混漓而難曉。玆敢另具一錄。條列篇節之數。而繫注于下。於是乎挈綱目張。開卷而瞭然矣。顧此踈鈍。亦盡心焉耳。嗚呼。此書先生之所絶筆也。今而後仰揣先生之平日用力於此。至矣盡矣。夫戴氏之書。說之者無慮數十家。而獨陳氏(陳澔註)集說。列于學官。猶未能粹然無疵。學者病之。是書今日行于世。則學禮之家。將於此蓍龜焉。其爲嘉惠後學。不亦大乎。假使他人先輩長老。無骨肉之親。聲氣漠然者。作爲此書。猶且寶玩不能捨。況先生之文乎。士大夫家後裔。爲其先祖。一簡牘之美。一言辭之善。猶且裒輯贊頌宣揚之。以圖其不朽。況是書乎。某自七歲。受書于先生。粤五歲。先生棄小子。小子不肖。不能自立。倀倀然靡所之。旣壯稍
知好書學古。又不得良師友以爲之助。每對疑不能解。輒闕如也。其有所解。亦不能自信。棄而不收。爲文出自己意。無有師法。以迄于今而卒無成也。向使卒業於先生。惟先生之訓是承。某雖不敏。必不止於斯而已。昔先生之手抄是書也。某髮未及肩。在膝上抱頸。喃喃問何爲。先生或示之以字解。讀不成文。當此時也。豈知是書之貴哉。上下十有五年之間。萬事邃古。而是書尙存。先生之手澤。宛然如昨。俛仰興感。自不覺掩卷而逬涕也。竊甞聞之。君子立言。亦足以不朽。不朽也者。其利博也。方其始讀戴記也。疑而不能解。解而不能信者。訂之是書。鮮不犂然而覺。闇然而合。其心之喜。如有所仗。殆昔者之所未能也。雖謂之執經侍座。親承提耳之誨可也。然違之在前而聞聲於千里。顧不大可恨歟。至若先生立言之利則遠矣。若復廣布一世。學禮者於此蓍龜焉。則其利之博。又奚獨一身而已哉。昔蔣乂幼從外祖學。竟卒其業。楊氏子讀外祖父太史公記。宣布於後世。二人之所遇。殆近之矣。而若某者。幼也學而竟乏一藝之稱。長也讀而莫遂繼述之志。有愧於古人多矣。且內弟年幼。負荷先人之業。恐不克時日計也。先生平日窮經著書。卓然成一家之言者甚富。而遺稿若干編。尙在故篋中。有識者莫不歎惜而欲其速出也。猶且不能爲謀。況是書尠有知者。時移月改。剞劂之事。駸駸焉至于數世。則先生道德學術之未盡試於事而見于言者。亦將何
以闡明於來許也。此大人所以夙夜憂懼。惕然思慮。發於言辭。而某之所與聞也。伏惟速圖之。無使蠧魚爲也。漫言至此悚息。謹將原本九卷目錄一卷以上。不備。某再拜。
上鳳棲兪先生(莘煥)書
某不敏。學焉而不能精。語焉而不能達。强然一偶人耳。自奉敎於侍右以來。怡然解充然得。中心好之。樂聞而不知倦。先生之於某。敎之勤且至矣。竊覸近世先生大人負一世之望者。汲引後生。偕至於聖人之道者。盖鮮矣。況如某之愚昧疲劣。雖欲獲借尺寸之地。望其風采。聞其議論。得乎。獨先生不棄鄙陋。斤斤誨諭。使得點鐵成金。與聞於大道。斯固未易得之盛。而某之大幸也。抑先生之志則豈不度其不能也。特以重世好而樂人之成美。又有以察其志之苦而不忍遽絶。亦仁人君子至誠惻怛之心也。某雖至愚。其敢忘殫竭心力。仰答惠愛之萬一哉。竊甞論之。文章之道有三。曰才曰力曰誠。有其才。無其力。不能也。有其才有其力。無其誠。不能也。兼此三者。盖千百年。一人而已。夫才與力。得之於賦命之初。天也。誠則在吾而不待乎人。其難易懸矣。然自古有才力而無成者何限。誠之者。盖廑有而卒得就焉。則是在人者。反有難於在天也。又有不然者。誠則無古今。而力則有之。才可養而力不可强。若夫克己復禮。自强不息。非所謂誠耶。惟疆有力者能之。然則力爲尤難矣。有其說焉。秦漢之士。與韓柳二子。皆能擧千匀者
也。秦漢之士。談笑而擧之。退之莊色矜容而擧之矣。子厚喘息鹽汗(淮南子曰塩汗交流)而呼耶許矣。(淮南子曰擧大木者呼耶許)若歐蘇者。亦幾乎談笑而擧之。而但所擧非千匀也。力之不可以已也如是。而乃欲刻厲其心志。搯擢其胃腎。務尙前人。不肯俛首出其下。其猶鷽鳩之角力於水擊扶搖。(出莊子逍遙遊)其不爲耗羽折足也者幾希。某每讀古人之文了。然於中若將企及。而及操筆臨之。則忽焉喪之。欲下旋止。强而索之。竟不過自家本色。若坡老所謂成竹於胷中而心手不相應。(文與可篔簹竹記)此才之不及也。況復短於記性。昨悟而今失。前聞而後漏。神明交亂。忽聚而忽散。雖使盡讀五車之籍。如嚼蠟然竟不知所食何物。而腹笥猶枵然貧矣。此力之不足也。若是而可謂成人耶。若是而人可成耶。所以憂思儳焉。如不終日。恐負諄諄誨余之意也。然天之愛人。亦厚矣。未甞使廢而無用。小子惛焉。不能自反。抑養之未至。用之不勤耶。將器有大小。量有淺深。雖養之至用之勤。畢竟不越乎此歟。力可養而致則必有其術。願承敎焉。且聞君子之學也博。其守也約。(論語曰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文章一藝也。不有所專力則學不精語不達。下筆而無法。董氏以春秋爲漢儒宗。老泉以戰國策爲宋大家。是可法也。今若縱橫百家。駁雜無主。則只可咿唔一生耳。惑何由而辨。晦何由而明。顧將左顧右慄。蟻旋於黑窣窣地。終迷燕人適越之路。甚可畏也。明道先生敎人如飮河。各充其量。某之望於先生
者。亦惟盡吾之量而已。旣蒙謬愛。蔓辭無隱。(禮檀弓曰事師無隱無犯)悚汗悚汗。某再拜。
與徐汝心(應淳)書
久闕承晤。懷仰耿然。去月奉尺書修起居之禮。兄已還山。及叩池堂。御者尙未返。引領瞻望。只有嚮風馳義而已。北風漸高。更詢體履葆泰。山舍靜僻。永夜如年。最宜養心玩索。果能了却幾卷書。理會得幾件事。僕甞有言。處闤闠有三不宜。一無山水可怡神。一雜處喧厖。無以養性靈。一出門修人事。大妨讀書。吾兄旣去三不宜而就三宜。寧不快活。男兒處世。有二道。歷金門上丹陛。冠冕佩玉。揖讓人主之前。一言一爲。利及萬世。不然結廬名山一區。田一成耕牛兩。具任奴僕治之。儲書若干卷。廢擧子業。與同志數子。窮天人性命之源。辨古今治亂之機。縱橫經史。胥訓交修。有時携酒與琴。吟咏山水間。偃息吾一生。上可做古大臣事業。下不失爲隱居求志之士。士之所養。無當於斯二者。而蹩躠利臼中。豈不枉了一生。僕少無兄弟。又踈於交遊。常塊然居房闥之內。所與友者。唯古人耳。狎之無厭。取之有得。殆無易此樂者。但無質問講討之益。適足爲消遣之資而已。安有所謂窮理反躬之功哉。自吳汝大歿。少過從者。僕亦閉戶簡出。並與所甞游者而濶焉。雖譏誚之來。其於天性何哉。若老兄必不以微文薄禮見責。夫往來聚會。豈交道之單傳密付也。余常疑古人做大功名大事業者。
其年數非有加多於今人矣。今人沒世無稱者。其年數非加少於古人矣。惟其爲與不爲及時與不及時耳。其曰日不足也。曰豈無他日也者。非惑歟。責人常如是矣。待己亦甚不薄。未甞曰日不足也。轉眄之頃。輥到二十七年。童子之志。尙未去焉。往者如影之過。來者如響之應。而處乎影響之間者。卽昔日之吾也。於是乎自負負人。又負古人焉。奈何奈何。每歲元朝。自期一歲所當爲。爲日三百六十。意綽綽也。及到歲除夜。默而計之。視所自期。不能十之一焉。期於一歲者如是。期於一生者。又將如是。每中夜以思。蹶坐而不能寐。兄亦同此懷否。文會堂記。向蒙寄示。讀之屢回。純雅簡勁。甚合䂓度。無以加點。思欲仰答盛意。以貽好問之光。末由也。嗚呼。以文會友。其亦不易得於衰世也。不惟得之不易。又未聞能言之者。獨於吾兄見之。竊自深幸。若區區文字之利病。奚足以軒輊於其間哉。每謁兪先生。退與二三子語。見其衣冠偉古。議論明正。帖帖坐其下。如行者得歸。不知日之將昳也。以老兄才高學博。又加之以薰染淬礪。何憂乎成立之不遠也。勉旃勉旃。無以文會爲準的。思有以進於輔仁之事。則友道無慊於終始。豈不盛哉。僕恨未能負笈從遊。以供灑掃之役也。今人平居則訾古人曰與大人君子同世而莫之知。知又不能從學焉。今若有之。我必不遠秦楚之路。讀其書想其人。有不同世之恨。幸而一遇。旣同其世矣。患居不相近。居近矣。患莫之知。
知之矣而又不能從焉。更使後人。起異世之感。而來其譏訾。將若之何。隰桑之詩曰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每爲足下誦之。不備。
與李舜命(偰)書
蒙示蓬萊唱酬錄。久留不還者。以余有遊巖之痼。欲以一卷酬烟霞之宿債。洗胷臆之淟涊。又況文詞富麗。神施鬼設。嵬眼潏耳。洗硯銀河。舞筆太華。七步屈倒陳思。四謀刻畫零陵。金剛萬二千峰。已蜿蟺於書中。雖孫綽賦天台。淵材累布槖。不足喩其多且美也。固知海嶽英靈。有所憑依。壯發其藻思。假手而西來。吾兄此行。不負名山矣。安得不滿引一大白。以賀江山文章之兩得意也。僕才慚玄晏。無能爲三都役。輒敢附題其尾。點汚佛頭。卽蟬鳴虫咽。應時序而不能自止。然竊喜載名卷末。自托不朽。且少償其宿願耳。足下平日喜山澤遊。意至輒命駕出。登阿斯達躡天磨關。臨朴淵駕西海。朝白雲而暮水落。雲霞之氣。常謖謖起屐齒間。又能決然捨去。揚一鞭東出關。窮幽遐瑰詭之觀。能事畢矣。僕東華塵土中人也。壤蟲黃鵠。可同日語哉。然行止動靜。不可拘一而語。其觀今余茅簷竹簟。風日淸美。菜畦匏落。蠭蝶悠揚。手一卷讀一回。僊僊然泠泠然。已與子相羊於白石淸湫之間。而形未甞離其所。不猶愈於足下之疲形骸涉險絶。乃以言語所不能向人作夸辭耶。林樊之眇。欲附追風之尾。蓬蒿之賤。妄笑絶雲之翮。足下
必發凾噴飯。逌爾而一哂也。人言金剛春不如秋。足下之所見者春也。少待八九月。潦盡風高。霜紅滿林。策一款段。飮于火龍第九潭。須子乎歇惺樓夕陽時。足下能從我否。
與徐汝心尺牘
自東畿來。聞兄五月還山。暮春旅次一拜。倐已逾序矣。吾儕年方富也。而會少離多。落落如參商。豈不悽其。頃拜池堂。見書籍依舊。商頌金石聲猶在耳。令人有室邇人遐之歎。僕久阻英論。胷茅日長。五月作圍鹿之行。客於寧城。息影窮峽殆數月。而無遊覽名勝可爲談助。來時水行遇風濤。備經舟檝之險。但高浪花石。百里雲屛。至今不能忘也。跋履水草。困頓暑澇。食阻便數。宛轉床笫。一杯丹液。已屬蕉隍。點檢簏中之書。舌本已强。至於功令文字。亦未多得。汗漫尋數。無一訖功。梧桐一葉。此歲過半。挈甁不實。光陰易改。將恐不免天地間一蠧。奈何奈何。未見君子。憂心欽欽。惟望努力加護。速圖披刮。因褫賜覆。以慰懸懸。
答徐汝心書
某白。不見足下久矣。欲馳一書候起居。兼舒其所懷。含意將發。援筆復已。遂闕焉至此。及得辱書。僕所欲言。足下具已得之。僕將何以答其惠好之深也。新年哭兪先生于城西舊廬。室中牀几器物。布設猶故也。書册琴瑟自如也。先生之容觀爗爗。爾可瞻也。笑語晏晏。爾可聽也。諸君子拜揖講誦與與而矻矻者。宛其在此。卽之也亡是矣。夕日在
山。風瑟瑟繞屋鳴號。足下知吾心靡樂否也。嗚呼遠矣。何日而忘。先生愛我以德。其所誨誘。有一不出於誠者乎。平居不能役灑掃。疾病刀圭不執。其大歸也。旌翣不攀。余於是乎負大矣。袖六籍從賢師聞聖人之旨。後生之所大願也。自以年少學問之日多。待餘力圖之未晩。周還六七年。所與聞者止文章之緖餘耳。獵其華而涉其流。其本源則未也。少住之日月難。失學問之時易。使余早知。必無此悔。失之接膝而慕之於異世。命也。悔復何益。僕學無師友。天不與聰明。由是志苦而業逾荒。智困而藝不專。而今而後倀倀焉若失相之瞽人。僕自知甚明。不審足下奚取而有此稱道也。抑將誘其愚而欲入於道耶。器物尋常。尙令人感想。況先生所與之人乎。雖無所挾。猶將愛慕不捨。況明白醇粹篤志守道如足下者哉。先生之所以付授足下。足下已十得其七八。將卓然自立。不以第一等讓別人。以此望足下。不已厚矣。勉足下自愛。僕將以未卒於先生者。市之於足下。足下其能倒廩傾囷而賜之歟。寄還文字。以先生不及見爲恨。及蒙見敎。幸免虛返。但往時筆削。恍然在目。不覺執書而涕交頤也。課文自壬戌以後。漠然不以爲意。今荷不棄。思所以繼續。敢不承命。然有大於此者。願與吾子修之。豈小小文章而已哉。竊欲一見道此。庶幾一來。
上外從祖海居洪公書
伏承尊命。外王考遺集校讎告訖。謹玆奉納。顧蒙謏所爲
役。不過陶陰亥豕之訛是正。若編摩硏削攛易之一二存疑者。不敢以愚意擅。並付紙籤。以資攷定。另具箚錄。冀垂鑑亮。小子無幸。其生也後。不克卒業於先生。幸而猶及見先生之典型。念昔髮嚲肩。繞膝挽髭鬚。硏朱亂抹紙。喃喃問穀詒彙畵中人。俛仰猶昨。而今不可復得矣。摩挲遺澤。默識於篇章之間。意融神會。若有憑依聲容。誨言顯顯。心目愴焉興懷。自不覺涕落而沾卷也。嗚呼。是書豈一家之所獨寶也。可以見明良昭曠之會焉。可以驗世道消長之幾焉。可以晣前史得失之故。而發聖經之宏綱奧旨焉。進可以經邦濟時。退可以治身守道。其具悉在此書。文辭之於先生末也。先生盖甞出而試之。名位大顯矣。雖然有志而無時。蓬蓽之憂也。厚遭而薄施。廊廟之窮也。嚮也先生之志之所蘊。百不能一二究。使百世尙論之士。捨是書奚求哉。且夫立言以俟後者。以吾之所餘。惠來者于無窮也。讀書而尙古者。將以卽其文而知其人也。故惟有德者有言。文章之離古也久矣。達意者墮于俗而不能動人。尙辭者鶩於華而寡合實用。遺時務以爲通古。駕空言以爲習儒。其才高且富者。往往厭陳出奇。言不已出。燦然其外而枵然其中。是旣不足爲後世利。又無以知其人也。先生之學。穀經殽史。𨡉醲乎諸子。眞知實踐。措之於事。而時出其餘。海納嶽蓄。出雲入泉。言近而旨遠。博文而切理。是足以知先生矣。安可以文辭而末之哉。其當傳也無疑。然傳之
有術。簡也者。可久之道也。故文有以少而爲貴。考古西京以下。藝文志所載。作之者凡幾家。存者今幾篇。不能擧其名者又幾何。詩書之經也而猶刪焉。八家之醇也而猶選焉。朱夫子大賢也。其書有節要焉有百選焉。盖以其精足以勝夫多也。草木之榮于原也。一色靑葱。無以區別。及秋風卷蘀。弱萎繁脫。而韌莖勁葉不復枯落。的的於大冬霜雪之中。文章之祛繁就約。亦猶是耳。竊觀先生下筆不苟。非經不書。殆韓愈氏所稱豐而不餘一言。約而不失一辭者也。熊熊乎嶽嶽乎。萬篇一象。譬如吉光之裘麗水之礦。碎羽零金。猶不可棄。固無事乎選也奈何。然此不足憂也。天下之最壽者莫如人。而文章次之。其人苟可傳也。文雖磨滅散失。天下後世。猶將咨嗟歎息。不遺餘力以求之。奉之如弘璧。是書之必傳也又無疑。其多寡尙何論哉。抑又聞之。古君子之出處顯晦。有關乎世敎者。家必有譜年之書。以備太史氏金匱之抽。若先生在法必書。今其言行事功之大。可以扶頹俗而衛正道。職官月年之詳。可以網佚聞而補闕史者。將日遠而日湮。無以昭聖代簡策之光。某用是大懼。忘其卑陋。思所以及今亟圖。竊惟文獻之可徵。惟日記存。而放佚又多。無以參考。伏願自甲午止戊午。壬午止己丑。丁酉止壬寅以前。巨細闕文足備考據者。與夫幼度之表異。講學之次序。以至公私遺蹟。家庭舊聞法言異行之焯焯可述者。旁搜故紙。蒐採覩記。並賜布示。俾有
以卒成之。則豈惟小子之幸也。不備。
答金季用(駿赫)別紙
四端之發。盖天賦之性。因情而見。至理昭著。不容一毫人爲。及夫擴而充之。便是費自家功夫處。故始發者。不曰德。而曰端。猶物在中而緖見於外。方其藹然而發也。天理流動。不自知其所以然。何待修爲乎。程子之訓。旣有誠心爲四端則信在其中云者。非天理之自然而何。若以誠之一字。疑屬人爲則膠矣。誠有二道焉。本然之理純實充塞者。天也。全此所受。罔敢息輟者人也。信無定位。而誠包乎四。五德之端備矣。此在擴充以前。謂之修爲可乎。
損益三友之目。皆用反對。若其緩急重輕之序。雖無見於諸儒之說。然聖人之言。如金秤稱物。秩然不紊。此在讀者自得之耳。今以臆論。凡交益之道。惟直最貴。諒與多聞。非直無用。或有愚夫之諒。小人之多聞者。何益之有。故直先之。損德之弊。莫切於習昵善柔便佞。非習莫售。便辟者安習而不正之謂也。故便辟先之。且夫常人之情。厭鯁直。其次不喜眞實。其次憚博識者。人情易親近習。習然後阿諛之容蠱其心。捷給之辭悅其耳。損益次序以此歟。聖人之敎人也。溯源而達委。先難而後易。愚見如是。果無違於經訓否。
道寄於人。存熄隨之。自愛其身。乃所以衛道也。故君子身與道相殉。須臾不可離。所謂自愛。如孟子所稱兼所愛兼
所養之類也。爲道自愛。讀當如爲己爲人之爲。而勸勉期望之意寓於其中。夫道不遠人。人皆可至。天之命道于人。何甞有大賢凡夫之等級耶。匹士志道。七尺千金。足下獨非志於道者歟。何乃自待之薄也。來喩謙抑過當過當。天所賦謂之命。人所受謂之性。故在天爲命。在人爲性。而理存乎其中。一物而三名也。人物以氣成形而以理成性。皆所以禀命於天也。故朱子曰天之生此人。如朝廷之命此官。人之有此性。如官之有此職。此訓明切。有人此有理。有理此有性。有性此有善。此之謂天命命數。命道之命。獨非出於天者耶。來喩以理氣之分。疑其同異。是固煞有分數。然仁義禮智。受命皆同理也。吉凶禍福。受命不同氣也。天之所以命人則始未甞二焉。譬如人君以官爵命臣下。而又以賞罰勸懲之也。所命之事異也。而命出乎君則同焉。仁義均禀而氣質之或殊。賢否判焉。此理中之氣也。禍福不齊而善惡之類應。天命不僭。此氣中之理也。理與氣實未甞不並行焉。且論其見於經者。可按而知也。論語曰不知命。無以爲君子。命數之命也。易之各正性命。專言性命也。詩云其命匪諶。兼言者也。
感興詩第五篇四句義。愚亦前所蓄疑。而今按李方子所撰綱目序。設爲或問。引呂東萊大事記之例。繼用此詩。迷先幾之語。疑綱目之不易通鑑。盖大事記直繼獲獜者也。通鑑起於三晉受命者也。据此以考詩意。似惜溫公通鑑
之不能正始耳。此篇專言王綱之陵夷。聖人述作之微旨。而仲尼春秋之始於東遷。實寓傷時之意。獲獜百年之後。乃有僭侯錫命之擧。王章之喪則厥惟舊矣。馬公通鑑述孔子之業而託始於三晉。亦有衰世之悲。可見仁人君子眷眷忠厚之意。然周道之陵替。所由來者漸矣。通鑑託始。曷爲不繼獲麟也。無乃迷先見之幾乎。强解如此。似不失大意。而猶欠明白。更加商敎如何。
戾契出於韓文大理評事王君墓誌。名節可以戾契致之語。本集有朱子解音義。戾力結切。契詰結切。契本作<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NEWCHAR/KC07374_24.GIF'>。多節目謂之<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NEWCHAR/KC07374_24.GIF'>。<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NEWCHAR/KC07374_24.GIF'>賈誼傳<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NEWCHAR/KC07374_24.GIF'>詬無節。愚按戾有悖之義。契以<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NEWCHAR/KC07374_24.GIF'>詬解之則戾契二字。皆規繩之外也。跅弛不覊之徒。有不在規繩之中。而能以氣岸立名節者。盖謂此類歟。
感興詩。朱光編炎宇。微陰眇重淵。寒威閉九野。陽德昭窮泉。文明昧謹獨。昏迷有開先。此詩以寒暑晝夜之倚伏往來。以喩人心微顯之幾。而下二句又各承上四句。文明昧謹獨。指炎暑編宇而不知微陰之方伏。昏迷有開先。指寒威閉野而已見陽德之潛昭也。然其在於人也。文明者昧於謹獨。昏迷者乃反先知。豈有是理。此有微意。終莫能皦如耳。
豈若林居子。幽深萬化原。林居子。汎言耶。抑有其人歟。 天下之至寶。莫如文。而天下之弊。又莫如文。雕繢篆刻。憑空鬪奇。銓其說而肆其書者。固無足道。至於談心說性。聚
訟考證。雖外面是好題目。反有妨於治心之術。大方所不用力也。朱子感興詩曰曰余昧前訓。坐此枝葉繁。發憤永刊落。奇功收一原。嗚呼以朱夫子德尊學博。通萬物之數。集百家之成。一言一辭。無非嘉惠後人。而其言如此。況吾輩挈甁之智。率口呫囁。恣意是非。無益於事。枉費心神。反不如終日靜坐。覃思硏理之有得。豈非先生所謂但逞言辭好不知神鑑昏者乎。抑不知一原者。何所指也。豈中庸格致誠正之地歟。其必有合縫絜領處。願聞其說。
中庸生而知之章註。以分而言則知之成功而一爲勇。竊意知行只言三等耳。下句總言其效也。恐在三等之外。若以勇爲歸宿則勇反在知仁之上。論語曰仁者安仁。知者利仁。中庸註以生知安行爲知。學知利行爲仁。朱子答或問以爲。與論語意思自別。其所以自別者。何所指耶。仁包四德而反在知之下。又何歟。此皆經訓大關捩。幸詳說之。以開愚惑焉。
志壹則動氣。故三軍不能奪。此所謂大勇也。氣壹則動志。故尺軀不能保。此所謂餒也。晏子詘崔杼。楚王死乾谿。此其驗也。氣壹動志。譬如卒徒克將帥。安有下克上而兵不潰者哉。
答宋景瑗(伯玉)書
日者獲書。深荷不鄙。有以窺高明所造。甚盛甚盛。但道譽我者太過。三誦愧怍。不知所謂。嗚呼。文章之不爲世用久
矣。斧鑿繩削句鍊字琢。言不已出。以文爲技。而文之質虧。非俗臼則不入。非陳言則不用。萬口雷同。埋頭於功令之習。以文爲射利之器。而文之名僞。貿貿焉與俗俱化。燕石自寶而天球之是棄。講實理則駭其恠。治古文則笑其迂。夫讀書而不窮乎理。爲文而不達其志。卽優嘻魈語耳。尙何精粗醇醨之暇問乎。足下才高志銳。蓄深而發厚。脚不及韓蘇不置。豈謭陋如僕者所方駕哉。然其不隨衆駭且笑則決矣。來喩所謂不可使不知吾者知。亦不可使知吾者不知。此言非知吾者歟。東文集成。旣卒業矣。村野賤夫。猝然見通邑大都百貨之所聚。左眩右駭。歸不能道其名。尙安能甲乙其品。高下其直也哉。往者僭不自量。竊慕古之人。思欲立言以自見。發憤讀書數十年無所得。强起而筆之。所言匪所欲。乃去之。竊惟我東鴻匠宏儒。肩背相望。而家集太繁。病無以會其統。未刊者又漸就泯滅。苟能蒐採英華。合爲一書。列于梁選唐粹宋文鑑明奇賞之後。以章昭代之文敎。發前脩之潛光。則己雖無作。其功可與作者並。與其弊精於必無傳之文。無寧附驥致遠之爲愈也。旣而得外王考淵泉先生所選大東文雋。序存而書遂佚。乃欲仍其目補成之。而書籍未易聚。繕寫難爲力。至于今未就。而心中盖未甞一日忘也。足下不謀而先得之。不亦異乎。數百家而得十二人。全集而得一卷。簸淘秤尺。搜括靡遺。而迺集厥成。用力何其勤也。僕之屢十年有意而未
就者。完於十六月之間。何其勇也。選之也精。取之也公。其愛幸何異出吾手也。然已坐堂上。方能辨堂下人曲直。吾輩年尙少。學未至。恐非選人文字時。況臭味嗜好。人各不同。萬有一訾謷隨之。則懼爲作者累。願姑秘巾箱。待年愈高學愈進。然後出而更讀之。討論而酌損之。以成不刊之書。未爲晩也。尊意以爲何如。愚甞有惑焉。今人纔解屬文。便束東人書不讀。肆口詆明淸諸大家。以及於唐宋。巍然自居漢晉之上。從而覬其所作。能及前輩閫閾者已罕。況能窺明淸人門墻乎。寄唐宋人藩籬乎。人之立志當高。而文章之限於世級。天使然也。假令韓蘇復起。脫不得今人口氣。後之人其肯曰唐宋之文乎。使後之人視今。如唐宋則文之衰可知也。足下家南山下。蒼然入於軒牖之間者甚近也。及到山麓。始見其節然高。攀梯躡級。屢折而後造其頂。文不循序而進。則視秦漢可一蹴而至。但所見者蒼然之氣耳。足下去年遊海嶽。必踰斷髮之嶺鐵伊之坂而始躡金剛。下視鐵伊諸險。猶阜婁然。然自所居南山下視之。則鐵伊亦在天半。不由是。無以到金剛。文章之不可忽近。有類此也。由文章以至於聖人之道。亦猶是也。足下努力焉。
答宋景瑗書
昔楊雄以太玄俟後世子雲。白樂天著書藏之佛腹。世無知我者。不得已求之於後人。今其書果傳矣。夫不知人之
知我則知不知。何有於我。是故知遇之樂。貴同世焉。如不佞遇足下知。幸矣。而顧其中無可知者。又奈何。甞聞有才而無志者。其文冶。有氣而無志者。其文傲。有志而無才與氣以配之則勞而無成。僕正坐無才與氣耳。僕獨處無山水友朋之助。日爲俗事纏縛。强其所不樂。時有淸明之氣乍見。如陰雲漏景。旋復晻翳。義與利交戰于中而心爲之不寧。纍然將病矣。足下不憫其愚。而乃反嘉奬之。豈足下之知我云乎哉。先府君幽堂之文。簡潔謹嚴。必傳無疑。于以知足下學殖之有淵源。且卜先府君積德不食之報。必在於足下也。夫倩人之筆。揄揚其先者。其意則公也。其辭不得不溢。以故往往不能取信於人。反不如賢子孫之自爲之也。古者鼎有銘。銘自名也。論譔其祖考之美。以明著後世。祭器猶然。況墓藏乎。無美而稱之誣也。有善而不知不明也。知而不傳不仁也。足下其深於禮者乎。天方雨。少客閉戶。爇香讀讀書議。博辯偉論。發皇幽眇。其鋒穎所到。上無古而下無今。若其叙農山則識聖賢之氣象。喩歌器則達天地之妙用。詘詭辯於堅白。安天命於五樂。以仁義爲利而孔曾思孟心傳之訣明。至如監門女樊姬諸篇。悲咤慷慨。有君子憂天下之志。足下之眞知獨得。卓卓如此。豈屑屑然待人以爲欣戚者耶。謹玆奉還。統希原鑑。
答宋景瑗書
蒙示誨言。知足下抗志千古。立脚甚高。古之人窮不失義。
樹立卓爾者。充此操也。苟是之充焉。則起頑激懦。百世之不遠。況僕也哉。狂狷之說。盖甞聞之矣。志極高而行不掩。守有餘而知不逮。皆君子之徒。而不能無過不及之弊。仲尼之取之。盖亦衰世之意也。後世之士。不得聖人以爲依歸。無矯揉裁抑成德達材之力。而倀倀自立。徑情而直行。則不中乎倫慮。淸權而徒歸於潔身亂倫索隱行怪之科。可不惜哉。雖然高邁曠達者。難得而易變。故琴張曾晢而不遇孔子則必爲接輿莊周矣。淸介固執者。易得而難變。故如漢季顧俊不幸而不遇仲尼。不得爲高柴卜商之流。而亦不失爲莊士。由此言之。狷猶愈於狂耳。世俗日庳。如水浸下。勢利之所驅。風習之所熟。士大夫雅言。罕及於名節。況獨行不顧者乎。有不爲者。必有所爲。今之世狷者亦豈易得耶。此足下所以樂處無悔。而僕之所愛慕不捨也。雖然志中行而不及。可以爲狷矣。志狷而行狷。狷亦不可爲也。中行之士無他。擇於庸言庸行而合焉者也。夫周于德者。邪世不能亂。默容卷懷。非以苟免也。見危授命。非以干譽也。與時屈伸。非以懷祿也。上之不爲皎厲之高。下之不爲脂韋之合。足乎己而無徇於外。此之謂中行。如楊雄之明夷。胡廣之中庸。馮可道之鎭物。皆假其名而濟其私。聖人所謂鄕原之亂德者也。豈可比而稱之哉。足下志氣剛介。方軌前人。重內輕外。囂囂自得。狷者之事。且優爲之。所不足者。柳下惠之和也。是以僕不敢詡其有餘而勉其
所不及。向也妄有云云。夫學者立志。不當以第一等讓與別人。願足下節損其長而補益其短。務歸於不偏不倚大中至正之道。是厚望也。雖然非足下。不敢布此。惟諒察焉。
與徐汝心書
秋高矣。久未相晤。悵如之何。向聞卜宅入處。喜不可言。殊令人脫然如沈痾去軆。伏惟靜養啓處。味道益旺。脫却煩惱障。就此安頓地。自可耑精尋繹。藏修有相。未知近日劬業在何書。懸仰盈懷。颯然秋至。政不禁潘郞之興。去月與友約四郡遊。又有隱仙洞三年留期。輒皆爲俗事牽尼。坐此匏繫。浮生數日之閒。不易得如是。而塵窠喧哤。漸不可耐。悁欝殆將病也。比來忽自感悟。深以此心之見役於物爲大羞。夜靜時取大學課繹四五過。方其讀也。氣昌神肅。意味淵永。客慮退而眞理勝。若有所恃。而無㥈滯煩悶不平之氣。聖人之言。惠我大矣。然揜卷接物。此心仍復走作奈何。因念使聖人至今在。若得摳衣親炙之則自分必有所進就。豈復陸陸止此耶。竊甞妄論以爲治心必資讀書。書亦何限。非四書不可讀。四書者亦復何限。非軆認不可。彼夸富鬪麗。以采色聲音媚悅人者。卽無論已。抉摘章句。拘泥訓詁。戰古今而訟同異者。斷斷非窮理修己之實也。愚也聦明短。無能爲役於斯數者。惟當一以簡易守之。身心驗之。以求至乎發蒙寡過以自醫耳。雖終身讀不能擧章句。何懣焉。十年前始讀大學。心口從順。不覺有疑。再三
讀。往往有疑。疑終不能辨。欲强辨之則穿鑿煩窒之病生焉。自解以爲大義旣得則小條目自可類推耳。夫讀書期於無疑。然必資審問愼思之功。疑而辨辨而明。所貴乎無疑。今習愈久而疑愈多。疑愈多而辨愈難。辨愈難而心愈病。是無疑不如有疑。釋疑不如存疑。然則何時而將豁然貫通耶。淸夜對卷。有感于中。信筆書此奉寄。不備。
與徐汝心書
一夜話勝十年讀。果然。豈意黃昏跫音。慰我寂寥。剔燈講大學一部。剖示精奧。叩發蒙蔀。恍然如大寐始醒。說詩匡鼎。果解人頤。若是乎朋友講討之不可以已也。弟自受書以來。獨學固陋。又病驟泛。深玩精察底功夫全少。麁率放過底境界居多。所以有前書無疑之疑也。己未以後。頹惰愈甚。遂復安於固滯。日者傾倒。茅塞介然路矣。宛如池堂承敎時也。竊欲撰次一夕問答。錄成一通。以備忘失。苦難得數日精思之暇耳。山寺會講之約。那時可就。似此小經營。亦自難辦。甚矣天之不予我麗澤之樂也。世說付呈。栗谷刪註大學。亦望速借。不備。
答徐汝心書
考證之於問學末也。世儒所尙漸下。其弊往往捨大而求細。遺本而逐末。狂鋒亂鏃。起於門墻。程朱諸賢。無不被其衝撞。終至於開門而揖盜。君子之所深憂也。若顧亭林特考證家之醇者耳。博而不雜。且有節義可稱道。故尙論者
許之。其立志制行。雖謂之學問中人可也。雖然彼之所推許。在於考證。吾之所惋惜。亦惟在於考證。就店舍載書一事。終未免破綻陋習。爾雅注蟲魚。定非磊落人。誠如退之所云。夫名不可以假人。而好名僭竊者日益多。名亦不足恃也。論人者當論其人之賢否。雖曰不學。不害其爲賢。何必假以學問之名。然後致其所尙哉。足下論顧寧人之賢。而不許其論學。切當切當。論人不當若是耶。示文後篇。尤中肯綮耳。
答宋景瑗書
某頓首復書于景瑗哀兄座下。重拜辱命。俯屬以尊公牲石之文。注意肫摯。愈往愈切。且惶且懼。不知所云。向有仰復。悉陳其不敢承膺之實。乃者條列辨證。敦迫尤甚。可想錯愛之極。指燕石爲琮璜。目瓦缶爲鍾磬。爲燕石瓦缶者。冒其名則榮矣。及其薦焉而不享。叩之而無聲。則慢神壞樂。將分厥咎。破擲毁棄。並與瓦石之本分而失之。君子之擬人以倫愛人以德。恐不當如是也。竊以哀兄鑑識之明。營此不朽之大事。而乃托之空踈闇陋鄙賤無似之一措大。得無傷於顯親敬事之孝耶。前此所陳。實出衷曲。而哀兄意以爲崇飾禮讓。自附於古賓主三辭之儀耶。直以萬萬不當。無能爲役焉耳。夫以吾兩人交契之厚矣。以道義之講劘。虛譽矯讓。所耻存焉。苟見其一分稱當則何忍苦辭翰墨一時之勞。以孤孝子懇懇爲先之至意耶。哀兄知
僕猶未盡也。僕性好書。讀之十年。未究其要。尤短於修辭。學而未能焉。故絶不敢妄有下筆。尋常應酬。輒辭而不爲。竊以爲學未至則識不明。識不明則言違於道。違道之言。君子所大戒也。況墓板大文字。非蓄道德而文章兼勝焉者。無以爲也者。誠如來諭。僕有一近似此者乎。其敢晏然自居。欺人而自欺耶。僕雖欲强顔爲之。責善之地。當戒其僭而力止之。乃反從而求之歟。僕於尊先公。雖未獲床下拜。讀哀兄所撰表誌。仰揣德懿之萬一。吾兄必不一辭溢美。以歸禮經所謂誣者也。以此推之。可以無愧作郭有道碑。僕夫豈有他意哉。顧以藐然一後生。搦毫唐突爲金石傳後之文。强平生所未學之事。粗具四維者。所不敢出也。哀兄何不諒之甚也。表碣並用之援蘇爲例。考證精博。固所欽服。而但哀辭有異於墓表。古事難援於近䂓。且豐昵之訓。在所當念。無已則有一焉。瀧岡阡表所云非敢緩也。盖有待也者。獨不槪於尊意歟。以尊公文學德義之盛。不食之報。必在後人。況以吾兄高才邃學。立揚身名。早晩可期。少待榮賁。泉臺得之爲悅之時。顯刻神道。以終無憾之孝思。不亦美哉。此猶餘辭。區區微守。如右所陳。僕之所大懼者。在兄貽失人之譏。在僕速汰哉之誚。玷累先德之光。而慚負孝子之心。雖式日累牘。百千誨督。斷不敢承命。若蒙體諒。庶免深咎。如未見諒。甘受責罰而已。悚息悚息。袒荊待命。不備。
與李幼文(偉)書
足下平生篤好昌黎文。披吟不停。專治數十年矣。其取於心而注於手也。壹遵繩尺。今幾鎔化七八分。甚盛甚盛。昌黎氏固傑然大家也。掃六朝之綺靡。起八家之模範。足下之師之也。得其正。業之也。專且精矣。雖然昌黎氏之傑然爲文章宗師者。爲能因文悟道。所立卓爾。非直謂文辭之末也。西京以後。經術大壞。樸散華勝。至唐愈甚。昌黎氏能發孤唱於長夜。追餘韻於絶響。開口說仁義性情。尊孟氏而斥佛敎。獨拈出大學之說。以明吾道。是皆時人之所瞠然。而公之所獨也。雖其言有時出入。未合中庸。要之卓然獨得之儒也。學之者當浸醴詩書之源。張皇仁義之途。戛戛而汩汩。汩汩而沛然。如昌黎氏然後可也。豈區區字句倣傚之所可能哉。夫學於人者。不必以相似爲貴。文章之不同。如其面焉。世級之降也。才氣之殊也。不可强而同也。設令强而同之。是不過優人戱耳。何貴焉。學韓之精。無過歐陽子。而其言曷甞有一篇近似者乎。朱子補大學之缺。不苟蹈襲曾氏之文體。後世孰得以疑之。今足下專力昌黎。而使後之人讀足下書。必曰李幼文之文。其肯曰韓愈之文乎。自古以來。操觚苦思者。靡不皆然。苟於理達乎。不害爲自家文也。李于鱗王元美竭一生之技。肆力西漢。而畢竟不免爲滄溟弇州而止。則亦何益矣。文章亦一藝也。工不工不足恤。足下以近道之資。立志甚高。所求者止於
是而已乎。昌黎之學。方乎諸子。亦可謂醇而少疵。然緖言旣墜。師承無所。崛起門戶。見道未精。說仁而斷以愛。混性情序八條而不及格致。昧頭緖。此所以僅得其門。未窺堂奧者也。六經四子。吾儒之準的也。譬之渡海。昌黎氏一超而至。所至者涯涘耳。未及登岸。吾輩幸生於洛建諸賢之後。津筏具焉。捨而之他。杳然欲褰衣躡迹。不亦迂乎。昌黎之師。吾之所師也。苟能尊所聞行所知。直接其緖。則可使昌黎讀吾書。何必啜其糟糠。寄其藩落乎。願足下亟取退之書束閣之。專致力於六經四子。發憤深思。有契於心。然後發之。視其與韓文何如也。某顓陋無能爲役。而放言至此。固知僭越。然竊慕足下才高志專。可以有爲。而懼其或安於小成也。敢布腹心。以己之所不能。望足下之能之也。惟足下恕而察之。
與宋景瑗書
阻幾何矣。歲又改矣。無以相見。悵如之何。仰惟軆履履新多嘏。三冬文史。勘了幾部。懸仰無已。念足下屛外累臥江湖。詠歌先王之道。將見瞬養息存。日月以化。可樂也。如僕者覊絆五斗米。束帶趍走紅塵間。業荒志沮。病弱又無以供劇。消却好光陰。固已見笑於漆雕開。而家貧親老。爲祿而仕者。亦當隨分盡職。會計可當。牛羊可茁壯。而左格右掣。將不免尸素之愧。足下知吾心樂否也。然有一事差强人意。直舍在南山北。幽僻閒曠。足可養性。持被時携足下
所借近思一部。獨坐潛心。頗有專精玩索之效。往往有恃而不懼。恃而不惑。恃而不憂底意。數十年伊吾之力。殆無過此。雖不敢曰知學之方。亦不可謂全無所得耳。但持守之力甚微。攘奪之患滋多。竊恐掩卷與外物交。此心還復走作耳。古之君子學而後仕。不仕而後學。然仕學一致。足以相資。處閒則有窮格之暇。莅劇則有受用之效。正是使舟不可嫌溪曲也。夫厭衆人之所好。味衆人之所不味。人將謂余迂矣。猶知足下不以余爲迂。聊以相聞耳。
答金季用論王陽明書
嗚呼。異言不闢。大道不行。學者誰不欲汲汲而救之。得其情而折其萌。如能吏之讞獄。對其證而滌其源。如良醫之治病者哉。特以已學不明。眩於是非。而異端之說。始無不近理而似是。夫以不明之學。習似是之說。其不爲潛移默奪者鮮矣。況能昌言以排絶之哉。是故吾儒之學。莫切於致知。今讀所論王陽明之說。深知足下用力於致知之學矣。三代道衰。老莊楊墨申韓之說。紛然雜出。賴羣聖賢之力。今皆廓如也。而獨佛氏之敎。後出而禍愈酷。久而未熄。然黑白陰陽。截然界分。卒不能亂吾道。不幸有儒名而釋行者。因其心術之病。尋戈門墻之內。始同而末異。陽擠而陰援。假先聖之言。以害先聖之道。而其人也多出於高明英達才氣過人之流。故其說易惑而難辨。自非識精執固卓爾自立者。未有不靡然胥溺。近世陸王之學是已。之二
子者。非豪傑之士哉。曰尊德性曰致良知。非聖人之言乎。惟其守一偏而遺全體。差毫釐而謬千里。攛掇聖經之微旨。助作禪窟之妙欛。使末學迷塗。躗言亂眞。其害有甚於釋名而釋行者。不幸而不及見正於孟子程朱氏。故其徒愈益猖狂。公肆侮慢。簧皷乎定論。莠紫乎正學。推波助瀾。至于今滔滔也。僕之所甞憂嘆也。今足下察之詳而辨之明。洞見病源。以解羣惑。誠可謂識時務之學。非空言也。今夫蛇虺蜂蠆。自外至者也。人知爲患。故避之而無害。蛆蝨蠱蠧。生於物而賊其所生。故沕然而莫之知。藉儒術而濟其私。以畔前聖者。皆此類也。吁亦畏哉。或謂闢異端者。不窮其說。不能以辨其僞。自量力不足以排之。反恐被他誘去。如游水者。試其淺深。遂沒其趾也。故凡不經之書如老莊釋氏。下逮近世諸子。門徑稍異。不在程朱之科者。雖議論極其高妙。文辭極其奇偉。一切不接於目。若陽明之學術造詣。亦未曾窺其淺深。然來諭所云不是。故異於程朱者。竊以爲失之太恕。陽明子懷絶異之資。騁獨得之知。欲矯問學末流之弊。專務本原內求之功。其立幟獨異。已在爲學之初。豈屈首藩籬。不得已而出入者哉。朱子曰惟是聦明底人。難讀書難理會道理。緣他有一副當聖賢意思。自是難入。陽明子豈其人乎。
與申景輿(檀)尺牘
高山峨峨。流水洋洋。鍾期更遇。奏亦何慚。氷壺閣酬唱事。
今已三十二年矣。爾來漠然爲江湖相忘。及蒙英盼。賀余釋褐。始擧童子時舊事。歷歷如昨日。中間悲歡欷笑。人事屢變。而吾兩人齒已四十餘。昔之髧髧者。今已種種矣。雲散萍合。其跡甚異。友朋離合。自古多矣。未有若是之奇者也。始也漢上題襟。早結總角之好。中則雲山分路。邈若參商之隔。終焉剡塗傾盖。重占盍簪之吉。傅逸人所云別子一世。尙爾童心。豈知世間有我者。豈謂此歟。吾儕尙未老矣。重尋雉壇之盟。復續鳩車之緣。爲日猶未短也。五言原篇。胠蠧篋而得之。墨瀋尙新。並玆寫呈。亦望令兄搜而見示耳。夫覊貫夙契。重講於不惑之年。固奇矣。然苟無抒情毫素。歷歲月而猶存者。何得以新知之樂。證久要之重乎。三十年訂交。二十字爲媒。是可補詩社故事。敢忘蕪陋。追步前韻。寸莛雖愧撞鍾。郢質尙合運斤。幸賜惠和。以續舊音。詩不云乎。匪報也。永以爲好也。
與金敬能(弘集)尺牘
別後未發前一日。如上九碩果之陽。甚可愛也。然合散現乎跡。遠近繁乎情。苟不拘跡而移情。衢荒何別焉。雖䨥鳧分飛。一西一南。天涯地角。敻不可望。一點犀炤。視之若蒹葭伊人。宛在一方。則疇夜解携以後至後年盍簪時。計幾個日月。無非今日未發時境界。夫未之見也。何遠之有。歸來餘懷。旌搖靡定。作此思强自解。高明以爲何如。葠尾一封搜呈。餘祝在途保重。美赴多祉。
答光洙尺牘
阻欝見書多慰。比寒斗劇。重侍萬吉。弟妹妻女俱安否。向來日次。初次應講。周旋之際。憧憧關念。及聞能免山外。至蒙 賞典云。其爲奇幸。何可形喩。初匙何望其飽耶。須勿自縮。益加勤讀。而得失付之於天可也。此科非獨爲得失計。橫經 至尊之前。講讀周旋。豈非儒者之至榮。而又況聞見習熟。大爲他日之助。尤幸尤幸。聞始易工云。此經雖篇短易誦。不似尙書下經之聱牙冗長。而旣成誦之後。諸卦爻之辭。互相錯雜。句吐之際。費精爲倍。而少廢則渙散無統。須倍加精篤之工。而措語與講例。工異他經。新寫正文。必借講生之件精準。而自始讀之初。必與雄講人伴工可。繫辭則文勢果好矣。然徒讀而不察文義則豈儒者之工乎。此經自有一副規模。爻位中正。陰陽剛柔之時義。不可不深察此義。善讀之則又豈特一紅牌之所得哉。大有益於持身處世之術。初非別樣蘊奧之旨義也。若夫象數卜筮。卽易之一件事用處耳。一部大義。只是時之一字。滿招損謙受益之道也。經四聖人之手。其爲覺世明訓。無異論語孟子。而不知者只因象數之一編。以爲難解之書。或以爲讀此者。無不通知。皆局見也。大用之則大。小用之則小。婦人孺者皆可與知。及其至也。聖人猶有所未能者。中庸大學之道。亦不然乎。先識此個大義。然後讀之也。吾近因猝寒。吟感瑟縮。今少勝而催科日繁。悶憐悶憐。自十七
日大風撼屋。瓦石欲飛。近旬通晝夜澎湃蕩震。神精不留。如坐大海中不繫之舟。聽八月之濤也。
寄昌洙尺牘
方坐南風亭上。千頃藕花。納凉滌煩。而望鄕之思。此時尤切。適因撥蹄。見初二手書。慰瀉無量。霖後又阻信。比來重省安吉。課做尙勤否。壽辰已過望。舞綵抃祝。亦當思我也。吾則伊日岵屺之戀。無以形言耳。吾與汝兄一安。而公牒多惱耳。書辭讀未半。可驚可喜。汝以黃口小兒。能有此意見。有此氣槩。可知識趣漸長。不覺拍案叫奇。然人貴內明義理。不須外露鋒穎。況小兒輩妄論此等事耶。昔范宣子在軍中有慧言。其父范文子怒責之以童子何知。古君子謹愼謙退可法也。此事載在左傳。而未記其詳。須叩問於先生而錄示也。此等見聞。可長智慮。大有益於修身功夫耳。姑不具。
寄兩兒尺牘
阻使近旬。戀不能弛。線陽不能制折線之寒。比來重省棣安。汝慈所患。近益平和勿藥否。憧憧。課讀一味喫篤。對床伊吾。無有妨奪否。士君子之讀書。將以資乎爲己也。邇之修身。遠之治人。明德新民。止至善之功夫。亶係乎讀之精不精。以名利之心讀書者。雖胷中藏萬卷。筆下掃千人。未免爲賤丈夫龍斷。是所謂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者也。世衰道降。求利滔滔。士大夫子弟進身之階。非科擧末由也。
操觚之家。習熟見聞。只知有擧子業。不知有此個道理。凡所謂致知力行尊德性道問學。羣聖賢千載相傳之苦心妙契。倚閣不講。人才之眇然。職由此耳。恐汝輩終身由之而不知。知誘物化。平生在鶻突醉夢中。誤了好氣質。大可憂也。凡人幼時。智未開。衰則志易惰。力學之工。多在壯年。而利慾又奪之。此心先已走作。千言萬語。扞格不入。而況以求科營宦之心。大則假借文飾。小則尋摘雕刻。適足以益其過損其志。反不如墻面者之少過耳。汝曹戒之。讀書須要平心舒氣。咀嚼玩索。以識旨趣。切勿急迫貪多務廣。以傷德勞神。而立志以第一等人自期。勿以寸知半解。自謂已能。含糊護短。耻於資問。使吾學有退無進也。朱夫子與魏應仲書。正是汝輩貼額之符。取以詳味則大有進益矣。泰山雖高。敢行則止其頂。璞玉雖美。不琢則不成器。今日讀一句行一事。明日又讀一句行一事。眞積力久。其味無窮。一個成德君子與一個做及第名宦。未知優劣何居。況富貴自外至者。非求而可得者耶。志於道德者。功名不足以累其心。志於功名者。富貴不足以累其心。吾願汝曹早早識得此理。不願汝曹學未成而取虛譽。志未立而得高科。駸駸於爭名趨利之場也。吾近頗有公事暇。每夜取閱朱書或左氏傳十數板。久廢之餘。欣然如舊識人。雖掩卷復茫然。而於修治身心之方。新得不少。始悔向日之不能善讀。所以告汝早悟。勿似余有悔焉耳。歸期漸近。庭闈
戀慕。一倍難堪。無夜不夢。無夢不在家。千里迢迢。恨無羽翼耳。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采薇之詩也。會言近止。征夫邇止。杕杜之詩也。乃瞻衡宇。載欣載奔。僮僕歎迎。穉子候門。元亮之辭也。古之人已盡道今日情景耳。旬七生朝漸邇。今年又不能奉率以過。悵如之何。當於伊日。發向浿上。翼日抵營。又明日當渡浿。匪久可以欣握也。不戩。
寄光洙尺牘
聞汝又獲發解。半載三榜。不亦壯哉。供悅重闈。遙切欣喜。且勤讀得此。大勝於倩手獲雋。所得之大小奚論。切勿以未進一步。隕穫于心。益加勤讀焉。年纔弱冠。學猶未就。遽欲出身。匪但太早忘想。決非好消息。修在我者克盡。則天命自至。金根伏獵。馬牛襟裾。雖貴安足貴耶。況富貴非人力所可求者乎。切勿生躁進之心。藏器待時可也。且講工已熟則不可長時墨守一經。須只輪繹勿廢。而兼課做工。無令虛送光陰也。科工亦不可貪多。須務精做。切勿夸富與速。自當漸就嫺熟耳。應擧之士。不可不用力於時文。然終非一生需用裨益身心之功夫也。必須略加修治。切不可埋頭窮年。作冬烘秀才事業也。士君子平生歸宿。惟在四書受用。而功夫則博與約而已。孔孟之訓。必稱二者。然竊甞以爲聦明有盛衰。功夫亦當有次序。年少時宜博底功夫。中年以後。宜守約。不能博則空空然無一物。何所折
衷而爲約乎。今汝頗有記性。年方壯矣。正好博觀羣書。富有五車之時。悠悠泛泛。若失此時。則日月逝矣。聦明易減。志雖勤矣。悔將何及。寸陰之可惜。非科宦外物之可比。審聽此誨。母若乃父之有悔焉可也。吾自少無師友麗澤之益。孤陋不能自覺。以擧業爲準的。汩沒屢十年。只是三冬讀一經。三夏做百篇爲能事。經術之深奧。文章之該博。都不暇留心。三十以後。幡然有悟。而氣銳已過半。耗消。聦明已過半脫減。倀倀然如失相之瞽。靡所向方。義與利交戰於胷中。夢與覺未分於心頭。尙不得立脚地。遂爲四十五年無聞之人。中夜無寐。獨自憂歎。今以吾之所悔告汝者。冀汝之早知無悔耳。士君子立志。當以古聖賢自期。其要在善讀書。亟須博取經史諸書。先以義理是非。定其成敗得失。以博吾聞見。精察明辨。不得不措。切勿含糊鶻突過了。終身受此昧昧也。朋友不可不擇。而深居一室。耻與人交。年旣長成。固陋益甚。學不進則退。益友不交則損者自至。亦須簡擇强輔。虛受箴規。以資吾進益之方可也。自古賢哲未有不須友以成者。惟在擇之而已。吾之所心好者。皆汝良師。所奬詡者。皆汝嘉友。時時從遊請益。則必有所得矣。雨中思切。信筆書此。須洗心詳覽。說與季也聽之。不具。
上桂田申相公(應朝)謝惠先考墓誌書
先人幽堂之銘。不淹數旬。以卒大惠。潛德幽光。發揮無餘。
一言之重。藉以不朽。感激涕隕。不知攸達。竊甞以爲君子之傳於世者。必待有德者之言。爲其言足以信於天下後世。而文章亞焉。故末俗之多溢辭。立言者病之。主簡之敎。實副雅願。且伏念先人執德制行。古人與稽。七十年以禮禔躬。繩墨不頗。莅家居官。皆可爲法於後。而惟其蘊而不施。旣不得遇知於當世。將日就晻翳。無以章顯於來許。此章錫之所大懼而深痛也。盖聞狀德猶傳神然。一髭不似。便非其人。苟非臨見其顧眄動作。而摸索於百年之後。則易屢本而莫得其眞。顧今先輩長老零落殆盡。先人執友知德者。惟閤下在。而以高文正學。宏德淸節。巋然有朝野山斗之望。正所謂有德而有言者也。此所以忘其僭瀆。徼惠於下執事。而今幸揄揚無闕。可信於百世。庶將少慰不孝無窮之慟。承玆嘉惠。存沒俱無憾矣。篇內數三字句之失檢者。不敢擅自下筆。謹具別幅請敎。附以兩條禀質。並乞匀裁。干冒煩猥。不勝惶恐。
答宋景瑗別紙
世常說中庸費隱云云
費隱純是理。不可分作氣上看。但言其軆用之殊耳。就事物之已然而著乎見聞者謂之費。理之用也。就事物之所以然而不可視聽者謂之隱。理之軆也。說到愚不肖之與知能行。聖人天地之不能而有憾。已包得天下萬事萬物無有餘剩。只以飮食引喩。恐欠精切。此理之在人而切近
者。莫如夫婦。在物而自然者。莫如鳶魚。故擧以引喩。而造端卽其微密處。察乎天地。卽其極至處。所以應上文語小語大之序也。飛躍言其昭著之象也。上下察言其昭著之理也。俱是單說費處。至其所以然者則不可見也。不可得以言也。此理無處不在。無物不具。贊天道之至著則曰雲行雨施。品物流形。贊天理之至竗則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此天道之費隱也。洋溢兩間。無非此理。而百姓日用而不知。故以爲玄奧。人莫不飮食。鮮能知味。此之謂歟。細讀來喩。語意脉絡。似未條鬯。愚陋茫然不知所以仰對。只叙說平日所見請敎。但未知示喩中所謂軆驗何如。求諸己當做甚功夫可得。並乞剖示。
至微者理也云云
此一節。似釋首章之旨而贊歎之也。首引易傳序文。發明見隱顯微之理。其次下學者。戒懼愼獨也。上達者。致中和也。我本於天。天備於我者。位育之極功也。單招出戒懼愼獨。以誠之道結之。可謂善說中庸矣。然戒懼屬未發。愼獨屬已發。(朱子定論如此)恐不可合而言之。若論實下功夫。則惟敬是已。誠包乎敬。而敬所以誠之之道也。若曰誠而已則泛而不要。學者無下手處。恐有躐等摸象之弊耳。大抵誠爲實有之理。維持主宰。全在敬字。若不主於敬。而徒事乎誠。則所謂誠者。不知將何所錯。此朱子之訓也。幸以此言軆驗於日用之間。而更敎之。
十三章云云
中庸君子之道四與大學絜矩章上下左右前後。其所求與所惡。立文雖異。裏面均是恕之道。未知來喩中少異者。何所指的。
十七章云云
舜與武王贊美之辭。盡善與未盡善之等級。宋夫子已言之。須看必得與不失界。至煞有分數。可見聖人一言。如分金秤上。錙銖不爽。
答程允夫書云云
野花啼鳥之辨。可使坡老含笑地下。愚於未讀標補之前。固已疑焉。此老之過。正坐放率無拘檢。樂禍之目。恐非實情。水調一闋。可見忠愛之有素。類非蔡持正車盖亭一絶。心懷怨懟。情見乎詞。固不待章奏自明日月之辨。而可原其心矣。然一挂詩案。終未免後賢之訾。君子之出一言。可不謹哉。
形而下者固當謂之器。形而上者純乎理。初無形迹之可執。何以着個形字。
舜之命禹曰允執厥中。仲尼曰操則存。孟子曰求放心。聖賢千言萬語。只要操執此心。勿令放縱。而程子以爲越把捉越不定。朱夫子亦或以持存爲未安。有曰人心至靈。非物所能宰。纔有執持之意。卽是此心先自動了。(答呂叔度書)又有曰心要寬放。曰放開心胷。此欲捄學者拘束迫隘。以心
觀心之病。其下字緊慢。自有微意。不以辭害意可也。而至曰操舍之間。有用力處。如實有一物。把住放行。在自家手裏。不是謾說求其放心。實却茫茫無把捉處。(答呂子約書至此)前後之訓。大相逕庭。反復求之。終未犂然。高明必有講究所得。願聞其說。
與金平汝(台濟)書
所示深衣集解。幸獲一讀。而考据精博。辨裁綜詳。可以息諸家之聚訟。洗俗儒之陋見。而三古法服之遺制。取象之微意。瞭然若燭照掌指。只此一篇著述。儘有翼經之功。至於或問裁法兩篇。便有公羊傳考工記筆力。可謂不刊之書。雖以矇經淺見。不覺斂袵起敬。自恨所讀此晩。長其固陋也。如弟者聦明識解。不及不翅三十里。而素有讀書厭煩之病。妄效古人不求甚解。樂觀大意。曾於此篇。濶略看過。自以爲無所疑晦。而今乃知老兄明眼細心。用力甚勤。然後棼然萬縷。隨理而解。讀書不當如是耶。顧何敢以弇陋措一辭於其間。而貴講討不貴雷同。卽吾兄投示此書之本意也。間有一二參差於愚見者。不敢自私。箚錄請敎。留竢面賜剖誨。原本姑不還上耳。竊甞以爲泥與私。學者之通患也。奪慧知而損明德。差毫釐而謬千里。故不可膠守前人之死法。又不可硬立一己之新見。必也虛心以讀之。公眼以察之。而己不與焉。然後能摸索不失於千載之下。惟老兄可以語此。忘其僭而爲之辭。幸有以卒敎之。
別紙
深衣聚訟。惟是續衽鉤邊一條。盖因鄭注鳥啄曲裾之喩。而妄生疑眩。枝蔓其辭。至於別用一幅裁之如鉤。垂之裳旁。此經傳之所無。而不成衣制。盖鄭注本文。曰讀如曰若今。皆取義而非取形也。今引蔡氏之說。以破千古之謬。晦翁復起。不易此言。甚盛甚盛。以合縫爲續衽。覆縫爲鉤邊。誠如儀節集說所解無可疑。而第其合縫覆縫衣裳連綴處。無不皆然。奚獨於深衣。又奚獨於裳衽哉。特揭於此。殊可疑也。所以有諸家之紛紛。可有一語辨釋否。且集說所云分摺其半。各付本幅者。恐無益於防其解綻。合摺一邊而覆縫之。亦不失鉤邊之義。未知如何。衽裳之辨。別錄于下。鄭注之以跟訓踝。名義俱失。不待存疑而可辨。愚則自經文及踝。已不能無疑。負繩言其直也。非言其高下也。踝在足旁。以直則左矣。鄭之易跟。欲其矯枉歟。則又不及矣。釋文祛末曰袂。顚倒不成文理。孔䟽首兩段古與盖之義。大違經旨。改錯刊誤。不易之論也。盖注䟽穿鑿之病。往往有如此者。反使明白者艱晦。平易者深險。甚則乖戾不經。所以不可墨守也。
孤子衣純以素。引孟子幼而無父曰孤之文。硬定以三十以下。已泥矣。尊者不存。無事乎飾。以示哀素之意也。何別乎三十內外。素純者年過三十則其將復采乎。只言無父而不及乎母之存亡。又何以爲訓。偏親用靑。見於語類。斯
可以類推矣。愚見則其曰具父母大父母者。泛言重侍下也。具父母者。泛言親在也。孤子。父母俱亡者也。不必重校其一在一亡也。如是則不勞辨證而義可通矣。然旣無明文。不敢臆斷。至於不當室者純采。亦恐未然。曲禮之言當室。謂尊者之不在。已當家事也。哀之不忘。適庶何間焉。禮者緣人情而設也。拘拘於末文而本或失之。與易寧戚。夫子有訓。況未必於易者乎。
集解一篇。肯綮發前未發者。惟裳幅之異製也。愚之未釋然者。亦惟是耳。盖聞說經之法。先觀經文。以究作者之本意。次觀傳註。以求經旨之合違。苟離乎本文。則雖引喩明的。識解精切。自是別論。不干古人。經曰制十有幅。注曰裳六幅。幅分之。以爲上下之殺。其爲交解六幅之裳。每幅裁爲二幅。文勢灼然無疑。而一頭廣一頭狹。當廣之半。以狹頭向上而聯其縫。以屬於衣。每三幅屬衣一幅。考之衣制。又脗然無疑。鄭注孔䟽陳氏集說。俱無異辭。朱子亦從其說。按圖而可知。盖已定之論耳。今集解所改。節節有可据。而終涉苟且牽合。注說裳六幅幅分之之文。截其句而分釋之。文理不順一也。破腋合襟。與俗製無異。上古法服。深邃偉博。恐不如是便利二也。裳衽律呂之應。用六用九。泰卦之取象乾坤策當期之數。辯則辯矣。恐近傅會三也。舍鄭孔以下漢宋諸儒之定論。而取吳草廬之說。從違失宜四也。老兄所以棄舊說而作新解者。其說有三。曰裳衽之
不可不別也。曰幅者布帛之廣也。不可以交裂者當幅之數。曰偏衰之縫。先聖不當服也。是亦有說焉。玉藻衽當旁之文。何必以身之兩旁釋之。左傳注曰衽裳際。裳際不可謂之旁歟。續衽則爲裳。未續則不可謂之衽歟。續衽者。猶言續裳際也。故曰前後左右皆衽也。深衣之裳無前後。則豈獨有左右乎。說文幅字之解。窮其本而言者也。衣裳之製。必由剪綴而成。就其分段而曷不謂之幅乎。今以三幅斜分者。稱以六幅。則六幅交解者。獨不可曰十二幅乎。深衣制度。與他服逈殊。裳幅之斜縫。爲其取象也。豈可執此而謂之偏衰乎。十二幅之縫。惟背後中縫直焉。故曰負繩及踝以應直。獨於負繩稱其直。則餘縫之皆斜可推也。論語曰非帳裳。必殺之。惟裳。襞積之謂也。深衣之裳。亦非帷裳則如之何其不殺也。帷裳。正幅之謂也。朝祭之服。惟用正幅。則不用正幅而必殺者。非深衣之裳而何。裳制一條。終未犂然。乞賜鐫誨。以牖黯黮。
答金景春(寅植)尺牘
盛稿擎讀以還。淵永淸逸。發人深省。不粉澤以爲麗。不鉤棘以爲奇。藹然有治世大雅之音。白雪絳雲。風斯下矣。頃荷偉文之示。又獲此篇。不翅一臠之甞。而譬如良玉出璞。彫琢則淸廟之器。天馬歷塊。馳驟則八極之步。燁然不掩其光。沛然不知其所止。一何盛也。至若評品之托。未嫺聲律。豈或以壹飯之先。點汚佛頭。强聾審音。不敢聞命。只是
斂衽起敬。窅然橘頌之感耳。
答金季用別紙
聖人之言。其遠如天。其近如地。朱子與高等朋友問答。多有難解。與新學後進問答。覺其有切己受用處。所謂愈卑愈近。愈平愈實者。誠如來喩。然卑且近者。尤當着意。升高有不自卑者乎。行遠有不自邇者乎。理欲楚漢之喩。名言也。援譬於南宋金虜。尤覺痛切。此可謂發前未發。論其勢則非過語也。然楚漢相距則漢有勝算。臨安一隅則宋卒不振。天理其終不可勝人欲耶。揆以扶陽之義。先儒說似好。
後世僞君子多。眞小人少。點檢自己心中理欲亦然。須觀歷代末造朝著氣象。可以驗興復淪亡之漸矣。高見儘切當。克治之法。當以剛克柔。治心與治天下恐無二致。泯泯棼棼昏昏沉沉。這個病源。鮮不由柔善始。愚見如此。幸明敎之。
講學不在向前。只在退後。尤翁釋以溫故知新。此語切中學者厭舊好新之病。愚亦有此病。一讀之書。不要再讀。所以迄無半解。今始悔焉。而聦明已不及矣。第當以來喩作貼額之警。
讀書者多。會讀書者少。推尋文義者或有之。躬驗實踐者絶無。此愚之平生所滋惑而深歎。每擧以語人。鮮不咥笑。以爲河漢。今奉盛喩。深喜淺見之相符。大抵敎之不行。學
之不明。眞儒之不作。職由是也。彼剽竊聖言。以爲口耳之資。名利之具。其害反有甚於貿貿不學。科學之政。有以啓之也。要得賢才。非革此法不可。高明以爲何如。
末段所敎。頂門一針也。當造次服膺。而素性厭煩喜靜。靜時極難討得。譬如孤軍强敵。四面擾攘。捍守之力。亦不可謂全無。而力弱量小。金革百萬。飮水曲肱。恐難所處一致。欲得一區寬聞境界。抱先聖之遺書。沉潛玩索。以圖晩年收楡之功。而汔莫之遂。天何慳此小成就歟。馳想高風。徒增企艶耳。
答金聖天(鶴鎭)書
在闉時擬一造拜。以寫積懷。而久淹寒疾。少間則乏馭艱借。且聞夙夜在公。無以遙揣委虵時。旣而聞親疾蒼黃登途。竟失良晤。卒卒尺書。未罄萬一。歸來詹悵。如物在喉。及拜惠覆。委曲懇摯。傾倒無餘。先施我所欲言者。且符余所忖度者。始知心苟相契。不言而喩。山河不能間。毫素無以加焉。十回莊誦。感愧交並。急病讓夷。古君子出處之大節。況仕危邦者。無可去之義。吾兄此番出脚。有誰議之。天地閉塞。人物渺然傾否。一陽可回。消長之幾。安得無喜而不寐之心哉。但直道孤立則難爲容。枉己苟合則失其故。雖欲竭平生之蘊。措之於事。恐無一籌可展。此私心之所憧憧。而敬山亦慮兄。深恨未合席一叩者也。事君者必藉讀書之力。而試以歷代治亂之故。方諸目下境界。隨機應變。
判若鑿枘。春秋弱國大夫能以禮信詞命。扞御外侮。往往有數世之利。鄭僑衛寗。今固無其人。設有之。可行乎哉。吾兄胷中數千卷。只可獨善自守。取以爲經世之用。則不幾於適越者資章甫而北轅乎。然鞠躬盡瘁。不計利鈍。此是第一等義理。惟願爲國自愛。獨立不懼。靖共率職。遠猶辰告。仰答 主知。俯慰士友之望焉。如弟者。抱貞疾無寸長。自甘樗散無用。老母年滿八耋。奄奄床玆。終鮮兄弟。扶將無人。崦嵫暮景。不堪一日離側。而貧無以爲養。思歸田耕樵。供給菽水。以終餘年。而病不能自力。息影窮山。徒貽離索之苦。月前義急奔問。不遑他顧。數旬離違。而癠憂越添。醫藥失時。于今跨月沉篤。晝宵煎灼。以此情勢。懷戀寵祿。曠晨昏於數百里外。人理之所不敢出也。且遺其親而能事其君者。古未之聞。不得不自占第二等。以第一等讓與吾兄耳。若區區戀結之忱。亦豈自堪。不知我者。謂我占便宜。老兄知我者。豈不曰有老母在云乎。年前楊江歸覲時。有一聯曰自憐親老來將諗。每念 君恩退亦難。覽此可諒此情之苦。而到今公私憂悶。較這個時倍甚。又奈何。歲行盡矣。伏惟令軆萬寗。旅次供劇。無甚惱否。風雨如晦。鷄鳴不已。旣見君子。云胡不喜。湖山敻阻。何時而可以相見。思之黯然。惟祝千萬保重。因風惠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