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657

卷14

KR9c0657A_A347_094H

金奉學傳

甚矣。私之敗天下也。至於國家用人之際。不論賢愚而論貴賤。其所謂士大夫。無事則分據鼎席。肉食自肥。有事則各營巢窟。草間苟活。而竟使一小卒。恚恚肰飮毒自裁。則爲君人者。亦可以鑑矣。金奉學海西黃州人。少隷兵籍。在徵上隊六年。性直實不欺。又能解文字。凡有使役。竭蹶奔走。未甞回避。故其將官亦皆信愛之。乙巳十月庚申新約成。公顧謂同隊曰。國家之捐錢糧養吾輩。所以備緩急也。今宗社垂亡。而不能以一彈試敵人。則已失其職。足可以死。遂手探夾帒。出黑團如拇指大者。一口呑下。視之乃鴉片也。同隊大驚。走告將官而已絶矣。事聞。 上爲之嗟惜。十一月戊寅。特贈正三品通政大夫法部參書官。遣禮式院掌議李昌善。致酹于墓。同隊士卒及都人聚觀者。莫不哭失聲。嗚呼。使公而至此。當時士大夫恐不得辭其責也。人之願忠者。固不間於貴賤。貴賤行

KR9c0657A_A347_094L

乎天下而失人多矣。

贊曰。公之死時。年三十五。力強而手捷。何不留其一縷。以待後會。悲夫。

宋秉璿傳

宋秉璿字華玉。號淵齋。其先恩津人。贈吏曹參判勉洙子也。自文正之後。世爲老論宗家。公生而異凡兒。骨格頎秀。動止凝重。母夫人甞稱之爲他日大君子。七歲就學。不待長者敎督。能自刻勵。年未四十。而東南學者。皆推重焉。 太皇帝丙子。各詔求林下經學之士。忠淸道廵察使趙秉式以公薦。翌年六月。拜泰陵參奉。八月。拜經筵官。九月。又拜侍講院諮議。庚辰二月。拜司憲府持平。旋復拜侍講院進善。八月。陞通政拜吏曹參議。兼侍講院贊善,成均舘祭酒。壬午正月。陞嘉善拜工曹參判。六月拜司憲府大司憲。乙酉三月。拜吏曹參判。丙戌四月。陞嘉義。丁酉二月。拜特進官。癸卯九月。拜弘文舘經筵官。幷辭不就。 國朝自 純,翼以來。士大夫有粗解經術者。則勳戚之臣。恐其進用而軋己也。故輒以持平,掌令等官授焉。謂之南臺。再以經筵,祭酒等爵加焉。謂之山林。於是國人皆以師道遇之。盖予其虛名而奪其實權也。其或出而膺命。則往往不厭衆望。狼狽而歸。反不若坐享崇拜。居安枳塞。百年之間。習成䂓例。雖以公之賢。亦

KR9c0657A_A347_095H

不得一日立朝也。乙巳十月庚申新約成。公聞之流涕曰。甲乙以後。世變亦多。而吾絶不開喙。固守獻靖之義。至今日則宗社亡矣。吾道喪矣。不可徒執舊見。自致遺恨。遂上䟽極論朴齊純,李址鎔,李根澤,李完用,權重顯等罪狀。 上優詔答之。且令入朝。公將行與家人訣。及至都。請對奏曰。臣才踈學淺。本不足爲有無於天下。而何圖虛名。有誤 聖聽。前後敦召。一事逋慢。已無所逃其罪。而今遭艱棘之會。忽承側席之諭。不敢安然處私第。自同平日。故力疾登途。冀得一瞻天顔。罄暴愚衷。歸死溝壑。是臣之願也。夫水必先腐而蟲生焉。堤必先壞而水嚙焉。今日本雖屬強大。如無內賊之倀導。彼安能不勞一鞭。而取人三千里地哉。故五賊不誅。則 陛下亦不保此座。禍變之來。迫在呼吸。乞以臣前䟽所陳。斷而行焉。 上曰。誠然誠然。朕亦知此。其如不得自由何哉。卿姑退竢政院。後數日。又請對。步詣平章門。俄而見警務使尹喆圭。口稱有上命。詒公坐轎疾馳出南門外。移載於汽車而後去。夜半入大田。其距懷德石南里舊第。僅一里餘。旣至。遂草遺䟽置案上。北向再拜畢。命席而坐。謂其子曰。吾藥發將死矣。必無厚葬以增吾過。言訖而卒。時年七十。訃聞。 上震悼不已。特贈大匡輔國議政府議政。二等禮葬。遣亞卿致祭。謚文忠。

KR9c0657A_A347_095L

贊曰。乙巳十月。余在日本東京。聞新約成。私語于羅寅永,吳基鎬曰。我韓儒林。有必死之義者五人焉。而公與崔益鉉其二也。嗚呼果賢矣。

崔益鉉傳

崔益鉉字贊謙。其先慶州人。同中樞垈之子也。少受業于文敬公李恒老。恒老大奇之。手書勉庵二字賜之。故學者稱爲勉庵先生。 哲宗乙卯文科。由承文正字。屢轉爲成均舘典籍,司憲府持平,司諫院正言吏曹正郞,禮曹佐郞。壬戌拜新昌縣監。明年忤帥臣棄官歸。 太皇帝戊辰。䟽論時弊。遭㙜啓刊削。已而陞通政。癸酉。陞嘉善。拜戶曹參判辭職。尾陳五條。語及於興宣大院君干政之非。謫濟州。乙亥放還。丙子日本使黑田淸隆來請通商。公持斧伏闕。痛斥和議。竄黑山島。己卯蒙宥。自是除召。皆不就。時同中樞尙在。公躬執樵爨。以終其養。甲午。陞資憲。拜工曹判書。戊戌。拜議政府贊政。壬寅。陞正憲。乙巳十月庚申。新約成。時公在鄕第。上䟽請斬朴齊純,李址鎔,李根澤,李完用,權重顯等五賊。丙午四月。移書日本政府。責其十六罪曰。嗚呼。忠國愛人曰性。守信明義曰道。人無此性則人必死。國無此道則國必亡。此不惟頑固老生之常談。抑雖開化競爭之列國。舍此恐亦無以自立於世界之間矣。奧在丙子。貴國使臣黑田淸隆

KR9c0657A_A347_096H

之來請通商也。益鉉甞抗䟽獨斥。益鉉於此時。非不知交隣修好之爲美事。而貴國反覆不可信之情狀。則益鉉獨知之。故預憂而言之耳。然天下之大勢。旣與古有異。而東漸之西勢。有不可以獨遏。則必須韓淸日三國。相與爲輔車唇齒而後。可以全東洋大局者。不待智者而知。而益鉉亦深望於是。故雖不能以貴國爲必信。而亦不欲爲已甚。以傷兩國之和氣。是以屛廢二十年。絶口不言時事矣。及覩近年貴國所爲。多無信無義。然後始知愚見之不至甚差。而又知貴國今雖強大。終亦必亡。而東洋之禍。無有已時矣。今且先言貴國棄信背義之罪。然後次及貴國所以必亡。東洋之禍所以無已之故可乎。益鉉謹按我開國四百五十八年丙子秋。我大官申櫶,尹滋承。與貴國使臣黑田淸隆,井上馨。會我江華府議約。其第一欵。有曰朝鮮自主之邦。保有與日本平等之權。嗣後欲表和親之實。須以彼此同等之禮相待。不可毫有侵越猜嫌。宜先將從前爲交情阻塞之患。諸例規一切革除。永遠信遵。又按開國五百四年乙未。淸國使臣李鴻章。與貴國使臣伊藤博文。會于馬關議約也。其第一欵。有曰朝鮮獨立自主。兩國認明。不可毫有侵越。貴國明治三十七年。日,俄宣戰詔。亦有韓,淸兩國維持平和之句。又貴國對俄國違反國際公法。通

KR9c0657A_A347_096L

牒列國辨明書。亦曰元來韓國獨立。土地主權之保持。此戰爭之一目的。又派遣使臣于歐西。說明戰爭之起因。亦曰鞏固韓國獨立。由此觀之。前後三十年之間。凡貴國君臣所以信誓於弊國。聲明於天下者。何甞不以不侵我土地人民。不害我獨立自主爲擔負哉。抑天下列國。亦何甞不以韓,日兩國唇齒之邦。而知其相保相持。無相侵害也哉。然而貴國所以行凶施暴於弊國者。則日甚月甚。棄信背義。無所不至。向云朝鮮國獨立自主。保有與日本平等之權者。今焉奴隷我矣。向也與俄相戰也。爲韓國獨立土地主權之鞏固矣。今焉爲韓國土地主權之奪去矣。向也爲不相侵越猜疑。而信誓丁寧矣。今焉專事侵奪。起我二千萬人之讐心。而皆使之坐不向東矣。向也爲條約之不須變革。以爲永遠信遵。永遠相安之資矣。今也變革條約。不信遵不相安。以欺天欺神。而又欺天下列國矣。請有以證之。甲申竹添進一郞之亂。劫遷我 皇上。殺戮我宰相。其棄信背義之罪一也。甲午大島圭介之亂。焚掠我宮闕。奪取我財物。毁棄我典章文物。名稱獨立我國。而異日攘奪攫取之基。實肇於此。其棄信背義之罪二也。乙未三浦梧樓之變。弑我母后。爲千萬古所無之逆。而專事掩覆。逋逃之賊。曾不一介縛送。其大逆無道。非直棄信背義而已。

KR9c0657A_A347_097H

之罪三也。林權助及長谷川好道之來駐我國也。其脅迫劫奪之事。指不勝僂。而擧其最大者。則各處鐵路之敷設。而京義鐵路。則初不知照。恣意爲之。以至漁採蔘圃之利。鑛山航海之權。凡一國財源所出之大者。皆無遺奪去。其棄信背義之罪四也。稱以軍事上。則強占土地。侵虐人民。掘墓毁宅者。不知其數。稱以勸告政府。則持我人鄙陋悖雜之類。強請授官。賄賂公行。醜聲浪藉。其棄信背義之罪五也。鐵道也地段也軍律也。在用兵時。則或可藉稱軍用而施之矣。今用兵已休。而鐵道焉不思還附。地段焉依舊占奪。軍律焉依舊施用。其棄信背義之罪六也。誘我賊子址鎔。勒爲議定書。使我國權凌替。而其中如大韓獨立及領土保全云者。置之不論。其棄信背義之罪七也。搢紳章甫之前後陳䟽者。皆自告吾君。自忠吾國者。而輒加捕縛拘留經久。至於危殺之而不釋。是欲鉗制忠口。抑遏公論。惟恐我國勢之或振。其棄信背義之罪八也。誘我悖亂如盜賊東學之類。名曰一進會。以爲之倀鬼。又敎爲宣言書。藉以稱之曰民論。其爲國民義務。如保安會,儒約所者。則稱以治安妨害。百方沮戱。捕縛拘執。其棄信背義之罪九也。勒募役夫。牛鞭而豕驅之。少不愜意。輒殺之若刈草菅。又誘集愚民。潛賣於墨西哥。使我民父子兄弟含寃抱讐

KR9c0657A_A347_097L

而不得報。受虐濱死而不得還。其棄信背義之罪十也。勒奪電郵兩司。自握通信之機關。其棄信背義之罪十一也。勒置顧問官於各部。自食厚俸而專爲亡我覆我之事。如軍警之减額。財賦之攬取。最其尤者。其棄信背義之罪十二也。勒使借欵。一之再之。名爲財政整理。而新貨之金質輕重。與舊貨無異者。只倍其錢數而已。則自取厚利。而枯渴一國之財。又以不能通行之紙片。強名之曰原位貨。又虛名借欵而預取利息。虛名雇聘而預食厚俸。務欲吸我精血。只餘朽殼。其棄信背義之罪十三也。昨年十月二十一日之夜。博文,權助,好道等。率兵入闕。環圍內外。威脅政府。勒搆條約。自呼可否。奪印擅調。移我外交。置其統監。使我自主獨立之權。一朝失去。而猶諱其威脅之說。欲塗萬國之耳目。其棄信背義之罪十四也。始則只言外交之監督。終則專管一國之政法。所屬之官。至於許多。使我搖手不得。動輒恐喝。其棄信背義之罪十五也。近又作爲移民條例。勒迫請認。則乃欲行其易人種之毒謀。而將使我民靡有孑遺。其棄信背義。天地所不容之極惡大罪。又十六也。嗚呼。貴國棄信背義之罪。寧止於此而已。此特擧大槪耳。試以此十數事。準諸江華馬關等條約及通牒列國說明戰爭諸書。其反覆無狀。狐欺狙詐者。果何如耶。吾韓數

KR9c0657A_A347_098H

千萬人心。果能無憾於貴國。以爲是支持我鞏固我耶。抑將痛心疾首。胥吟三戶之謠。而誓欲一踏平全島耶。貴國每以吾 皇上陛下播遷俄舘。未免遺憾。肰吾 皇上陛下。親遭坤宮之凶禍。其日夜驚懼煩惱者。果何如哉。且况逆賊輩挾藉貴國之勢。使吾 皇上手足無所措。而不知何時更有何樣禍機。則豈可坐待其至而不思變動耶。此乙未十二月二十八日之擧。所以出於萬不得已也。然則當時事機之不能不變。皆莫非貴國之罪也。尙復致憾於我耶。肰以東洋大勢之故。向於貴國戰俄之役。弊邦士民。皆歡迎貴國之師而無懼心矣。及貴國全勝而歸。益肆凶暴。使弊邦人民。皆未免魚肉之慘。假令俄勝而東洋遂亡。弊邦之禍。何以加於今日乎。今弊邦之民。人人皆知必死無生。必亡無存之故。則等死亡耳。與其屈首下心。被逼受壓而終亦不免於死亡也。寧可無一奮拳一叫聲之氣乎。且魯連一士耳。猶恥帝秦之議。蘇秦說客耳。猶愧牛後之名。况我韓三千里民衆。乃先王先賢禮義服習之餘裔耳。豈其甘心奴隷於讎國之下。而欲丐一日之生耶。且天下皆知俄人之不忘貴國。早晩更有東搶之擧者。愚夫愚婦之所共說也。當此時也。雖吾東洋三國鼎足而立。各蓄完力而待之。猶恐不能保全。况相猜嫌怨怒。未免同室相讎。

KR9c0657A_A347_098L

而仰歐西列國。亦豈如貴國之輕淺。全無愛黨之心。而一任貴國之跳踉無憚也耶。如此則貴國之亡。可蹺足而待之。東洋幷亡之禍。亦不日而至矣。由此言之。貴國又烏能免首禍東洋之罪乎。愚故曰貴國雖強。終亦必亡。而東洋之禍。無有已時也。誠爲貴國計。莫如亟反其本而已。反本之道。又莫如守信明義而已。守信明義當如何。亟以此鄙言上奏于貴 皇帝。將以上所列十六大罪。盡行悔改。罷收統監。召還顧問及司令官。更派忠信之人爲公使。更以此謝罪于各國。俾勿侵害我獨立自主之權。使兩國果眞永遠相安。則庶乎貴國有全安之福。而東洋大局。亦可以維持矣。若曰不然。福善禍淫。乃天道之昭昭然者也。今貴國所爲。其不如齊泯,宋偃異者幾希。則設使向後禍敗。不如上所云云者。貴國亦惡能免於亡乎。益鉉雖不識時勢。其於忠國愛人之性。守信明義之道。講之熟矣。目見國家人民之禍至於罔極。而惟恨不得其死所者久矣。不幸不死於昨春之辱。而又見昨年十月二十一日之變。則義不可爲他國之奴隷。而苟且偸生於天地之間矣。而與數十同志。約决共死。將輿疾上京。與博文,好道等一遭。說盡所欲言而死矣。乃士民之願與同死者。又有若干。茲先披露心腹。作爲此書。以付于貴公使舘。使之早晩轉達于貴政

KR9c0657A_A347_099H

府。盖不惟爲弊國謀。而亦爲貴國謀。不惟爲貴國謀。而亦爲東洋全局謀。幸希照亮。旣已出湖南。與前郡守林炳瓚等。謀擧義至淳昌。爲日本兵所執。大罵不止。七月。押送于日本對馬島。炳瓚等十餘人亦與焉。公旣老而水糓又不善。故病益甚。十一月庚戌。有大星墜於所舍之東。天未明而卒。其遺䟽曰。臣之擧義大略。具已䟽陳于今年閏四月始事之初。䟽之登徹與否。臣未可知也。但臣擧事無狀。竟遭俘囚之辱。以七月初八日被押。至日本之對馬島。現囚於其所謂警備隊內。自分必死。無望生還。今此賊始欲以勒剃加臣。終復以狡辭解說。肰賊情叵測。必欲殺之而後已。且伏念臣入此以後。一匙之米。一呷之水。皆從賊手出。則設使賊雖無殺臣。亦不慾以口腹自累。遂决意却食。以追古人自靖獻先王之義。臣生年七十四歲。死何足惜。但逆賊不能討。冦讎不能滅。國權未復。疆土未還。而四千年華夏正道。淪於糞壤而莫之扶。三千里先王赤子。化爲魚肉而莫之救。此臣雖死而目不能瞑者也。肰臣窃料倭賊有必亡之形。而遠不過四五年之間。但恐我之所以應之者。未必盡其道耳。今淸俄兩國。日夜切齒於此賊。而英美諸國。亦不必十分與此賊相好。則早晩必自相攻。且其國黷兵之餘。民窮財竭。衆怨其上。夫外有伺釁之敵。而內有怨

KR9c0657A_A347_099L

上之民。其亡可翹足以待也。伏願 陛下勿遽以爲國事之不可爲。而奮發乾剛。廓立聖志。振頹靡起因循。勿忍其不可忍。勿恃其不可恃。勿過㥘於虛威。勿甘聽於諛說。益固自主之謀。而永斷依賴之心。益堅薪膽之志。而克盡自修之方。招納英俊。撫養軍民。以覷四方之便而於中取事焉。則斯民也固皆有尊君愛國之心。而又皆淪浹於先王五百年盛德至善之澤者也。豈無爲 陛下出死力。以復大讎而雪深恥者哉。其機只在乎 陛下之一心耳。伏願 陛下勿以臣臨死之言而有小忽焉。則臣於地下。亦當攢手以待矣。臣臨命神荒。所欲言者。不能陳其一二。爲此付同囚人前郡守臣林炳瓚而死。使之待時以呈。伏乞 陛下哀憐而垂察焉。十二月靷還定山。士民祭奠相續於道。門人知舊加麻者。殆三百人。

贊曰。癸酉之䟽。人所難言。肰外戚得政。亦起於是。故人或疑其爲指使。及對馬島報至。凡有口者莫不稱義士大夫。晩節其重大如此也。

李祖默傳(癸巳)

李祖默字士玄。延安(全州)人也。其父判書秉鼎致貲財。計累鉅萬。富甲于時。臨卒謂祖默曰。視若相䫉。必不能守父業。今令若日用。毋過十萬錢。庶可以七十。無寒餒患。祖默性輕施。喜古器物。人或以弊琴至曰此前

KR9c0657A_A347_100H

朝恭愍王所甞操者。祖默卽許厚價購之。或又以物至紙裹十數重。啓視乃槁蠅也。曰此王羲之臨書時蠅集筆頭。因厭致之。歷世傳以爲寶者。祖默亦許厚價購之。葢其日費。皆此類也。而重以酒色馬吊江牌。未十年。室無見存。時西箕伯與之有故。將往乞資。俱老僕帶布囊。行由松京。困甚憇於滿月臺側。僕忽展足哭不止。祖默詰其故。曰賤人甞從先相公尹義州也。取道于此。人馬服裝。光耀里衖。今不幾何年。又從其子弟以乞資而道于此。據今視昔。安得不慟。祖默顧而咥曰。你獨不見滿月臺主人乎。方王氏統合三韓。拊有八路。其富豈止於俺家而已。而乃爲荒草野田。悽慘極目。俺將吊王氏。而你却吊俺爲。遂起去。後竟寄死人家。

贊曰。堯以天下授舜不惜。故雖朱之不肖。而獲保丹封。聖人爲子孫慮亦至矣。使秉鼎知祖默必不能守。則何不以其財散給親戚故舊。令衣食之乎。秉鼎旣失計。然祖默葢達人。與其滿月臺一語。亦足以爲後世慳吝者戒也。

續刺客傳

李東海者。宋時人也。居東海。故人以是名焉。少學釰術。常佩五刀。重皆百斤。能中百步人。無有失者。然性謹愼有奇計。未甞妄試。及聞岳飛將出師。詣軍門請

KR9c0657A_A347_100L

見。飛邀之坐。酒數廵行。問先生何以敎飛。東海曰宋之南渡。和誤之也。自仁,英以來。安於姑息。歲輸金繒。以幸無事。卒致靖康之禍。二帝北去。九廟不守。是豈天意也哉。金雖強大。中國之民。見其威而不見其德久矣。今將軍擧豾虎之師。臨犬羊之賊。渡江一步。天下忠義之士。相率附應。遼河飮馬。指日可期也。然將相不和而能成功者。古未之有也。故伯嚭在則子胥死。趙高在則蒙恬死。吾恐將軍之禍。亦從此起矣。飛愕然曰何謂也。東海曰將軍獨不見今丞相秦檜者乎。其爲人矯而無情。忍而無恥。外藉冦虜。內脅君父。而朝廷之人。又皆懦㥘。不習兵事。妄以強弱而論勝敗。則和議必將復成。何所用將軍哉。今爲將軍計。莫如遣一力士。割取其頭。懸諸建康城北門外。以謝中原則汴徐之人。自覺前非。幽燕之士。亦增勇氣。旗皷所向。簞壺相餽。未知將軍能行此否。飛搖首曰吾以仁義之師。而爲盜賊之計。非飛所能也。先生願勿復言。於是東海知其不可強。提釰出門而歌曰。爲國除殘兮。謂之盜賊。盜賊不行兮。天下其殛。後數月。飛果坐死。

史氏曰。東海亦刺客之流也。然其亦異乎聶政,荊卿輩爲一人計者。而飛不能用惜哉。自古東海之上。往往多勇士。豈其風氣耶。

李海鶴遺書卷九(固城李沂伯曾著)

 文錄[七]○雜著

  

寓言(庚辰)

窃惟皇上帝近年愈老學愈力。但不好儒書。好佛書。慈悲是性。得一朝頓覺悟。乃呼羣吏執事。降手勅曰民。爾道不殺。不殺怎能致衣食。曰爾道不淫。不淫怎能生子息。罪殺刑火。罪淫刑水。予必用柔兆強圉歲治厥㥾。於是沂敢稽首再拜言。臣有不殺不淫三十。衣食乏子息缺。不可一例遭徽墨。帝大喝道汝亦難免。屢言不見益。

KR9c0657A_A347_101H

東醫說(壬寅)

今東洋之勢。韓淸皆病矣。世或有願爲之醫者。而猝然臨之。不知標本所在。則亦難以下手。故余甞謂淸之病。病瘧者也。夫淸大國也。而世聖二主。規模弘遠。綱紀修明。泰平之治。垂二百年。雖自南匪以來。頗有耗費。而其錢穀甲兵。猶足以自強。如三四十盛壯之人。偶致感傷。邪乘虛入。而正氣尙存。故陰陽互爭。寒熱迭發。此瘧之常症也。雖其痛苦之狀。若不可終日。而亦非所懼也。當用柴胡湯。略行和解。則邪便退而正氣自復。從玆以往。固有不待藥石之功者矣。若韓之病。病痞者也。原其開業。出於推戴。典章法度。皆襲前朝。其間雖亦有哲君賢臣。而又以藩服不能自制。只以因循爲至道。優遊爲盛德。迄今五百有餘年。視之恬然。遂至膠固。如五六十安逸之人。享受旣久。食

KR9c0657A_A347_101L

飮不化。濕痰壅積。呑酸倒飽。狃成痼疾。此痞之常症也。雖以枳橘試其䟽導。而乍解旋結。乃復如故。一下再下。徒傷其元。則當用倒倉法。使其嘔盡滓穢。不留一點。然後隨時補瀉。乃可徐議矣。然瘧之病似急而其治易。痞之病似緩而其治難。此又韓淸之間。緩急難易。亦有所不同者也。爲醫者其可不審乎哉。

法學說

法之行於天下久矣。擧其範圍。則禮樂道德。皆可謂之法。論其部分。則詞訟刑獄。乃得謂之法。法學者。盖指其部分言耳。夫人羣聚而居。不能無衣食。衣食相求。不能無是非。是非相交。不能無爭競。爭競相倂。不能無解决。此刑訟之所由起也。我韓所用大明律六典條例等書。非不善且美也。然以其出於專制。故官吏輩常因緣作奸。以貴壓賤。以強凌弱。請托賂遺。充滿於省府之中。雖有知法之民。不敢與官吏抗。謂之無法。亦未爲不可也。幸自近日泰西民權之議。稍稍振發。官不得以非法加諸民。民不肯以非法受諸官。于斯時也。不講法學。則是虫民也魚民也。爲人所踐踏烹膾。此皆自取。復誰怨尤哉。故玆以現行民刑法。謄載于此。不必別購敎科書而自可讀習也。

釣魚者說(丁卯)

縣之南浦。有累世業釣。張其姓。子微其字。恒乘扁舟。

KR9c0657A_A347_102H

往來於羣山蝟島之間。雖烈風甚雨。亦不畏也。甞釣得一魚。長連五尋。重齊千觔。載之舟。舟爲之傾。鬻之市。市人爲之驚懼。不敢視焉。問其由。則曰此名鯷魚。悍而有力。黠而多智。常居於大洋窪穴之所。能作霧雨瘴毒。人不可狎而玩。然其性貪饕嗜餌而不知止也。吾初以一豚之肩餌之。三日不食。乃更以兩豚之軆餌之。一瞬而食。不肯捨焉。是以爲吾所擒。不然不得必矣。嗚呼。嗜餌而死者魚也。嗜祿而死者士也。昔秦之李斯。漢之韓人信,彭越。晉,唐以降。凡諸䧺偉之士。其機權謀略之才。皆足以保身矣。朝廷要害之地。皆足以倚仗矣。愛惡生殺之權。皆足以聳動人之瞻視矣。然其嗜祿之心。不知自戢。身日益貴而驕。家日益富而侈。以至於一朝禍患乘隙而起。前之所恃者。皆無存焉。夫機權謀略之才。非止於鯷魚智力也。朝廷要害之地。非止於大洋窪穴也。愛惡生殺之權。非止於霧雨瘴毒也。然而同一歸於鯷魚之死者。嗜爲之祟故耳。彼鯷魚也。特,一愚駭之物而已。嗜餌而死。固其宜也。爲士者亦何安乎哉。故君子之道。莫若無嗜。高歌急管。轟鏜佚奏。而不足以嗜於其耳。嬌姝美媛。左右俱侍。錦繡珠玉。府庫皆充。而不足以嗜於其目。膾炙烹飪。八珍幷列。而不是以嗜於其口。芳蘭薰麝。馨香交進。而不足以嗜於其鼻。四者旣無嗜焉。則夫

KR9c0657A_A347_102L

誰得以餌之哉邪。李斯必不死於趙高之釣。韓信,彭越必不死於蕭何之釣。其餘亦皆不出此。悲夫。吾知鯷魚之死。固非釣之者之罪也。

硯臺銘(壬辰)

凡人作書。具有器使。硏墨之用。必待乎水。紙筆之用。必待乎版。則水若版。夫一可損。及論厥功。二者不與。不知不慍。君子攸許。

 余素患性急。每臨書。恨不得一筆直下數十行。甞聞程伯子寫字甚敬。曰非是要字好。卽此是學。葢寫字之敬不敬存乎志。字之好不好存乎才。才不可強而志可強。故因幷識之以自規。

硯銘

硏固衆石。惟其受攻故器。士固衆人。惟其受難故智。有硏之士柯則。於是焉視。

自眞贊(乙巳九月。與洪弼周,羅寅永,吳基鎬。東渡日本。)

其眼細其眉踈。也是前日李沂。其髮薙其服洋。前日李沂也非。是與非姑勿論。但看現今天下。六十翁萬里行。此豈吾所樂者。

自眞贊[其二]

爾髮則薙。爾服則洋。薙髮洋服。爾心則傷。萬里東來。其意何居。果以天下。爲己任歟。

自眞贊[其三]

KR9c0657A_A347_103H

六十老髡。今讀何書。其歐亞人。憲政史歟。

雜錄八則

古人制字之義。多不可曉。肰如性情等字。則極有契悟處。心生爲性。生禀賦也。性肉爲情。肉形氣也。葢心之受於禀賦者是性。性之交於形氣者是情。舍此而求性情不得。

聖人亦有不可以爲法處。如夫子之見南子及欲往公山弗擾是也。若在他人。則爲瀆禮爲亂義。而又何取哉。後世學者。决不當以聖人事。回護自家爾。

凡看文字。必須辨當時風氣。唐虞自有唐虞風氣。三代秦漢自有三代秦漢風氣。此乃天地人物一大界限。而不得踰者。故孟子之學。雖去聖人不遠。肰其言論則畢竟是戰國時風氣。

人之剛明。必於居家而見之。剛者不詘於妻。明者不蔽乎子。此雖似易而實難。余每自檢其身。終不能免二者之病。

先君子敎人極有法。一日見沂讀莊子。曉之曰。此非年少輩所急者。且將語,孟,詩,書看得馴熟。待汝三四十後。方可讀莊子。葢慮沂他日必有疏放不覊之病故耳。思之不覺汗背。

李承宣聖烈。出守淳昌郡。産竹地也。公甞有疾。醫言當用竹瀝。公難之曰。方今春時發生。吾不忍傷其根

KR9c0657A_A347_103L

株。可以他藥代之。葢其仁民愛物。出於天賦。而非勉強所及也。

洪鍾山岐周。歷典郡邑。練習吏治。至於用刑尤當。吏民之受罪者。必自臆其杖筭。而未甞有差。夫一杖之加非至冤也。之减非至恩也。肰而人心厭服。訖今稱說以爲難焉。

金督辦允植之謫沔川也。趙主事秉承語余曰。自吾入仕。經事長官多矣。其專意奉公。不求自便。則未有如公者。但性不曉事。故至是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