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657
卷13
竹友堂記(丁卯)
植物之可愛者甚多。而竹其尤也。其本固而不可搖。其身直而不可屈。其節貞而不可辱。其心虛而不可褻。凡此四德者備矣。故古之君子人多愛而樹之。聖人亦有取焉。孔子之過淇澳。聞其聲而樂之。至于忘味。肰尙未有字號之稱者。盖不尙異也。及晉王子猷始字之曰君。於是天下之知其美者。皆從而君之。亦未甞有友之者也。余之家有竹一畒。略爲數百根。而雖不甚茂翳。肰其四德之禀。則未之蔑也。且聽其音而猶與語。席其陰而猶與坐。有合乎朋友之好也。故遂字之曰友。其眞可友也邪。其眞不可友也邪。嗚呼。朋友之道其熄也久矣。自數百年來。世道愈痺。人心愈薄。凡所以取之友者。皆趨於利勢。方其利勢之爀焰也。騈肩累足。覸其門。思所以悅其耳目。蠱其心志。諛言諂笑。一唯百諾。喜生怒死。不敢有違。凡天下之人。皆莫我若也。及其利盡勢敗也。坐視其滅亡而不
加悲慽于心。冷爾而去。如之溷者之斥糞穢。疾走者之棄弊屣。不復有顧戀之懷。而甚者反相賊害。吹災起殃。擠之於萬丈之壑。而下之以累石焉。此豈非誠可哀者哉。吾肰後益知竹之眞可友也。吾見其本固而不可搖矣。豈背其本者耶。吾見其身直而不可屈矣。豈失其身者耶。吾見其節貞而不可辱。其心虛而不可褻矣。豈易其節貳其心者耶。吾知其必不然矣。然則竹之友於余。豈有求其利勢者耶。吾家貧而身賤。不能興利作勢也。則彼雖有求。必不得也。且使吾以利勢友之。竹必不吾與也。吾何敢得焉。
丹巖寺米穴記(庚午)
全州治之東北二十有餘里。寺之奇曰丹巖石室。天一眞人所刱也。險怪不可以狀。而東旁有穴水出。潺湲不絶。若線縷肰。或曰。此故米穴。天一與其弟子失名俱居。常以鉢盂承穴。日得流米升許。朝夕堇可自給而無贏羡。及後天一旣死。弟子惡其穴小而米亦稱也。遂用斤錐鑿之。於是米絶。水從之出。至今有幾百年。而猶名米穴。盖將有責焉。嗚呼。事之眞僞。雖未可詳。亦足以諷世之求多而得者也。吾甞觀於朝廷矣。凡其所以求多。不過一斗之祿。吾甞觀於市井矣。凡其所以求多。不過一錢之利。然不惟不得而已。卒幷與其當得者失之。此又有愧於天一弟子矣哉。夫
十年之米。一朝之水。雖號明知博辨者。亦有所不能料其萬一。而彼果何如人耶。蒙蒙爾昧昧爾。緇髡之徒其失之也。則宜復何責焉。特取其足以諷世之求多而得之者也。故記。
游萬德山記(庚午)
全州循國初來。已陞大府。獨當湖嶺諸邑之衝。形勝具焉。其治西南多野。東北多山。山盖馬耳發脈也。而逶邐遭匝。固不知其幾百千羣。居下而望之。則龐龐爾襍襍爾。咸若等齊。而莫能相高矣。庚午十月四日丙申。余及朴君翰鎭。從龍華寺之後而行。磴蹊劖絶。草木蒙翳。使人心胷煩欝危惶。不可以止。遂與扶携。積分累寸而進。比其上也。則神精脫灑。瞻眺開朗。乃所謂萬德山是也。試而四周而顧。其東鎭長茂龍諸邑。其南淳泰任南諸邑。其西金萬臨沃諸邑。其北珍錦高礪諸邑凡數百里。土壤廣狹。山澤險易。人民多少。皆可指擧。而嚮之謂等齊者。亦爲降俯退伏。若丘垤然。若培塿然。譬則朝會之位。軍旅之次。公卿大臣及夫吏校直衛。侍於殿臺之下。不聞有聲息。而但見冠冕鎧冑森儼而列也。余然而後。知是山之高出於幾百千羣。少有頡頏焉。嗚呼。夫以是山淪於龐襍之間。甘與丘垤培塿爲類。未甞自衒其高於人。人亦未甞能極其高而一游矣。則豈非不幸乎哉。朴君請書其
言。以遺後之登斯者。而且喜吾之先游也。
重游萬德山記
天地果有常乎。吾不得以知。天地果無常乎。吾不得以知。春焉而榮。秋焉而枯。陵焉而高。谷焉而深。止於悠久者。則雖謂之有常可也。春焉而秋。榮焉而枯。陵焉而谷。高焉而深。動於變遷者。則雖謂之無常可也。有常無常之間。人亦喜悲憂樂繫之矣。是歲十一月三日甲午始雪。九日庚子又雪。十五日丙午乃止。余重有萬德山之游。朴君翰鎭。又得崔君栢榮從之。皆用竹杖芒鞋。裝束甚翛如也。於是平地雪深。足有三尺。山中倍差。無荊鉤棘刺崖稜石角。而敷衍廣平。明晶眩耀。千里之遠。一席之邇。咸爲一狀。望之淼茫焉。若泛江海而莫辨崖岸。已比前日之見則不較矣。余遂履側仄逾峭嶮。幷足而立。窮目而視。久之顧謂二君曰。夫草木山川之列於天地間者。亦必與人同一氣耳。春秋之榮枯。陵谷之高深。古今之來往。皆所固有而不能免。其何無感於斯哉。嚮之榮者。枵然已枯。嚮之高者。坳然已深焉。則又安知非嚮之來者。焱然已往。所謂天地果無常乎者若是。君子懼而得之。小人易而失之。吾誰與適也歟。晉之羊祜甞登峴山。慷慨歎古人之湮沒無聞。盖其心雖出于趨功徼利。而非有吾輩所取。然惟願二君。亦當就此而去取之。必使
道義文章。上軋有元。下馳無窮。以求免乎千百世之羊祜復歎此山幸矣。旣已日降崦嵫。風興澗壑。黯澹之色。淸泠之氣。令人神凄骨冷。不可留也。反宿龍華之寺。
山水亭記(丙申)
士大夫進退用藏。其道不一。然而善進者常處於退。善用者常處於藏。夫人之所力爭而造物所靳惜。莫甚乎名利。故求不以其時。獲不以其義。而能免者。葢無幾矣。則家居城市而存雲林之思。身在綺紈而尙布素之志。此古哲人智士所以保功名全性命之術也。崔主事相宜甫。甞爲余言其先君子少負才望。倜儻多奇節。年至三十而中進士。旣已歸鄕里。搆屋於華嶽之陰。曰山水亭。計將老焉。而不幸早世。今相宜不肖。不能追先君子之意。而來役于幙府。猜嫌生於前。謗議隨於後。自顧所遇。懔然內恐。不若棄官南下。棲息山水之間。以樂其有。則一丘一壑。皆吾家物也。一泉一石。亦吾家物也。而乃舍此而趨彼。乞於不與。望於不施。則其爲人之贒愚。果何如哉。嗚呼。相宜甫其可謂知進退用藏之道者也。余雖不敏。而爲世所識。遊於卿士間久矣。今相宜甫年壯志盛。才豊而器備。又遭國家多事。急於求人之日。宜其手抵足投。以决死生於形勢之途。而乃自恬然收止。熟視而不入。
常若有烟霞江湖之想。則此吾所謂處退而進。處藏而用者也。是於其先君子作亭之意。必有所受爲耳。孔子曰。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凡人之有寄托於山水也。非直爲物而已。故至如林巒之秀美。澗谷之幽絶。則使登斯亭者自得之亦可矣。復何足述也。
留還堂記(壬寅)
海嶠子屋于南山之下。榜其居曰留還堂。余今而後。知夫子之可以免於天刑矣。夫天下之物。擧非吾有。吾若留而不還。則其名爲賊。先王制法。惟贓律最嚴。然莊子曰。竊鉤者誅。竊國者侯。故凡賊之大且巧。而王法所不及者。則天乃獄其心而囚其身。而終世不得出。是謂之天刑。天刑之來。深而難測。遠而難窺。故犯者愈多。如烹鉛燒汞。冀其修長者。所以賊造化也。持位固寵。安其貪戀者。所以賊朝廷也。堆錢積穀。利其榷取者。所以賊百姓也。侈衣美食。饗其滿盈者。所以賊子孫也。而猶認爲己有。必欲保存。思慮所在。憂患亦至。遂使其志氣幽欝而肢軆拘禁。則華堂重茵。莫非環土也。高冠大帶。莫非枷鎖也。世或有達觀君子從傍窃視。則安得不爲之大哀乎哉。今海嶠子年過六十。偃仰屈伸。任其自然。不以夭壽爲意。亦甞仕於州郡。秩二百石而去之不顧。家未滿千金。而性喜施予。所有車服。與人共之。及其自養。則又甚儉約。梁
肉粃糠。俱無所擇。常語人曰。天之生我。固適然耳。性命尙不可自有。而况其他邪。昔王伯大亦有云云。而海嶠子自命之辭。似出於此。肰余獨以爲伯大必不能踐言何也。以其有餘不盡四字。恐有所顧戀不舍之意故爾。夫天地之生物有限。而人欲無窮。吾將留之乎。則不容不盡。其將還之乎。則何待有餘。留還之義。不當若是。故其能踐言者。吾於海嶠子見之矣。
樂育齋重修記(丙申)
大邱之有樂育齋。猶古州學也。歲選郡縣生十五人居之。其茶飯日費。必自官供給。嶺南知名之士出其中者亦多。今 上三十一年甲午。廟議刪定制度。學校科目。悉經更改。人皆疑畏不安。莫有適從。三十三年丙申。今觀察使嚴公。視事三日。輒至齋。招諸生而飮之酒。旣已曰。吾與諸生辨。夫法無新故。學無今古。惟因時趨宜。以歸於大中至正之道而已。故先王之設學也。校于夏。序于殷。庠于周。而其敎民一也。孝廉于漢。中正于晉。貢擧于唐。而其取人均也。是乃時王之制。而士君子所以習於家。行于天下者。未有易乎此矣。但我國家以詩賦待人。其業愈卑。而其志愈墮。有識者多不樂爲。自 列聖朝。儒臣輩屢欲釐革。而事竟不行。承謬襲陋。且五百年於斯矣。幸而遇 大君主陛下。雷廓乾斷。立有條規。一日而成三代之美。
則爲士者亦當仰軆君師之意。俯就子弟之職。日勸而月勉。使義存乎我。仁發乎人。以備朝廷器使之贒。此乃吾事也。不然則國家養諸生焉用。語未畢。諸生皆起再拜曰敢不從命。於是選歲額外。願入者亦許之。共六十餘人。分爲三番。令李福來,梁在淇掌其役。遂治齋之東西室。整其傾歪。而葺其頹圮。窓戶床玆。幷如其制。十餘日工告訖。葢人悅而事擧也。嗚呼。公其可謂識治軆。爲國家長遠慮者矣。余之從公游。亦有年所。每見公日常謙謙然。未甞自居於功能。惟以奬拔後進。作成人才而爲己任。故其見于施措政令之間者。亦以是急焉。而况嶺南之人。好學出乎天性。而其拘於先入。狃於習俗。不能自反。則非其過也。今以公自任之意。而得人性好之機。其必有成也審矣。夫學根于六經。華于百家。實于時務。此公之所以望於諸生者也。苟能去浮文而絶邪途。自勤於修齊治平之求。則吾知十數年後。江左右文學之士爲世需用者。未必非今日樂育齋諸生耳。故玆書于壁。以試吾言之驗也不驗。
閔氏四忠㫌閭重修記(壬寅)
古之論人。必信於史。故凡編史者。非獨徵於舘閣之所藏。亦有求於家狀墓志之所載者。盖懼其遺脫而不備也。然至於 端宗乙亥之遜。則事出卒遽。又多
忌諱。當時殉難之臣。亦顯晦不一。吾未知後世編史者。將何所據邪。於是時也。吏曹判書閔公伸膺。方奉命董 顯陵石役。而收者至。竟與左議政金公宗瑞。同日就戮。而公三子甫昌,甫諧,甫釋。皆從之死。其禍雖慘。而其忠亦大矣。榮辱生于一時。是非定于百年。此士君子所以躬處於義而不顧者也。故 正祖辛丑。賜謚忠貞。後七年。又贈領議政。 純祖壬午。特命㫌閭。閭在今海南郡馬浦面禾內里。盖一閣而四板具。而歲旣久。慮其頹圮。公十代孫今內部主事慶鎬。傾貲募工。易榱桷而改丹雘。煥然一新。功告訖。求余記其事。嗚呼。公之立朝本末。今不可詳。然想其平日忠義不屈之氣。有足以憚服人。使公在則事未可知。故尙方之誅。自公始焉。及其死也。朝野之人。皆畏不敢言。而其子孫又流落海陬。家狀,墓志。擧失其傳。則安知舘閣之藏。果能無缺邪。其所恃以徵公於百世之後者。唯此閣而已。而今距壬午八十有二年。而僅一修耳。苟能保而存之。嗣而葺之。以竢後之編史者。則豈非幸歟。慶鎬曰諾。因書以歸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