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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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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識下

有說孟子與孔明爭戰。當誰勝。亡友李重載曰此言無義理。使孔明而當戰國時。必與孟子共事。孟子生漢末。所事者亦惟昭烈耳。安得而相爭。爭者必是非邪正之間。未聞兩是相攻。兩正相鬪也。當時座者皆擬議未對。聞此言無不爽然。

明末諸人。自命爲先秦之文。此只借爲名高而已。何益於修辭耶。康節甞曰某今人。當服今人衣。予謂爲文亦如是。觀孔子去文王周公才五百餘年矣。而易之爲書。其煩簡平險之不同如此。自孔子而至孟子三傳矣。而其文又與論語不相似。冬裘夏葛。其變自不得不然也。昌黎永叔雖以復古文有功。然其韻調自是漢晉以後。非其才之不能。所値然爾。明之二李元美諸人。乃力主古文。務爲聱牙不可讀之言。而時有似之者。然其浮淺尖碎。萬不及唐宋諸子之理順而辭達也。以是爲古文。直是刻無塩而唐突西施。欲爲優孟之叔敖。亦不能也。此等非惟不知量不安分而已。亦見其中無實得。器小自是之一端。使其實有見處。則一言之發。必當於理。自不可掩。執德有裕則隨處而安。不事浮妄以干虛譽。韓子所謂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豈浮薄輩所能及哉。俛宇甞論作文云文字須得古文法。予謂纔辭勝則是文人之文。須使理勝。方是儒者之文。未知世之好文者。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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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爲何如也。

宋朝名相。李文靖以識。韓忠獻以量。富韓公以直。司馬溫公以誠。李伯紀以能。然終未若王范二文正之得體用之具。范公先憂後樂之言。可爲萬世社稷臣之模楷。而又不若王公平生之志不在溫飽之尤爲正大也。范公前後立朝。爲夷簡夏竦之所折敗。雖見其直道不容。而未必無踈處。王公與丁謂共事而彌縫斡旋。終有回天之力。又見其才器之過人。用權而不失其正處。若范公之忠直處於其時。未必不蹈寇李之禍。

古之學者爲己。今之學者爲人。此是生死路頭。辨別千古學者用心之得失。最爲嚴切。然施諸事爲應接之間。又未若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之尤爲的確而周遍也。禹稷視天下飢溺。猶己飢溺之。是求諸己之至也。二世責李斯居三公位而致盜賊。隋煬帝惡人多致亂而殺戮殆盡。求諸人之至也。

君子善亦求諸己。惡亦求諸己。善求諸己。故惟日孶孶。惡求諸己。故過勿憚改。小人善亦求諸人。惡亦求諸人。求人之善。故責望深。求人之惡。故讒訐興。

福善禍淫。天之常道。而古今善者禍而淫者福亦不少。或以問叔祖惺齋公。公曰天之禍淫。譬如農者之去草。雖不能一時並去。終歸於盡。盖天久而無不定也。昔在金溪李君羽卿。甞以是問予。予以是言答之。且語之曰正使爲善而不福。不可以此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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懈。盖本分所當爲者。不當以禍福而勸沮也。諸公笑而然之。

呂端小事糊塗而大事不糊塗。王子明不知其僕之面而善措置天下事。君子之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如此。然亦是其偏滯不通處。使更加以學力。精粗巨細。無不曲當。則那裏得來。

金三淵詩云退陶初刱白雲祠。醫國安民謂在斯。酒肉淋漓絃誦絶。滔滔流弊後人知。盖傷流俗之弊。而歎先正之不及也。然此自是後人之失耳。干先正何事。堯舜文武之法。久則未甞無弊。後人不能興修振作。而追咎其始。亦過矣。觀今日校院之事。一敗塗地。則三淵之論。未必非先見。然焚書坑儒之禍。亦豈三王始慮之所及哉。

東萊爲左氏博議。只爲資當時擧子之業。而朱子所譏出入蘇氏波瀾。新巧之中更求新巧。正謂此也。但其議論要自不離於正。而時有得失處。故金九思甞擧其一二著說以非之。然不獨此也。其平隲人物。綜覈事情處。每傷於慘刻。措辭下語。又近於迫切。殊少寬平忠厚之意。使讀之者。悅其文華而不知其情性之化。反不若蘇氏諸論之雖或畔於大軆。而猶不失優柔之氣象也。

伊川先生繩行矩步。而世或以嚴厲病之。此所謂見其杜德機耳。先生涪陵之行。謝顯道問曰是行也。良佐知之。乃族子公孫邢恕之所爲。先生曰族子至愚不足責。故人情厚不敢疑。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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旣知天。焉用尤臧氏。此一言便可見春風和氣。盎然及物之氣象。雖謂與天地同其大可也。後之君子。或被謗於一人。見擠於一時。則便視之如蛇蠍。懟之如仇讐。汲汲以求辨。而惟恐人之不知。且修飾邊幅。自許以壁立千仞者。吾見其妄也。

楊誠齋詩少年袴下安無忤。老父橋前愕不平。人物若非觀歲暮。淮陰何必减文成。此卽王介甫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莾恭讓下士時。假使當年身便死。一生眞僞有誰知之意。而介甫詩不能掩其情態。楊詩則隱然寓晩節難保之戒。詩之發於性情。而有關於勸懲如此。

有論管寧揮鋤不顧金。以爲恐非得中。若親老家貧。取以爲養。無害於義。此等議論。只爲平時看得利害一路太熟。凡說義理。須依傍利害說起。所以擡首不出。無灑落自在底意。其視幼安胸無一物。鳳翔千仞氣象。何曾夢到他地位。而竊竊然爲此見解。以便其謀利計功之私。謂之何哉。

朱子於王梅溪文集序。論君子之心如靑天白日。而以諸葛武侯,杜工部,顔魯公,韓文公,范文正五人爲言。非謂古今人物止此也。取有關於王公者言耳。然王公甞註東坡詩集而此不及之何耶。蘇公雄文直節。震耀當世。豈顔杜諸人之所可及。而心術之病。終不可掩。如野花啼鳥之句。當時雖極分䟽。而終不能無疑其浮躁淺薄。要是劉柳元白一流人。宜朱子之不錄於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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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之間也。

絜矩多以爲絜之以矩。其以絜與矩爲二物者。俛宇說也。予頃答崔汝敬書。亦從此說。而引章句或問以爲證。然猶不敢自信。近看陸宣公奏議。有自古能建奇功。或拯危厄。未必皆是絜矩之士溫良之徒。此公爲文。雖尋常句語。必主偶儷。而乃以此二字對溫良。則古人已有如此讀者。

舜典予欲宣力四方汝爲。爲字當訓往。與莊子南爲之爲同。

予近日讀詩至卷阿。讀書至說命。想其君臣相與之盛。殆欲起舞。及至民勞,板蕩,戡黎,微子等篇。三復撫念。不覺涕下。相去數簡間耳。而緣境起感。乃至不能定情。亦今日所値之使然。食芹灸背之思。漆室釐婦之憂。諒不虛也。

有權儒煥者。永嘉寒族也。多藝能文。爲士大夫所推引。甞與病翁先生讀書山寺。權有咏旱蓮詩。盛稱花之佳麗。先生次之云未信人間有旱蓮。蓮宜在水旱胡然。亭亭十丈尋無處。只有妖紅媚眼前。權不覺起拜曰君子小人用心不同。乃如此也。

姜古懽鳥嶺詩云朝廷自閱龍蛇劫。厭薄南賢不復徵。盖譏鶴峰之不能先見。西厓之不能預防也。然兩先生貞忠偉勳。自有公議。豈足以此爲疵累耶。設使眞有所失。因此而盡薄南賢。豈非厚誣朝廷耶。旅軒愚伏之立朝。皆在其後。而丁卯虜人之來也。猶能以名却敵。此亦可以厭薄耶。詩人之信口胡說。不衷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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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如此。可笑也。

圃隱集中載臨命事云英珪馳擊不中。先生叱之而走。追擊馬首。先生墜而走。兩走字廣瀨李公甞辨之。意謂先生當從容就義。不苟免也。然使先生而處睢陽柴市則固夷然不變也。當日之事。乃盜殺也。身死而社稷從之。可避則避。豈畏死而失義云哉。死固先生所自分。而可以無死。亦不當决然以就之也。文山屢執而屢逃。亦豈畏死哉。

伊川謂叔齊當立。朱子疑其未當。周公居東之事。朱子初年之說。大謬事情。使兩先生値此事會。則論議未定。得無施措之乖錯耶。以此見窮理應事之難如此。而世之纔得一說。終身不變與只信前人見成義理。而不能自發思慮者。誠愚且固也。

杜詩所以爲詩之至者。不但以辭致之雄麗也。其情性氣象。發於倫理。忠愛惻怛。溢於言外。非漢魏以來詞人所及。如哀王孫,贈四兄,三吏,三別,傷春,有感,憶昔篇等。使人諷誦。感慨不歇。與詩之東山,破斧,常棣,蓼莪等。並絶今古。有補名敎大矣。其他短章隻句可以興觀群怨者不可殫擧。後之爲詩者。只緣無此箇胸懷。不能感發人。雖連篇累牘。璀璨如雲錦。何益於事。予常愛鄭畋馬嵬坡云玄宗回馬楊妃死。雲雨雖亡日月新。同是兩朝天子事。景陽宮井又何人。王龜齡湘江讌十二宰云九重天子愛民深。令尹宜勞惻隱心。今日黃堂一盃酒。使君端爲庶民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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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大有題王導像云秦淮浪白蔣山靑。西望神州草木腥。江左夷吾甘半壁。只緣無淚灑新亭。于忠肅詠石灰云千椎萬鑿出深山。烈火叢中鍊幾還。粉骨碎身都不顧。只留淸白在人間。邵國賢乞終養不許云乞歸未許奈親何。帝里風光夢一過。三月春寒靑草短。五湖天遠白雲多。客囊衣在縫猶密。驛騎書來字欲磨。聖主恩深臣分淺。百年心事兩蹉跎。未論工拙如何。讀其詩可以想見其爲人。彼輕薄險詖之輩。雖費盡心力。年鍛月鍊。何能夢到此境耶。我東自羅麗名詩者多矣。而此等語未易見。如益齋窮通有命悲親老。緩急非才愧主明。才微杜漸顔宜赭。責重扶顚髮已華。圃隱腹裏有書還誤國。囊中無藥可延年。眼爲感時垂泣易。身因許國遠遊頻。諸作近之。我朝柳眉岩夫人隨謫鍾城云行行遂至磨天嶺。東海無涯鏡面平。萬里婦人何事到。三從義重一身輕。金淸陰丙子後詩云南阡北陌夜三更。望月西風獨自行。天地無情人盡睡。百年懷抱爲誰傾。任踈庵反正後直宿云戮盡羣凶正大倫。周邦雖舊命維新。一千再覩黃河澈。四七重逢白水眞。賈傅召還宣室夜。蘇卿歸謁茂陵春。齋房忽罷依俙夢。蜀魄聲中泣老臣。此數詩可以見性情之正。能感動人心。而辭語亦警絶。

瑳兮瑳兮與手如柔荑。俱稱容色之美而豔淑自別。就其深矣。不我能慉與三歲爲婦。及爾偕老。同叙勤勞綢繆之意。而貞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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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殊。詩人之因事寫情。如化工之肖物如此。

河水洋洋一章。句句用韻。而起獨不叶。句句疊字而結獨有異。古人爲詩用法之妙如此。諷誦之可見。

世傳尹白湖改易經解甚多。如食我塲藿。誰與獨宿。廐焚傷人。皆不成文理。而晝寢作畫寢。爲尤甚。偶讀大慧書狀。有責其門人輕改佛書誤字云。且如論語晝寢。韓退之以爲當作畫。然亦不敢輒改。則是古本元作晝也。今之作畫。其自退之始歟。然則白湖之言。不爲無據。

杜撰異書。或云杜默爲詩。喜創出新論。時人因謂無稽之語爲杜撰。退陶啓蒙傳疑以爲杜前人說話。撰出己意。似考之未審。

王元美胡元瑞皆以風急天高昆明池水老去悲秋數篇。爲杜七律之冠。予獨愛花近高樓一篇。每諷誦不已。蓋此詩因時起興。因物起情。第一聯極其悲憤。次聯極其雄健。第三聯極其忠愛。結聯極其感慨。子美一生心事。略具於此。而詞氣之豪壯。與之相稱。豈區區模寫一時景象之可比哉。

嚴滄浪謂詩有別才不關書。詩有別趣不關理。胡元瑞亟稱之。以爲詩家傳心之要。與虞書精一十六言同功。然此自其偏至者言耳。若夫集大成如少陵者。不可以此槩之。古潭鱣發發。春草鹿呦呦。牛羊下來夕。馬鳴風蕭蕭。自天題處濕。當暑着來淸。丹靑不知老將至。富貴於我如浮雲。無非經傳成語。舜擧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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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身尊道何高。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旭。聖人筐篚恩。本欲邦國活。不過行儉德。盜賊本王臣。草中狐兎盡何益。天子不在咸陽宮。丈夫垂名動萬年。記憶細故非高賢。無非理到之言。是豈劌心鉥目雕風繪月者所及哉。

權淸臺有言嶺人立朝。只當說誠敬。不得論時事。此有激而云。然亦是風習使然。予甞謂嶺人軆勝。畿湖人用勝。若論學問宗旨純眞的確。固當以嶺中先輩爲主。至於辨別事情。趍赴節義。則亦當讓與他一頭地。畿湖先輩文字。忒勁快。然終是究索論辨意思多。涵養操存氣象少。盖其所重在於用處。不得不然。子敬甞稱南黎之言以爲畿湖似齊嶺似魯。魯雖有仁厚之風。然末梢柔弱不振。齊雖尙事功。然有不可犯之氣。到戰國時。如王蠋,太史敫,魯仲連一流人亦可尙。因說我東雖以朱子爲宗主。然未免分主一偏。嶺中先輩得朱子春生一邊。畿湖先輩得秋殺一邊。從未有合而一之者。其說亦似有見。

俗謂不飮酒人。减了一福。此言大錯。世間事十八九皆從這裏敗了。予素來愚怯不敢使氣。但常常因酒所使。不覺輕言亂動。狼狽不少。又不能自節。乃知人不解飮者。是得了一福。

先生只是先輩之別稱。几有學識隱德者。皆當稱之。若夫有名位勳業者。不必以是加之。只當擧其爵謚可也。朱子於小學。如朱仁軌,徐仲車皆稱先生。至於司馬溫公,胡文定。直書其封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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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二公之學行。不如彼哉。周,程,張,邵。是時皆未有贈謚。故但稱先生。使其有之則亦未應捨此而稱彼也。今日此事。積成弊俗。雖有名位赫赫者。必以得此二字爲榮。以至文字之間。戈戟相尋。吁可恠也。至若道德蓋於一世。則固不當以名位限之。然如此者亦幾人哉。人亦孰不欲尊祖。必欲强加以不稱之號。亦未免爲忝先也。

俛宇甞誦蘆沙言我東先輩學問。終是不出格致關。求其能進步誠意關者。惟退溪一人而已。此言似太快。然亦是他見得到處。若非曾理會親切者。定不敢發出此等語。然意之所以不誠。亦緣知處有未眞切。此又不可不知也。

綱目雖大事不特書。不詳年也。如漢明帝遣使求佛是已。三嘉一宋友甞以此爲問。予惜其不能答是也。姑識之。

文愈近道則愈平淡。其愈奇巧者。愈與道遠。曾與李省軒論此。省軒云此說誠然。觀莊列之文可見。

甞於金溪論格物工夫。襄章之云有說格物要在明人倫講聖言通世故。予云朱子於或問。先說心之理。要須先從源頭理會。先生曰不須如此說。源頭底不外日用實處。予當時心服其言。不敢復論。後讀朱子答陳齊仲書。乃知襄說出於此。而其上面更有窮天理一句。方信愚見不至甚倍。然先生所云源頭只在日用。亦是將赤心說與人。愧不能依以用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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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陶文如許筠說得自是。其爲國朝詩評曰先生詩不蘄高而自高。乃所以爲高。筠之爲人。亦有農馬之識可異。然不獨詩也。先生一生語默出處。雖以此蔽之可也。

嶺俗行禮。多主於厚。然亦有近諂處。如逢人輒拜。不知生死而吊必哭是也。

書牘間汎稱弟字。亦是一弊。甞欲與同志諸友矯此。而恐其見疾於人未能。然此亦是今日平等之論所由兆歟。

世傳李爾瞻見其妻切手具食。不得已往見倻相云。其言不足信。然若果有之。亦可見其窮斯濫。不可久處約之一端。任踈庵貧甚。常値歲凶。或語之曰今年子必不免。而無憂色何也。任答曰吾固知死必爲餓鬼。若加以憂愁。必當又爲愁鬼。一鬼不堪兩役。故不憂爾。此雖戱謔。然如此則飢寒能如人何。爾瞻初年名譽豈遽在踈庵下。惟爲飢渴害其正昧。畢竟相懸有霄壤金糞之異歸。眞可畏哉。

丁茶山牧民心書。故是大著述。然往往動於才習。雜以諧謔。不爲端人正士所敬信。又推覈事情。近於刻薄。如論卓茂不治亭長事。目爲天下之鄕原。便是酷吏議論。豈卓茂所見不及此。特以小人告訐之風不可長。而束以刑法。不如養以禮敎。然彼亦未甞不知恥而自懲也。此所謂月計不足。歲計有餘者。豈郅都趙廣漢之謂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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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樊甞謂歷代無代宗之謚。惟唐有之。盖世宗之變爾。唐人以太宗諱。故不用世字。

漢昭十四而辨上官桀之詐。可謂剛明矣。方霍光將廢昌邑王。請太后坐武帳。邑昌王伏前。尙書令讀奏至與孝昭宮人淫亂等事。太后曰止。爲人臣子。當悖亂如是邪。王離席伏。太后卽孝昭皇后上官氏也。時年六十四矣。其穎慧如此。使孝昭得年而佐之。其有益治道。謂如何哉。宋英宗宣仁皇后亦然。

錢虞山自言少時讀空同弇州諸集。至能闇記行墨。奉弇州藝苑危言如金科玉條。及觀其晩年定論。悔其多誤後人。思隨事改正。則其追悔俗學深矣。又稱臨川湯若士之言曰本朝文自空同已降。皆文之輿臺也。古文自有眞。且從宋金華着眼。自是而指歸大定云。則其知見亦可謂正矣。而余讀其所自爲文。終是脫不出李王蹊徑。其泛濫橫逆則又有甚焉。尤不足法。然其才長於敍述。如陳府君鄒孟陽墓誌等作。其風神裁剪。酷肖韓歐。自北地滄弇集中亦所未見。

蜉蝣詩歎世人貪細娛而昧遠慮。故曰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憂矣。於我歸處。傳言蜉蝣之羽翼。猶衣裳之楚楚可愛也。而又云身狹而長角黃色。似蛣蜣。而不言其羽何狀。與今俗所謂一日生者似異。今日之所謂則如蚊子者也。予甞捕而觀之。其羽正白如雪。明潔可愛。方信詩人命物使事之妙如此。而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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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未及詳也。(傳所稱者今亦有之。然未見其楚楚可愛。益知詩人所指者之不然也。)

遯象云君子以遠小人。不惡而嚴。君子之於小人。得操進退之柄則去之猶恐其不遠。絶之猶恐其不早。苟未也則不當過爲忿疾以速禍機。孟子之於王驩。可謂已嚴。而其答公孫丑則語意泯然不見其迹。我東故多士禍。雖亦氣數。然不無激成之弊。如佔畢齋之撤柳子光詩板也。金冲庵之呼南小人也。尹醉夫之吐陳復昌酒也。洪退之之語金安老當讀秦檜傳也。氣節雖若可尙。而過涉滅頂之凶。亦未甞無咎也。

李朝自黨事來。邪正混淆。是非䵝昧。未知百世之後。有何等南董之筆。定此公論也。予幼少時客有言我朝分黨。未甞無利於國家。謂其姦逆之萌。相爲攻發也。予曰譬如人家有子數人。父母不能和好。而使相愬評其過惡。以爲足以保家業可乎。

白沙李文忠甞語門人云宋儒如楊龜山,尹和靖。使得其位。能做韓富事業耶。此言盖因以自詑云。然不知楊尹之不能做韓富。亦猶韓富之不能爲楊尹也。龜山甞論管仲子路云管仲如詭遇而獲十。子路如範驅而不獲一。亦是此類。韓富立朝。其辦得大事。固多難及。然其放過踈脫處。亦不爲少。使楊尹而當路。其格君澤民。必有可觀。不可以一時才器際遇而斷之也。此事惟潘陽節論得甚當云。宋之人臣德業有加。而道則未盡。明乎二帝三王之道。以接夫孟氏之傳者。又謹其進退之義。故終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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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世。亦只如此而已。盖由其謹於進退之義。故自當難合而不爲用也。龜山論出處之義一段。(今在孟子陳代曰章下)說得極明白痛快。非有見於道。不能及此。然其應蔡京之召。則又若未能實踐其言何哉。豈有見於小貞之吉。而有所不暇計耶。後之人遂以此而輕加非侮。至比於蔡邕。則是又浮薄輩險陂之論也。朱子論本朝人物。每喜劉元城,陳了翁。而於韓富不甚推許。盖聖賢之不以成敗論人如此。

萬東廟設後。異論人往往譏其徒崇虛名。不近情實。彼中先輩亦頗發明之。如李陶庵碑文。吳老洲雜識中一條可見。竊謂此事本意依倣靜江祠虞帝。茅屋祭昭王已例。然終是隔了一兩重。至其不請自朝家行之。而私自建立則亦近於有所爲而爲。其倡持尊攘大義。數百年來。風聲氣節。未爲無補於名敎。然亦因以釀成挾勢行私貴己賤物之弊。則得不足以救失。後生淺見轉相祖述。崇名矯實。至不可防。如近世柳龍溪於屋後爲壇。以祀堯及孔子而以明太祖配孔子。金重庵記其事極其贊美。效嚬襲僭。凟神褻聖。乃至於此。作俑之端。君子盖不能無咎云。(明太祖掃淸區宇。固有大造於天下。而猜疑苛虐。中國人至比於秦皇魏武。用以配堯。是又何說之可耶。)

崔孤雲紅流洞詩常恐是非聲到耳。故敎流水盡籠山。此詩人或疑其非孤雲所作。盖以語近凡俗。而李定軒次之云孤雲一絶還多事。自在淸溪自在山。慶崔氏以其有不滿之意。至相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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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然此自詩人口業。何與於前賢耶。近看魚灌圃詩集有承召徑歸時一絶云此行却笑宣尼苦。底事知津更問津。此集經退陶手勘。而此等語仍存不去。古今人識量相越亦可見。

文字必須屢省屢改。方到無憾。尤忌急搆猝成。必有照管不及處。金濯纓爲文。必摺署閒處。過旬日方取出加點化。其疵類處無不畢見。亦是一法。金文敬公之 致侑也。予承本家之托。草出祭文。以日急未及修整。且謂其未必入用也。及 命下則果用拙本。而但製述官改動數字耳。其改處未曉其果當。然文出之後論者或言其於先生少發明誠然。予初欲於光風下添入二語云臨履戰兢。眞正豪雄。明誠(缺)敬。條理始終。而以便人已發遂已之。旣經 判下。不敢擅入。姑錄之以著其草率之悔云。

南冥集有無題詩一首云一絲無補聖明朝。兩鬢徒看長二毛。自信淮陰非國士。由來康節是人豪。時方多難容安枕。事已無能欲善刀。越水東頭尋舊隱。白雲茅屋數峰高。舊常疑此詩與先生他作不類。而越水之云。尤不可曉。近閱陽明集江西錄。乃得此詩。益歎冥集收錄之未善。而愚見偶爾億中。當告爲刊正之。

月正元日。格于文祖。孔氏曰服堯喪三年畢。將卽政。故復至文祖廟告。蘇氏以爲春秋國君皆以遭喪之明年正月卽位於廟而改元。孔氏之說不知何據也。按孟子曰堯崩三年之喪畢。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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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堯之子於南河之南。盖舜雖攝而不能遽卽眞者。欲待喪畢而避位也。孔氏或據此而云然歟。

論人之法。能盡其平生於數言之內。非知道者不能。蘇王當時文章學術。足以聳動世俗。雖一時諸先輩。皆未有的確之論。至朱子而始定。其論二蘇曰蘇公早拾蘇張之緖餘。晩醉佛老之糟粕。論介甫則曰其爲人也。質雖淸介而量實褊狹。志雖高遠而學實凡近。二氏之平生。畧盡於是。可謂一面照妖鏡矣。至論兩程夫子則曰今之想像伯子者。當識其明快中有和處。叔子則當識其初年嚴毅而晩年濟以寬和處。子貢曰見其禮而知其政。聞其樂而知其德。先生所以由百歲之後。評隲百歲前人物。分毫不差者無他。亦誦其言而考其行而已。我東惟退陶所論前輩得失。如衡稱物。眞得晦翁遺法。自黨論後是非雜糅。賢否混殽。若不可得而裁定者。然其言語文字。粲然具在。後世有聖賢者作。不患其無公正之篤論也。

訓誥之學。至朱子而衷矣。其用意深處。委曲縝密。通貫條暢。直透到聖賢心事。如庖丁之解牛。秦越人之視臟腑。宜僚之弄丸。公孫大娘之舞釰。其妙無以加之。然其實亦不過從見在文義上推究體會。極精極熟。以至於此。別無他法。姑擧其淺者一二。如盡其心者知其性。雖程子亦謂盡心故知性。而先生乃云此與失其民者失其心相似。吾其爲東周乎。先儒皆以爲不爲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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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之意。而先生又引吳其爲沼乎以明之。其他類此者不可勝擧。眞可謂聖於解經矣。

諸子之自稱。不知昉於何時。論語自是門人之所記。而有子曾子之不稱字。亦門人自尊其師也。孟子之書。亦是成於其徒之手。未必孟子自稱也。其餘諸子。各以此加諸所自著之書。雖唐宋文人如子厚,永叔,子瞻輩皆然。要不足法。獨韓文公。於自道處必稱名。可見此老終不失儒者本色。雖以師道自居。而不肯輕出矩閑也。至明則此弊尤甚。如李獻吉,王伯安輩。雖於所尊。不憚施之。亦可笑也。

西山遺稿中。有先公坦窩遺事。其一條有云府君之在某郡。不肖甞妄以坦字義有所規諷。府君欣然謝曰汝言是也。(不記其語。大意如此。)予於校正時。疑其近於責善而刪之。今而思之。此等處可見前輩風範猶有存者。非後生淺識所到。愧悔何及。

陽曆不知其何所據。然其大失有三。無四時無晦朔月半無閏也。意中國在上古時。亦當如此。故堯命羲和曰以閏月定四時成歲。則其歲之無閏可知矣。夫三歲一閏與夏正月建。自是天道如此。不容人智有所移易。觀黃楊之尼於閏年。雀乳之三月三四月四五月五可見。謂草木鳥獸。亦知曆法可乎。

近日偶看敎育會月報中錄美歐人名言。類皆凡近薄隘。未論經子。卽無過是明心寶鑑中每下之論耳。而溺於新敎者。往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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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悅口誦。亦可笑也。俗語云妓詩僧詩。雖拙亦佳。此言雖鄙。可以爲喩。

論權如論仁。見孺子入井有怵惕惻隱之心。亦仁也。而聖人未甞輕許仁。必曰當理而無私心則仁。嫂溺援之以手。亦權也。而聖人未甞輕用權。必曰知時措之宜。然後可與權。此當細思。

己亥春。予謁晩求李丈。見其門柱上有題云高山景行。俛焉不知老之將至。太空浮雲。悠然更與世而無競。此一聯足以見此老晩年心事。恐其遺佚不傳。識之。

黃梅泉臨命賦詩四絶。沈痛慷慨。不减平日。亦可謂從容矣。其末章云曾無支廈半椽功。只是成仁不是忠。止竟僅能追尹轂。當時愧不躡陳東。此其舍生之本志也。然所謂殺身以成仁者。自他人觀之見其能然耳。若死者之本意則只求其心之所安而已。非以此事爲仁而欲成之也。如此是乃出於計較爲名之私。安得而爲仁耶。且不是忠之云。亦有未安。忠者盡己之謂。何必施之於君國然後謂之忠耶。夫以一詞人而能致命遂志。自是奇事。不必工訶其短。然人不學問。雖做得好事。亦有不盡分處。豈所謂以善爲之。而不知其道者耶。

孔子曰不知言。無以知人也。夫言有能以虛假欺人者矣。知之豈不難哉。惟衷於理而衡諸聖。然後其言可知也。言知而其人亦可知矣。然言之於無事之時。容可以虛假爲。而至於死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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際則眞情見矣。虛假安得而容之哉。昔者子張將死。謂其子曰君子曰終。小人曰死。吾今日其庶幾乎。子張平日之學。多在於務外。故臨死而猶沾沾於君子之名也。若曾子則不然。曰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是則平日之言之未必善也。曰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斃焉斯已矣。是明乎身之猶未得正也。此其有若無實若虛。仁以爲任。死而後已之意。豈不浩浩然無愧於其言哉。雖然曾子魯人也。其才調辯識文爲容節。不及於商賜偃師之倫者多矣。而卒得聖人之傳而爲諸子之所莫敢望者。惟其實從事於仁而已。仁者何也。夫子所謂克己復禮是也。非才調辯識文爲容節之所可襲而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