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775
卷5
種西瓜說
余之書堂後。有空隙地。而荊棘生焉。余惜其土之不得其性。刈而去之。因墾之。種西瓜數十本。非所以爲圃也。亦偶然耳。生生一理。無處不在。所種者一時俱生。句萌有長者短者。根榦有壯者弱者。或有枝葉峻茂而蔓延遠及者。或有日向枯槁而不能庇本者。嗚呼。其地同。樹之時又同。生之時又同。而物之不齊有如此。抑盛衰有數而不可移耶。興替有命而不可改耶。消長得失。自有天定。而不容人力於其間耶。余惜其如是。使童子糞之。又從以封植之。未幾向之瘁者日以榮。向之病者日以盛。比而同之。則與前之所謂蔓延者無異焉。及其結實而人之食之也。則其味亦無異焉。嗚呼。此正在於用力之如何耳。向使荊棘之地。不刈而墾之。則此地荊棘已七八年矣。今年豈獨有能生碩果之理。向使不能庇本者。不糞而封植之。則日向枯槁者。豈能有發榮滋長之理。故孟子曰苟得其養。無物不長。苟失其養。無物不消。然則因此而可以知爲學之方矣。人之性無不同。而氣則有異。昏
明强弱之有不齊焉。夫所謂剛也明也者。向之所謂峻茂也。昏也弱也者。向之所謂枯槁也。其所謂學以變化者。向之所謂封植也。學之而加不措之工夫。盡人道之當然。則愚者可進於明。柔者可進於剛。信乎夫子之說曰及其成功則一也。聖門學者。聡明才辨。不爲不多。而卒傳其道者。乃魯鈍之曾參。則人之爲學。可不以誠篤爲貴乎。今以蔑裂之學。或作或輟。以變其不美之質。及不能變則曰天質不美。非學所能變。若使此輩。觀吾之西瓜。則勉學之心。油然而生矣。
自警說(景仰旅軒先生作)
人所應有。先生盡有之。人所應無。先生盡無之。笑談親俗。彷彿乎邵康節。座上春風。庶幾乎程明道。而確然素守之志。則可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臨大節而不可奪。信乎君子人歟。君子人也。使其生於三代之盛。而親炙於尼丘之日月。薰陶於杏壇之敎化。則可與回琴點瑟同先後。而春生之氣。詠歸之趣。不獨專美於前矣。氷壺秋月。泂澈無瑕。雪松霜筠。凜乎難犯。未知今之世。更有斯人耶。天地晦冥。倫紀滅絶。則高標若凂。長往不返。 母后復正。日月重明。則幡然一起。亦非爲仕。前後去就。豈可以容易言哉。愚魯
平生。於人少許可。早見叔度於衆人之中。始起林宗之敬。靑陽陪隨。至于白首。觀道德於終始。聽敎誨於左右。耳提而面命。霧襲而蘭薰者。今幾年所。曾稟子路之爲人而自愧晩達。(嘗就問子路何如人。先生曰聖門高弟。曰何以死難於無父之朝乎。我則不仕於無母之國也。先生執手嘆曰不圖子之見識此高。)惟患不及。自今至死之前。佇企乎取以爲法。第恐立志不固。飄搖於風雨之場。而負此漁磯之明月。因以自警焉。
浣亭先生文集卷之四
論
主櫓者棄去論
職任皆有主者。又必有使之主者。不擇其使之主而身任其事。則適足以致敗。夫事有必敗之形。不可不棄。而棄之而莫救。不若初不任之爲明也。計有不行之兆。不可不去。而去之而無益。不若初不當之爲智也。旣任其事。而以掣肘棄之。旣當其職。而以矛盾去之。終至於事無可爲。計無所施。而淪胥以敗。則是豈先幾獨見者哉。愚於丘瓊山主櫓棄去之說。深有感焉。夫所謂舟者。乃是主人之舟也。主人非不愛舟。今乃誤聽主帆者之說。舟中之事。汲汲乎殆哉。若涉大川。其無津涯。而厥載將臭。吾其魚矣。則主櫓者之棄去。固其宜矣。然徒知其可棄。而不顧在己之職。徒知
其可去。而罔念同舟之義。則臨淵恐墜之際。誰與同其患難哉。噫危而棄之。曷若不任於未危之前。難而去之。曷若不當於未難之先乎。主人之擇主櫓。將以弘濟乎艱難也。主櫓之歸主人。將以展布其計策也。旣知主人之不得與有爲。則豈必待今日之危然後知此舟之危也。旣知吾計之不能見售。則豈必待今日之難然後知此舟之難也。初旣不擇其所歸。而歸於此舟之主人。又以其言之不相合。棄而去之。是誠何心哉。其在未就也。不當就而就之。旣就之後。又當不避其難。而拘於所從之有異。遐棄厥司。至於使主人自爲之。則同其休戚共其存亡者。恐不若是也。嗚呼。以舟喩之則舟一國也。以國喩之則國一舟也。安危成敗之機。係於斯須。而祿已食則不可避矣。禍已迫則不可去矣。故明者先事而慮。智者見幾而作。危則不居。亂則不入。此雖非無心於主人之事者。其與主櫓而在舟中者異矣。向使主櫓者。審成敗之機。量安危之勢。知主人之難與共事。優游於物外。不入於此舟之中。則其於進退之際。豈不綽綽然有裕哉。旣不能然。而未免干進之失。乃以扶顚持危之一身。宛在於水中。欲成區區之功於檣傾楫摧之日。雖不自
知其危之甚。如使善觀水者。俯視乎狂禱濁瀾之危舟。則豈不大可懼哉。是故櫓不可無主。而必遇主人之知己。然後可以無棄去之患矣。苟不遇主人之知己。而欲試可乃已於危舟之中。則其亦不自量也。不去則覆舟之責。固有所歸。去之則棄職之罪。亦在不免。主櫓者必居一於是矣。與其輕進而輕去。孰若自重而無棄去之患哉。嗟呼。自有民水以來。旣有其舟。則豈無主人議論之際。是非蜂起。譬如作舍道傍。靡所適從。主人必擇其善者而從之。然後帆爲帆而櫓爲櫓矣。主櫓者必愼其去就之始。然後有相得之樂而可以濟此舟於安流。苟不審於相時周於慮遠。就於不當就。去於不當去。則此身雖去。而中流遇風波。船必覆矣。可不愼哉。
劉更生獻鴻寶秘書論
善解惑者。必因其好而悟之。能格非者。必自其牖而納之。今夫求神仙。君之惑也。而正言其惑則不足以解君之惑也。信怪異。君之非也。而直斥其非則不足以格君之非也。故苟可以一開其惑。則談仙之譏。不必避矣。苟可以一格其非。則語怪之誚。不必嫌矣。昔漢宣好神仙方術。而劉更生獻鴻寶秘書。書乃淮南
子遺訣也。其事怪異。其說荒唐。於乎恠異荒唐。非理之正也。更生以一代之名儒。而論黃金丹竈之術。獻捕風捉影之書。則人孰不曰踵文成舊事也。雖然是豈足以知更生之心哉。夫更生之心。惟在於解君惑而已。神仙之有無。更生果不知乎。更生之志。惟務乎格君非而已。鴻寶之虛誕。更生果不知乎。噫有生必死。絜甁之智之所知。則不可謂更生獨不知之矣。旣知其虛無。而必以此爲獻者。其意亦有在焉。盖欲長生而不死者。不知命者之通病也。以秦皇之雄傑。而徐巿童男。遠泛東海。以漢武之英明。而承露仙掌。空吸秋夜。則况以宣帝之爲君。而其不惑於方術乎。奇方秘籙。帝所好也。而聖經賢傳。非所好也。迂談恠語。所欲聞也。而嘉言讜論。不欲聞也。則聖經賢傳。非所以解君之惑也。嘉言讜論。非所以格君之非也。揣度時勢。撫摩君心。而計之已素。籌之旣熟。則其所以開其惑而悟其非者。不過獻是書而使之驗其必無。知其弔詭而已。然則是書之獻。非所以逢迎。而乃所以開悟也。非所以諂諛。而乃所以納牖也。嗟乎。三年金鼎。九轉無效。一部靈籙。萬遍無應。則雖以帝之滋甚之惑旣往之非。而豈不知是書之爲不可信也。旣知
是書之爲不可信。則可以知仙之必無。人之必死。而輪臺末年之悔。庶可復見於今日矣。此更生之所以獻也。不然則何必以淮南之遺篇。獻之於淮南已死之後也。淮南著此書。自以爲雞犬飛昇。萬古不死。而叛獄一起。其骨已朽矣。則作書之淮南尙如此。况其他乎。淮南之已死。更生之所明知也。豈肯以其書爲能長生。而猶且獻之者。其心以爲碧雞之神。帝方求之。淮南之死。帝亦知之。開帝之惑而牖帝之非者。莫若因其已往者以明之也。而所謂淮南者。帝之戚也。時之近也。之人已死。之書獨存。則其書之已試不靈。推此可知。是書之獻。果涉於好恠乎。果專於格君乎。循帝求仙之心。而禁帝求仙之心者。是吾之獻書也。順帝好恠之心。而止帝好怪之心者。亦吾之獻書也。此更生之所以悟帝。而帝之所以見悟於更生者也。嗚呼。天下豈有神仙哉。雖以不學之田千秋。尙有罷方士之諫。况以更生之經術。而反不知神仙之必無乎。小人之谷永尙有求仙之諫。况以更生之忠直。而反不知獻書之爲非乎。知其必無而不能諫。知其爲非而不能不獻。其意可謂戚矣。若以爲更生不好鯁直。專事阿諂。則非所以知更生者也。觀其王氏當國。
勢焰薰炙。人皆重足結舌。一言猶難。而獨以田氏簒齊。六卿分晉。上書天閽。其餘正直之辭。忠義之氣。足以令人感動。則在元成之時。尙不敢阿意取容。况在宣帝之朝。而專爲身謀。不顧其君之陷於虛妄乎。故愚以爲善解惑者。必因其好。善格非者。必自其牖。雖然直道事君。君子之所貴。秘書之獻。無更生之心則不可。後之事君者。盍亦察乎此。
漢高祖不賞三老董公論
假義者。從人之勸。成吾之功。而初心不在於義。則功成之後。亦不念其言之爲重。夫哀君之喪而討君之賊。是固臣子之大義。而今欲假其哀喪。討賊以圖成吾功。則其心不在於哀君之喪而討君之賊也。哀喪討賊。旣非吾之初心。故一時之言。雖足以資吾之假成吾之功。而功成之後賞不及焉。以其心之初不在於義也。昔楚懷見弑於江中。項籍其賊也。漢高之縞素三軍。明君臣之大義。從董公言也。一順一逆。天下皆知劉之爲義。項之爲賊。則董公一言之功。宜不在攻城略地之下。而定功行封。賞不及於董公何哉。夫漢高之心。惟在於得天下而已。義帝之喪。非其所欲哀也。義帝之賊。非其所欲討也。非其所欲哀而必爲
之哀。非其所欲討而必爲之討者。不如是則無以成其功故爾。假其言以哀其喪。假其喪以成其功。而初心不在於義。則其在成功之後。肯念勸義之功乎。先是時也。劉項北面。共事義帝。則義帝劉項之君也。劉項義帝之臣也。項羽不道。放弑其君。則天下之所共憤。人人之所共誅。况於北面共事者乎。凡有血氣。莫不知其喪之可哀。其賊之可討。而縞素之擧。必待乎蕫公之一言。嗚呼。董公未言之前。義帝非漢高之所君也。及聞逆順之說。審成敗之機。不徒哀之而必發其喪。不徒發之而必討其賊。三軍白衣之日。乃劉興項亡之時。則其重在於成吾之功。不在於君臣之大義。無怪夫董公之不得賞也。重其義然後重其言。重其言然後重其賞。豈有不重其義而重其言。又豈有不重其言而重其賞耶。其言非所重而必從之者。盖不從則無以唱吾之義聲彼之罪。而天下不可得也。初以其言爲非重。故天下旣得之後。初心自然呈露。而亦不欲賞之。其所以不賞董公者。以其不以義帝爲君故也。仁人者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今漢高則不以正誼明道爲先。而只以功利爲急。以功利爲急者。其肯賞勸義之人乎。大抵漢高則知
有天下。而不知有君臣之義者也。是故燒死東門。忠於己者莫紀信若也。而封侯之賞尙不及之。噫賞者人君之勸有功也。而忠於己者不得其賞。則爲義帝而發義辭者。其可賞乎。使其小知君臣之義。則吾知紀信之賞。董公之賞。當在汗馬逐鹿之先。而惟知假其言以討賊。故此心不繼。入彭城之後。聚美女置酒高會。嗟乎。當此之日。以縞素之軍。置酒高會。則擧義帝而忘之。奚暇於賞董公乎。因其事究其心。設使義帝不爲項羽所弑。而項羽先死。其不以天下與義帝明矣。然則義帝乃漢高得天下之一孤注也。是果漢高之君乎。義帝旣非漢高之君。則其勸縞素者。其言亦不足重也。其言不足重則亦不欲賞之也。於乎。君臣之義。天地之大經。春秋之法。弑君之賊。人得以誅之。當楚漢紛爭之際。三綱淪九法斁。莫知有君臣之分。故弑帝之刃。潛發於江中。而世以爲常。人莫之怪。惟獨董公奮秋霜列日之辭。明其爲賊。若使漢高嘉其意而賞其言。比之仲尼沐浴之請。而垂之於後世。則天下之爲人臣者。皆知弑君者之無所容於天地之間。奸生椒酒之日。亦豈無縞素之請乎。惟其初心不爲義帝。而只爲天下。故得天下之後。忘義帝。又忘
董公。至於論賞之際。竟使漢家之第一功。歸於蕭何。而不歸於董公。惜哉。
唐太宗賜太子帝範十二篇論
太宗之所貪者天下也。天下苟可以得之。則推刃同氣。尙忍爲之。此太宗之心也。然則賜太子帝範。是亦貪天下之心也。夫太子賢則天下可以保。太子不賢則天下可以失。太子之賢不賢。初非太宗之憂。而天下之失不失。實爲太宗之憂也。若知憂其子。則不憂其身何也。夫天下之物。莫切於吾身。以路人比吾之子。則吾之子爲切。而路人爲遠。以吾之子。比吾之身。則吾之身爲先而子次之。况其施敎之序。正心然後可以修身。修身然後可以敎子。是故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太宗之敎太子。己則爲不善。而恐太子之爲不善。己則爲惡。而恐太子之爲惡。不能以勉於子者勉於己。責於子者責於己。則愛其身。不如子乎。太宗非不知其身之可愛也。其心以爲不爲是則天下不可以得。與其不爲是而不得天下。寧爲是而得天下。乃吾之利也。及其萬國爲臣。四海爲家。則太宗之志盈矣。太宗之欲得矣。太宗未死之前。天下乃太宗之物也。固無可憂。而太宗旣死之後。天
下將屬於太子。則驕奢必生於富貴。禍患或出於所忽。而天下未必不爲他人之所奪。故於是乎思其所以永傳而無弊。則莫若敎太子之爲急。故至以十二篇賜之。然則帝範之賜。非出於貪天下之心乎。甚矣貪天下之心也。其未之得也。以天下爲重。而不暇顧乎人倫。旣得之也。以天下爲重。而乃欲敎其太子。是兄弟之天。已絶於得天下之時。而父子之天。更萌於傳天下之日也。前之絶之也。非己絶之也。乃天下絶之也。後之萌之也。非己萌之也。乃天下萌之也。如使無天下。則太宗之天。雖不得萌於後。而太宗之天。初未嘗絶於前矣。今觀帝範之篇。則親親其一也。使太子若欲親其親。則太宗亦獨無其親乎。嗚呼。莫親者兄弟之間。以得天下之故。血蹀禁門。吾身之旣不能親其親。又欲太子之親其親。不亦難乎。光武之說曰天下重器。安可遠期十年乎。夫天下者。天下之公。非一人之私也。必也創業垂統之初。躳行以率之。然後子孫視以爲法。傳之千萬世而無弊。不然禍起蕭墻之內。得保其身幸矣。何可期其至於子之身而不失也。太宗之心。其與光武之心。不亦異乎。吾之未死。旣以智力得之。吾之旣死。又欲以智力傳之而不失。噫
天下果可以智力守之耶。其於垂範之無其本何哉。古之善有天下而長治久安者。莫如周。周自太王王季以至文武成康。爲人弟止於愛而已。爲人父止於慈而已。未嘗聞有貪天下之心也。太宗旣以貪天下之心賜之。則夫子未出於正。宜乎太子之亂我家也。夫天下固不可貪。而太宗貪之。非徒貪之於未死之前。又將貪之於旣死之後。天下之貪一也。我旣貪之。則他人獨不貪其所貪乎。彼武曌亦貪天下者也。一坏之土未乾。六尺之孤安在。而百年唐經。汲汲爲周。則太宗所貪之天下。已爲他人之所貪。帝範空言。果何益哉。向使太宗以身先之。不以天下爲貪。處兄弟則盡其友。處父子則盡其道。以此垂裕後昆。則庶幾乎父作子述。惜乎不知此也。
秦始皇有天下論
得天下之心者。雖未有天下而天下歸之。故終至於有天下。失天下之心者。雖旣有天下而天下叛之。故天下自不能爲吾之有。夫天下之民。懷乎有仁。歸乎有德。故撫我則后也。虐我則讎也。一撫一虐。而民心之向背頓殊。民心之向背。而天意隨之。苟得罪於民。則得罪於天。雖身爲天子。富有四海者。求爲匹夫。尙
不可得。其何能有天下耶。秦始皇之有天下。愚以爲非實有也。何則。天下者天下之天下。非始皇之天下也。有德則可以有矣。無德則必不能有之。豈以始皇之不德而獨有之耶。夫莫衆者天下之民也。而有其德然後有其民。有其民然後有天下。無其德而有其民者。未之有也。無其民而有天下者。亦未之有也。故失天下者。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今夫始皇之爲君也。得其民耶。雖有其位而實失天下之民心。則何可謂之有天下耶。噫阿房之作。秦民半已病矣。長城之築。秦民半已死矣。加之以太半之賦。閭左之戍。悲號仰天。叩心怨上。而其怨不止於曷喪而已。則罪浮于桀矣。孤人之子。寡人之妻。斷人之足。黥人之首。始皇非天下之天子。乃天下之仇讎也。指天下之仇讎而謂之有天下。世寧有是理也。天下之仇讎。在於咸陽。而天下之慈父孝子。不敢剚刃於始皇之腹者。特其㥘於威耳。沙邱之死。非始皇之不幸也。乃始皇之幸也。使其不速死。則秦之亡。奚待於子嬰耶。嗚呼。萬世阿房。帝業已虛。則人見其袞衣繡裳而謂之有天下可乎。千里函關。獨夫空囚。則人見其出警入蹕而謂之有天下可乎。六王已畢。天下混一。則功之
大也。而寡助之至。親戚叛之。當時之天下。其可謂有之乎。百粤係頸。四海臣妾。則威之盛也。而萬姓仇予。予將疇依。則當時之天下。其可謂有之乎。始皇之所有者位也。而旣失其民則位非其位矣。始皇之所有者國也。而旣失其民則國非其國矣。位非其位而國非其國。則夫孰云始皇之有天下也。孟子曰桀紂之失天下。失其民也。始皇之失其民而有天下。愚不信也。古之有天下者異於是。知其民爲邦本。本固邦寧。故民情莫不欲壽。生之而不傷。民情莫不欲安。扶之而不危。君之愛民。如父母之愛子。故民之歸君。猶水之就下。夫如是則天下自爲吾所有矣。豈若始皇之失其民而有天下也。嗚呼。禹稷躳稼而有天下。躳稼之日。亦非有天下之時。而禹稷之亦有天下者何也。正以其得邱民之心而天下歸之。有德則得其民。無德則失其民。德之有無。天下從而有無。故躳稼之禹稷。未有天下。而愚則謂已有天下也。失民之始皇。已有天下。而愚則謂未有天下也。向使始皇視民如傷。發政施仁。使天下之民。爲之含恩感德。則位其所固有也。國其所固有也。天下其所固有也。如下相重瞳沛中隆準。尙不能以奪吾之有。况於傭耕之一匹夫。
豈能爲秦民之湯武哉。旣不能然。而亂政虐刑。致其疾首蹙頞。故項羽掩口而已知其失民之獨夫可以取也。劉季縱觀而已知其失民之殘賊可以除也。噫萬乘天子。已爲獨夫殘賊於劉項之目。而當時之人。皆曰於此而不成封侯之業者非人豪也。然則天下之不爲始皇之有。非徒劉項知之。當時之人皆知之矣。嗚呼。麥丘老人之說曰願主君無得罪於百姓。爲君而苟得罪於百姓則是獨夫殘賊耳。謂之有天下可乎。世皆知始皇之有天下。而不知始皇之不能有天下。故不得不卞。
卓茂不治亭長論
與世浮沉。保全其身者。黑白不太分明。雖有可罪之人。不敢以其罪罪之何則。吏之爲治。太剛則折。故懼禍及身。不欲㬥揚人之失。而欲以己之循厚之名鳴於世。此可謂末世之循吏。不足爲正大之君子矣。昔密民以亭長之受其米肉。訴於卓茂。茂密令也。所當治之。不徒不治。而從而爲之說。取辦於口以御民。不知者以爲賢太守也。愚獨以爲未也。夫卓茂乃好功名苟全其身者也。彼見漢家守令多以嚴明得禍。如趙廣漢之缿筩悉知閭里奸邪而卒不能保。至於張
敞之禍。竟釀於絮舜之家。則吾何爲察察於銖兩之奸。而蹈前輩禍敗之機乎。恐懼之心。日以長月以深。徒知取悅於世。而不欲見忤於人。保身一念。方萌於胷中。則豈能治亭長之罪哉。茂之爲人。愚不敢知其如何。以漢乘考之。則行己在於淸濁之間。嗟乎。人之行己。淸則淸矣。濁則濁矣。何必在淸濁之間也。吾之已淸然後可以責人之濁。而吾先在於其間則治己之尙不能。奚暇治人之罪哉。亭長之受米肉也。必以爲吾太守之持己旣在於淸濁之間。吾何必一於淸哉。雖受其歲時所遺者。而亦不失爲廉貪之間也。吾之罪不專至於貪。則淸濁無所失之。太守必不得治吾之罪。然則亭長之得罪於茂。在於米肉已受之後。茂之得罪於亭長。固在於米肉未受之前。宜乎茂之不得以治之也。甚矣保身之一念也。其未得之也。思所以得之。旣得之也。懼所以失之。而懼其一失。或緣於忤人。其流之弊。終至於有罪者不能治之。則自爲身計。可謂得矣。而於其心獨無愧乎。噫茂之在官之日。亦非君子可仕之時也。三綱旣廢。太阿倒持。達人掛冠於東門。智士晦迹於吳市。密令之有何重乎。而區區焉惴惴焉猶恐其或失之至於此也。旣不能去
之於可去之日。又不能治之於可治之罪。則是不過保身一念。與世浮沉而已。其心以爲人非至淸。孰能無濁。如不欲加罪於我。則必以此度下之心。而不敢以其罪罪之。然後我不取怨於亭長。而亭長反有以德於我。緩刑之名播於世。捨過之恩歸於己。其所以保密之計。可謂密矣。而抑不覺其不治亭長。乃所以反得罪於心。是可謂正大者乎。向使茂當哀平之時。隱居不出。有如樹屋之人則可謂善矣。旣不能然。而出宰百里之外。則行己持身。亦當一於淸而不苟。使在下者爭自觀感可也。設有犯法。則以其罪罪之亦可也。惜乎。茂之徒知畏禍而不知此也。
前席問鬼神論
死生人鬼。一而二二而一者也。知死之理則可以知生之理。知生之理則可以知死之理。生爲蒼生而死爲鬼神。乃是幽明無間之理也。是故明主之御宇也。常以愛民爲意。而筵席相對之日。自然而問及於鬼神。其所以問鬼神者。乃所以問蒼生也。昔漢文遇賈生。而前席之問。只及於鬼神。不及於蒼生。世之論者。皆以漢文爲失問也。嗚呼。是豈足以知漢文之心哉。愚以爲問鬼神。乃所以問蒼生也何者。夫漢文愛民
之盛主也。尋常一念。常在蒼生。故賜民田租之半。史不絶書。露臺惜費。愛民力也。肉刑命除。惜民命也。千里馬之見却。恐其作無益而害有益也。愼夫人之衣不曳地。慮其奢侈之弊。終至於害民也。推其若保之恩。施其康濟之澤。故民安物阜。紅腐貫朽。而漢家四百年之命。實基於此。不以蒼生爲念者。果若是乎。洛陽才子久謫長沙。而宣室受釐。幸同一席。則不問蒼生而只問鬼神。非以鬼神爲先而蒼生爲後也。非以蒼生爲緩而鬼神爲急也。盖人之在世則爲蒼生。死則爲鬼神。問蒼生則鬼神在其中。問鬼神則蒼生在其中。非蒼生之外。別有一鬼神也。非鬼神之外。別有一蒼生也。民安然後神亦安。民不安則神亦不安。故倉卒之問。奄及於鬼神。其所以問鬼神者。固非蒼生之不問也。蒼生之安不安。明可易知。而鬼神之理。怳惚茫眛。苟非達者之明識。難以知之。治安一策。志專愛民。則賈生之才調。更無倫比。昕庭痛哭。忠篤憂國。則賈生之精誠。可質神明。不問其易而先問其難者。旣知其難則其易可知矣。此文帝之所以問鬼神而不問蒼生者也。豈帝之不以蒼生爲憂。而徒費思慮於玄玄渺渺之地哉。嗟乎。賈生乃當時之直言者也。
天下之已治已安。而憂治世而危明主。一封淸霜。萬里南荒。前席無一言及於皇帝之失問者。盖知淸問之意。本在於蒼生。而不在於鬼神也。不然以傷時血淚之喙。而其不諫之以一言喪邦乎。詩人不知文帝之意。而以不問蒼生問鬼神爲譏。此非徒不知文帝之意。亦不知賈生之意者也。文帝之意。以爲國已治矣民已安矣。惟不可知者。鬼神之理。而鬼神之理。賈生不言。則世無有知者。故相對而問之。使之說盡無餘蘊。然則前席之問。果是不問蒼生者乎。欲其由微而知著。因此而識彼。推廣敬鬼神之義。擧斯心加諸民而已。設使文帝問及於蒼生。而不問乎鬼神。則亦非知死知生之義也。故愚以謂問鬼神者。乃所以問蒼生也。
浣亭先生文集卷之四
殿策
[問安危治亂(會試魁)]
王若曰天下無不可爲之時。安危治亂。係於人事之得失。是故人事旣盡。則危可轉而爲安。亂可轉而爲治矣。古有遇可爲之時而不能有爲者。又有遇不可爲之時而能有爲者。可得詳言歟。試以今日之事言之。此乃可爲之時歟。不可爲之時歟。賴 天朝之拯濟。 祖宗之默佑。 廟社
不墜。疆土復全。似是可爲之時。然兵興十二年。賊退又六年。尙不能有所猷爲。有急則但呼 天朝。不思自彊之策。時之不可爲而然歟。抑人事未盡而然歟。欲盡其人事。何修而致歟。子大夫皆將登進予左右者。予之闕失。政之疵病。必有能言是者。若謂人事未盡則何事未盡歟。其各悉陳無隱。(會試魁)
臣對。臣聞不用力焉則一羽之輕。尙不能擧。苟用力焉則賁獲之任。可以當之。是誠在我而已。恭惟 正倫立極盛德洪烈主上殿下。憤深軾蛙。志切枕戈。吳薪恒卧。越膽長懸。戒折臂於旣往。思易轍於方來。舜門旣闢。堯顔孔邇。敞豁玉階。昭揭金章。諄諄乎安危之機。懇懇乎治亂之由。其濟屯之志。撥亂之心。此誠生於憂患之日也。臣非識務之傑。而初見君父。丹悃自激。敢不以受人之徽言。爲 殿下咸告。臣伏讀 聖策曰。天下無不可爲之時。(止)可得詳言歟。臣有以見殿下若涉淵氷。恒存疢疾之盛心也。臣聞時有安危。而國有治亂。其安也非自安也。所以使之安者人也。其危也非自危也。所以使之危者人也。安危治亂之分。其不在於人事之得失乎。是故人事之盡則克復
乎舊物。再造乎丕基。而危者可安。亂者可治。人事之失則渙散之日甚。衰替之莫救。而危者愈危。亂者愈亂矣。古之先人事而後言時者。不以已安而忘危。不以已治而忘亂。當其危也則思所以安之。當其亂也則思所以治之。古今天下。豈有不可爲之時乎。所謂人事者。不可以他求。在於盡其誠而已。夫拯溺亨屯者。帝王之志也。而所以實其志者誠也。修己任人者。中興之道也。而所以盡其道者誠也。誠之至與不至。而時之安危。國之興廢係焉。旣盡其誠則時之遇不遇。固不足道也。稽之於古則時有可爲而不盡其誠。以致衰亡者。晉元與宋高是也。時不可爲而能盡其誠。以致中興者。少康與宣王是也。伏願 殿下以不能中興者爲戒。而以能中興者爲法焉。臣伏讀 聖策曰試以今日之事。(止)何修而致歟。臣有以見 殿下懲前圖後思患預防之盛心也。嗚呼。 殿下東土之聖主。此日千載之一時。而夷狄之患。太王之所不免也。頃緣涅齒梗化。卉服匪茹。翠華去邠。黃屋踰梁。幸値 天王垂恤。濟弱扶傾。祖宗默佑。雪恥除兇。䨓驅電掃。鼠窟遂盪於故都。地轉天旋。日御載正於黃道。唐家之廟貌如故。周室之境土已復。由今之時。觀
今之勢。則似或可爲。而不必至於魚爛矣。奈之何驪岳之烽。軍門之檄。汔至一紀。而不聞奇謀雄略。折衝於樽俎。秦川之鶴。楚幕之烏。已到六年。而不見嘉猷善斷。制勝於帷幄。設有天不悔禍。賊未悛惡。更傳立馬之句。復起看花之計。則御戎無策。控于大邦而已。民心日散。至於土崩而已。奄奄如日之暮。岌岌如線之絶。漢業中衰。衛事日非。謂之時不可爲。則自古及今。無不可爲之時。謂之事有未盡。則夙夜憂勤。又無所未盡之端。臣不敢知厥故何其。臣嘗題伯麟之壁。抱穉圭之憂。而君門九重。堂下千里。其所以致此之由。雖不敢妄有開陳。而以 殿下之問。求之於今日之事。則豈無一二之可言者乎。噫饟胎敎訓。卒成沼吳之丕績。則復讎在於盡其誠而已。不在於時之難易也。築臺延士。克復齊城之七十。則成功在於盡其誠而已。不在於時之難易也。 殿下於壬辰之前。雖或未知其難。於壬辰之後則困於心衡於慮久矣。可以知王業之艱。中興之難。而干戈有年。凡百政令。一遵舊轍。未聞一言一事有合於中興之主。則臣恐 殿下修攘之誠。有未盡也。銓曹注擬。朝更夕變。 九重眷顧。月異歲殊。則臣恐 殿下任用之誠。有未盡
也。時之旣危而 殿下旣無修攘之誠。事之旣去而殿下又乏任用之誠。則吁嗟乎。今日之人事。得其修歟。如或未知則已。旣或知之則其所以轉危爲安之策。其不在於 殿下之盡其誠乎。噫周室中衰而宣王之側身修行。能恢文武之功業。漢灰幾寒而光武之延攬英雄。克復赤帝之舊物。則修德以誠。任人以誠。顧非今日之急務乎。伏願 殿下益篤復讎之誠。日講討賊之義。克修己德。務盡在內之實。任用賢能。委以重恢之責。誓以一旅興夏。三戶復楚。則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百僚懷憤。莫不沫血而飮泣。三軍感義。擧皆親上而死長矣。嗟乎。撫盈成之業。承豫大之基。而俾不至於危亂者。雖中才之主。猶足以能之。至於當百六之艱。値流離之禍。而天地否塞。日月晦盲。則非盡其在我之誠。豈足以撥亂反正乎。夏之少康。在於今時。宋之南渡。亦在今時。嗚呼。 殿下其鑑于玆。臣伏讀 聖策曰子大夫。(止)悉陳無隱。臣有以見 殿下不恥下問詢于芻蕘之盛心也。書不云乎。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民苟安矣。則危可轉而爲安。亂可轉而爲治矣。今我孑遺之民。得全於兵戈之下者。有幾人哉。頭會箕斂而邦家之齮齕極矣。顚連相繼
而赤子之圓融苦矣。嗚呼。越王之成聚。周宣之勞來。漢光之務悅民心。皆以愛民爲本。則中興之先務。亦不在於愛民歟。誠能發政施仁。使吾之恩澤。浹於肌膚。淪於骨髓。則斯乃周宣光武之所以中興也。何獨不然於今時乎。旣有恒產。敎之孝悌。則可使制挺。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臣旣以誠之一字。陳之於前。而又以愛民。眷眷於後者。亦孟子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之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