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658
卷9
上趙判書書(己卯)
澤榮聞古之大人君子之接人物也。不必其揚之而能抑之。不必其親之而能疎之。不必其貴之而能賤之何也。彼其人必可揚而不可抑。則是自滿於才能者也。可親而不可疏。則是邪佞貪進者也。可貴而不可賤。則是不可處約者也。盖必其先抑而後揚之。故才無虛修。先疏而後親之。故交無外合。先賤而後貴之。故賚與無浮濫。君子之用心。恒存乎公正眞實遠且大者。以權衡于人物之上。使天下之士。雖晻昧齟齬濡滯。而不敢市其道。惟俛焉自修自重。以待上之用。而上下之道濟矣。苟非是道。則上之愛下。徒名而已矣。非其實也。下之交上。徒利而已矣。非其義也。其惡可乎哉。恭惟閣下以笙鏞黼黻之才。居銓軸鐘鼎之位。先進畏其年。庶民仰其志。是所謂秉抑揚親疏貴賤之柄。而爲人物之表的者也。而顧乃貶損威德。泛愛士類。有如飢渴。親撤方丈而飮食之。故雖以澤榮之賤且愚。而得近於顧眄之光有日矣。閣下過爲澤榮憂。以爲所學之久抑也。蹤跡之久疏也。名之久賤也。意欲引而近之。激而揚之。又從而榮耀之。嘗眷眷焉導其程塗而進之。庶使有榮於老父母而事不果諧矣。然
其所不諧者。乃澤榮之命耳。豈閣下之或有遺力哉。且又聞之。古者論人。不以成敗而以其志。則是閣下之於澤榮。固已大相爲德矣。獨澤榮之私憂於其中者。心志懦弱。學術淺局。惟宜蚤夜孜孜。刮垢滌腸。以求其可揚可親可貴之實之不暇也。豈容敢有晻昧齟齬濡滯之怨於其間哉。所以如此云云者。竊覸閣下於爲德不終者。旣未能平心。而似又疑澤榮於私怨者。故欲與閣下一明言之。蘄閣下卒自信於古君子接人之道。而澤榮亦得以古士之徒。附致於其後也。閣下以爲何如。
上申香農大將軍書(庚辰)
澤榮聞天下之道。和悅則合。睽違則離。求與不求之間是已。然將過於和悅。則在此爲邪媚無耻。在彼爲濫取過信。過於睽違。則在此有遯世絶物之譏。在彼有棄才遺賢之責。而求與不求皆非正也。在兌之六三。曰來兌凶。在睽之九二。曰遇主于巷無咎。在兌則兌爲凶。而在睽則遇反無咎。其道何也。其必以和悅之道參於睽違。睽違之道參於和悅。欲其求者必勿求也。欲其勿求者或求之也。故在下無邪媚絶物之失。在上無濫取棄才之失。此大易之道。所以運乎大公中正。同氣同聲。以濟一世。噫夫孰非所謂相求之道哉。澤榮今者以本生從兄名昌榮者。欲求進於門下。昌榮以武人出身。雖面無熊豹之姿。腹無詩書之素。然其居家孝友。與人忠信。齗齗有法度士人之行。使之任職
居難。必保無反側小人之態。而今方以鄕試之首。矯然就仕塗。聞閣下之風。而願得一望光耀薰韜畧。心慕乎深山大澤龍虎變者而不可已。然怵畏威嚴。方在趑趄。以澤榮之得私於閣下。輒爲書詞。敢自附於古紹介之遺。閣下賓客之暇。試一致之于座側。見其人而察其中。將以爲是邪媚無耻者耶。以爲是宜棄遺之非其物者耶。以爲進而不至無恥。取之而不至全棄者耶。以爲彼上求之有道。而我下求之而非虛應者耶。昔者祁奚擧不違親。君子義之。書詞之輕忽。亦可以少包之也耶。
同開城府人士呈御史李公。(卽寧齋)請改褒金堯泉先生書。(癸未)
伏以天地純剛正大之氣。鍾之在人。其人者必全夫性之所賦。盡乎道之所宜。而其純剛正大之氣。亦與天地一焉。極其功。天地亦賴以立。而四時以之而序。日月以之而明。華夷人物以之而辨。嗚呼。何其守之約。而施之能博哉。吾鄕金堯泉先生之學行。臺下已銘其幽。則今不必一一枚擧。只撮其要而繹之。其九年侍癠。須臾不懈。則徐仲車之遺孝也。蠶絲牛毛。辨析經義。則朱考亭之嫡傳也。豪爽灑落。凈去垢穢。有曾點氏風浴之餘韵。守正至死。不爲姑息。有曾子易簀之至誠。是豈非向所云純剛正大之氣。與天地爲一者之徒哉。然而先生旣不求於世。而世亦不之求焉。故臺下之先忠貞公。雖嘗薦之朝廷而不見施行。只以本邑之一虛啣而終焉。旣沒之後。鄕之人士建祠祀之。仍
請褒學行。而其褒也又止於旌孝。夫孝者百行之源也。以是爲褒。孰敢不榮。而在先生。則舍全德而取其一。去其大而就于小。其可謂盡美而無遺憾也耶。本朝五百年間。名儒之褒。前後相望。而姑就本府言之。花潭徐公。旣已蒙右相之贈文康之謚矣。近則蘿山趙公。又蒙冢宰之贈。而廟堂議謚。且在朝夕。夫先生之於二公。道學淺深。姑未可遽定。而其爲有功斯文。在必崇報則一也。伏願臺下慨然思先生之道之久菀而不伸者。以宜改褒學行之意。擧聞于朝廷。而援證二公之已例。俾天澤沛降。表著一世。有以明天地純剛正大之氣之不虛鍾焉。豈不幸甚哉。生等恐懼謹呈。
再呈李御史書
伏以生等已於本月二十六日。以鄕賢堯泉金先生應改褒學行事。齊聲仰籲。臺下惻然發題音。先之以想像古賢之慨。繼之以譬解愚懷之懃。而終之以事係難愼。姑未質言之意。藹然忠厚。溢於詞表。何其盛哉。生等之得此於臺下。其於爲先生之地。亦已足矣。則便當退休卷舌。且歸讀先生之書。而遠與吾先生。欣然共忘得失於冥然漠然之外也。雖然夫此事。生等豈不以公言之。而臺下亦不以公聽之耶。言之者公。則雖終日陳之而不害於謇諤。聽之者公。則雖終日聞之而不怒於煩苦。夫公者天下之直道也。且臺下一日臨此。名雖直指。而實則隱然字牧。
父母於此邦也。父母之不聽。其子號泣而隨之。非古之道乎。生等不必遠引旁援。請直因題音而極論之。以明生等之可再言。臺下之可再聽者。臺下其亦留心垂察焉。夫臺下之慕先生之至行邃學。實如曾西之於子路耶。昔孔子遇舊舘人之喪。哭之哀。脫驂而賻之。門人惑之曰。予惡夫涕之無從也。天下之情。惟實而已。哀之必有其實。慕之必有其實。今臺下之於先生。其所敬道德撫先故。豈止如舘人一朝一夕之間。將迎汛掃饋飮食而已。而其實施乃反不如耶。此臺下之可再聽者一也。朱文公謚。倣昌黎之云。將欲擧證於先生之以孝蒙褒者耶。生等未博史傳。然嘗考朱子議謚事。當時考功郞劉彌正識見不遠。不能深知朱子之奧存。顧錄其一時韓文考異之事。依附於昌黎之忠臣而援之爲謚。則固已蓄上虞氏之憤而沸騰其口矣。然謚法。道德博聞謂之文。故吾夫子之聖。雖非謚之可盡。而文宣之文。庶幾包括無餘。則朱文公之文。雖以謚昌黎者謚之。固無憾於內裏矣。若吾先生則孝之一字。乃褒而非謚也。謚之不甘而加之非謚。此豈足以比議幷論而謂無餘憾也乎。此臺下之可再聽者二也。且臺下以爲先生旣高於道德。則爵與謚本非其所求。而又無所加損者耶。是誠超然脫然。深有見於君子不怨不尤之大意。而非凡人之所能道者也。然天不求享而人郊之。地不求享而人社之。報本之大道而萬世之通義也。爲後學者。
獨可以儒賢先生之不求爵謚。而不思所以崇報者乎。今夫凡人一行一藝之微。書之于鄕。剡之于朝。則在一鄕足以興一鄕。在一國足以興一國。而况於先生之道之大者乎。先生之道。伸則爲善者勸而必多矣。屈則爲善者怠而必少矣。然則爵謚之有無。其於先生。爲加損者孰大焉。此臺下之可再聽者三也。臺下且以爲其人誠賢。其事誠可擧。而獨愼乎啓聞之體重耶。夫其人誠賢。則無問其貴賤窮達。其事誠可擧。則無問其古今有無。然則所謂旁援已例者。盖亦苟且之論也。然今亦不患無已例。盖徐花潭之事。遠在三百年前。借曰今非其時矣。若趙蘿山則其事在昨日。而其人一體而已。夫何昨之例。而今之難愼哉。此臺下之可再聽者四也。凡生等之所言。其目有如此者。而其所以汲汲懇懇。願伸公道於百世者。又非此數言者之所能盡。故臺下之想像咏歎。而猶恐其心異於跡矣。臺下之譬解愚懷。而猶不勝其茅塞於胸中矣。臺下之愼其體重。而猶以爲恢恢乎有餘地矣。豈生等之狂愚而甘心於干威哉。生等抑又有情隘辭迫。涕泗交橫而不可已者。本府當 聖祖龍飛之初。高麗遺民。不赴科擧。國家置而不問者。六十餘年。至 成宗大王。聞遺民子孫願赴科。以爲忠臣之後。必忠於我。特令擧之。此其聖人廣大之度也。而有司之臣。不能體之。尙或追捫其故跡而怒目視之。斳銖錙於品格之中。則其人之踽凉於世可知矣。况如
堯泉先生者。平生固窮環堵之內。不求聞達。獨行無援。誠如先忠貞公啓辭所云。當路無識面之人。而幸而先公獨深知於前。臺下又尙友於後。而今此特啓表章之具。臺下又兼有之。則所謂千載一時。不復再來者。正在於今日也。以此之人與時。而猶復抱直懷鬱。不能附致於天日之下。則是生等之跼天蹐地。不知所之之日也。惟臺下哀之察之。
上金公書(甲申)
澤榮再拜。昔曾子論平天下之道。謂上老老而民興孝。上長長而民興弟。上恤孤而民不倍者至矣。然如使天下。有一二無祿之民。欲老老而不得。欲長長而不得。欲恤孤而不得。則其道爲有憾也。故又以理財用賢之說繼之。夫以老老之心而用賢。則於天下老者。不必責奇才異能。如秦人刻深之政。盖亦有推恩循情格外之典。以慰天下子弟之心。此周公孔子之政。所以善推其好惡而爲萬世法者也。生之被命受生。三十五年矣。雖甚愚闇不敏。而父之賢行。不敢不知。盖其天資近道。孝於親忠於友。謹於事物。性輕財貲。見窮能恤。庶幾入於古者賢良之科。且其敎生也。勸以文學而不令歧於他術。勸以直道而不令入於姦惡邪媚。顚沛困苦。何所不閱。而資給游學。必爲之盡力。天下之子皆賢其父。而生之所以賢其父者。自以爲無私。天下之父皆愛其子。而生之所以受於父者。自以爲獨偏。然以生父之賢。
而旣自以無異能。廢然退藏。甘事農圃。以生之受之偏。而又不能報効萬一。以悅一時之顔色。生之至於此。其爲孝耶。其爲非孝耶。其爲命耶。其爲非命耶。閣下以仁義公正之資。挾文學經濟之具。風采聳於朝著。令聞洽於中外。顧嘗以泛愛人物之心。而愛及於生。以爲少年輩行之難得者。諄諄勸勉。不出於忠孝之道。生請恃此而有進。今生父之年。恰爲六十。則明年正其俗例獻壽之期也。竊計其時。將傾家作樂。兄弟子姪。迭興稱觴。親戚賓客。交錯來賀。所謂人家之吉祥善事。而生獨隱然內有蹙者何也。世固有高冠大帶白馬黃金。箝前後呵擁。入則人主改容。出則衆庶拱手。焜焜爀爀。雷霆一世者。而吾父則獨賤矣。學問文章。早自樹立。不惟其身之榮。而又能推恩及於其父。使其百年之內。坐享五鼎之奉封君之貤。天下人子。亦多有進此者。而生獨不能使父貴也。生之至於此。其爲孝耶。其爲非孝耶。其爲命耶。其爲非命耶。願閣下有以諒之也。生父年今已艾。則已無望於展其事業。亦不足以奔走風塵。以求進寸進尺。閣下苟以此意一誦之於有力者。使之予一虛啣咫尺之誥。以佚其餘年。則其於奬賢者慰人子之公道。顧不爲一擧兩美也哉。閣下若曰有異能者可。而無異能者不可。其人固所愛。而其人之父非所愛。則非生之所聞於周公孔子之政也。惟閣下察之憐之。
與張季直書(乙巳)
與吾子別。今已二十三年矣。一者書問往復之外。兩皆邈然。所謂勢者非耶。悵惘不可言。間聞吾子策名甲科。揚歷淸華。旣乃去官南歸。托跡閑散。其本末之詳。遠無由知。然以吾子平生高義之蓄積者度之。其於出處進退之分。講之已精。豈俗人之所易窺測哉。僕登進士數年。附於仕版。于今十二年之間。猥已列於下大夫之班。而文字編纂。是其職務也。始也以家貧親老。黽勉就祿。遭罹變亂。不能决去。及夫親沒。則又爲妻子所縛。一日二日。逡巡趑趄。遂以至於今日寒心之境焉。抑敝邦寒心之故。雖是吾所自致。而中州士大夫獨可不任其責哉。敝邦自箕子以來上下三千餘年之間。其於中州依倚藉賴。有如一家者曾何如。而今乃使之至於此境。嗚呼。此安得不致怨於中州之士大夫也。雖然所謂中州士大夫者。自有其人。吾子何與焉。若吾子者。道正而時左。才高而命凉。雖立人之朝。而未嘗一當天下之大責。做天下之大事。年未至而徑卷懷於田野之中。蒿目時艱。壹鬱慷慨。其嗚嗚然歌以當哭者。當不可勝言。若此者吾且悲之吊之之不暇。而又何怨之敢有哉。嗟呼。吾子其亦無疑我怨之。而惟務有以自慰自解之也。得人知己。自古所難。以僕不肖。竊嘗奉吾子知己之言也。至今未嘗暫忘於中。此生此世。夫復何幸。亦復何求。將朝暮投劾。航海而南。從吾子於山椒水曲之間。以與吾子對論文史。忽焉忘世。而彼此無復怨與悲。以而
偕至沒齒。此其甚願也。惟吾子諒敎之。
答兪曲園先生書(乙巳)
二十六日。郵夫來傳尊札。明日黃昏。始以包物來。故畧用數字忙報。而不暇及他勢也。大作敝稿序。平馴有韵而成又甚速。孰謂先生已耄也哉。詩文之評。俱極精深。使人油然有感。盖澤榮於文好韓蘇歸太僕而學之未能。於詩好李杜韓蘇。下至王貽上。而三十以後。幾於廢棄。今先生以澤榮之詩謂兼唐宋者。固實論也。若於文謂兼王曾者。則似乎非實也。然而其實實莫甚焉。何以言之。盖學王逸少而未至。則自然爲歐陽顔柳米蔡矣。學韓氏而未至。則自然爲王曾矣。何其旨哉。何其旨哉。承諭住滬。盛念懇至。固甚銘肺。然但本國人之來滬者。非畏約亡命則皆商賈也。論以氣味。十無一近。不足賴以爲因。故正欲向通州。訪張修撰矣。適張在滬。見之感歎動色。爲營居停所于通州。不日將渡江而北。噫聖不云乎。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而况乎中國神聖之鄕文明之地。名學士大夫之所湊聚者乎。澤榮惟當務爲忠信篤敬。而其他姑可置而不恤也。然先生懇至之念。其何敢終負。雖身在乎通。而當傍通聲氣于滬。以爲他日隨機進退之地矣。惟先生慈諒焉。
答張生書(癸丑)
足下辱書。以僕入南通籍爲喜。因勸入上海希社。使得列於中
國學士之林。其意若曰吾但知子之爲中國人。而不知其本非中國人也。誠廓廓乎其弘度。而溫溫乎其厚意也。不亦盛哉。然若僕之私則似有未盡相悉者。請有以陳之。惟僕之故邦。自箕子子孫以來。世爲中國藩臣者三千年。則其民卽其藩民也。然在唐之末。新羅人有崔致遠者。十二歲隨賈舶入中國。力學登進士。隨充高騈之幕。爲騈作討黃巢檄。令巢震動下床。名振天下。所著桂苑筆耕之屬。載在唐史藝文志。則東人以爲榮。元時高麗人崔瀣,李穀等登元科。則東人以爲耻何也。所以榮者。唐也中國也。所以耻者。元也胡虜也。若僕當乙巳之歲。見本國之爲强有力者所噬。恐一朝俘虜之辱及於身。棄官至通居數年。而噬者果竟下之腹。則僕之一身。尤倀倀何所依。然而不忍爲淸民者。淸與元班故也。曾未幾日。武漢兵興。中國復還舊觀。故僕於是得爲中華民國之民。以還其本分。而如足下所引勸之事。卽僕之追躡致遠故跡。而爲莫大之榮者也。千載一轍。寧不奇哉。然致遠之登唐科。在新羅未亡之前。而僕之入通籍。在本邦已喪之後。則其與致遠所同之中。又有所大不同者矣。昔孔子旣祥。彈琴不成聲。哀未盡也。哭日不歌。情不忍也。僕雖罷駑無狀。亦嘗跪讀孔氏之書矣。寧能朝哭於故邦。而暮歌於希社哉。且夫君子貴知禮讓。故相鼠之詩曰。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今僕縱爲中國君子所哀憐。得分其一廛。以
與中國人同其衣服飮食。旅進旅退。而其實乃俘虜。交手足受木索之族之幸免者也。其又安敢肆然據希社之一椅。揚眉扼腕。以與天下豪俊之流。上下其論議也哉。足下其亦察之。嗟乎悲夫。僕賦命不幸。不能爲致遠之未嘗哭。而徒抱區區一鼠之義以自割。其無窮之大榮也。
與河叔亨論三國史書(乙卯)
曩從李君明集。得聞足下內仁義而外文章。巍然爲嶺右一方之表。竊自悲此身流轉殊土。旋歸無日。遙遙萬里。無以合幷也。比者有校正金文烈公三國史訛悞之愚計。而賤齒已暮。精力凋落。恐不能善其事。自貽後日之悔。故輒囑李君代請分校於足下。而足下油然許諾。不待辭畢。僕之蒙幸。豈不大哉。竊念文籍之訛悞。卽一天地間必有之事。衰周之籍之悞。孔子正之。故曰子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秦火之厄。其籍再悞。漢儒相與盡力修補。而劉向氏父子。尤以校讐家著。我輩今日得讀六經以下完美之籍者。實漢儒之力也。然見今經傳之中可疑者。尙不可以一二數。夫以中國典籍。尊如神明。貴如金寶。日用如飮食者。猶有此患。而况三國史者。在故韓改革以前。人皆賤之而不肯讀。有如李芑所云東國通鑑有誰讀之者。其誰置諸念慮間而就正其悞乎。世之言此史者。必先以卵生之說之不經譏之。然此則金公已自言其不得已而書之之實。况中
國古史。亦有人身牛首玄鳥墮卵等文。此則置之勿論可也。只就其可修者而言之。新羅始祖紀曰。五年春正月。龍見於閼英井。右脇誕生女兒。老嫗見而異之收養之。以井名名之。及長有德容。始祖聞之。納以爲妃。苟如此文。則閼英以春正月生。其年爲始祖妃。有是理哉。此可以知春正月之下。亡去納閼英爲妃先是七字也斷然矣。花郞事及强首傳。雜志等所引書名。卽是傍註悞入正文者也。其外可疑者亦復不少。豈以金公典茂近古之文章。度越鄭麟趾輩數倍者。而汙至於此也。意者其初稿之荒亂者行於世耶。不然則刊行之際。抄寫有誤耶。目今故邦之寒心甚矣。遺黎之可以寄想於舊物者。惟有書籍而已。况是史爲其最首出之正史。其所貴重。猶之伏羲之八卦夏禹之九鼎。則我輩其可不戮力修正。一以伸金公之幽寃。一以增遺黎之寄想也哉。僕旣已幸承分校之德意。然文字之道。貴在講論相資。故不憚煩瑣。陳之如右。足下將何以回示德音而玉我也耶。
答人論古文書(丙辰)
自識足下以來。知足下好文有至心。茲者又辱致所著文。而請詳示爲文之法。其辭甚恭。其意甚勤。此僕生平所不幾遇者也。雖僕之知識不逮古人。而重以衰昏。其何敢不竭其愚以奉助一二乎。盖凡曰理曰氣曰心曰性。聖人未嘗言之於道。而後世
儒者言之以明聖人之道。曰體曰法曰妙曰氣。古人未嘗言之於文。而後世文人言之以明古人之文。體者。或典雅或雄渾。或簡嚴或和夷。或幽奇之類之名也。法者。於章篇之間。起之承之。轉之合之之名也。妙者。就起承轉合之中。爲或出或入。或縱或橫。或起或伏。或呑或吐。或直或曲。或豐或羸。或長或短。或高或下。千萬變化之名也。氣者鼓之盪之。躍之驟之。臭之味之。神之韵之之名也。然則體之典雅雄渾幽奇之類。隨時變易。靡有一定。讀禹謨者。未可以非周誥。讀韓愈者。未可以非蘇軾矣。至於起承轉合。乃爲文者萬世不易之定法。非是則言無其序。辭不得達。而無所謂文者矣。然法雖萬世不易。而不易之中。又必有大變易然後。其法也活而文至於工。此所以有出入縱橫長短高下之類之運用之妙。而彼出入縱橫長短高下之類之妙。旣皆得其必當之位。則氣於是乎自然而鼓盪。自然而躍驟。自然而臭味。自然而神韵。如雷之動。如岳之聳。如浪之奔。如酒之醲。如牛肉之在烹。如異花之初放。如盖世之名公鉅人。盛服而坐。雖無一嚬一呵。而左右之人。已不能仰視。凡自古以來。以最能文名者。卽其氣之最盛者也。然氣有正有戾。有淸有濁。故善用法妙。則其氣正淸而爲前之所云。反之則其氣戾濁而爲窘澀擁腫勾棘一切狂惑之類。此其不可不深思而急辨之者也。嗚呼。昔韓愈氏生於後世人才寢微之時。不得不詳言以告人。故
其與李翊書。始論爲文之妙。然其言能引而抗之。含蓄淵厚。而今余也距韓之時又下矣。故不得不畢露盡洩。而爲淺薄之歸。豈不可愧可歎哉。然僕之此言。足下其皆知之耶。抑未也。言者有限者也。知者無方者也。以有限之言。而啓無方之知。雖聖人亦有所不能盡。故天下之學術。雖曰資乎師友。而其實皆出於自知。足下其將如之何哉。雖然抑有一言。夫所謂文章者。簡而言之則不過曰文理。理也者。學問之源本。是非之準繩。趣味之所生。解悟之所機括也。故凡彼體法妙氣之屬。皆不能不資乎理。如魚之不能不資乎水。故僕閱歷於半世之間。多見爲文者。理順則其成也易。理滯則徒用力而無所成。今足下之文。雖似有所未至者。而其理則頗順。循是而往。思之弗措。藉令今日不知。必有知之之一日。苟知之則安有僕言。亦安有所謂體法妙氣乎。若所致之文之置議止於數篇者。欲其因一隅而推三隅之自知也。足下其亦以此亮之而已。
與曺仲謹書(丙辰)
僕生來專攻文字。疏於經學。然平日於經傳。間有一二思究。而以本邦論議之狹隘。不能形之於筆。及至中國。目見學士之風氣。寬大活潑。自得爲功。自孔孟以外。種種彈駁。以爲之常。於是胸臆之間。隱然與之俱化。前日之所不能筆者。始乃稍稍敢肆焉。如穽中之囚兎。一朝脫穽。東跳西馳。莫有方向。此所以有所
謂古本大學私箋者也。此書方蒙左右之許觀覽。而竊獨覸左右之色。於此書似有不盡棄者。大抵中國之士。太不畏古人。朝鮮之士。太畏古人。二者均不得中。抑不知左右將處於二者之間也耶。然亦願加賜針砭。俾免大罪。僕之所行。百無一可。而但其中不忍遂非文過。平居於詩文之間。苟聞人言之是。無不卽從。况於經說之關繫至重者乎。不宣。
擬陳情書(庚申)
大韓民國死罪人總理大臣某等。謹再拜遣共事人某。致書于中華民國總理大臣某公閣下。敝邦不天。疆土爲一强者之所竊據者。十年于茲矣。某等逃越在外。晝夜灑泣。甘名蟲獸。羞見天日。近始與國內諸父兄通謀。而揭明獨立之大義矣。然義雖粗明。而讐尙未復。勢尙未安。姑且寄寓於中國上海法蘭西人之租地。此或閣下之所已聞也。嗚呼。夫敝邦之至此。某等之罪也責也。只可默默自訟而已。憧憧自任而已。雖然狂河之潰。必有其源。大癰之結。必有其祟。原敝邦之所以至此者。豈非中國爲之源祟乎。今夫中國之人之於敝邦也。或以哀之。或以笑之。以爲韓慕虛名而受實禍。此何言也。使甲午之歲。衛汝貴,丁汝昌輩。不僨師於水陸。則敝邦何有虛名。庚戌之歲。中國能出一勁旅以撓强者。則敝邦亦何有實禍。中國之於此事。夫旣自爲源自爲祟者。明明若是。而懵然不自知何也。然某等之所以爲
中國慨歎者。不止於此。請以言之。往在朱明萬曆。强者嘗欲滅敝邦以圖遼瀋。明遣將援之。以折其勢。迨至崇禎之間。淸人將呑明。而先攻敝邦。以絶明之後援。則明時疲敝。不能救敝邦。而但坐視其羞辱。卒之竟入于淸人之腹中。噫。能救則惠及人。而已亦得存。莫救則惠不及人。而已亦隨亡。夫中國之不能救敝邦於甲庚兩年之際。而日爲强者所迫。致有二十一條約等諸憂之凜凜惙惙者。豈能遠於崇禎之轍哉。以此言之。中國之於敝邦。固可哀之笑之。而實宜自悲自恧。椎心泣血之不暇也。其於某等。固可責其任難。而實宜自急自奔。被髮纓冠之不暇也。不知閣下將何以謀之焉。夫是事源祟之敗。在於前淸。而閣下不幸承其後。如治庸醫已悞之病。則雖閣下之大才大識。固異於向之妄談韓事者。而謀之也其或難矣。雖然天下事之成敗利鈍。在於曲直。而不專在於强弱。今彼之所謂强者。固誠能强矣。然其驕橫放恣。殘忍於天下。犯兵家之所忌。而爲神人之所怒也。已非一日。則其强有不足畏者矣。若敝邦之區區新造。誠爲寒心。而國內外之人心成城。雖婦人女子。皆奮憤思敵愾。强者之槍丸桎梏。視猶飴也。忠義之士之避居于西北間島者。日夜習武事。一呼召則數三十萬之精兵。可立見至。而宇內萬邦同秉彜之人。亦旣皆已表示同情於獨立之事矣。苟閣下一日投袂而起。以某等之所陳。上告大總統。下布諸大僚然後。因以
密諭各省之將帥大夫士。使與敝邦同心同力以圖强者。則其何不濟之有。春秋傳曰。邢遷如歸。衛國忘亡。毛遂之言曰。爲楚非爲趙。敝邦之所願於中國者。非毛遂之所云乎。中國之所宜惠於敝邦者。非春秋傳之所云乎。惟閣下圖之圖之。且敝邦之所困者財力耳。閣下亦將何以設方佽助。如近日公債之例。俾某等得以脫離其困而展其所欲爲也耶。閣下其又圖之。嗚呼。敝邦自箕子逃居以來三千餘年。其與中國爲瓜爲葛。爲唇爲齒。曾何如其深且厚。而其或不然者。乃一時之時耳。然時也者天也。天無所爲。惟在乎英雄俊傑之造之如何耳。惟閣下造之焉。某等屛營竢命。不宣。
韶濩堂文集定本卷一(詩文集總名曰合刊韶濩堂集○花開金澤榮于霖著)
啓
爲通州紳士乞嬰堂捐助啓(丁未)
敬啓者。吾州嬰堂之規。行之旣久。未能修擴。居處之湫陋病乎前。乳哺之調護疎乎後。嬰之折喪者甚多。前人所創始惻怛之意。幾乎泯矣。幸張大夫叔儼,季直兄弟。爲是慨然。倡聲集欵。改建大屋于裕稚之港。仍取法國育嬰法以行之者。今九閱月。計舊時嬰折一百者。今不滿五十。此其明效已如是矣。顧育嬰之資。現今二百人。人月三圓。則年額當爲七千二百圓。而見今年額不過四千圓。汲深綆短。莫此爲甚。爲吾人者。其可目見其然而不思所以通之哉。通之之道無他。設一一文愿之法。願捐者
人。日出一錢爲一愿。多者至千百愿。庶幾事細而易擧。力均而易成。誠願與同州紳士及各省督撫治下以下諸執事圖之。噫。此一嬰也。而在天爲靈物。在人爲同胞。在國爲國民。善養之則是爲天而添靈物。以盡生生之大仁。爲人而添同胞。以恢至公之大義。爲國而添國民。以厚太平之大本。反之則於天爲遏生生之仁。於人爲虧至公之義。於國爲拔太平之本。由前則爲吉德。由後則爲凶德。誠又願與同州紳士及各省督撫治下以下諸執事。再是之繹而汲汲焉。
韶濩堂文集定本卷一(詩文集總名曰合刊韶濩堂集○花開金澤榮于霖著)
序
西遊詩卷序(壬申)
昔者檀君箕子高句麗迭興吾邦。享國各千年或七百年。而皆都於平壤之浿水。夫以檀君之事言之。其時與堯舜同。然堯舜大聖也。中國之文明盛於是。禮樂旣作。百度畢擧。日月星辰得其度。山川疆域得其置。有良臣賢輔如皐夔稷禹者出。爲之輔理贊化。勒成典謨。至今人諷誦蹈舞。赫赫見古聖之跡。如在目前。而檀君無作也。無所徵也。是猶中國有巢燧人之世。其民蠢而無知。無大懲勸。簡於事而遂闕乎書契耶。箕子東來。始用夏法。革夷俗則其民目覿聖人之容。耳聞九疇之訓。心悅乎聖化而拳拳乎禮義之防。至今其澤猶有入人深者。然而尙無典謨之可詳焉。是猶堯舜之時。敎化旣明。而無博聞君子如孔子者
作。不能纂定其書。而遂任其磨滅灰燼而已耶。高氏自中世始能置史官。然其所瑣瑣記錄。不過乎競爭戰伐之事而猶之無矣。然則今可見者。獨其江與山耳。我東之爲地迫隘多山。開城,漢陽等諸國都。盖皆僅僅容民衆。而惟此浿城之爲勝也。處於平原曠野之中。臨大江望遠山。雲烟波濤氣象萬變。可謂雄爽棉遠秀麗而昭朗者矣。臨江多亭樓之勝。西南受渤海潮。商舶飛集。殷富擅一國。丈夫勇敢輕財。飾聲色矜嬉遊。使遠方之來觀者樂而忘歸。號爲海東第一。試論天下地勢。北方高爽。故冀雍之間風氣激烈。南方佳麗。故蘇杭之間風氣纖冶。浿則處冀雍之高爽。而有蘇杭之佳麗。玆豈非相土之善者耶。然檀君淳者也。箕子聖者也。高氏覇者也。其書雖湮而其事存。其事不明而其地存。其地苟存。則其意斯存。此余寥寥之短咏。所以求其意於雲烟波濤莽蒼之間而不能已者也。
白星菴先生七十壽序(癸未)
星菴先生負豪傑氣。旣少時選進士而無偶於世。嘗慨然以爲天下當昇平無事之日。豪傑之才。固不爲急。然士之誠豪傑者。其所自命自立。不以有無用而遷易其節。盖宜有不隨抑而沉。不因銷而亡者也。於是博覽經史。傍習文章。考觀歷代興亡治亂之故。爲之發憤代慮。若身値者。以至兵刑錢穀。象緯地理。算數醫藥。亦莫不涉流。平生好遠游。足跡不下數萬里。所過名山
大海關隘之所會。儲胥之所當置。往往登高望而繼以躊躇。時出以語人。羣居稠衆之中。議論英發。指畫明辨。固已氣盖一世。雖流俗或相疑惑呰嗷而不少沮。盖其志之遠如此。而年今已七十矣。其初度爲二月九日。先生會賓客于杏溪之上。旣罷。以其事語澤榮曰。序之去年。國家以外交事興。大開用人之路。有一達官素重先生而病其老。薦授郞啣以奬之而止。澤榮竊獨怪夫天下之物。固有甚相懸。而人思之不深。今夫蒲柳望秋而落。忽焉而朽敗。松柏則不然。出於蓬蒿十尋而未已。雨露濡之不加盛。霜雪悴之不加衰。苟無意外之患。愈老而愈壯。一朝去爲明堂太廟萬乘之所用。今先生之道。將無與此類耶。年七十所。啖食尙能兼數人。目眎炯然。百骸九竅暢健而調適。三二十年之人所不如也。不可謂已老矣。天下之事故。煩劇紛糾。凡可以權心程慮者。靡不更閱。一日施諸事業。必將沛然如駕輕車而就熟路。不可謂不可用也。秦之蹇叔。楚之申叔時。當時之人。倚爲蓍龜。以决疑貳。漢李固薦樊英。黃瓊云一日朝會。見諸侍中並年少。無一宿儒可備顧問。古人之重老成如此。而今遽欲以老廢先生。其無乃不量天下豪傑之氣。而槩松柏於蒲柳也耶。且使先生自今以往。尙數十年康强無恙。而國家之務不加治。則向之病老者。適其盛壯之時。而事之已謬。亦不可追。吾又未見計之得也。然老聃,莊周。古之達者也。而其書多以遠害無
用。爲盡年之要道。由此觀之。先生之道。用於由今以前。則安能康强至于今日耶。由今以後其無用。常如今日。則其年壽又可以勝盡耶。請姑以是爲祝。
具錦坡先生六十一歲壽序(癸未)
吾鄕具錦坡先生。少業貢擧。老而不偶。而其子重協寅卿。繼起有長才。治古文詞。日有聲於藝苑間。先生喜曰。是子殆將昌大吾業也。每寅卿文出。爲之手御丹墨。諷誦蹈舞。至忘寢食。家貧。與寅卿同室處。人客名士有來者。輒推寅卿爲主。而已從牖後。潛耳其議論而節其高下。已而酒從內出。使客盡懽而歸。時又擧譽寅卿于儔人廣坐中。津津有味。聞者竊竊議其過。先生夷然笑曰。彼議我者皆未嘗有吾子也。使有吾子。安得不然。旣而議者稍稍見寅卿。靡然折服然後。知先生之非妄譽而口乃息。盖先生爲人。誠樸坦夷。悠然有古人之風。而寅卿又能善迎其意。勇猛自力。文日奇。而先生之樂日益深。今年癸未。先生年六十一。其生朝。寅卿稱壽于堂。旣退謂澤榮曰。善吾父子間者莫如子。子宜有一言以壽吾父。余嘗讀莊周書。齊桓公讀書於堂上。論扁斲輪於堂下。釋椎鑿而前曰。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魄也。公曰有說乎。曰臣也以臣之事觀之。斲輪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不徐不疾之間。臣不能以喩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椎鑿。夫扁之技。甚至精矣。父
子之間。甚至愛也。以至精與至愛。宜無所遺力。然而不能者術之難也。禮曰七十曰老而傳。老而不傳。勞其筋骸。其去養生之道甚遠。則其語之悲也。固宜如此。今先生旣能自挾其術。而又有以引而勿替。不出房戶。而天下之樂。得而有之。欣欣焉孰非出我而愛於我者乎。孰非學我而精於我者乎。未七十而傳筋骸。不已舒乎。無所可勞焉。養生之道。不已得乎。且夫世俗之言壽者。必以飮食宮室功名富貴。爲樂生之大事。然彼其辛勤營爲於百年間者。鮮無偸竊苟且。朝不慮夕者矣。豈若吾先生之處匪屋之下。一簞食一韋布。欣欣樂吾天倫而忘老者乎。寅卿好讀莊周書。故余贈之以其說。且勖以進於學。以卜先生無窮之壽。先生其亦聞吾言而甚樂矣夫。
崧陽耆舊傳序(戊子)
余嘗怪夫司馬遷,范曄以下諸史所紀載。或多隱遁遺逸寂寥枯槁之士夫。主一代之正史。將討論天下治亂得失。其人則將相守牧。其功業則鼎鼐戈劍。其取材則金櫃石室鐵券之錄。而何汲汲旁取於此哉。盖以爲將相守牧。未必皆賢者。而山林巖穴。或有賢而失位者。鼎鼐戈劍。未必無僥倖。而觥罰夏楚。能化其鄕閭。金櫃石室之所藏籍。權勢足以使史官曲筆。善惡錯謬。而野史私記。拙直無華者。足以伸其公。凡此數者。豈不少關於治亂得失。而史氏之所以惜其泯滅。丁寧反覆。往往至於抆涕
而不能已者。良有以也。開城處東域中。山川形勝。龍蟠虎踞。五季之初。王氏都之。人物之盛。具在前史。我國家代興。置留守府。視爲肘腋。市井邑居。尙號繁雄。而人物之產。經儒文士。忠臣循吏。孝子恭弟。以至一能一技之流。層出間見。楚楚有可稱者。然顧國家以其人之嘗執頑於改物之初。不樂用之。故自一二君子外。大抵不免寂寥枯槁而已。余自先人以來。衣食於茲土者數十世。盖嘗登覽山川。仰古俯今。而懼其人之泯滅。本諸舊志。詳諸誌狀。參諸故老見聞。以及秘史故錄。隻字片札。目無不游。窮山荒壠。湫巷僻里。足無不到。自 成宗以來上下四百年。得若干人。纂列其行事。名曰崧陽耆舊傳。大要務在謹愼。一字不敢苟。冀後之主國史而討論治亂得失者。或游心焉。且夫一代之史之成。不獨恃金櫃石室所藏之籍而已。必須野史與家史相與左右輔翼。然後方得其實。今不肖之是錄。卽所謂野史而兼家史者也。於他日史氏編摩之役。頗自謂分其勞而省其煩矣。史氏先生幸亦有以幷諒也哉。
送王注書原初入大屯山讀書序(庚寅)
王君原初甫成童。以才聞於鄕塾。十九登文科。旣而益自發憤讀書。而間與余往還談論者有日矣。一日原初憮然謂余曰。業不進矣。今欲束書入大屯山中。吾聞君子惠人以言。子盍爲一言以贈我。余爲之歎曰善哉。今世之士。苟得一名。色揚揚自得。
而不復致力於學。所學者不過乎書牘符移律令資格之末而已。若是者以爲人之所以爲學者。欲以貴也。今吾已貴則學可猶筌蹄也。彼夫所謂貴者。貴於人乎。貴於天乎。貴於人者。外而守令牧監。內而詹翰卿相。一切車馬冠裳之光輝是也。貴於天者。自孝親忠君利民謐邦。以至治藝修辭守分娛憂。一切道德經濟文學之資具是也。非天貴。無以致人貴。故古之人八歲而入學。四十始仕者。所以修吾天貴。天貴旣極。人貴自至。而其有不幸而不至者。非吾之憂也。自近世選法崩壞以來。人之無故而貴者多矣。於道德經濟文學。鮮有所聞。徒挾其書牘律令尺寸之末。往往躐取高官。則彼其所以致之者。豈能盡出於忠孝直道也。盖亦多有吮癰舐痔。昏夜乞憐者。是乃天民之至賤。而何貴之可言哉。然此猶士大夫素有閥閱者。可以致之。至於疎遠之鄕編戶之家。則又不然矣。擠於門第。限於格式。卽使爲彼之所爲。然且高不得爲卿相。卑不得爲詹翰。徒淟涊俯伏。寄附流離。至其手脚疲軟。言語澀吶。髮脫而齒落。始乃狼狽四顧。匍匐歸鄕。少而不得奉父母。老而不知妻子之樂。若此輩其爲貴爲賤。又何如也。嗚呼。是豈不大可哀哉。哀莫大於心死。而身死次之。故苟使吮癰舐痔。昏夜乞憐。以取富貴。其心已死。自通人而觀之。固無異於枯骼之被文繡。况又下此者。豈不纍然止於枯骼而已也哉。原初之得名。視古人强仕。已先數十年。可謂早
矣。若無故矣。乃能斂然自訟。奮發策勵。若將樂吾天貴而終年歲。吾是以甚嘉之。輒以平日所憤於見聞者爲之答。原初行矣。吾將見大嶺之側邃谷之中。風雨夜至。崖崩石落。虎豹罔象。號呼白晝。使吾原初肅然而恐懼。爽然而覺悟。沉浸原本。發越機軸。處龍伏而而出鳳鳴者。必此山也夫。
大學士韓公(章錫)六十一壽序(壬辰)
大學士韓經香先生今年壬辰。春秋六十一。其生日。朝之聞人。以及草野布衣之士。苟知先生者。咸作詩文以壽之。而澤榮居遠跡削。得聞其事最後。聞又未卽有作。一日先生使人謂曰。子可以獨不壽我乎。澤榮竊念壽者。乃人爲老者壽。而非老者自壽也。先生豈不知之。然而有求焉。意者先生之壽。其有以異於人乎。夫人之心志。血氣之帥也。血氣。心志之輔也。而老者。血氣之衰之名也。今夫人之少壯也。心志與血氣俱旺。帥之所向。輔以之從。天下事物之來前者。若皆可以當之。及其老也。血氣衰而心失其輔。廢然頹惰而天下之事與物。皆足以搖奪之。於是乎零碎乎甕盎而朶頤乎飮食。戀慕乎名祿而昏眊乎是非。庸常卑近者。旣足以招辱來笑。而高明賢傑者。亦足以虧節損名。凡天下古今之老者。往往多是患也。無是患者。其惟學道君子乎。以學弘道。以道養心。心之神明帥乎內者。旣完且固。而物莫能以奸之。故彼君子者四肢五臟之血氣。未嘗不猶人也。其衰
而之盡。亦未嘗不猶人也。而心獨不可以衰且盡。苟其身一日未亡則心常自如。而血氣之附於心者。亦若終無有衰盡之時。夫其血氣旣若無有衰盡也。則天下之事物。豈復有可以搖奪者乎。貧富不足以動其心。何有於甕盎。甘苦不足以累其心。何有於飮食。超然於貴賤之塗矣。何有於名祿。瞭然於公私之分矣。何有於是非。若此者始可謂能老矣。亦可以壽矣。故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此蘧大夫之所以壽也。受氣甚薄。三十而浸盛。四十五十而後完。七十二年無損。此程叔子之所以壽也。今先生服二賢之道。至老不怠。而令名高位。隨而自至。無老者之患。而有老者之福。此豈世俗之所敢望也哉。然乃先生之心。則於其所以壽之道。未嘗自謂已盡。故至求一言於不肖而不能已已。此謙之道也。噫。此尤非世俗之所敢望也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