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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4
心與明德形而上下說
[論心與明德合有分別]
大學經曰明明德。又曰正其心。朱子釋明德。則曰人之所得乎天而虗靈不昧。以具衆理而應萬事者也。曰有得於天而光明正大者。謂之明德。釋心則止曰身之所主也。曰主於身。爲心意已可見矣。其合心與德而言其本然之明。則曰道理在心裏。光明照徹。無一毫不明。又分心與德而言其有時而昏。則曰此德之明。日益昏昧。而此心之靈。其所知者不過情欲利害之私而已。其界分益較然矣。
朱子釋孟子盡心之心。曰人之神明。所以具衆理而應萬事者也。前後論者。皆言此與明德註脗合無差殊。愚則以爲相近矣。而有未盡同者何也。神明者鬼神之別稱。人之神明。猶言在人底鬼神也。盖直指心之本質而名之之辭也。虛靈不昧四字。乃就此心上。盛言其爲明處如此爾。今試以此二句。易地而施之。則於心而云虛靈不昧。固無碍。於明德而云人之神明。則覺得有闕然處。乃見其所以不同也。至若具衆理應萬事二句。以之釋心則只是心之實事。以之釋
明德則其爲明之盛。而體無不含。用無不達。乃如此也。不妨一語而兩用之也。
盧玉溪云明德只是本心。(盧氏本說。殊欠踈淺。今只取其大意爾。)不止曰心而曰本心。則斯可以當明德分數。然其所主而名。則終有不可混者。德本道理之名。而所謂明德者。是道理之在心裏而光明照徹者也。心本知覺之名。而所謂本心者。是知覺之純乎理而不爲物欲所蔽者也。明德猶言心底理。本心猶言理底心。(明德自是心之德爾。須就此心上面。看出此德。本心只是心之本分。不容說此心上面。有此本心。)
今之言明德者。例言明德是心之表德。夫名與表德雖異稱。而其所指則只是一人爾。心與明德。豈若是無分乎。朱子言成性如名。明德如表德。天命都一般。此言當是正訓。盖性與明德。亦須有分。然旣一般是天命。雖直謂之名與表德。亦無不可也。
朱子說話。亦往往有將明德。直喚做心處。固當隨其所指而認取本意。然因此而遂以心與明德爲一物則不可。如子思言仁者人也。孟子亦言仁也者人也。學者若執此言。遂謂人卽是仁。則二夫子其肯許之乎。
以道與德對言。故須言道是理德是心。若以心與德
對言。則當曰心是物德是則。
心與明德分合。只就吾心上一操一舍之間。可以驗得。方其操而存也。此心之靈。便是此德之明。更無彼此之可言。斯須罔覺。則卽此罔覺之頃。心則猶在。(朱子曰。舍則亡。亡不是無。只是走作逐物去了。)而所謂德者。已無所存。靈則猶是。而所謂明者。已不可見。是知卽心見德而不可認心爲德。指靈說明而不可恃靈爲明。此政學者喫緊著眼處。
(右論心與明德合有分別。)
[論明德當屬形而上]
德之爲言得也。經傳言德。有以所得乎天言之者。有以行而有得言之者。要之皆道之得於心者也。
德無定位。亦無定形。就此心上。直指所具之實體而條擧其德。則健順仁義禮智信皆是也。至擧全體光輝之盛而統名其德。則惟明可以當之。明之一言。約而難見。則更將光明正大四字諷玩之。可得其眞形矣。盖其所主而言者有不同。而並是此心上面至善恰好之目。所謂道之得於心者也。非指下面氣機而言也。
夫此心之有明之德。自何而來也。乃天明之麗乎人者也。維皇上帝。明明在上。日月光華。品物流形。洪纖
巨細。無一毫忒。百千萬年。無一息差。此天之明也。人於萬物。獨得其氣之正且通者。而心於百體。又得其氣之精且爽者也。故大明之體。特於此盡露其全爾。此其所以能參天地長萬物者也。
帝堯天地間首出之大聖人也。史氏贊之曰。克明峻德。盖所謂則天明者也。言其爲明之大。則曰光被四表。格于上下。言其明之所加於物。則曰以親九族。九族旣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邦。黎民於變時雍。至求其心體上立本之要。則曰欽明而已。欽與明。政好相配。非明無以形此心之德。非欽無以著此德之明。其意至矣哉。盖自是舜禹稷契成湯文武羣聖人。君臣際會。都兪吁咈。布列詩書者。只是說德說明而已。此時未有理氣之名心性之論。而人皆神明。自能上達。其於所謂天明之麗乎人者。擧目便見此物。開口便說此事。嗚呼。欲知此德大明之體者。於此而起見可也。
吾夫子帝堯後以學立極之大宗師也。大學之書。祖述帝堯明德之語而首揭之。所謂遠宗其道也。繼設八條之敎。以申明之之法。格物致知。求知此德之明也。誠意正心修身。實體此德之明也。齊家治國平天
下。推廣此德之明也。揔前後而斷之以一言。曰明明德於天下。語無以尙之矣。此時夫子始設形而上下之名。上達下達之論以立敎。世降人下。學迷趍向。不得不明示此大界分。以定人志。盖曰主此而上焉。則日進乎高明而爲大人。主彼而下焉。則日趍乎卑陋而爲小人也。此篇爲萬世學者。表章明德。若是其張大。則其所指界分之在上而不在下。不待論辨而可明矣。
曾氏之徒。作大學傳。特揭太甲顧諟天之明命語。以見明德之本源實體。盖人之有生。性理與形氣皆天所與。而至曰命焉。則可知是性理而形氣不得與焉。何也。所謂命者。有分付顧托之意。有嚴重正大之體。猶官人之奉王命也。故惟人之所以爲人之本。形而上之道。可以當所命之實。纔涉乎形而下。則雖窮神極妙。亦不過是承受此命之具。而不足以當所命之實。况不止曰命而曰明命。則其赫赫光顯。尤如何哉。擧此以發明經旨。可謂善承夫子之意者也。
曾氏之徒輟響。而大學無傳。歷秦漢以下千有餘年。天下貿貿。不知明德爲何物。程夫子兄弟者出。實始尊信此篇而表章之。其言曰。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先
明此道。又曰明明德。明此理也。雖其言之簡高。無多少曲折。然此德之所以爲德者。其大體骨榦已立。所未具者特枝葉華采耳。此其爲大學中興之祖乎。
子朱子繼二程而作。撰次大學章句。發微啓蘊。極其大備。其釋明德曰。人之所得乎天而虗靈不昧。以具衆理而應萬事者也。首言人之所得乎天。盖本傳文太甲之言。以著此德所出之源。而其必以人爲言者。所以示此德乃吾人所獨有。而非萬物之所得與也。繼言虛靈不昧。乃形容此德之明。而其必以虛靈爲言者。見此德之明。實在此心活體上呈露。與泛言性理者不同矣。繼言具衆理而應萬事。又發明此德之爲明。其體用之實乃如此。而觀其範圍䂓模。與一部大學三綱八條恰恰相準。而無包羅不周處矣。旣備釋其體段如此。而又言爲氣禀所拘。人欲所蔽。則有時而昏。然其本體之明。則有未嘗息者。以見此德所以不明之故。與其可以復明之端。夫所謂氣者。乃人所資而爲身者也。所謂欲者。卽因緣此氣而生於心者也。皆形而下者也。此德之體。固未嘗離乎氣也。故必待其正且通以著。而又爲其拘與蔽而昏焉。亦未甞雜乎氣也。故雖爲其所拘蔽以昏。而終有未嘗息
者存焉。夫然後明德之光輝精蘊。備擧無遺。始終正變究極無餘。而心性情之界。形而上下之分。不待一一名言。而已昭著於其間。盖其宗旨命脉則本之程子此道此理兩言。而指陳曲折。反復周悉。無以復加矣。
或疑明德若是理也。則理無貌狀。虛靈二字說不著矣。曰理之本體。固無貌狀之可言。而其寓於物也。則隨其所在。莫不各有成形。故善說理者。必直指下面可見之粗迹。以名上面所形之實體。如以高厚而言天地之道。以寒熱而言水火之性是也。就人心而言。則虛靈豈不是魂魄精爽之所爲。而形容此德之明者亦舍此二字不得。執其辭而滯焉。則謂卽是氣可也。領其意而默會之。則乃此理之著於氣上而不卽是氣也。且說理之家常嫌以靈當理者。政以其沒準則不可恃。而或陷於異端自恣之見也。若直擧此德之眞體而形之以靈。則此靈字豈不有準則可恃乎。况其下繼言具衆理。則又見所謂靈者是實底靈。而與老氏之虗無者相遠矣。言應萬事。則又見所謂靈者是活底靈。而與釋氏之寂滅者相遠矣。豈復有陷於異端之慮乎。
或疑明德若是理也。則理無二體。豈有此理上面。更具衆理者乎。曰凡具之爲言。有以器載物之稱。有以體該目之名。在天而言道之本體。則曰冲漠無眹而萬象森然已具。在人而言性之實體。則曰性是太極渾然之體而其中含具萬理。主乎心而言此德之活體。則曰虗靈不昧。以具衆理。此其爲體之冲漠渾然虛靈。固隨所在而不同。其曰萬象已具。曰含具萬理。曰以具衆理。皆以體該目之謂。而非以器載物之云也。(具衆理一句。於或問則畧變文云萬理咸備。於講義則又云萬理燦然。盖咸備所以釋具字之意也。燦然所以形咸備之狀也。)盖卽夫虛靈之體而有溫潤之美焉。是卽愛物之理也。有剛毅之美焉。是卽斷物之理也。有遜順之美焉。是卽讓物之理也。有周通之美焉。是卽知物之理也。推此以往。擧天下之理。無一美之不該。故曰具衆理。統而言之。一體渾然。析而言之。萬目纖悉。是豈可以二體言乎。
或疑明德若是理也。則理本無爲。何以能應萬事乎。曰理之本體固無爲。而其用則常就有爲處。流行發見焉。如目之視色。耳之聽音。固是形而下者之有爲處也。若其視之至明而能察識五色。無一毫蔽。聽之至聰而能辨認五音。無一毫錯。卽其上面本體無爲
者之所發見。而不卽是形而下也。心之應事。固亦是形而下者之有爲處也。然此承上虗靈不昧以具衆理兩句而言應萬事。則只此應萬事一言卽是此德光明之體。流行發見於形而下處。乃無爲而無不爲者也。未嘗遽以此心之所應事。直喚作此德之用也。朱子嘗言四德應事之竗曰。如赤子入井之事感。則仁之理便應。而惻隱之心於是乎形。過廟過朝之事感。則禮之理便應。而恭敬之心於是乎形。推此例之。萬理皆然。明德之含具衆理以應萬事。其形盖如此矣。
朱子作大學章句旣成。又著或問。以廣其義。其論明德本源。首擧健順仁義禮智之性。又擧魂魄五臟百骸之身。相對劈破說下。以見德之爲德在此而不在彼矣。其正言當體。則乃曰其性爲最貴。故其方寸之間。虛靈洞徹。萬理咸備。其意盖曰人之性。得萬物之最貴焉。故卽乎方寸之間。而其光輝之大。包含之全。如是其盛也。其下說明之之工而結之曰。是則所謂明明德者。而非有所作爲於性分之外也。此盖主性而言明德也。竊嘗推之。就人一心上。細分其區域。則有心有性有情。而明德當屬之於心。(性爲軆情爲用。而德實通貫體
用。且明之一字。卽是心之本德。故當屬心。)此章句本訓之所以主心而言也。又就人一身上。大分其等位。則只有性與氣二者而已。而明德當屬之性。(性是天命所賦於人之揔稱。而明德則又所謂天之明命者也。故當屬性。)此或問總論之所以主性而言也。然其言心也。必包體用。而統言其本然之竗。則固未嘗雜乎氣矣。其言性也。必就方寸。而直指其實然之體。則又未嘗離乎心也。語固各有攸當。而意未嘗不一致也。
章句或問之外。又有與門弟子講論之言。見於語類之篇。其論明德。極其周悉。今且擧其一二。如上所引有得於天而光明正大。道理在心裏光明照徹等語。及如言明德是我得之於天而方寸中光明底物事。統而言之。仁義禮智。以發見而言之。惻隱羞惡之類。以其見於實用而言之。事親從兄是也。又言顧諟天之明命。只是常存此心。見得這道理光明不昧。方其靜坐未應物也。此理固湛然淸明。及其遇事而應接也。此理亦隨處發見。又有問明德是仁義禮智之性否。答之曰便是。諸如此類。皆可以發明章句或問之餘意。讀大學者。參攷而會通之可也。
朱子沒。門人蔡九峰奉遺命。作書集傳。其釋太甲顧諟天之明命語曰。明命者。上天顯然之理。而命之我
者。在天爲明命。在人爲明德。其他言德則直斷之曰德者心之理也。語意明白直截。與程子二訓略相表裡。朱子明德說宗旨。可謂有所受而有所授矣。
我東諸先輩謹守朱子之成訓。其論明德。栗谷先生以盧氏只是本心之訓斷之。盖明章句虛靈不昧以下三言。皆主心而言也。尤菴先生以心性情之總名當之。是又就章句三言。細分區域而包括之也。其於朱子之旨。可謂約之演之。互有發明矣。特於形而上下之界。未有明白道破處。然栗谷先生嘗曰理通而氣局。又曰無形無爲而爲爲(《栗谷全書 卷10 答成浩原》, 《栗谷全書 卷12 答安應休》에는 '有'로 되어 있다.)形有爲之主者理也。有形有爲而爲無形無爲之器者氣也。尤菴先生嘗誦此言以爲古今不易之名訓。當時若有以明德奉質所屬於二者之間。則兩先生其將曰通而爲主者乎。抑將曰局而爲器者乎。决於此足矣。間甞得近世諸賢講稿而讀之。其中有曰明德者天地粹然之正氣。有曰明德是五臟精英之氣。有曰明德中庸所謂鬼神是也。有曰明德張子所謂湛一氣之本。可以當之。尋常不能無疑。以爲程子之言明德。直以此道此理當之。而殊少曲折。與泛然散在萬物之理無別。故朱子釋明德。遂就此心虛靈處說出。然其道理骨子未
嘗改也。今因朱子之就心言德。又緊得些子。直以心當德。輾轉推解。須有此說。此其話頭一低仰之間。所爭不能幾何。而全體面目頓異。千古聖贒相傳大指。竊恐其或未然也。最後得吳老洲先生晩年雜識之篇。有曰聖賢垂世立言。不過發揮此道。欲使人知此而行此而已。所謂此道何也。如孔門之仁。孟子之性善。曾傳之明德。子思之性道是耳。此只是无妄不易。形而上底道理也。雖窮深硏微。不過闡明此箇。皆有實著落處。彼談道而必主氣張皇者。雖極高妙。畢竟所補者何事耶。讀之。使人胷膈灑然。全不似以上諸說。不知向後淵源之所漸。何故都無一人表章此言。以廣其傳。此其所以然。夫豈無其說哉。常願得與當世諸君子。一番聚合。開心見誠。互相質正。以共求義理至當之歸。而迄玆未有會也。(老洲門人徐處士峻淳以書抵老洲弟通川公曰。先生明德說。有前後之異。以前說觀之。明德乃形而下之器。以後說觀之。明德是形而上之道云云。前說指答朴命璧書。書見本集。後說卽雜識此段也。據此則雜識此段。乃晩年改正之論。徐公審知如此。而猶固守主氣之論。甞著一篇文寄來。云中庸一部。只是理而已。大學一部。只是氣而已。盖以中庸首言性。大學首言明德故云爾。)
我先師華西先生平生力主明德主理之論。大意以爲明德只是一箇本心。心有以氣言。有以理言。而本
心是以理言者。故明德當主理看。盖本之栗尤二先生之言。而參以己見。略加櫽栝也。反復推演。其書滿家。凡其爲說之精微曲折。固竢後世之朱子起而監正之。若其主理言德之大指命脉。則妄竊以爲建天地賀鬼神而無疑也。
(右論明德當屬形而上。)
[論心當屬形而下]
古今說心。始見於大舜人心道心之語。於人於道。通下心字。則可知心只是一箇知覺。特其發也。因其所主而異其名耳。若心卽是道。則聖人何故於心字上。更著道字。且只令人固守此心足矣。何必分別此兩歧使之精以擇之然後一以守之耶。此可以見心字面目也。大學設八條目。正心之心。與物知意身家國天下。同在事物之列。格致誠正修齊治平。皆治此物。以求得其道也。朱子常言心如官人。性如官法。又言性無不善。心有善惡。盖皆一般意也。
大抵心之知覺。必理與氣合。有此運用。則說心者固難偏主於其間。但形而上者不可見。而形而下者可見。且纔曰理與氣合。便有眞妄邪正之雜。而非復理之本體。故止曰心焉。則只得據形而下者。目之以事物。而就加省察檢理之工。至加殊稱。如曰本心良心
道心仁義之心。則是就此心。揀別出眞而正者也。語其地頭。則一般是形而下者。論其所爲主。則乃天理之本然。而須用培養擴充之工。故從其所爲主者而名之以理耳。(朱子於中庸序。言天命卛性。道心之謂也。於大學或問。以仁義之心。爲上帝所降之衷。烝民所秉之彝。於語類中有云良心便是明德。盧氏又推其意云明德只是本心。此四種心。本皆從理爲主處得名。故與諸般性理。互換通說。更無分別。)經傳中對私意物欲而言天理者。大凡指此也。程子嘗論意之發曰。發則爲意。發而當(勾)理也。發而不當私也。又釋悔字意曰。悔理自內出也。是皆指心而名理也。然意是心之所發。未揀別之稱。故必加當字然後乃言理。悔乃此心由惡向善之端。元是理爲主而發者。故直以爲理。其意精矣。朱子辨釋氏作用是性之謬曰。如徐行後長。疾行先長。一般是行。只是徐行後長。方是道。若疾行先長。便不是道。豈可說只認得行處便是道。竊究語意。徐行疾行。一般是行處。卽是形而下之事物也。徐行後長。方是道者。乃就事物中。指示理爲主處也。大抵論天下之理者。於未揀別一般物事而遽謂之理。則是認物爲理。而界分不明矣。於己揀別理爲主者而亦謂之氣。則是喚客做主。而頭面不正矣。能於此周盡其曲折而無所偏焉。則可以得說心之權衡繩尺
矣。
或問朱子常言心爲一身之主。以提萬事之綱。心若是形而下者。則是形而下者。爲一身之主萬事之綱。其可乎。曰心之於百體。大小雖殊。爲體則一也。爲一身之主提萬事之綱。言其職也。若謂其職事之重如此也。故尤不可以不全體此理以爲之主則固可矣。若以職事之重而謂卽是理則不可。夫心之爲一身之主萬事之綱。亦猶天王之爲天下之主萬民之綱。元帥之爲一營之主三軍之綱。謂心卽是理。則天王元帥亦可以喚之以理矣。曰朱子每以在人之心。擬在天之帝。心旣是形而下。則所謂帝者當如何處之耶。曰先王制禮。饗上帝於明堂而配之以父。詩書中有帝謂文王。簡在帝心等語。則其所指以爲帝者。與太極本體。終是有分矣。故程子則曰聚天之神而言則謂之上帝。朱子則只云帝者天之神也。此其所以與在人之心作對言也。但人心有正有不正。上帝一於正而已。故心必揀別其正者然後。可以主理而言。帝則無事於揀別。而卽可以主理而言也。此其所以不同也。
或曰。張子心統性情之言。朱子亟稱其爲好語。而尋
常受用之。夫性卽形而上者也。心若是形而下者。則是以形而下者而統形而上者也。無乃倒置而逆施乎。曰。心統性情。此統字朱子嘗以兼包之意言之。又以主宰之竗當之。所謂兼包性情者。心是人身中。有知覺能寂感之物也。方其寂也。性之理具焉。及其感也。情之用行焉。故說心者常以心之知覺爲性情之田地。而以性情爲此心之所包。惟其爲此心之所包也。故又或直指所具之性而曰此心也亦得。指所行之情而曰此心也亦得。以是則心雖據形而下者名之。而所包則極其全。性雖指形而上者言之。而亦是此心全部內一體。故其言心統性情者。初未可以以下統上爲嫌矣。所謂主宰性情者。朱子甞言心主性情。理亦曉然。未發而知覺不昧者。非心之主乎性者乎。已發而品節不差者。非心之主乎情者乎。又言情根乎性而宰乎心。天理人欲之判。中節不中節之分。特在乎心之宰與不宰耳。以是則主宰云者。卽是此心本然之則。而向所謂理爲主處是也。非泛言人身中有知覺能寂感者。皆可以當此目也。然則其言心統性情者。豈復有倒與逆之可疑乎。
或曰。孟子言不動心之事。以心與氣對言之。以爲有
帥與卒之體。夫氣卽形而下者也。心若是形而下者。則是以形而下者而帥形而下者也。此又何理耶。曰。大分則形而上形而下二者而已。小分則於形而下者。又有形氣神三等。盖以精粗本末而差之也。如以孟子此章言之。其所謂體是形也。所謂氣是氣也。所謂心與志是神也。所謂義與道是理也。以此心而對夫道義。則有物與則之分。存其心養其性。卽其所以用工也。以此心而對夫氣。則有帥與卒之體。持其志。無暴其氣。卽其所以用工也。以此心而對夫體。則有大體小體之等。先立乎其大者。使小者不能奪。卽其所以用工也。至以此心而兼對道義與形氣。則其所發有人心道心兩路。舜所謂惟精惟一。卽其所以用工也。凡從事於心學者。於此數者。盖不可闕一而不講也。曰。然則孟子所言持其志。果只是存其形而下之神乎。曰。志語其地頭。則固卽是神之事。觀其與氣相對互壹而迭動則可見。然其所以得名。則以心之所之也。心之所之。容有公私大小之殊。而擧其本分則道義而已。故聖賢言志。多主道義而言之。如孔子所謂隱居以求其志。匹夫不可奪志。孟子所謂士尙志。及此言持其志是也。至如張子言天地之帥吾其
性。而朱子釋之曰乾健坤順。天地之志也。則又直以性喚做志。讀者惟觀其所指處輕重如何可也。
或曰。程子說神。略分二等云功用謂之鬼神。妙用謂之神。若論心字本地。則於此二者。當何所處。曰。竊求古人命字本意。則神卽是鬼神。特有專言分言之分爾。如今說形氣神理之神。皆只據鬼神而言也。程子就其中挑出神字於鬼神上面。以爲功用妙用之分。盖因易大傳所言而分等如此也。今且據此而論之。心之於一身。知覺思慮動靜云爲。皆其所爲。則其迹甚著。鬼神之功用者。政可以當之。若論其運用之至神不可測處。則神之竗用。亦在其中矣。然心之爲心。非全以此而得名也。曰。以形而上下言之。鬼神之神。固可屬之形而下。妙用之神。亦可屬之形而下乎。曰。易言形而上下。本只以有形無形大分界說。朱子乃言纔有作用。便是形而下。是雖無形迹。苟有作爲運用之可言。則便屬之形而下。盖就一理上。總擧始終本末而言。則無形有形無爲有爲。元只是此理全體內事。初不可以彼此言。而聖賢必區區設上下界至。剖析到十分盡頭者。良以理之本體純粹至善。而纔涉乎有形有爲。則不能無正變之雜也。神之妙用與
鬼神之功用。旣同屬乎用而有作爲之可言。則辨位正名。亦須就形而下處占界。(凡說理之用有兩樣。如中爲軆和爲用。所以然爲軆。所當然爲用之類。可專作理看。如功用妙用。凡可以屬之能然者。雖卽是理之所爲。而不可直喚做理。)但以妙用而比功用。極微竗無作爲之迹。且易中諸神字。及周子程子所指以爲神者。皆在本然純粹處。故朱子於此每主理而言之耳。然其答杜仁仲論神有二書。前書則云謂神卽是理則却恐未然。後書則云將神全作氣看則又誤矣。盖不可謂神卽是理。辨位正名之辭也。不可將神全作氣看。明其所主之在乎理也。此有多少斟酌。政宜細心辨認也。(語類㝢錄。直卿云看來神字。本不專說氣也。可就理上說。先生只就形而下者說。先生曰。所以某就形而下說。畢竟就氣處多。發出光彩便是神。又賀孫錄。神卽是心之至妙處。滚在氣裏說。又只是氣。然神又是氣之精妙處。到得氣。又是粗了。至於說魂說魄。皆是說到粗處。按此等處。亦是辨位正名之論。然觀就氣處發出光彩。滚在氣裏說等語。則其不可專作氣看者。又可以認取矣。)
或曰。程子論孟子盡心章曰。心也性也天也。一理也。又曰心也性也天也。非有異也。又曰心卽性也。在天爲命。在人爲性。論其所主爲心。其實只是一箇道。又曰。橫渠嘗喩以心知天。猶居京師。往長安。但出西門。便可到長安。此猶是言作兩處。若要誠實。在京師。便是到長安。不可別求長安。程子說心。盖多如此何也。
曰。凡說理氣。有致一說時。有分開說時。其致一說時。心與性天。固只是一理。非惟心爲然。雖形與氣之粗者。亦有統於理而言處。其分開說時。心自心性自性天自天。不容相混矣。是故程子於此。固曰心卽性矣。而又有言心如穀種。生之性是仁。則心與性終不容無辨矣。於此固曰心也天也一理也。而又有言聖人本天。釋氏本心。則心與天。又豈可謂一物乎。至以天專言之亦然。程子於此章天字。固曰自理而言。謂之天。執此則天只是一箇理而已。及其分言。則乃曰形體謂之天。性情謂之乾。如知此說。則亦可以無疑於心說也。
或曰。邵子云道爲太極。又云心爲太極。而朱子兩引之於啓蒙太極圈下。此以心對道而俱謂之太極何也。一天地之間。果有兩太極乎。曰。此所謂太極。指先天圖中央虗處而言。邵子之意盖謂此中虛之位。在天惟道可以當之。在人惟心可以當之也。故其詩曰。天向一中分造化。人於心上起經綸。一卽道也。此兩句政是道得此意也。朱子之引用於啓蒙。其意亦然矣。若其所謂心者。乃該包性情而言其本然之體也。非謂凡言心者。皆可以當太極而與天道相配也。曰。
朱子旣言心爲太極。又言性是太極。此以心與性俱謂之太極。無乃人之一身。有兩太極乎。曰。就人一身上。求見萬化之所由出。則惟心可以當太極之位。更就一心上。指出萬理之所根極。則惟性可以當太極之實。言各有當。固不可執此而病彼。要其歸趣。亦不害一身之有一太極也。妄竊嘗謂世俗衆人。終身役役於形氣作用之末。而不知此心之爲一身主宰。孟子大體小體之論。政所以曉此等人也。厥或粗知此心之爲主者。又專守其虛靈之識。自私自恣。而不知天理之爲此心準則。程子本天本心之論。政所以警此等人也。至若朱子此二訓則又可以兼救此兩等人也。學者宜各致察焉。
或曰。前古聖賢。不恃心以爲理者。以其有正不正之雜也。明德雖曰本明。而亦有時而不明。故有明明德之言。何獨至於心而謂不可恃耶。曰。心固尊而無對。而亦存乎人之一物也。物之爲體。自是有正有不正。但其正者是本體爾。本正而今不正者。失其養而變其體也。必矯革其不正然後。乃復本體之正矣。明德者心之德。而不卽是心所謂物之則也。徹始徹終。無成壞之可言。其有時而昏。特因氣禀之拘物欲之蔽
而隱晦焉耳。譬之物。則心之有不正。如木之本直而今枉。水之本淸而今濁。不可說於枉之中有不枉者存。於濁之中有不濁者存。明德之有不明。如寶鑑而爲塵垢埋。明珠而爲泥土沒。其本質之虗與明。初不以埋沒而有所損也。故曰心不可恃而明德可恃也。曰。然則於心上。不可說不易之本體耶。曰。所謂本體者。其所指而言。亦有兩樣。有只以本來體段言者。有直以本源眞體言者。若論心之本來體段。則操則存。舍則亡而已矣。於旣亡之後。豈有所謂不易者耶。若論心之本源眞體。則明德是也。明德不易之體。卽此心不易之體也。故曰明德者心之則也。
我東先輩說心。大槩傳承朱門之舊。未有可議者。惟近世諸賢以此心之屬形而下。而遂喚明德爲氣。有違聖賢宗旨。旣喚明德爲氣。而病其爲有分數也。乃於氣界內。挑出無分數底一源之氣。以爲心與明德地頭。則又違朱子氣無不兩之訓矣。又或因緣此論。主張氣字太過。其視太極。有若全沒主宰者然。夫所謂理無爲氣有爲者。特以其迹言之耳。若論其本。則理實爲氣之主。而氣卽是理之所使也。故凡天地造化。人心運用。皆理之所爲也。但雖理之所爲。而纔說
有爲時。便已交過氣界來。須有正變眞妄之雜。故且屬之形而下者。就其中揀別出正而眞者。目之以理耳。若太極本無主宰之實。而一任氣機之自運。則便是無用之贅物。惡足爲萬化之樞紐耶。是皆可疑之大者也。
我先師從初見得太極主宰。明德實體分外的確。其於心也。則晩喜程子論盡心章諸說。而又於朱子心爲太極之言。持守較重。常言太極者天地之心。心者在人之太極。其意以爲天下之物。皆合理氣上下兩面然後成一形。奚獨至於心而疑之。然則說心以理以氣。俱無不可。但論主客之分。則當以上面爲主。而不當以下面爲主。故以理言心者。乃是正訓。而以其爲萬理之總會主宰也。故又可以當太極之位也。重敎之愚。謹守其說有年。又或推演餘意。以明其信然。旣而思之。却覺有過當處。盖明德之爲形而上。固所當明。而心與明德之分。不可以無辨。心爲太極。固朱子之雅言。而性是太極。亦朱子之成訓。則其指意所在。又須相對契勘。求見致一處也。且合理氣成形而理當爲之主。萬事萬物之所同然。而聖賢說話。未有直以事物當理者。此必有所以然。今獨於心之爲物。
而斷之以形而上。而目之以太極。則可且自爲一說。如程子論盡心諸條。而欲以爲辨位正名之辭。則終有所未安。盖必如是立論。則一轉再轉。太極本然之體。爲有作用而同於一物。學者治心之工。亦或怠緩而流於自恣矣。此在根本切要之地。最所兢兢。不容放過處也。曾於先師晩歲。固已發端。一再書禀。而當時見得不明快。說得有未備。且在凾丈奄奄床笫之日。未得深見察納。自後隱之於心。反復不置。中間亦嘗稍變舊說。而終未得安貼處。用積歲硏究之工。更加整理如右。盖不失當日主理之大意。而於辨位正名之際。稍就平實。驗之日用工夫。亦覺有深益。庶幾可以行之無弊。顧山樑之已頹。奈奉質之無地。玆爲斯文千載之憾也。
(右論心當屬形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