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846
卷7
與府伯書
昔歲下問書。仰認眷存之厚。銘篆在骨。迨不能忘于心。伏聞辱莅敝邑。下車有日。春和著物。百彙咸亨。旣爲邑民賀。旋自咄咄以遠落竆峽。不得與霑渥惠於德星躔次之下爲恨。卽玆春寒。伏惟城主氣體起居順序萬福。民將老粗安。而疾病侵加。衰白日甚。邑殘手拙。觸事生酸。別紙所陳。固知濫猥。而不得終默。略獻其愚。餘祝爲民加護。以慰嚮往之誠。
別紙
民之獲幸於城主非一日。夙承下風。望其表而知其中之所存。歆艶歎服。積有年紀。斯實肝膈中語。非敢爲佞也。方今公卿大人在高位任重責者比肩。而未見有深謀遠慮爲 國家生民計者。流逋之所以日散。風俗之所以日敗。竊不自量其不肖。而恒懷憂國之誠。使我城主何從而信之哉。他事姑不論。以吾嶺事言之。束伍軍奉足。最爲病國害民之甚者。亦已入於城主裁鑑中。想不待民一二語也。當初權使相慮事不審。有此無前弊端。目今已有崩析難保之形。更過數年則一道之民。擧將奔散四出。撐保不住。此豈但一道之敗而已哉。實 國家之憂也。嘗見孫武書曰興師十萬。殆於道路者七十萬家。當戰國戰爭之日。尙
以七分之農。養一分之兵。蓋非兵無以衛農。非農無以養兵。此其本末相須。不可相無。理之必然。無可疑者。今則不然。逐年逃故。盡括農民。不問其實與否。以補其闕。勢將逃散日增。無人不兵。誰與守國。又誰與養兵。使賈生生今之世。豈但痛哭流涕而已哉。今者伏見自 上特下哀痛之旨。求言甚切。此正仁人君子爲 國獻忠之秋。而城主深誠遠猷。亦足感動 宸極。未可爲 明主一言。使根本之地。不至蕩覆耶。如使此法果利於 國家。而民無蕩析之憂。則可均齊八路。何獨姑試之於吾嶺一方爲哉。幸願更留三思。圖所以爲 國家保固民巖。而拯救一路生民於塗炭之中。則 國家幸甚。生民幸甚。
與李府伯(奎齡)書(辛亥)
伏以民事罔極。癸甲之慘。亦不至是。此乃非常之變也。何幸天惠仁侯。仰體 朝家至意。辱垂覆露。至誠賑救。民得賴而存活。不至糜爛者。秋毫皆城主賜也。民之阽於危亡。無計自拔者。如赤子之飢寒燥濕。不能自言。而城主輒先意勤恤。曲爲措處。其所以見於政施於事者。無非原於義理之中。發於悃款之誠。有足感動人心而協於物情。是則城主愛民之深處事之周。過於慈母。而民所以願戴仰賴之情。彌久而益切也。向非麥荒之極。則一府大小之民。庶幾轉而爲鼓腹樂生之氓。以副我城主救活之盛意。而不意荐遭酷旱。重以蟲損黃耗之灾。麰麥大無。未能成實。其
細如針。又有草竊肆行之患。所收不及常年什之一二。其全不掛鎌者。又什居八九。六月以後。道路之中。閭閻之間。殭屍之相枕。甚於春間。目今民間。所在空竭。比屋皆然。無論平日稍實與否。擧皆涎沫俱盡。日就焦涸。豈知民生厄會之極。至於此乎。飢民之望哺。不啻什倍於春夏。而第念官中分賑之餘。倉儲必少。未知城主何以救之耶。欲救則無粟。不救則立視其死。有以知城主衋然傷懷。怛然不寧。日夜焦勞。不能自釋者。必萬倍於往時矣。民之不肖。竊不自量。反覆籌思。粗有一得之愚。敢以爲獻。以備採擇。伏願城主幸垂裁察焉。
一曰糶糴分數捧上。蓋救荒之難。雖無可奈何。而寬民一日之急。猶可以緩民一日之死。爲今之計。莫如姑就捧糴。稍與之裁其闊狹。以救其溝壑濱死之命。此古人所謂催科中撫字。誠是不可不致力處也。今年春夏饑饉之餘。重以無前麥荒。流離顚仆而死者。遍於遠近。設令有孑遺之民。或不盡滅。而六月以後。始得移秧。節晩之穀。難望有成。近又雨下不止。怪風又作。凡係害穀之灾。極備俱有。前頭水沈霜損。風灾有無。又不可預料。且於其間。雖或有先種立苗之處。而勢必盡於摘食。不待成熟。塗沫轉急。餘力幾何。積年還穀之未納皆以此也。本府素稱土瘠民貧。載於勝覽。可考而知。雖在樂歲。每有艱食之患。况荐罹凶荒。
不能自存者乎。農事之失稔。有加於前秋。而生理艱難。又倍於春間。伏願城主幸垂矜察。報于廵使。秋捧各穀。依上年例捧其三分之一。以濟竆民之急。不勝幸甚。
二曰久遠還穀之指徵無處者。不可不蕩減。蓋本府糶糴之弊。異於他邑。元會付各穀之外。又有各衙門穀物。一樣分給於民間者。其數浩大。而以十餘年來。連歲被灾之故。結卜減縮。夫數不多。一戶所受之多。至於百有餘石。民稀穀多之處。則厥數又倍。每年如此。舊者未納而新糶又出。漸漸增加。馴致積滯未納。因而逃亡者多。遂爲指徵無處之物。民之重困。不得保存。實由於此。當此凶荒罔極之時。不得蒙蕩滌愍恤之典。則亦何所仰賴以爲得生之路哉。昔孔戣爲廣南觀察使。蠲其負逋之緡錢數百餘萬。耗金之州。困不得償者亦盡除之。此皆民所應納之物也。在古已行。今何獨不然乎。誠願城主以此轉報。得以 啓達。則厥今民生難保。而 聖朝之軫念方深。豈不 俯從所請。以副我城主之至悃哉。伏願城主更加留意焉。
三曰未收還穀不出耗。上年自 朝家軫恤民隱。凡未收還穀。減其耗數。此體下如傷之至意也。今年失稔之極。無異於上年。前頭民事之可憂。不啻尋常。伏願
城主報使減除。以紓竆民一分之急如何。
四曰蕩減之事。似當隨便善處。民伏聞今年分賑時。指徵無處者。已爲蕩減云。甚大惠也。今此七月分賑時。蕩減尤爲最切。蓋本府還穀太多。民不堪支之狀。旣已陳之於前矣。至其常平三分耗。則又爲民間罔極之害。蓋此穀之會錄未久。又有往年作木之事。而卽今此穀之留貯府倉者。尙有二萬一千累百餘石。幾與元穀相埒。今若不得盡爲蕩減。而母穀歲增。取息益廣。則不出數年。其數又不止此。作木之數。因以益多。則民何以堪之哉。古人所謂作法於涼。其弊猶貪。作法於貪。弊將安救者。不幸近之。其爲 聖朝之累大矣。向者作木時。適因歲惡民飢。不給還穀。而先出此穀。以市於民。民之迫於飢餓者。急於目前之救。不計日後之難。皆爲受食。稱貸添價。以納其木。及其收捧之際。又爲該吏操弄。需索人情。點退紛如。一經作木。民輒大困。是於常賦之外。別爲陷民之一大機穽。以利民之物。反爲害民之具。此豈 聖世之所宜有乎。 國家大計。要當爲久遠慮。糶糴元穀之耗。每年只取百分之一。其本至微。而以其累世積累之故。壬辰倭亂之前。各邑還穀之多。所在盈溢。至於一邑數十萬石。其時之民不能聊生。擧皆賣田質屋而納之。富者乘時射利。田連阡陌。貧者赤立。無立錐之地。此
皆由於糶糴太多所致。况今本府以數萬餘石元穀。歲出太半之耗。以益其本。因以出耗。則累百年之後。其數必至於不可限量。雖盡一府之地以爲庫。猶不能勝載其穀。竭一府之民以供其役。亦不能勝納其木。終必至於無民。無民則邦本蹶矣。國何以爲國乎。傳曰有民此有財。又曰仁者散財以得民。又曰國不以利爲利。以義爲利。聖人之言。必有以取之。而有若所謂百姓足。君誰與不足。朱子所謂愛民乃是愛君者。亦莫非斯義也。今若以此言律之於此穀。則其利害所在。灼然可見。救此之弊。不患無策。倣古取息之法。半減耗數。以寬民上也。其次以三分耗。還給本官。以補民役。亦爲便當。固無不可行者。然此事係關攸司。非守土之臣所可擅便。勢有所難行。故民之愚計。欲以隨便善處。望於城主。誠出於不獲已。未知城主果以爲如何耶。蓋六七月麥荒之極。已到百分地頭。而飢民之數。又不啻十倍於春間。無穀可救。如前所云。此不可失之機會也。廵相之憂民方切。而城主誠意亦足相孚。此月分賑畢後。成冊磨勘之際。委曲周旋。從便措畫。則豈無推移善處之道乎。蓋尹鐸所損。皆是見在之戶口。而尹鐸行之不疑。後世亦不以爲非。以其利於國者大。而無害於事君之義故也。伏願城主默察而善處焉。
五曰戶口糶糴。今年春間。有以此事來言于民者曰戶籍元戶五萬餘。而分賑後還穀蕩減。將不下數萬餘石。還穀應納之數。不至太多。如以未收各穀。分定於戶口。則八結之積滯未納者。可以得穌。且曰每口出穀一斗則甚爲均平。無偏輕偏重之弊云云。民因以思之。各戶內人口雖有多寡之不等。而摠而言之。則五萬餘戶內人口。必不下六七十萬口。以口出一斗推之。則七十萬所出之穀。已爲四萬六千餘石。戶口所出不至太重。而秋事稍稔。則戶各出若干。以救八結。似爲無妨。故民力主其說。以爲必可行。見人有爲不便之說者。則輒譬曉而揮斥之。蓋是時元戶之數少未知也。春麥方茂。意其登熟可期也。在夏旱之前。移秧之失時。亦未知也。平日每以糶糴爲民大弊憂之。故驟聞而喜之。以爲可行。豈料其傳說之不審。民事之罔極。乃至此乎。此事之不可預料者也。稍旣久時自商度。又有半可半否之疑。最後聞之。則元戶數少纔一萬餘。而其內男口三萬零。女口二萬零。仍聞蕩減數少。且見麥荒到極。秋事不吉之形。故又以爲必不可行。此亦事理當然。寧有他意於其間哉。民請歷擧其不便之端。以備裁擇焉。嗚呼。今日民事之罔極。不忍言也。大小之民。擧阽危亡。如涸轍之鮒。喁喁就盡。八結與戶口。何以異也。夫八結以戶口糶糴之
自願呈狀於官前者。亦以其遑遑無告。至於無可奈何之域。故不暇顧他。有此無據之請。其勢誠迫。而其情亦云慽矣。雖然事必正大。不乖於義理而無害於人。然後可行。今何可推己之所不欲。加之於無故之小戶。但爲利己之計而謂之可行乎。近於士人中有論此事者曰此法若行則於吾未收數多之人固爲利矣。而揆之以事理則實有大不安於心。故不敢參入其中而贊成云。此言良是。還穀未收。積滯未納者。所言如此。則其本無未收與下戶之無田土。不得食還穀者之心。亦當何如也。此其不可行者一也。說者有以癸甲糶糴戶口收合爲證。以爲可行。然其實有不同者。民嘗聞故老之言矣。壬辰之禍慘矣。大盜滿國。重以癘疫饑饉。民死殆盡。故 國家以保存遺民爲念。凡係民間大小之役。一切倚閣。其於糶糴。尤所未遑。及其乙未丙申之間。傷夷者未起。結卜未成頭緖。而年穀大熟。常木一疋之價。多至租粟五六石。人不以出穀爲難。故收合戶口。以爲糶糴。此乃事體當然。人亦不以爲苦。何可以此比擬於今日之事乎。彼時則因時通變。以濟大公。此事則移此困彼。未免有偏。揆以道理。實爲未安。况今萬口喁喁。擧將顚壑。道殣相屬。氣象愁慘。假令孑遺餘民。不至盡滅。如大病之人。氣息僅延。奄奄垂盡。正宜安其枕席。勿動勿搖。
苟爲不然。少或攪搖。則其死必速。此事之可見者也。八結戶口。雖一樣無異。而八結則猶是有田土之人也。至於貧人小戶無田土者。則尤無所聊賴。詩所謂哿矣富人。哀此煢獨。文王所以發政施仁。必先斯四者皆此類也。雖使有所食還穀。猶當在分揀緩督之例。其忍以此橫加於其身。使不得保存乎。此其不可行者二也。民聞大戶所定十餘石。小戶不下二石云。若然則其於以八結多食還穀之人。而納戶口還穀者。則固爲大利。宜其樂之。而以八結之年年畢納。無未收者。及貧殘小戶之無田土者言之。則死易而備納難何者。民近聽於農人之言。若還穀收捧之令一下。而戶口人貿納者遍於一境。則市價必益縮。以此推之則皮穀一石之價。應不下二十餘疋。而數內米豆之價。又爲倍增。以春夏間賣盡竭乏之民。何處辦出此許多價木。以應白地所不食之還穀乎。不惟此也。凶年穀主例爲貴賣。掠削量給。故市上所貿之穀。欠縮居多。以之律之於還穀所納之斗。則又加欠縮。必添數作石。及到倉所。又爲庫子所刀鐙。輒以槩子鉤取穀物於斛內一頭。使民充其虛頭。然後方引槩子而量之。至其耗數則又高重捧之。故欲納一石則除非二十餘斗不可。而米豆耗數之價。又在其外。以此言之則小戶二石之價。應不下五十餘疋。此豈無
田土丐乞之民所能堪者乎。此其不可行者三也。主議者聽民此言。則必將曰戶口中人太半自八結來者。其間雖有不入八結者。亦有在前八結所食之還穀。今年分賑時。又以戶口受食。前後所食之數。亦足相當。必無寃㧕之弊也。此言似矣而其實有不然者。民請有以詰之。夫爲此說者。信以爲八結人之來爲戶口者。曾於八結時不計八結內結卜多少。平等分食。無彼此多寡之不同者耶。亦以爲戶口前後所食之數。果皆一一相當。無多少之不一者耶。亦以爲無田土不入八結及爲面任所操縱。不得與於飢民者。亦有所食之還穀耶。亦以爲畢納還穀無未收者。亦無代八結人白地辦納他人所食還穀之事者耶。若爲不然則卽今以戶口自願者。皆是多結卜多食還穀多數未收之人。欲以自已所食還穀。移送於他人。爲自免之計者也。且其八結人中。亦有食數十石而未收者。有食百餘石而未收者。有食數百石而未收者。戶口之法若行。則大戶只納十五石之外。其餘許多未收還穀。將責之於何處耶。此非天雨鬼輸。而皆使殘民下戶不食還穀者及年年畢納無未收之人當之。其寃抑如何耶。自已口食。猶不遑給。亦於何處辦出。以納此已所不食之還穀耶。若然則以爲大利而自願戶口者。恒在於多結卜多食還穀多數未納
之人。而白地辦出代納人所食還穀不能保存者。恒在於還穀畢納者及貧民。下戶無所聊賴之人。利者偏利。苦者偏苦。此其不可行者四也。且上年麥荒之極。不至如今年之甚。而民之飢死者多。遑遑急急之狀。目不忍視耳不忍聽。此城主所親見也。以目今形勢推之。明春之饑。必倍於今年。今若復行此法。使竆民涎沫先竭於冬初。則未及歲反。已必有飢死之民。明春之事。尤不可說。其忍令無罪之民。相隨淪入於溝壑水火之中乎。况本府居嶺底上流之重。爲諸邑之首。財賦之所經理。列城之所維繫。隱然爲南服一大都會。所關至大。其不可使有敗壞也。今若因八結一時粗率之見。苟爲目前之計。誤下一著。致令蕩析離居。不成雄府模樣。則未知誰任厥咎。而城主亦豈得晏然而已乎。此其不可行者五也。壬辰以前小民以糶糴太多。不能保存之狀。旣已陳之於前矣。其時八結糶糴之困極。不但如今日。而 國朝數百年來。尙無移定戶口之事。豈國家之所料理規畫。不及於今日此府八結人計慮而然哉。以其八結所食之物。八結當納。不可移之於戶口故耳。 祖宗朝所不爲之事。其可創開於今日乎。此路一開則他邑效之。小民怨苦之聲。必遍於一道。弊上生弊。亦何所不有。以畿甸宣惠廳作米之弊觀之。其初之請立此規也。固
因畿甸民願而爲之。法非不美。而年久之後。其弊漸生。他役幷興。故宣惠廳所納之米。反爲別件疊役。此亦城主之所親聞也。以宣惠廳便民之法。尙且如此。况此病民不平之甚。已見於始議之初。末流之弊。何可防乎。此其不可行者六也。大凡事出於正而無害於義理。則不計利害而爲之可也。今此事則害於義者不一而足。前有八結利己之嫌。後有殘戶難保之害。已非中正可行之道。而其爲後弊。不可勝言。又何可行乎。伏願城主更加詳察而善處焉。
與金光庭(煃)別紙(庚戌)
近聞或以上洛公爲武烈有歉焉之議。不勝慨然之至。夫以公當胡元竊據之際。所謂洪茶丘達魯花赤之徒。肆其兇虐。橫起大獄。欲以構陷麗主。拷掠公備極慘毒。麗主使之誣服。而公抗辭不撓。竟白其誣。使其君得脫於難而宗社再安。其忠盛矣。而揚名顯親。孝亦克盡。千古綱常。賴而不墜。其有功於名敎甚大。孟子所謂使頑夫廉懦夫有立志者非耶。夫士之餘力學文。討論古訓。正欲講明此理。體之於身。見之於行耳。故子夏曰吾必謂之已學。而朱夫子亦曰學求如是而已。公之所樹立。旣如彼卓卓。輝映宇宙。聳動方來。則其可以武烈而少之哉。况鶴沙於玆院創始之初。表而出之。昭揭院號。其意所在。實非偶然。則云云之說。尤不當作於其間。如何如何。且有一事。鶴沙之於上洛。
其尊之也至矣。蓋嘗親執俎豆。以致恭謹。曷嘗有與之抗禮。視爲等伍之意乎。今若不體此意。而遂爲竝享。則以鶴沙謙光之德。必以爲蹵然不寧。似非所以尊奉鶴沙之道。而仄聞鶴沙於公。派連外裔。若然則與之竝踞。尤爲未安。昔宋人欲伸太祖之尊。議遷僖祖於別廟。蓋以太祖功德巍巍。僖祖雖祖而不可壓太祖之尊。此乃父不得以子之義。亦臣民不勝尊太祖之心而有此議。其言似亦有然者。而朱夫子大以爲不可。至有祖以孫尊。孫爲祖屈之語。今者此事雖若差有不同。而其祖以孫尊。孫爲祖屈之義。則固並行而不相悖也。然則今雖以鶴沙配食於上洛公。而鶴沙文雅初不以此貶損。且於尊奉鶴沙之道。亦無所屈。事順理得。人情大安。未知於兄意以爲如何。更願細入思量。廣收多士之議。以重大事。不勝至幸。
與金光庭,金重卿(時任)。論性理無間之義別紙。(辛亥)
僉兄以理與性爲有間。而淸兄之見。亦與相符。愚竊所深惑。蓋嘗極意思索而未得其說。無乃昏蔽難祛。未能覺悟而然耶。疑當思問。敢請僉兄以性理爲一物耶。爲二物耶。若以爲一物則其不可分決矣。何可謂有間。若以爲二物。則自古聖賢。未嘗有以性理分而異之以爲二物者。至宋程張朱諸大儒論道器之辨。橫說竪說。不啻纖悉。而亦未聞有以性理爲二物者。未知僉兄何所據而創爲此前所未有之說耶。抑未知以理之一字。不就性分上看。以在天
者爲理。以在人者爲性。致有此分析太過之弊耶。且性中有仁義禮智。未知僉兄以仁義禮智爲非理也耶。在天爲天之理。在人爲人之理。在天在人。雖若有分。而同此一理。元非二物。則亦何可二而觀之。以爲有間乎。此不可行之說也。若曰理者原頭自在之物。而性者人所稟受之名。不可指性爲理云。則尤爲未安。若然則性與理。遂判而爲二物。一彼一此。不可相入。無乃有率天下而禍性理之弊耶。况古人有爲天地之性之說者。若如僉兄之言。則亦可謂天地之性之上。又別有所謂原頭自在之理。如外家所云無上老人者耶。如此推上去。則儘有幾重間隔。不可止極。未知將何所據依。以爲向望進步之地耶。先兄之見。又與重兄有異。頃日枉顧時。擧禮者天理之節文之語。爲性理有間之證。尤所未曉。未知兄信以爲此禮字。出於人力之所安排而落在第二等。非天理本然之節文者耶。此乃天理上自然有條理者之名。自其本分所具天然自在。不容人力於其間者也。以此爲證。謂其有間。無乃未安耶。性理之說。非如愚空空者所敢妄議。然吾儕相從於寂寞之濱。共相劘切。講所未明。實是不可已事。相長之義。亦在其中。故不揆僭率。敢竭其愚。以求正焉。更願痛加剖析見敎。以得歸一之地。不勝幸甚。
與金光庭,金重卿。論性理無間之義別紙。[重答別紙]
光兄回諭曰非謂性理二物也。其所命名之義則有異
也。何則理云者拈出不雜乎氣爲名也。性云者兼理氣而爲名也。蓋理者無形之物也。性者理之墮在人心者也。專言理則曰理。兼理氣言則曰性。
所示命名之義有異固然。而謂之有間則不可。愚之所疑者此也。理氣本非一物。雖其理在氣中。元不相離。然理自理氣自氣。不待人拈出而理故自在。與先儒就氣質中論性者不同。未知如何。至其性兼理氣而爲名云者。恐未安。蓋性卽理也。旣不可雜氣而言理。則獨可兼氣而言性耶。兄之本意。從人所稟受處言之。故其說如此。然語意之間。不能無病。更思之如何。
來諭又云敬堂誌文中曰苟得其養。理無不長。物無不盛。雖依樣孟子之言。而孟子則借物而言理。故曰消長。此則已分言理與物。則於理字不可言消長。理豈有消長。然則於性可以言消長。於理不可言消長。
蓋此老滯於文句。有此見解。然兄之謂於性可以言消長者。亦未爲得。於理旣不可言消長。則於性何以云可言消長乎。其不可低看性字同之於物而不以爲理也決矣。此又有間者爲之祟。如何如何。
重兄之論曰天地之間。理本一也。未有理外之性。亦未有性外之理。何可分而二之。以爲二物哉。
此實的確之論。愚何間然。
又曰理太極也。太極中本無物事。初未有四德之可名。
則先儒於此。獨言理不言性。
此所謂四德。是指元亨利貞而言者耶。太極之所以爲太極者。以其具此四德之理也。其所不可名者何也。以其無方所無聲臭之可言也。來諭所謂太極中本無物事者是也。然其理則固無不可名者。苟爲不然。何以有元亨利貞之名也。以此言之。則以元亨利貞爲天地之性。恐無可疑也。且無此四德則先儒又何從而言理也。
又曰嘗考先儒說。(止)於四德只言理不言性。於五行之生。始言性。
此說未安。夫所謂四德者。乃天地之性也。摠而言之則曰性。分而言之則曰四德。性與四德。不可二視。擧四德則雖不擧性字而性則在是。何以謂不言性也。若如來說則是於性之上。又有四德者別爲一物。而出於性之外也。其可乎。竊覸病根所在。皆從有間二字上發出來。猛省之如何。
又曰及乎二五之流行也。人與物受此氣以爲形者。莫不具此四德之理而以爲性。則人物未生之前。固先有此理。而性是人物旣生後始得以名之者也。在天在人物。旣有所分。則其所以有間者。是耶非耶。
此說亦未安。夫無前後無古今。無時不有者理也。其體則隱於無聲無臭。其用則顯於萬事萬物。人物未生之前。固先有此理。而人物旣生之後。理又在人物。故先儒有統體一太極。萬物各具一太極之說。又有以性爲太極者。無論
人物之已生未生而同一此太極。則烏可只以人物未生之前限之。又烏可以有間指之乎。兄徒見理之在天在人之不同而以爲有間。不亦左乎。此說若行則人將視性理爲二物。其流之弊。不可勝言。愚所謂率天下而禍性理者。實非過言如何。今若曰性理二字。制名之義。各有所指。而其理無間云爾則無異議矣。
又曰朱子論理則曰至虛之中有至實者存。至無之中有至有者存。程子論性則曰性之本謂之命。性之自然謂之天。自性之有形者謂之心。自性之有動者謂之情。合此兩說而觀之。則理之所以爲理。性之所以爲性。亦有同異之可言者矣。
愚以爲朱子此言。就性而言理。所謂至虛至無者。指言未發之中性之寂然不動者也。至實至有者。謂夫性中萬事萬物之理。森然畢具者。而仁義禮智。其摠名也。然則仁義禮智非性乎。亦不可謂之理乎。至於程子之言。亦只是歷數命心性情四者而釋其名義。與中庸首章之言性道敎三字之義同。而性之爲理則有未及論者也。然其曰性之自然謂之天。則性之與天。其理亦有間乎。兄爲有間二字所壓。脫出不得。轉輾繳繞。致有此許多論說。此愚所深惑者也。更願暫捨己見。徐自參究。以求夫人之言意之所在。則互資共貫。胥濟其不及。而瀾漫同歸之效可期。此亦聽言察邇之一道也。如何如何。
又曰先儒論性必擧理。論理必擧性。而如形影如聲響。又曰先儒之說。未嘗有滾合爲一物論。(止)亦不可渾淪言之。不可不置界分於其間。謂之一而二二而一則可。以其性是理而不分天人。合而爲一物。不能無疑。
此說未安。與兄前所云不可分而二之以爲二物者。大相反。敢請兄果以爲性之於理。果有分別。爲若形之有影聲之有響之類耶。亦果以性爲理之影子耶。影雖由形而立。而不可以影爲形。響雖隨聲而應。而不可以響爲聲。且此實而彼虛。此有而彼無。非所比論於性理者。而兄之言乃如此何耶。若其不可渾淪言之。不可滾合爲一物。先儒固有此言矣。然以此二說。施之於理氣之辨則可。施之於性理之說則不可。兄何不思乃爾耶。至所謂不可不置界分於其間。不可謂性是理理是性。不可作一物看。則去道遠甚。此亦何也。一而二二而一。雖出於斷章取義。而亦爲不類。兄若細考先儒之說。則自可以知其擬議之不倫矣。翼兄之見。適與相符。幸幸。但其子受父氣以生云者。雖是眞切不可分之意。而猶有分天人爲彼此意思。與鄙見未盡相合。且其不曰理而曰氣則又是涉於形體。無以破兄之惑。兄之不服宜矣。呵呵。
答金重卿別紙
所示辨誨諸說。歷擧先儒所論之語。以爲證明。且指出鄙說之誤。反覆諄悉。譬曉不置。苟非不遺之厚。何以及此。因
以益聞所未聞。亦自覺其未及稱停之失。爲賜多矣。但於其間亦有未能契悟者。故敢復一二以求正。幸願痛賜鐫誨。
辨誨曰來諭就本然上說內。兄就氣質上說。宜乎兩言之不相入也。又曰先儒有合虛與氣而性全之語。其言兼理氣者。亦不爲病。
元來鄙說是直論性之體段。與就氣質中拈出而論性者。其意自不同也。故愚於前書。以爲不可兼氣而言性。誠以性雖在氣質之中。而不以氣質之不齊而有所消長故耳。蓋尊而無對者理也。爲物之主而不命於物者亦理也。今若以先儒合虛與氣之說而兼氣質言之。則無乃看不得本來面目耶。
辨誨擧先生天命圖說中論元亨利貞之語而結之曰其未始流行之前。元亨利貞之理。果何從而名之乎。
愚以爲先生此言。就天之賦於物者言之。故有此言。然其始而通通而遂遂而成者。畢竟先有此理。故有此始通遂成之流行。若非先有此理。則所謂始通遂成者。從何而出乎。以此推之則先生所謂太極中本無物事。初豈有四德之可名者。以其未發也。沖漠無眹不可見。而及其流行之後始可見。故言之耳。豈眞以爲元無此理。乃於流行之後始有此理。而有所云云乎。夫人之性。亦一太極也。方其未發也。眞一之理。湛然在中。固亦無聲臭無形體之可名。而
先儒猶以仁義禮智名其性。朱子所謂若非仁義禮智元在性中。何從而有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端者此也。旣可以仁義禮智名之於四端未發之前。則獨不可以元亨利貞名之於未始流行之前乎。然則先生此言。從人物化生之後。就人之所可見而爲因用推本之說以曉人。故其言如此。然則以元亨利貞。名在天之理。有何不可乎。
辨誨曰以元亨利貞爲天地之性者。抑先儒有此說乎。(止)其性情云者。豈以天地爲眞有性情而云爾也。
近考周易乾卦程傳及註中朱子說。天地之有性情無可疑者。程子曰乾者天之性情。又曰以形體謂之天。以主宰謂之帝。以功用謂之鬼神。以妙用謂之神。以性情謂之乾。朱子曰乾者天之性情。指理而言也。謂之性情。該體用動靜而言也。(朱子此言。是釋程子之說之意。)又曰乾元是天之性。(此說又極分曉)此皆天地有性情之說也。元亨利貞四德之具於天地之性之內者。與仁義禮智之具於人之性之內者無不同。天地之性。自性其性也。人之性。受天之理而爲性也。然則愚之以元亨利貞爲天地之性者。豈是無稽之說乎。來諭又擧程子天地無心化成。聖人有心無爲之說及眞西山天地無心。人有慾之說。(慾字恐誤書。作欲字爲是。)以證明其於天地不可言性之說。此亦未然。先儒所論有心無心之語。亦以天地之心。與人之合血氣有形體爲心者。不同而言耳。且其謂天地無心者。自然無事之謂也。聖人有心者。有猷爲計度之
謂也。故程子云天地以其常普萬物而無心。聖人以其恒順萬事而無情。此有心無心之說也。而其實不可謂天地無心。苟爲無心。程子之論天。何以曰以主宰謂之帝。亦何以曰天地以生物爲心。邵子亦何以曰冬至子之半。天心無改移乎。復之彖亦云復其見天地之心。前後諸說。丁寧如此。其曰主宰曰生物爲心者。固非無心之所能爲也。蓋其所以爲心者。雖若有不同。而於其無心之中。自有有心者存焉。今以有心無心。疑其有性無性。無乃不可乎。
辨誨曰歷考先儒說理之以性名者。(止)指其名之有分而言之也。
名之有分。固有然者矣。故愚於前日答光兄書。以命名之義有異爲固然。而謂其不可謂之有間者。亦有所以。蓋在天在人之不同者名也。兄之所主也。在天在人之無不一者理也。愚之一得也。愚之所爭者。非名也理也。名之有異則愚亦知之。何待勤敎而後始知其然乎。
辨誨曰在天之理一而已。於穆之命。終古常新。在人則由其氣稟之不齊。(止)其視在天之一理者。果如何耶。又擧陳氏之說而曰必學而充之然後能至。則其與天地無心而自然化成終始無間者。無乃事有不同耶。
此說亦恐未然。蓋在天之命。固爲終古常新。而以其氣而言則氣之在天。亦有不得其正之時。然則不參看氣之運行之不齊。而只言理一邊。無乃近於不備耶。論氣質之性。
亦當通聖愚而言。而今但就衆人氣質上言。而不言聖人氣質淸粹。與天爲一之性。無乃近於不明耶ㅊ况今之所論者性也。惟當論性之體段。而言其與天無間之妙可也。何必兼氣言性。以爲天之與人。事有同異乎。
辨誨曰形影聲響之諭。愚意實未知其爲非也。又曰程子嘗論義理。亦用此四字云云。又曰一而二二而一。雖未知其襯貼與否。而朱子嘗論太極陰陽及心與性而亦用此四字。又曰性理也心亦理也。而朱子之言如此。則今論天理人性之理同義一。名異事異。而謂之一而二二而一。亦何病焉。
形影聲響之說。雖聞有程子之訓。而未能契悟可歎。願從兄所得見程子所論本末。反覆詳玩。則庶或有啓發之端耶。(恐程子此言。自有所指而發。必不以形影聲響。指性理而言。)至其朱子所論則此正理氣之說也。理氣自是二物。亦不相離。朱子之謂其一而二二而一。不亦宜乎。所示心亦理三字大誤。若果心亦理。則朱子何以曰心猶陰陽也。蓋太極者理也。陰陽者氣也。性者理也。心者盛貯理之器也。知不可以心爲性。則可以知以心爲理之不然矣。蓋心具是理。擧心而言則理在其中。故先儒或有爲如此說者。如孟子之云仁人心是也。然若論心性之分。則心自是器。性自是理。其不可指心爲理也。以大學明德註朱子所論之說看之。則心性之別。自可了然。如何如何。
辨誨又擧程子以玉譬理之說而曰。假令有兩玉。一大一小。大而爲大器。小而爲小器。以形體言之則雖有大小。論其理則同。語其德則一也。然形旣有異。用各不同。則謂之一乎。謂之二乎。此所謂一而二二而一也。
器之形體雖殊。而其爲玉則一也。旣曰理一則何以謂一而二二而一也。以此所示之說言之。亦可見性之爲理。無有間隔矣。何不一意打開。無有芥滯。四通八達。玲瓏自在。以玩夫快活氣象。而必爲此多少閑枝葉。令性中有夾雜有遮瞙。以汨其本來面目耶。一此不已則亦令心地繳繞。無和平𥳑易時節。爲害不少。更思之如何。
與金光庭,金重卿書。(壬子)
近閱舊篋。得前年所與往復性理鄙說。其大意則然。而所以剖析者有未盡。玆敢更申前說。以竭其底蘊焉。幸望有以商量而細敎之。蓋性卽理。而其所以有制名之異者何也。理者以物之有條理而爲名也。天下之物。條理之密。莫如玉。而玉以土爲田地。故理之爲字。從玉從田從土。其義重在玉字上。性者以心具是理而爲名也。理爲心之主。而心者所以盛貯是理者也。理非心。理無掛撘處。故性之爲字。從心從生。生者心中之生理。其義重在生字上。此其所以有制名之異也。然性自是理。雖令善言性者詳辨而索言之。亦放下此理字不得。苟其放下此理字而言性。則性爲無實不可形狀之一虛名。而理亦離了性則亦無可摸
索指擬處。不成爲理矣。蓋性者理之原頭統會底。故子思旣以性爲天下之大本。孟子亦謂萬物皆備於我。其謂萬物者。是指萬物之理而言。而其謂皆備於我者。是指此理之悉具於性分之內而言也。然則性之得名以此理也。此乃朱子所謂性之骨子也。若果離了理則性之名義。索然盡矣。更將甚物而言性耶。心之所以爲心者。亦以貯此理在中也。若離了理而失其所謂性。則是死箇心也。若果如此則理不得爲理。性不得爲性。心亦不得爲心。不足爲萬物之靈。亦不能爲天下之大本矣。儒者之談性理以明聖人之道者。恐不當若是。故前呈重兄書中。謂其但知二五。而不知十爲目論者。實以此言也。夫目之明。能察秋毫之細而不能見其睫者非其明之有所不足。以其蔽於近而然也。所見一變於前。所守遂易於內。此非其所蔽使之然乎。今之言性而不以理看性。乃至於分而二之者。與此何以異也。兄之謂性有消長者。是以氣看性之說也。重兄之主衆人分上而論性。謂人與天不同者。亦以氣看性之說也。但兄旋覺其誤。而重兄一向堅執爲可惜耳。若此以氣看性之說。不得共爲辨覈。而遂爲口實於世。則其弊必至於使昧者見之。轉輾迷誤。卑者入於告子之以食色爲性。大違於孟子君子有不性者焉之旨。高者流於釋氏之以作用爲性。猖狂自恣。不可如何。甚者陷於荀子性惡之見。以堯舜爲僞。桀紂爲性。其爲害又將何以救之哉。尹和靖
云學者於是非之原。毫釐有差。則害及於生民。禍流於後世。此乃勢所必至。亦非吾儕所當亟加講究。有所發明者耶。愚非敢欲自立己見。過爲此刻核之論。亦非敢欲指摘僉兄言句。故意暴揚而然也。誠以同志之間。不可不痛相劘切。以得是非之當而已。惟望更入精思。如有未當。亦須痛施針砭。直竆到底。無令有含糊不決之歎。如何如何。所作小說及別紙送上。覽後並爲詳細指迷。亦所望也。眞切眞切。
答金光庭別紙
朱子答張南軒書曰。今觀彪丈所論。似又指稟生賦形以前。爲天命之全體。而人物所稟受。皆不得而與焉。此尤所未曉。夫天命不已。固人物所同得而生者也。然豈離乎人物之所受而別有全體哉。又曰夫豈以天命全體。置諸被命受生之前。四端五典之外。別爲一術。以求至乎彼哉云云。因論釋氏之說。而曰爲其說者。猶知左右迷藏。曲爲隱諱。終不肯言一心之外別有大本也。又曰天人性命。豈有二理哉。又曰竊恐此說流行。則反爲異學所攻。重爲吾道之累云云。今見所謂彪丈之論。正與重兄所示之意。同一見解。而朱子之言。不啻丁寧如此。然則今之以理歸諸天。以性歸諸人。以爲有間隔有界分者。無乃不合於朱子耶。况不以性之當體言性。而以天與人之形體爲說。涉氣字太重。尤爲未安。如何如何。
又答胡廣仲書曰天命之性。不可形容。只將他骨子實頭處說出來。乃於言性爲有功。朱子此言。豈不以兼氣而言性。則無以見性之當體而然乎。故朱子嘗言性自性氣質自氣質。累言不一言者。皆爲此也。今之言性。固不當若是耶。何爲紛紛然破一物爲二。作兩段看。致令一性之內。有多歧亡羊之歎。乃如許耶。夫古之聖賢之名理固非一端。以分之所同具而言則謂之性。以性之所以然而言則謂之理。以理之所同由而言則謂之道。所謂性也理也道也。只是一物。更別無他。今若如兩兄之論。則亦可分此三字爲二爲三。不相關涉。以爲有界分耶。此理分明。如一條大路。只在眼前。擧目可見。何可緣文起疑。隨事生解。轉令本旨益晦。使爲吾道之病也。聖人之言理。必就人事上說。其曰天命者。亦以性之所從受而言耳。固未嘗分性分理。以理歸之於人物未稟受之前。無可捉摸。如來敎之所云也。至於以性爲理之影子。如重兄之說。則性失其所以爲性。仁義禮智索然盡矣。果是何樣物事耶。幸以兩家往復諸說。反復參商。至於見得愈精愈細。尋求其所歸宿。然後再以見告。切勿廣引疑似之說。以亂其實。恐益支離無益而反爲害也。如何如何。
來諭曰云云
來示云朱子於性情。用分域字。今言兼理氣之性而謂之與天理有界分者。恐無不可。此說未安。蓋情雖是性之發。
而性爲體情爲用。有已發未發之殊。不可喚性爲情。亦不可喚情爲性。一體一用。固有分矣。朱子之用分域字。其必以此。若性則衆人所稟之性。亦聖人所稟之性也。衆人雖爲氣稟所拘。不能盡其性如聖人。而其性之爲理則一而已矣。於此亦可著得體用字。以爲有分域有間隔耶。
來諭曰形影聲響之說。更考性理大全。則非程子之言。乃程氏說。
試嘗因是推究程氏說甚未安。蓋其謂理之有義。猶形影聲響也。世豈有無義之理乎云者。恐有擇不精語不詳之病。似亦涉於告子義外之說。蓋理者在事物。莫不各有當然之則者也。義者是心之制。卽性之德而具於心者也。何以謂義爲理之影響也。若如此說則義之一字。反爲虛蕩不可名狀之一空器也。亦何有於爲心之制爲性之理哉。愚之謂其擇不精語不詳者此也。謂其近於告子義外之見者亦此也。然則兄之以性爲理之影響者。未知其果合於道耶。性果爲理之影響有其名而無其實。則所謂養性之功。將無所措。而亦不得爲天下之大本矣。未知如何。且只欲把玩性之光景。而遂沒其所謂理。則終必歸於釋氏之見而已。其爲吾道之害。亦豈小哉。至其心亦理三字。兄雖曲爲之說。而終始未安。夫道之與器。自有其分。何可混說而無分別。致令有昧於道器之弊乎。蓋眞西山所云心之理是形而上者。是指心中所具之理而言也。程伯子道
卽器器卽道者。亦以理氣之相須不相離而言。故曰一而二二而一。此果認道爲器認器爲道之言乎。苟令器亦道則只消一箇一字以斷之。何以曰一而二二而一乎。故愚之於前書。謂其施之於理氣之說則可。施之於性理之說則不可者以此言也。如何如何。大槩性理之說。微而難知。苟未信及則不如兩家各相撥置多少閑爭競。惟於日用間切己之病。近而易知處。共相勉勵。至於久而或有少進焉。則庶幾有益於身心。不爲空言無實之歸。性在相與加之意而已。如何如何。
與金重卿別紙
近見朱子答鄭子上書曰。氣不可謂性命。但性命因此而立耳。故論天地之性則專指理言。論氣質之性則以性與氣質雜而言之。非以氣爲性命云云。得是說然後益信鄙見之不謬。請更以兄所擧珠在水中之喩明之。蓋珠譬則性也。水譬則氣質也。明月者。天下至潔之珠也。濟水者。天下至淸之水也。今以至潔之珠。置諸至淸之水。則必瑩澈而無瑕。未知此珠之至潔者。是珠之本體然耶。抑此珠之潔。猶有未盡。必待得水之淸然後方有所增益。變其舊而爲潔者耶。且以此珠之在濁水者。謂其本自不潔而然者耶。所遭之水雖殊而其爲珠則一也。苟能知其雖在水中。而其本體之潔。初不以水之淸濁而有所加損。則其不可以水爲主而論珠。亦可知矣。其本末輕重之所在。不其較
然明甚矣乎。且以珠之在淸水濁水之中者言之。則猶爲有此珠彼珠之別也。若以此珠之在淸水者。移置於濁水之中。旋復取出洗而濯之。還投於淸水之中。則此珠之潔宜若無少損於初。然則其所以或淸或濁者。水也非珠也。珠之潔固自若也。水之淸濁。何能爲加損於此珠本體之潔哉。今徒見珠之在濁水之中爲濁水所掩。其潔不能自見於外。遂以濁水爲主而言之。乃謂珠之性固然。則是見水而不見珠也。水反爲重。珠反爲輕。水能命珠而珠不能命水。澄治之功。亦無所施。然則先儒以珠喩性之意。果將何所準明以爲用力之地乎。况離珠與潔而分二之。置界分於其間。則珠失其所以珠。而其所謂潔者。亦無所附以爲潔。無乃不成說話耶。且不以珠之在淸水之內者爲準而言。以明珠本體之潔。而乃取濁滓不淸之水掩珠之潔者以論其珠。則此乃徒循其末而昧其本者也。亦豈爲能知珠者哉。以此推之則與今之言性而徒見性與氣質之不相離。不以性爲主。反歸重於氣質。以汩性之體段。使其有掩昧不明之弊。且以理字分而別之於性。以理歸之天。以性歸之人。以爲有間有界分者。何以異也。若果如此則天與人。一彼一此。各有所主。有若不相交涉。只可任氣質所稟之厚薄淸濁。聽其爲聖爲賢爲愚爲不肖而足矣。其善其惡。一定而不可易。聖人亦何貴於變化氣質之功乎。惟其如此。故老先生於天命圖說論性命處。乃曰四德五
常。上下一理。未嘗有間於天人之分。此非後學之所當體念處乎。兄嘗謂在天之命。於穆不已。終古常新。而人爲氣稟所拘。有不能然。乃以此爲有間有界分之證。此亦未爲的確之論。衆人之性。固有然者矣。若論聖人之性則文王之德之純。其與天之於穆不已者。亦爲有間有界分耶。亦有不得常新之弊耶。若曰文王之德雖如此。而其所謂純者。終不若天之爲天。而湯武身之。以至於聖者。亦與天不相似。不得與之爲一云爾。則所謂聖人與天地合其德。所謂及其至也一也之說。擧皆不足信耶。且如曰聖本生知。氣質一定。非學所能至。則孟子所謂人皆可以爲堯舜。子思所謂曲能有誠。惟天下至誠爲能化之之說。皆爲虛套。而所謂盡心知性。養性事天。所謂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可以與天地參者。亦不得取信於萬世。而學問之功。爲無益於事耶。滯局於形氣之末。而不究觀性之體段。謂其天之與人。有所不同。至乃分別性理。謂其一而二二而一。則無乃非老先生意。而亦非所以言性之爲理者耶。兄嘗曰性外無理。理外無性。則固亦自知性理之非他物。而猶復作此支離話頭。自相乖角者。亦何意耶。竊覸病根所在。專是爲氣字所縛。脫出不得而然。不然則係戀舊見。不能遽捨。且或勝心使然。此非小病。猛省之如何。
兄嘗以鄙書當通聖愚論性之言爲非。此亦未然。蓋氣則有異而性無不一。以人品而言則上智與下愚。固若
霄壤之不侔矣。以其所受之性而言。則上智與下愚。同一此性。寧有聖愚之別哉。但愚之所言者性也。兄之所主者氣也。故其見自別。而其爲說有不同耳。兄何不反而觀之。以究其實。一向堅執乃如許耶。蓋雜氣言性。已爲不可。而其不以聖人爲準。乃取人之不能盡其性處爲說。未免落在第二義。此果所以論天地之性者耶。若然則天與人終不相似。爲美惡一定之歸。其欲以聖人與天爲一之性。置之於何處耶。其窒礙不通。莫此爲甚。更願詳察。至望至望。
擬與李克淸別紙
前者所論性理有間之說。久而未決。未知近日兄見更如何。兄嘗謂太極亦先有爲太極之理。此乃理上復有理之說。昔陸象山與朱子書。有云形而上者之上。况復有太極乎之說。朱子復書辨析。以爲不可。其說在陸陳問答卷內。考之則可知矣。大抵兄之此言一說也。光庭則以制名之異爲言。此一說也。重卿則以在天者爲理。以在人者爲性。性之於理。若形之有影。聲之有響。一而二二而一。此又一說也。此三說者。各有所主。而其以性理爲二物則一也。孟子曰夫道一而已矣。理豈有二理哉。蓋以理之散在萬物者而言。則雖若各一其性。似乎有間。而以其理之本體而言。則只是一箇理。更無別物。夫通天地人物。一以貫之者理也。直以天地爲境界。元無內外彼此之間者亦理也。斯
理也。子思於中庸。張子於西銘。言之盡矣。故程子之論中庸曰始言一理。中散爲萬事。末復合爲一理。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朱子論西銘之說曰一統而萬殊則雖天下一家中國一人。而不流於兼愛之蔽。萬殊而一貫則雖親疎異情。貴賤殊等。而不梏於爲我之私。此皆以一理之通貫而言者也。然則其可以在天在人而異觀之。認其爲二物耶。其分而有彼此者。形也非理也。其一而無彼此者。理也非形也。在天在人。猶爲如此。况理之在心。卽所謂性。未知於何可著界分字說來耶。幸於閒中細入思量。如以爲未然。亦望痛加剖析。有以見敎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