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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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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曺生(鎭九○癸卯)

兢燮僻居寡聞。未能求交於當世之有志者。是以同姓之秀乃有足下。而無恠其不相聞於平日。辱書先施。曾是不意。讀之又知足下之年甚妙而所存有未易量者。其所謂有志者歟。夫不相聞於平日而先辱之書。又盛爲之推借而致其下問之勤。皆非區區所宜當者。然不敢終隱其陋。以虛厚意。凡足下之所爲學者。兢所不得而詳。然年未弱冠而能闖然留意於性命之原。至於文字之間。多所鉤蓄。使如兢之寡聞者。往往不能以句。其在今之流輩中。亦鮮乎哉。然兢之所論非它。卽足下之書。所爲多用隱僻之字恠異之言以投於人者。不審其何謂耶。以爲文辭之妙。有在於是。則六經以來下至洛閩外及左馬韓歐之流凡諸作者之文。曾未見有一語似此者。以爲誇多矜異。以鬪時俗之耳目。則古之人自幼子常視無誑。恐其見異而惑。至於二十而冠。猶曰博學不敎。內而不出。今足下之年雖少。已免於幼子。學雖博未及乎冠。尤不當爲此便淺之事。以戕害其知思也。况其所使之語。又多不當其實。初不足以供兒童之一笑。不但爲責於有識長者而已。且性命之理。雖不外乎日用。然其源流軆用之微。有非初學所當易而論者。惟當反諸身心動靜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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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其亡失而察其善惡。時以聖賢之言。從容玩究。密切軆驗。自當有默然而契者。今不爲此。而惟務馳心於空虛。政使說得無不是。猶非切實爲己之學。况小而觀大。近而測遠。未能無差失乎。夫足下所示圖者。非淺陋所遽曉者。然足下自以爲考諸文公之說而合於己意。則其自許亦太輕矣。如兢者又安敢遽奉所疑以求足下之相聽乎。是以於來諭曲折。不能以爲對。獨以一言爲足下獻。願足下姑置此等。俯求於平易切近之中。如兢前所陳者而勉力焉。則以固有之才之志。不患於不達。而仁鄕先進之爲後生表幟者。亦不爲少。苟遜志虛心以求之。其與獨得於塵編蠧簡之中而持以自喜者萬矣。足下能無忽於鄙言耶。

答曺生(甲辰)

去秋經由貴郡。迫於行役。不能迂數程以扣仁居。心常缺然。不圖賢者不較。重惠書問。讀之縷縷。又不以前書之拙直而賜怒。勤懇之意有加於前。足下誠自厚而薄於責人矣。所云學雖以踐履爲重。而於義理有未究則日用道理。自做死物者。亦是至論。但區區所聞則所謂窮究義理者。非是別有一件事在於踐履之外。亦不過卽其所以踐履者而講明之耳。以其近者言之。則如來諭所謂如何是事親。如何是從兄。只此便是窮理實處。聖賢所謂博文明善者。亦以此爲主而反復推明之。以求其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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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者而止之。恐不當近捨躬行之實。遠探性命之奧。强其所不知以爲知。飾其所不然以爲然。如賢者之所示也。前所奉疑誇多之云。盖爲賢者喜用難字僻語以眩人目而發爾。非謂書中所論義理不可示人也。今者所喩諸說。亦是前書之意。而又曰非欲誇多也。則是賢者於區區之言。猶未詳看。不能察乎人意。以此竊意賢者平日讀書。多是涉獵攟拾。記取合於己意處。不曾逐段逐句子細看認。親切思惟。所以發之議論者。少沉浸平穩之味。形諸文字者。多踈綻硬拗之病。又獨學之過。輕自主張。茫然如捕風繫影而猶不自知。此等不可一二數。今不免妄以淺見。畧布所疑。若賢者終自爲是則兢不敢復有說矣。不然而欲講求同異。以爲窮理之助。則幸賜反覆垂誨。兢亦不敢憚煩也。至於前所論切近之云。則望賢者千萬留意。掃却許多閒知見。掉了許多閒思量。只將聖賢文字切於日用者。不揀精粗高下。熟讀而深思之。務從身裏軆出。不要口頭說去。讀來讀去。思來思去。則得欣然有會解處。兀然有疑難處。方好與人商量。從人問辨。方是眞學問。不枉了心路。若只如此草草看了說了。便謂學問之道不過如此。則恐用力愈勤而去道愈遠。終年沒世而無所得也。仙鄕師友可以就正者不止一二。而來諭乃有傍無警發之歎何耶。豈賢者之果於自信而不屑求之。將未知其孰爲可師孰爲可友。而不能資其警發之益耶。程子曰古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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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爲己。欲得之於己也。今之學者爲人。欲見知於人也。此是生死路頭。於此不透得過。眞是無話可說矣。未審賢者自以爲如何。相見未期。惟幾侍學珍懋。

  別紙

人極二字。出於圖說。猶言在人之太極。然推其語意。重處專在立字。盖圖說自無極而太極以下是第一節。所以明天地造化之全軆而太極陰陽五行萬事萬物。排鋪得整齊詳備。自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以下是第二節。盖天地間萬物。無非造化之所生。然物則氣偏駁而理有不得全。故不須說此。只就人分上明其與天地並合之義。而以上面道理類之則最靈者太極也。形生神發陰陽也。五性五行也。善惡男女也。萬事萬物也。自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以下是第三節。盖上面二節。只是說自然之理。不犯手做。此一節乃人之所以能盡其理與不能者。而又以類分之則聖人之定之者。太極也動靜陰陽也(中仁是動。正義是靜。)中正仁義五行也修之悖之男女之象而萬物亦在是焉。譬則上一節如天命之性。中一節如率性之道。下一節如修道之敎。其次序脉絡。昭然可見。於此看得分曉然後。說得方有下落。今所示乃以惟人以下至立人極焉。滾作一片。而圖中又無說中正仁義處。則於所謂立人極者。固已不倫。然此只就第二節以明人心所具太極之理。如所引卲程朱諸說也。則只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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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心軆上大綱說。便自明白。而却如此繳繞夾雜。使人理會不得。卽如前書所謂與朱子之意相副者。兢固不能無疑也。

答鄭善夫(仁永),直夫(德永)昆仲。(己酉)

前書忩忩爲復。容俟續聞。專人至。又承辱䟽。賢孝良勤。感激殊深。拜審秋晴。哀侍軆履支福。甚慰懸仰。第聞賢昆仲宅憂以來。書册工夫多未專一。目今事勢。所謂平人固騷屑。况在疚恤。安得不爾。然長公則酬用頗大。誠難自暇。如仲哀年力尙富。又似無甚關攝。猶當益加鞭策。毋負先庭期望之遺意。至如伐石灾木以圖闡揚。固亦繼述之事。然古之人所以顯其親者。有在於彼而不在此。豈賢者之見未之及耶。墓文重違誠囑。强拙塞白。不能模寫潛光之萬一。恐不足以滿孝子之意。幸望捨而他求。世間自有能不朽人者。豈無似之足與耶。仍須與韓河諸丈詳訂而勤駁之。所不憚改也。晦峰聞有門內喪故。而冗遽未及修問。望達此意。困言不宜煩人耳目。亦望速還至祝至祝。餘冀千萬節哀。

答李化若(晩雨○癸丑)

夏初枉慰。意寄之厚。若有在於常禮之外。而悲擾中草草迎送。居常缺然。如有所負。旋辱惠書。而久乃承讀。讀之數四而不知倦。盖歎賢座所就已自如許。而前日之接。但望其顔色而已也。周君回又因客擾。遂失憑謝。居然秋且深矣。未審省餘經履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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毖。區區懸懷之劇。兢燮已經禫祫。忽忽之思。無以自抑。鮮民之生。復何言哉。承喩年前徧參諸老宿。正得聖人善事利器之指。而啓發之深磋磨之切。多在於何處何事。亦必有文字義理所疑所得者。而不蒙一二示及何耶。干祿匏繫。固知寒士所不免。而視世之喝風罵雨。相時抵隙於通衢大市之中者。其安危得失何如也。其下云云。恐吾座之失言也。兢少也未甞無分寸之志。而中自廢置。到今喪亂之餘。銷鑠黯黵。自救不給。安能爲善財之文殊耶。所示別幅二篇。俱善且得軆。卽有郢斤無所施。况拙斲耶。

答金晦汝(在華○癸丑)

日昨兄長返。屢稱爲吾叔度留連與得於身者不殊。方深哀耿。弘可來承讀耑翰。屬有哭兒之悲。遂令淚目一開。第審美候久近湯爐。傳者亦多爲慮。而區區不甚置念者。以爲造物小兒其如晦汝何。但鄙意常欲賢者少節書册。須依退陶答南時甫書作節度。庶弛張得宜。久遠見效。比又聞專力左氏。亦恐太史公作祟。尤當存此戒耳。如何如何。兢燮不孝不慈。又遭此變。天乎豈不仁哉。但渠十七年貞疾。歸去自爲安耳。商瞿晩筮。有不可期。覆瓿之傳。正藉公輩爾。所示俛翁云云。在公固當云然。似聞尊丈深抑譽者。或慮其有自滿之志。區區以爲到此地位。但見其上。不見其下。滿於何暇。想公以愚言爲然也。先先生詩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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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甞見於箕雅。已囑弘可採攷矣。此作與瑜伽一首。聲格甚肖。當非別人也。切欲得公一顧。家兄亦有寄聲。所懷欝曲。忍疚撥冗止此。

答金晦汝(丙辰)

苦戀何日去心。伯輿之來。曾是不意。惠訊尤令眼開。卒然告歸。客擾方劇。未之爲覆。感愧至今。比想侍癠履坦。玩味造深。憂患之來。固天所以玉吾人。區區所慮惟在於博雜之爲祟。聖賢文字。優遊平淡。不但於治心養病有力。亦於吾人今日斂華就實之地。大可爲功。此意想已深會之也。所論十家文選之指甚當。但摹擬仿像之云。竊恐明者之不自見其睫。又前輩實未可輕議。他人文字。實未可輕看。近得新印淵泉集讀之。觀其於經術史學。沉浸變化。高者固可以追古人爲徒。下者亦非今日諸人所及。吾輩脚指之短。終不若口頭之銳。此事非相見不能盡道。日前作滄江書。妄亦有所云云。不知此老以爲如何。姑未見其答也。甚欲一見。而天氣已熱。難於出入。無緣坐致良馭。尺素來往。濶於萬里。盖自去年春。得滄江書已至卅番。而吾人除再面外惟一書耳。區區鄙吝安得不長進也。偶得便撥冗附布。百不能一。惟冀千萬加愛。以慰友望。

答朴性兌(煕淳○戊申)

三浪道次之別。經數寒暑矣。如之何勿思。首夏有便。無一字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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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良以便急書多故未及。非故有薄厚也。其還乃辱垂訊。且若有憾然者。豈非待我者。有萬於區區之待賢者耶。間又閱再序。而無因修覆。愈益露其不敏。如賢者之待我。尙如昨日之厚。則其憾又可免耶。卽日秋杪。謹惟大庭起居候百福。省外讀履淸勝。擧世攘攘。履故步者如空谷之跫。不知吾左右猶能立不側脚跟否。家有賢父兄。隣有勝己。其於外內徑正之分。似照得分曉。如今時節惟不失眞性者。可以立命。盖榮辱利害。不專在於趍避。此理須牢信猛省。方有下手進步處如何。兢燮言此。亦徒然爾。年來爲憂患衝撞。百事不長進。今幸奉親粗遣。然陳編束閣多時。無心力整頓披刷。所謂安肆日倫。令人懔然耳。

答丁君瑞(鳳泰○庚申)

中夏惠凾。無日不思報。而百酬凌雜。姑以遲之。居然歲且暮矣。夫以足下之所須於僕者若是其殷。而僕之所以相爲者落落至此。豈近於情哉。不近於情而至於此。則其所須者必有大於此者矣。足下之好善愛人。僕固得之於相見之日。而養親之厚律身之儉。此又僕所聞於傳誦者。然若謂足下之事止於如此。則非僕之所須於足下也。夫足下之所欲得者名。然天下豈有雅俗並好是非兩存而能全其名者。區區妄意竊謂足下有好善愛人之心而不知所擇。將恐如操舟者中流而泛。莫知所適。其歸也終於無所泊而已矣。未知足下亦甞思其所以然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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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下書中之意。甚若有求於僕者。故僕亦不能不布其肝鬲。未知足下以爲何如。幣布之貺。感則多矣。而區區反以爲近於貨之。僕旣貧無以成往來之禮。又不可爲卻之之不恭。聊以此言爲報。足下其亮之。

答丁君瑞(壬戌)

所示累累數百言及別紙所錄。使人大有省發處。夫儒名者千而求道者一。昔賢所歎。况今之世。又可言耶。此尋常所慨然者。賢者已自看破。誠甚不易。然昔程子謂呂申公曰願公寧百受人欺。不可以此而有厭士之心。區區所望於賢者者亦正如此。但懲羹者固不可以吹虀。而求珠者亦不當與魚目而並收之。此則又在賢者之明辨而審擇而已。盖吾道之窮。天實爲之。然其窮也乃所以爲陽復之機。假學之盛。時實使之。然其盛也適所以別眞正之種。是亦莫非天意也。未知賢者以爲如何。所惠二集。時未暇細閱。而乍看頗多當正處。容俟閒日訂報也。

 竹刀旣錫名以君子。則所書竹樓記殊不雅。若用淇隩詩則名實可相稱。試爲我語刀人。此雖小物。亦未甞無恰好底道理也。室名默容。亦似未穩。盖人之語默。自有準則。不必以見容爲意。兼如此自標。是以無道。必一世而鄙之。適足爲不見容之媒蘖。甚不願吾子之爲此也。

答金忠克(學洙○辛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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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者一顧。雖未及扣其所存。但卜之眉睫而畧窺其平日有所事。屛廢愁懾。實無以求交於當世朋友者。旋辱惠問。辭不華而意先至。尤以見賢者之果有所事。顧薄陋何足以上下其論耶。比日春暄。謹惟侍奉餘經履珍廸。知業書經。未審到何許。世間人材擧埋沒於新界文字。而賢者能知反求於先聖之心法。此事已足聽聞。見索朞閏璣衡兩註句讀。方以憂虞專力於湯藥。無暇及此。容俟異日相對徐究。然以區區所聞讀書之法。固貴於致疑。而所謂疑者。亦須有緩急踈切之序。至於名物度數之末。雖君子不可不知。而但其所以爲君子則不在於此。未知賢者平日讀書。於切急處有所疑者幾何有。所得者幾何。若未能然而徒用心於名物度數之末。欲因以求多於人。則與世俗之學相去無幾。亦安在其讀古書之本意耶。相知未熟而妄論及此。亦荷盛意不凡。思所以爲報。計賢者不以爲恠也。

答金景一(相宇○戊辰)

以國譬心。以君譬性。喩證甚明白。舫山晩年所學亦不易。朱子甞以帝比心。李蘗山因以帝爲理。其門人柳省齋重敎以爲先王制饗帝之禮。則帝字亦不可便作理看。盖不可曰饗也。其說甚精。

答曺致助(之煥○丁卯)

初夏一造。殆若逆旅草草。非足慰平昔之志。而私心則大有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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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者。然長公之弘厚。座右之明達。均爲今日之所難遇。則固知故家遺風之未艾。吾宗來福之方新。政可賀也。汝明之來。復辱惠書。行墨之爛然。辭采之燁然。卽使近日名能操觚家爲之。未之或先焉。昔人謂家有名士三十年而不知。今吾與賢座豈遽殊於一家哉。書中以風波之跌爲歎。今之歎此者。豈獨賢座爲然。然區區竊覸賢座之外而得其中。知其必不至於跌。或跌矣而知其必能自復而有所立也。且夫所謂風波者。豈終古常然之物哉。是亦有時而息而定也。苟從其息定焉而觀之。則知向之不能自脫而與之上下者。眞可以呀然一笑矣。語曰苦海無畔。回頭是岸。如賢座旣泊乎岸矣。一轉足而平陸在前。車旣攻馬旣良。安驅徐行。躪于九軌而歸宿於其室。夫豈晩也哉。汝明固後生之秀德門之所期倚。然至謂一掃而付之則無亦賢座之過謙而有近於退托。非區區之所望也。若曰推引而輔翼之。偕適而底于所歸則可矣。詠史詩聞汝明已錄去。望密觀而訂之。其可改者尙多也。其餘陋作多在聲卿所。或異日別自送閱也。

答金章叟(絅東○乙丑)

日前元楫來云與章叟約共入山。而出門相失。殊以爲恠。匪意急足衝雪叩門。以書餽見致。其爲感喜。可謂失東而收楡也。藉審窮臘。侍履珍廸。至慰至慰。所示聰明日負汩沒陷溺等語。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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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省檢憂惕之意。賢史今日不必專以書册爲事。但於日用應接之間。卓然不忘素日之良心。其爲實功。豈區區佔畢之比哉。况隨暇將舊日所讀。浸灌而軆驗之。亦豈同於一向拋閣者耶。是望是望。兢秋冬來。三次臥病。動輒數十日。近幸稍可。而又爲文字酬應所憫。全無自在之趣耳。伻還甚遽。又早來多作書。不能一二。

答卞糓明(榮晩○癸亥)

承惠書及大作二篇。始讀之若河漢然。反復屢周。乃稍可解。其不可解者。究未免聽瑩。然知其非今人語矣。噫並一國而有此奇人奇文。乃今始得聞之。則僕之寡陋可知也。足下眼空千古。於中東久近之文。首肯者絶少。而顧盛推僕文。欲以壓倒近代諸公。僕誠自知萬不一足以當此。豈足下以諸公者已鬼或絶遠。不能來與之辨。而僕幸存寄且差近。爲可以相悅而援之耶。然觀足下之文而得其爲人。知足下决不爲諛辭以求悅於人者。則又以疑天下人之好尙不同。膾炙之美而羊棗之嗜。瑟笙之雅而瓦缶之樂。亦有莫得其故者。足下其無類之然乎。若足下之文則自是希世難得之觀。其於味也。猶龍鳳之珍。其於聲也。猶雲咸之奏。豈世俗口耳之所能得甞而辨哉。足下自謂於古獨喜漢兩司馬。於吾東惟燕巖爲可意。而二篇之文雄雋變化。深得子長之神髓。而駸駸爲燕巖之勍敵。夫喜而能自致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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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喜。大言而不愧其所言如足下。世有其人哉。僕非深於文者。於足下之文。尤不可以有言。然竊以爲爲文如用兵。兵固不厭其奇也。而必以正爲主。主乎正而間出以奇。乃爲用兵之善者。若專以奇爲主而欲赫赫然驚動人耳目。斯或戰國功名之士爲之。而非王者之師。王者之師無赫赫之名。取其所當取者而已。文之爲道。何以異此。足下之文。固不專以奇爲主。然以才氣之絶人。欲驚動一世之耳目。則不能不多主於奇。古今文之傳者爲軆固不一。而其至者要必歸於簡淡。夫文如足下。誠不必以簡淡爲尙。然必欲追古之所謂立言者。則僕竊願以是爲足下萬一之助。足下以爲何如。自承書後。疲於百冗。未能卽有所答。亦謂足下之所以望報。正不宜草草。然足下幸勿見恠。如別有所述作。頻以見惠。區區不勝奢望也。

答卞糓明

四月末。從晉州還。讀惠寄書及雜文。比前時所辱。益贍且奇。益知足下之才非可以道里計。宜其轉而置之於中州大邦。與天下士相唯諾。顧何所戀於茲土而促促然東其轅也。如僕者蓬蒿間物耳。其於摶九萬里之風扶搖而上者。奚敢以議得且失。雖然有懷而不達。非素心所甘於足下者。請畧陳之。而足下擇焉。足下所爲諸論。汪洋幽眇。不可方物。卽其皮相而言之。與古之所謂立言修辭者。不無筳楹。盖可以莊言者而必詭言之。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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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約言者而必叨叨言之。可以平淡言者而必神乎味乎以言之。意者足下留心西文之久。不覺其與之化乎。至其所論之旨。尤有與常情舊說異者。夫足下之所謂史性者。雖若成於禮法之所矯揉。然亦因其所本有者而成之。非增益其所無而强之也。而足下以爲此非出於自然之性者。夫足下所謂自然之性者。乃牝牡飮食欣怒欲厭人與禽獸之所同。使人之爲性。其本止於如此。則何以知自貴於物。而天之不使其橫生倒竪。而必正直其形軆。靈通其知覺者何耶。且夫人之生也。固有不待敎習而能知羞惡遜讓仁愛而不爭者矣。謂此非出於自然之性。則夫所謂生知安行者。反不近於妖異也歟。善惡固無定質。然亦有天之所定而不可移者。今與其曰衆人然之則爲善。衆人否之則爲惡。曷若曰善者衆人之所同然。惡者衆人之所同否乎。夫至當無二。若曰善於東者或惡於西。善於昔者或惡於今。則是可二之善。而非至當之善也已矣。足下之說性曰水性流火性炎人性求。夫禽獸之爲性。亦何甞不求。犬豕之狺狺。蚊蚋之薨薨。其爲求也。或十倍於人。則曰物性求。有何不可。而奚獨曰人。足下前後言性。不一而足。或夷人於物。或援物而儕於人。未知意欲以何爲。今之世人道塞絶。天下胥恐不入於禽獸。足下之說行。吾懼天下人之愈自輕也。足下以莊生之文。倡荀卿之論。律之以洙泗家言。未知其果有當否。而慨然欲重整漢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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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布宇內。且欲求助於僕。僕誠拙陋不足以任此。抑未知足下之所謂整者果如何而可。區區竊願一聞其指也。以足下之才。誠能斂華就實。回奔馭以正其軌。則跨楊韓而掩顔孟。夫誰曰不能。不然而欲掇拾東西。通融今古。以號令於一時。則僕之愚竊爲足下危而惜之。足下以爲何如。射石說以文則固大奇。而主義亦近偏。世固有知而試之而能動天。其心不餒而卒不能成事者。南八之射浮圖也。矢何甞不知其爲甎乎。其視賀蘭亦一甎耳。而竟未能遂其志。盖天人之互相勝也如此。不可以一隅槩也。况少保之於金人。何甞視以爲石而故試之乎。雲仙事亦苦太長不謹嚴。此等以爲新報小說則可耳。求以傳遠。不亦猥褻而無當乎。以足下之惓惓於僕也。心所謂疑。不敢不以告。足下其重賜反覆幸甚。

答卞糓明(甲子)

去臘兩書。以病冗久未修覆。當受恠於足下。然卽使未爲所奪。實有難以卒卒覆者。比日以來。病稍已冗稍間。於是出足下前書。條而爲之說。盖區區所欲言於足下者。傾寫而無所愛矣。足下其領此意而重賜反復乎則幸甚幸甚。日前得成弟一汝所寄足下所爲文數種。成弟旣自有所評隲。而僕之所見諒無居其外者。獨其所謂立言不朽者。成弟之論固已驚人。而足下所覆亦有未能以服人者。請一言之。夫穆叔之所謂言者。足下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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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不必攷究。然言有所不必攷而立之爲義則有不容不究者。夫所謂立者何也。建於此而天下後世取則焉者是也。卽以其三者言之。如舜文孔顔夷惠固立德也。而小而至於史鰌少連亦幾乎立矣。禹益伊尹太公固立功也。而下而至於管仲蕭何亦幾乎立矣。臯陶傅說思孟固立言也。而淺而至於荀况揚雄亦幾乎立矣。苟如足下之言。以淫詩變騷遊俠滑稽之文。亦足以當言。則奚獨言之有是哉。證父羊之直。哇兄鵝之廉。足以當德矣。孫吳之善戰。申商之强國。足以當功矣。是果均可以立與之者耶。且穆叔之稱立言。獨以一文仲當之。若徙取其言而已。則善諫之哀伯。便佞之史克。亦魯之能言者也。何其不歷擧而夸耀之乎。足下以諸文之至今未見其朽者爲不朽。然則何獨是也。如高唐洛神之賦。西廂水滸之傳奇。亦至今何甞見其朽也耶。以此知穆叔之所稱不朽者。立也非言也。所謂立者。建於此而使天下後世有所取則焉者是也。足下以爲何如。足下又每以修辭立誠爲言。僕以爲辭不難修而誠未易立。所謂誠者。足下之所謂無僞是也。然竊觀足下前後抵僕之辭。未能無近於僞者。如論孔子而曰自檢意緖。固亦一儒敎中人。是以敢斷知孔子之道。足以蔽天地而不斬。關百聖而無廢。夫天下莫難於知道。莫尤難於知聖人之道。故曰宰我子貢有若知足以知聖人。則雖七十子之終身服事者。未可謂盡能知之也。若自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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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意緖之近儒。而遂知聖之所以爲聖。則雖孔子不能如是之敏也。此非辭之近於僞者乎。其論朱子而曰憂愁不平之中。語多拂意。適足以逢執事之怒。從此當無復言及於朱子矣。夫使朱子而有必不可不議者。則不當以逢人之怒而已之。若其必不可議也。則豈以憂愁不平之故而遂敢肆其言而無所顧忌乎。今足下以爲可議也而畏人之怒。以爲不可議也而激於己之憂愁。此非辭之近於僞者乎。願足下益思其所以無僞之道。則誠立而辭益修矣。足下以爲何如。所示諸作私記則幾於古之所謂立言者矣。其理趣之未精者。當俟別論之。至自述叙以下三篇。幽詭澹宕。殆若前無古人。足下甞以朱子爲非伸足之地。循此作也。雖孔子吾以爲不足伸足下之足。以孔門無足下。其文也必如墨翟莊周荀卿者。乃庶幾其得伸耳。昔栗谷李子甞勸李土亭著一書以配莊子。夫土亭何能爲莊子。能爲莊子者其在足下乎。行矣勉之。使他日天下。知東邦有一震古之異才出焉。亦足以自壯。若夫浮慕孔氏。以附於非族。輕詆朱子。以生其多敵。正非必足下之所宜爲也。雖然僕又思之。文之好奇而尙譎。無如朴燕巖者。然而人不厭之者。以其時出於雅道。其正理足以配奇氣。其誠情足以勝譎辭。才學識三者均停而無所低昂焉故也。足下之文。一主於辭與氣而强求情理以合之。故正誠往往爲奇譎所掩。不免取識者之雌黃焉。則由朱達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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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事。恐足下終不宜邁邁然也。足下又以爲何如。鄙文稿蒙賜討論。無一不中要窾。此僕平生所未之遇者。感何如之。至圈批贊誦之間。施多有所不敢當者。豈亦因以進之之道乎。所要近作在蘭谷所者是也。足下可以鄙意索之。仍賜論摘一如前者之爲。此又區區無厭之望也。

 非言二字。命意太過。言可戒而不可非。若以其至銳而鑿醇眞者言之。則心思之比言。不啻百倍矣。亦可以此而作非心乎。况篇末旣云言之澤不尠矣。是可非乎。

 以墨子爲聖則可。而謂之聖人則不可。聖人者人聖也。人聖云者。言其人道之極也。故事親如大舜。事君如文王。方不愧此名。墨子不知事親。其於人道大缺矣。安得爲聖人。但其於兼愛勤生節用守城等事。安而行之。不待思勉。可以謂之聖耳。且尊崇墨子。極其至矣。而獨以非樂爲未善。是乃梁啓超之餘唾。足下何爲而拾之。豈不約而偶合耶。然足下旣自謂孔子之道足以關百聖而無廢矣。而今乃謂規以近世之義則墨反適切。是則孔子之道甫關一聖而遂廢矣。奈何奈何。(聞章炳麟之論多祧孔而祖墨。足下其有所受之乎。)

  別紙

 向猥論朱子。極知非任。亦不能靳處於樊而周旋其中。輒復泛濫而溢其辭於華戎絀信之端焉。此在論法。稍覺己枝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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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末流無妄之禍。聖賢亦無如何。而至於假仁義行寇姦而得以劫持一世。有所不足稱邵者。今執事乃亦尸明亡於王學。揭淸室以崇朱。頗若以是而益見朱子之可重焉。是執事亦幾於枝矣。

淸之得力於崇朱。今姑毋論。若以明室之敗壞。謂全不干於王學則未可。孔子一生處己治人。專主忠信禮讓。而王氏之所以自爲者。稍已雜於權詐。流於簡矜矣。至其門人則泛駕而偭矩者不少矣。數傳之後則所謂士類者。其狂酗無異於博徒酒流矣。張武承所謂闖獻之形。伏於學士大夫之心者。豈無所見而云然耶。若以爲無干於國家則正如王通以虛玄之亂晉室。謂非老莊之罪。恐近於踈貿矣。

 夫言之鮮不合固佳也。而其於行之終少合何。孔子曷甞望後人之止以言合於己耶。

世果有言言而能合於孔子者。則其人所行。雖有不合於孔子者寡矣。但所謂言之合者。有外若合而內實不合。則茲合也秪所以爲離。况望其行之有合耶。故曰不知言。無以知人。觀此則言之與人之非二物可知矣。

 孔子爲東西南北之人。席不暇煖。不遑寧處矣。而有人焉觀鼻靜坐。安養其生則斯已不合矣。孔子夾谷卻兵。好謀而勇。以紓魯患矣。而有人焉浩唐說理。只欲以經義範世。而嘿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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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邦之翦爲寇有則斯已不合矣。

使孔子生於天下一君四海一家科格用人之世。而爲東西南北之人。席不暇煖。不遑寧處。則豈不成聖之躁者耶。夾谷之會。孔子若不爲相。亦將請行請備卻兵以服齊侯。如曹劌長勺之戰柯之盟之爲耶。若然則昭公之逐於季氏。定公之困於陽虎也。孔子時亦在魯矣。何不出謀奮勇以紓其患。而徒袖手以觀之乎。夫備荒浙東而單車獨行。深山窮谷。人不知其所至。使汙吏自引以去。勸農南康而力請上司蠲稅减錢。使一方息肩。至糞田芟草築堰濬塘之類。亦皆纖曲指諭。使民悅從。試經界於漳州而與民揭竿引繩。奔走於田塍之間。冒犯笑怒。申乞再三。必欲得請。以便一州。其不仕而處鄕也。猶刱行社倉。躬視發斂。使飢民得所。盜竊屛息。天下後世取以爲法。凡禹稷之事力所可及者。無不盡瘁爲之。則朱子亦何甞觀鼻靜坐安養其生而已乎。宗邦之翦爲寇有。已在於朱子未生未仕之前。雖欲視之不嘿。安得以不嘿。以關陜江淮分兵困虜之計。嘗干張浚而浚不能用矣。以討復戰守屯田選將之策。屢獻孝宗而帝不果行矣。九考之牧守四十六日之侍講。可望以攘寇虜復宗邦也。則六年之大司寇。何以不能去三桓張公室匡天下一四海。以纘武王周公之緖乎。且若必以觀鼻靜坐視宗邦之翦。爲不合孔子之斷案。則簞食瓢飮處於陋巷。自樂而不願仕者誰歟。處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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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之邦。受大夫之忠敬。寇至則先去而猶以毁傷薪木爲憂者誰歟。一受挫於人而著書以明哲保身爲指歸。使其君不令己拜。不敢與我友。而猶不能救其國之滋削者誰歟。此皆足下所謂直接孔子者。而從未甞寒一席卻一兵。亦可以有所不合溝而異之於孔子耶。

 孔子甞就問於老聃。學無常師。虛懷取善矣。而有人焉引批它說。高其牆壁。以爲吾距詖之業畢則斯已不合矣。君子於其所不知盖闕如也。故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此亦孔子之所由矣。而有人焉用儒之昭昭。攻佛之玄玄。未見其克。而亦以爲不見其害。斯已不合矣。

朱子亦甞問古注於呂伯恭矣。問尺度於程可久矣。問律呂於蔡季通矣。雖以曺操之爲賊而猶倣傚其書法矣。則朱子亦何甞不學無常師虛懷取善耶。若謂老聃是異端。而孔子猶就問之。朱子不當以距詖爲事。則是不知孔子之所問者禮而未甞學其道。使五千言之書。見於孔子之世。則孔子必不無一言以闢之。觀於以德報怨之語。發於或人之問而孔子折之則可見矣。若謂孔子實學於老聃則論語二十篇中。無一語稱述。其爲生慕而死棄之(來書語中)甚矣。其視朱子爲少日之師如劉屛山,胡籍溪諸公而表之誄之。以發其潛光者。反不有愧耶。夫不知者固可闕也。若朱子之斥佛則以少甞學佛之故。其所辨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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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有實據。此果不知而當闕者耶。以攻乎異端。爲攻擊之攻。自宋時已有此論。而近日則尤甚。是盖無他。以己之所事。必有涉於異端者。故畏人之攻而作此見倡此說耳。不知經傳中所謂攻者多是專治之意。而乎之一字。不合於攻擊之意。且孔子而不闢異端則可如此說。孔子亦何甞不闢異端乎。宰予欲短喪而絶之以不仁則是距墨之說也。荷篠丈人潔身不仕而歸之以亂倫則是距楊之意也。外此而所非所斥。皆異端之類也。不然則何以曰惡似而非者乎。自魏晉六朝。以至於李唐之世趙宋之初。士大夫之所謂學者。擧皆非老莊則佛爾。至程朱出而聖賢窮理盡性之指。大明於世。天下曉然知老佛之不可爲。則比諸揚子所謂廓如者。尤有光焉。今乃以爲未見其克。此何說耶。

 若以言而已則彼漢武,唐宗等之所誥戒訓喟。蘇軾,蔡京輩之所發策决科。揚雄,王安石流之所詠嗟反復而不置者。亦豈皆背孔子而馳者乎。

漢武,唐宗,蘇軾,蔡京所不當言。就其中揚雄,王安石稍能言之近道。然安石亦不足言。則最近者揚雄而已。然雄之書具在其爲法言。極力摹擬孔子。而其合於孔子者實無幾焉。今且以其首章言之。所謂學。行之上也。言之次也。敎人又其次也。咸無焉爲衆人。此四句。無一與孔子合者。孔子論學。必並擧知行。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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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五者則又以行對學。而今乃闕知而專以行爲頭腦。此其不合者一也。孔子平日以言對行。而言則每欲其愼也欲其訥也欲其不敢盡也。未甞敎人以言爲學。今乃以言別行而爲學之次者。則是雖有不行之言。亦未害其爲學也。得不爲便佞利口者之倡導乎。此其不合者二也。孔子以行敎人。故曰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以言敎人。故曰吾與回終日言。外此而無所謂敎術也。今乃以敎人爲學之最下者。而別於行與言之外。則是敎也用何術而敎之乎。此其不合者三也。孔子以生知學知困知爲三等。而以困而不學爲下民。此其優不及之分然也。今乃以行言敎爲三等。而以咸無者爲衆人。夫言之不及於行固也。敎而不及於行與言則是三家村裏字句解蒙之敎。而所謂衆人者是目昧一丁之農夫耳。此又何說之可。藉曰其意不然。而以上三者爲爲學始終之序。則三者竟是一人之事。與所謂上所謂咸無者不通。而愈與孔子之指遠矣。此其不合者四也。夫以最能言之人。最用力之書。最首出之語。而無一合焉。則其餘可知已。此盖未見道而强言之。故勢不得不至此。(歐陽子曰子雲,仲淹皆道未至而强言者也。)若但見其說學說行說言說敎而遂許其不背馳於孔子。則不亦鹵莽之甚乎。

 至如近世之貿儒俗士。凡厥云爲。尤與孔子鮮不合。固何必朱子然後乃合於孔子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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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近世之貿儒俗士。亦所不必言。第以足下前書所稱吾東最有名於道德之退溪栗谷言之。退溪則吾無間然矣。至栗谷猶不無影響之疑。孔子之言道也。以君臣父子等五者爲達道。以知仁勇三德爲行道之具。以好學爲入德之方。而栗谷所著擊蒙要訣序。首曰所謂學問者。非異常別件物事。只是爲父當慈爲子當孝。(止)皆於日用動靜之間。各得其當而已。夫當慈當孝者道也。得其當者德也。學問則所以求其當者。譬則道猶當行之路也。德猶行路而至於至也。而學則求其行之之方也。此其意類曉然。雖初學不難辨也。而今直以當行者謂之學。正如謂路爲求行之方也。此果知道之言乎。且旣曰各得其當則是乃成德盡道之事。又何以學問爲哉。夫以一國之所歸以道德者。而其言之不合於孔子有如此。而謂近世貿儒俗士之所云謂者。與孔子鮮不合。何其言之快也。

 然此猶借之爲談爾。直以言也。朱子亦無以大合於孔子也。莊生曰滑疑之耀。聖人之所圖也。王制嚴誅析言亂名改作辯博順澤之屬。而朱子以辯博順澤之才。析理氣至於要眇。且復分立名目。以改易洙泗之法言者爲多。而苟糾察之則持之非無其故。而亦滑疑之際而已矣。

以析理要眇分立名目。爲亂名改作之當誅。則恐孔子首先難免此誅矣何也。孔子言理。莫尙於易。古今之所知也。夫元亨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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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明是大亨而利於貞。而乃分以爲四德。爻之剛柔。明是自然之成者。而乃曰柔來文剛。剛來而下柔。屯蒙需訟。明是以反對相次。而乃以物生必蒙。飮食必有訟爲義而序之。何孔子之不能爲滑疑之耀而爲此紛紛也。將孔子生於宋代之前。故免其糾察於後人耶。夫朱子之剖析義理。誠有若過於精細者。然無微不入。益見其小德之川流。與造化而同功。彼陸王及近世好高喜大之士之以此詆之者。特以己所不能而惡之而已。所謂明鏡爲醜婦之妬也。不然則易之精義入神。中庸之文理密察。皆何謂者耶。(聞西人亦有經學不厭精之書。可見好精之性。無間東西。)且天下之言。固莫不持之有故。然故者以利爲本。不利之故持之何益。故善觀者必究其利不利之何如。不當如荀况輩之但見其持之有故。而槩稱以言之成理。又從而非之也。

 朱子生宋代故見尊耳。使在周時矣。執民之紀而憂其不擾者。當有以糾詰其所言何本。而雖以漆園狂生之無所可否。而亦欲圖去其說。視彼宋銒,尹文,彭蒙,田騈,惠施之倫也。明白甚矣。今覆按其所爲天下篇可知也。夫然則朱子之言。又安見其能與孔子大合也。

天下篇是莊生之極有知見有胷懷者。盖其所稱古之人其備乎者。實謂五帝三王。而其曰鄒魯之士搢紳先生則明指孔門師弟。故其下歷擧六經之作。以爲百家之學稱而道之。則謂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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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謂百家者。亦不出於六經之指之外也。自天下大亂。聖賢不明。道德不一以下。乃出不該不徧一曲之士。而歎其不見古人之大軆。於是曰道術將爲天下裂。而列墨翟,宋銒,彭蒙,老聃與己於其下。且以施惠之尤不足數而擯之於幕外。是則雖以己與老子之尊。而亦在於裂中。而一以爲不見其大者矣。而獨推六經之儒於裂之前。而猶恐傷之。此其知見之精卓胷懷之坦豁爲何如也。使朱子生於周時。周也當奉而班之於鄒魯搢紳之間矣。焉得欲圖去其說乎。

 夫孔子猶天日然也。信高嚴莫攀矣。而萬人亦皆可以直接其光。寧復有介廁於光與人之間而爲之遞之者乎。有之焦晶是已。焦晶非所以待朱子也。

孔子猶天日而世之人不能直接其光者。雲霧蔽之也。朱子去其雲霧而後。孔子之天日可直接也。

 且使孔子而果不可直接也。則欲學朱子。亦安可以直接朱子哉。苟自其不可直接者而竗之。則朱子亦孔子已。亦必須有介焉爲之遞之也。以介重介。人壽無幾。而夫誰則近聖光矣。

不曰聖爲天口賢爲聖譯乎。聖口於天而已。故其言簡而深。賢而譯乎聖則其說詳而明。只如孔子言仁而不言仁之爲何物也。至謂之當理而無私心則仁之爲德森然。而人皆若可軆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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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言敬而不言敬之用何功也。至謂之主一無適則敬之爲義秩然。而人皆若可從事矣。朱子亦何須介以遞之哉。然使世益降而人愈不慧。雖朱子之言。猶有不能明者。則不得不有人以介遞之也。

 佛法以如來直敎其衆。未聞其有以某羅漢某居士者。西敎以耶蘇直敎其衆。未聞其有以某神父某牧師者。弓不以拙射變其彀率。匠不以拙斲改廢繩墨。亦佛耶氏之物志也。吾儒反是。必欲由朱而達孔。斯匠弓耶佛之道之迄尙無衰。而孔敎之所以不振於今日者非耶。

耶則吾不知矣。佛家有傳燈之說。則是欲其遞傳而得照也。遞傳而得照。亦何以異於直接耶。孔子爲彀率爲繩墨。則朱子爲爲人指其彀率審其繩墨者。何變與廢之有。夫由朱達孔。不獨後儒當然。雖朱子亦未甞不由先乎己者而達之。周程固尙矣。觀其自言少時如謝上蔡胡文定之書。亦把做孔孟言語一般看。久之方見其未是處。雖如此而朱子終爲駕軼周程之人而謝胡勿論也。至陸象山則自言其幼時聞人誦伊川之書。便思伊川之言何以不類孔子。是其蹈厲之氣。豈不可以無介無遞直接孔子。而卒其所就。不及伊川之萬一。只成就其狂妄恣睢而已。然則生於朱子之後者。必由朱而達孔。不惟不及朱子者當然。雖過於朱子者。不能不然。如朱子之於周程也。此又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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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

 執事以筏喩朱子。而孔子述往詔來。旣自爲津筏矣。爲木鐸矣。又何用復勞朱子爲。

孔子爲斯道之津筏。朱子又爲孔子之津筏。譬如秦人欲遊海。必由渭而入河。以達于海也。自吾輩而望道。豈止秦人之於海哉。

 謂其註釋經傳之廑乎則善。註釋楚辭。使王逸之輩。瞠乎落後。匍匐塵中者誰也。亦朱子矣。然則欲學屈宋悶瞀佗傺蹇產悱惻之文者。亦必於紆回從頌如揖如讓之朱子文乎取筏者耶。

此一段不省何意。若謂朱子不當註楚辭也。則朱子晩年見一時善類爲姦小所逐。又聞趙相汝愚暴死於衡相。故不勝其愛君憂國之感而爲此。觀其所爲序。可見其微意矣。且朱子旣爲詩集傳矣。太史公謂離騷可兼國風小雅。然則註楚辭亦傳詩之類耳。固不當獨譏此也。若謂雖註楚辭而無當於屈宋之文。正如雖釋經傳而未必得聖賢之心。則千載之下。其然不然自當有能了解者。未可以一時口舌明也。

 竊獨恠喟以爲天下之至不可解者有二事在。則關雲長與朱晦庵之過受尊崇者是也。雲長三國之一勇武人耳。晦庵宋代之一才藝士耳。而無識之衆。必狂趍於雲長之廟。以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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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潤。而於是乎雲長居然侵天矣。讀書之羣。必爭附於晦庵之門。以究道義。而於是乎晦庵居然代聖矣。二公操若是之威靈。而其不無助於禁淫暴閑蕩泆。夫誰曰其不然哉。而尊崇之旣不軌於衷。則亦未可以爲法者也。

關雲長之祀典。見於何書。昉於何代。其尊崇而趍祈者。究係何人。無過是淫豪富商妖巫狂瞽輩之所爲耳。黃勉齋之狀朱子曰由孔子而後曾子子思得其微。至孟子而始著。由孟子而後周,程,張子繼其統。至朱子而始著。劉靜修之贊朱子曰卲至大也。周至精也。程至正也。朱子極其大盡其精而貫之以正也。此皆當日親炙私淑。終身鑽仰。實見其然而後筆之於書者。而後來揭此說於史鑑綱目。以昭示天下萬世者。亦皆一世閎儒碩學之人之爲之也。今以朱子之見尊。爲同於雲長。則是以歷代名儒儕之於淫豪富商妖巫狂瞽也。茲可憫已。

 乃復有病狂之徒。盛造作倫理之訓話。以爲此雲長之所垂宣也。則是雲長而爲晦庵矣。士君子如方靈臯者。見友家有憂愁之端。乃至走書以正告之曰此吾子平昔譏評朱子之故也。則是晦庵而又雲長矣。

雲長倫理之說。僕所未見。但雲長亦有得於倫理者。則不可以其爲後來淫祀之神而沒之。如明燭達朝。報曹歸劉等事。其倫理何甞不暗合於晦庵耶。方氏之書。區區平日亦甞病其迂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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矣。然亦可見仁人之於朋友。其至性有如此者。如曾子一聞子夏喪明無罪之言而大怒以數之。以使人疑己於師。爲罪之大者。則是亦可以孔子而爲雲長厭之耶。

 於是無賢不肖。擧一世鮮不相率而昧昧然疾趨深入於詭僞幽僻隱閉而不解之域之中而不惟不自覺其爲。乃反張膽明目悚嚴其詞令。以嚇其或不然者曰甚矣女之詭僞幽僻而隱閉而不解也。此其爲患可勝道哉。然而此則幷非可以專推諉於末流无妄之禍者何則。作法於不衷。其勢有所必至焉爾。嗚乎此習不斬。孔道之不昌。其可異哉。明德之不明。其可恠哉。戎風之魁橫。其可恨哉。此仁人君子所宜一遠覽高矚而俯而深長思者也。

近世儒者固有言言述朱事事擬朱。而詭僞幽僻隱閉而不解者。吾見其人矣。吾聞其事矣。然使斯世復有朱子者作。此等皆爲門庭之賊矣。若以此疑朱子作法之不衷。則是猶因莽操丕溫而蔽罪於舜禹伊周也。吁亦過矣。

 盖使域進域退於所自好之中而安焉。勿稍旁通焉。則不必朱子之書。雖圍碁擊劍星曆卜筮之書之微微。而亦莫非廣大之鄕要眇之藩。可以終其身而有餘者也。榮晩固未甞耽讀朱書。而所讀亦正有在。而至於圍碁擊劍星曆卜筮之類。亦幸而未甞一過問焉。伏冀執事之俯察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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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通固亦好學之事。然因旁通而反有累於正見。則初不如不旁通之爲全其純一者。若以圍碁擊劍等。無非廣大要眇。可以終身。而謂朱子之書亦是此類。則正如李赤之甞爲廁鬼所迷陷。而謂與瓊宮瑤臺無異也。復孰得以明其不然哉。然觀足下於此等。自謂未甞一過問焉。則其所謂廣大要眇者。實未甞見其然也。况於朱子之道。何從以眞知其合與不合於孔子哉。

答卞糓明

頃諸君行。適擾未能覆足下書。其還備聞與足下暢論者。於心欣釋。與身得之不殊。卽僕之所藏之一二。足下宜亦因得之。書何足有亡哉。然觀足下於僕。已成不可詰之嗜。而僕於足下則有不可窮之愛。嗜之而無問其精與濫癖也。愛之而必欲其完好而無缺疵情也。然則僕之於足下。其所欲爲言者寧有量哉。足下以僕之前書爲若可思。而至論爲道與文則又以物無兩至爲憂。夫使道與文。勢决不能兩至。猶當審其輕重。而求至於重者而容輕者之未或至焉可也。况古之人亦未甞無兩至者。而如足下致此固不難哉。若徒慮其不能兩至。而乃曰我第欲至其輕者。而其重者。至亦可不至亦可。則其用志之傎。固無論已。卽至於其所欲至而遺其本而騖其末。少其白而多其采。亦何足尙哉。足下之文可謂至矣。固亦自曰非自絶於道。則未可謂無本與白也。而不能不爲末采之所勝。則足下之所求乎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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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人之所覬乎足下之至者可知已。足下何不勇思其反之。使反之而不能至於此。又適失其彼焉。則如勿反。反之而可以至於此。又並與彼之至者而愈得其完好則何慮而不之反。顧以不兩至者爲憂耶。聞足下近欲溫四子書。甚善甚善。第未知足下有意於求道耶。將亦因以求文也。昔伊川先生與人讀碑曰公所見都是字。我所見都是理。如足下之所求乎四書者在於文字乎。則其所見亦惟文而已。願足下暫屛求文之心。使其志一出於求道。則雖如語錄之俚者。無非至道之所存。卽亦無非至文之所寓矣。夫道之與文。如義之與利。主乎義則義得矣而亦未甞不利。主乎利則義失矣而利亦未必其可保。足下以爲然否。尊公見貺五詩。諷誦不已。未論奬餙之當否。其爲珍珮。百朋不足多也。聞事變以來。杜門自靖。高節凜然。宜其有此好詩也。牽强奉和。未盡心中所欲道。因過庭冀更聞餘敎也。所論燕滄之文良是。僕前言道其一二耳。非語其全也。然欲竟其說。又覺頗長。不如姑舍之。至比陋文於滌生則大不可。僕學識固不敢望曾氏萬一。又平日耻得工文之名。未甞極意用力。區區所願。第欲爲晦翁之素臣耳。於滌生則非其倫也。足下所正弊稿踈處。比前尤精確。當一一依所命。惟推許之溢則未敢遽以爲寵也。

答許可亨(塽○丁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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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審窮寒。侍奉頗有愆節。誠孝所格。當已復常有日矣。峽寓凡百不至廓落否。閒中所進更何如。兢燮月前偶嬰脚疾。頗甚苦楚。今幸少愈。然尙未醒然。日用百酬。多放緩無收拾耳。滄翁相好之說。兢曾於答成弟一汝書畧言之矣。所示或者之論。比前日之言。尤加厲焉。以左右見憂欲聞之切。請復一陳之。兢自結髮來。從事師友間。不爲不多。而其能見人所未能見。言人所不敢言。不主偏見先入。而虛懷從善。善開發人意。表裡洞然。無所障礙。未見有如此老者。(其文章猶是餘事)使其在國而相知之早則固已躡屩相從。東嚮而師事之。今旣晩暮相得。而又在萬里之外。赫蹄相續。披情輸寫。惡得不然。而數年之間。受益已不貲矣。是豈他人之所能間耶。輕毁先輩。未知謂何事。然毁者稱人之惡而損其眞之謂也。兢雖輕薄。自省其未敢爲此。滄翁之於先輩。或有所疑則亦必致其畏愼。未見有一毫損其眞者。何名爲毁耶。(惟史論則多有直截不回互處。此自是史軆然爾。亦不可謂之毁也。)若曰先輩斷不可議其失。則是乃所謂師門亂賊之禁。正滄翁宿昔所痛歎者。而今乃以是罪之。豈足以服其心耶。(近看明美集。其評議先輩。改易成說。有十倍於滄江者。未知人之見者。又以爲如何也。)國統云云。前日並木宋丈書及之。兢不省其爲何語而未之答。旣而傳聞波蕩。爲說恠悖。第與朋友一笑而已。未甞一爲分䟽也。今則羅網益密而剝膚愈切。是豈可終默然而已耶。滄翁所爲本朝小史者。區區甞一得而讀之矣。其於 景宗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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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則曰册延礽君爲世弟而已。無他語也。甲辰則曰王薨世弟某卽位而已。無他語也。在 英祖紀則曰肅宗第二子而已。無他語也。其論戊申事則曰我朝英主當以太祖世宗英祖而爲三。凡此所記。何處見其誣 英祖之意。又於何而得後朝鮮三字乎。自唱自和自傳自播。不知其於滄翁無一毛之傷。而徒汙其口。又忍加於吾君之身。自陷於矯誣而不之覺。昔朱子爲龔參政辨誣而曰彼讒人者眞可以投畁豺虎。而猶恐其不之食也。今滄翁之受誣。何但龔公之比。而言者之不近情理。又百倍於當時之人。使朱子聞之。更以爲何如也。滄翁之爲此書。其公心正見。誠非世儒之所及。而四黨之人皆非所願聞。故不敢出以問世。而猶欲兢一訂其踈誤。然非兢之所敢贊也。(或又謂兢作序者尤妄。)且其言曰以吾邦風氣之狹隘。肯容此書之行哉。行當付之一炬矣。其苦心亦可敬也。所可惜者士大夫爲勢利所眩。法律所縛。習見所錮。不知有公正之論者數百年矣。今則大防已决。洪流將返。而天下至大。萬世至遠。非一家一時之私所宜明目張膽以究是非之眞。洗滌膓胃。以蕩私陋之痼。而乃尙溺於舊而膠於偏。寧終身自甘於迷惑而不肯一醒其醉夢。相如所謂鷦鵬已翔於寥廓。而羅者猶視乎藪澤。豈非可笑可憫之甚者乎。某子之稱。本當請改。但此是文家常語中國通俗。而區區亦甞施於人者。故以爲不必改而置之耳。先生只是先輩之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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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有文章節行者皆可以稱之。不必專主道德。况序記之文。自與狀誌不同耶。此等義例。惟中國人知之。京中作者知之。而吾嶺鮮有知者。吾嶺惟先輩知之。(退溪於灌圃序稱先生。於冲齋行狀稱公。亦是此意。)而今人未有知之者。俗見膠固。不可曉喩。(兢於爲人家文字。屢以此見困。)眞所謂夏蟲井蛙。宜見笑於大方之家也。李氏傳書之說。尤爲齒冷。兢所與滄翁往復者。惟擬作論文一書爲人所傳。其餘則此間諸生猶未甞得見。其孰寫而孰傳之耶。彼輩之造言陷人。皆是此類。何足爲辨。但以賢者之相信而猶未能無疑。投抒三至。可爲一笑。因筆張皇。不覺至此。後有所聞所疑。幸復以見告。

答李士毅(弘基○癸丑)

未有生死之知。而特來吊問。已深哀感。旋又辱寄手牋。致意隆謐。使人矍然有不敢當者。坐是未及卽謝。恒切愧悚也。比日秋暑尙驕。謹惟侍奉餘學履珍毖。區區無任懸想。兢燮已經祥禪。慨慕如新。而夏初又喪一男之久病者。天之酷罰。一至於此。不知觀居之爲生也。示諭意甚懇到。而因循之歎。自是吾輩公患。惟自覺如此是病。便有當下合施之藥。不比不由自家之病。須按方問人而後方試也。不審左右亦以爲然否。已之不逮。而大言以治人。甚可恥也。便中草草布此。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