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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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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春軒記

越松亭。爲東南形勝之第一。而邑之人士。就其亭之下。占其隙地。爲堂爲亭爲軒者亦多。西南則有任閒堂。朴氏之所居也。西北則有浩然亭。黃公之所築也。北東則有長春軒。李氏之所搆也。而皆在於越松數百步之內。其淸爽之氣。秀異之狀。環麗特絶之觀。其視越松。才减什二三焉。余謫來于箕。憂愁獨處。日悒悒無聊。或於暇日興至。則數命駕來往。觀所謂越松亭者。因西南而就朴氏之居。則所謂任閒堂已墟矣。西北而詣黃公之廬。則所謂浩然亭。尙巋然立焉。又北東而叩李侯之門。李侯欣然出迎。坐我于其軒。遂開軒而四望。白沙平鋪。長松簇立。蒼髯白甲。落落亭亭。如屈鐵如偃盖。參天黛色。扶踈隱映於簾櫳庭戶之間。一何奇也。呼兒命之。酌酒數行。李侯因擧杯而前曰。盍爲我記之。以侈我軒之楣耶。余應曰諾。夫四時之序。春居其首。方春則萬木敷榮。百草芬芳。深靑淺綠。遠近同色。當此時也。子之軒也。其諸異乎人之居者。幾希矣。及其霜露旣降。草木零落。光景蕭條。氣象慘悽。郊村野亭。捴入於荒凉寂寞之中。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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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松也受命也正。歲寒不凋。遲遲而含晩翠之色。環擁于子之軒也。則見之者孰不曰長春也哉。况且子有尊君在堂。顔尙韶髮尙黑。氣尙康強。日杖屨于松陰之下。君則左右扶將。具甘旨以供朝暮。客至則必設酒肉以娛之。怡怡愉愉。將期千百年之遠。則此豈非長春之驗也歟。如余者。旣失所恃。又陟岵而瞻望者。已有年矣。臨斯軒也。能不戚戚於心耶。矧惟君子之存心也。當操之篤而守之確。不爲聲色臭味利欲之所誘奪。不爲富貴貧賤威武之所撓屈。得喪榮悴。悲歡憂樂。日鑠於前。而擧不足以動吾之毫髮。有如彼松之不以暑而榮。不以寒而衰。閱千歲貫萬古而長春。然後方可謂之君子矣。子於是顧名思義。其必有瞿然惕然。日勉焉而不已者矣。軒之名。不亦有助於存心乎。吾於子。抑有一說焉。子不觀夫朴氏之堂乎。方其盛時。左梅右菊前松後竹。綠翠交輝。四時一致。則任閒堂亦豈多讓於子之軒乎。卽今因亂頹廢。蕪然爲衰草荒榛。此雖係於時運之不幸。而亦豈非人事之堪悲者耶。朴生斐叔有肯搆之志。想必煥然重新。有光于前。而若律之以長春之義。則遠甚矣哉。子其無墜前基。無廢後觀。永爲子孫箕裘之業。則不亦有得於長春之名乎。命名之義。於是乎畢矣。李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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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然。敢不敬。余遂書之。李侯名後白。字斗精。勤謹醇厚人也。初名其堂曰花塢。其改命曰長春軒者也。錫圭也因以記之云。歲舍戊申冬十月上浣。晉山姜錫圭禹寶記。

寶城郡天鳳山大厚寺浮屠庵重刱記

山陽郡也。郡多名山。天鳳獨爲䧺。巋然爲一邑鎭。輿地志所載中峰山是也。崗巒拱揖。洞壑回環。如鳳鳥自天翔而下。翼然而舞。故改今名。山有古蘭若。以其在山之㝡高原。故以大原名。地潔凈不宜俗。非有道人。莫宜居之。麗代圓悟大師。住錫于玆。重新殿宇。以爲道塲。相國黃㬢。亦要之爲願堂云。豈天作而地慳。以遺其人耶。大師實東方叢林大覺士。修㝡上乘。會第一義。犬勸于時。迷者賴焉。由是蔚然有名。用大闡于中國。胡元皇帝。聞而異之。親製四韻詩。書之簇以寵嘉之。東方搢紳大夫。皆嚮鳳慕義。日來于門下。以師禮見者。幾千百數。未幾黃相國卒。師亦入寂於興陽佛㙜寺。高麗王悼甚。遣官庀葬事。禮有加焉。御書玆眞二字以謚之。碑於佛㙜。塔於大原。于時彩虹見雨雹下。噫。其靈異哉。師之羣弟子浮屠人。相與謀。遂於塔下一里許。立影堂。繢大師及相國之像。以崇奉之。環其地。遠近鄕父老子弟。凡有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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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必就而禱之。輒驗云。師旣歿。師之道益缺。寺之廢有䄵矣。嘉靖壬午。道修重營之。萬曆辛丑。行全增飾之。天啓癸亥。天敬繼搆之。而或十年。或不十年。或數年。或不數年而罷。 大行王二十一年癸未。有性仁者。得浮屠道。甚慕大師勤。好古事篤。慨然有作新之意。乃於庵右三十步。相地之宜。鳩材瓦。募檀越。殫心力顫手足而不辭。夷其嶢而剷其翳。䂓模制作。視舊而增宏。噫。仁之用心亦苦矣。自大師至壬午。幾二百載有奇。而世逖矣。地左矣。其興廢之跡。靡得以記云。自壬午而辛丑。而癸亥而癸未。其間率不過二十載或有奇。而皆不克究其終。重爲好事者所歎惜。惟仁也能不墜其𨓏事如此。層營疊構。煥然完美。晨鍾暮皷。殷殷然而起。恍如當日大師之時也。意或師之精魄不死。有以陰來相之也。而仁之力。亦曷可少哉。其不可無記以示人也審矣。余之婦翁李公舊寓山陽郡。郡之浮屠人。多遊其門。仁也悉記其顚末。爲書一通。走千里而至。因婦翁抵余。要余記以侈之。 上之九年戊戌肇秋上浣。晉山姜禹寶。書于西湖僑舍。

友松堂記

蓮地金公念祖氏。來訪余謂曰。吾友有鄭侯時和者。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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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築於唐城之海堧。作堂於所居室之隅。扁之以友松。日觴詠其間。而又走書於吾曰。若得姜某之文。以爲之記。吾堂其侈矣。子盍爲紹介而請焉。吾重違吾友之請。敢以徼惠于子。余曰。不佞平生。不識鄭侯作何狀。且未獲一登其堂。寓目於堂之勝也。則庸詎能文乎。金公曰。鄭侯自少。性簡亢。與世抹摋。不屑屑於名途利場。而放浪自得於湖海之外。其必欲得子之文者。意亦有在矣。子無庸辭爲。余曰。然。傳曰。觀人。必於其黨。余於侯。雖無一日之知。知金公則宿矣。以侯之友金公也。而侯之爲人可知已。植木之中。爲可以悅人目者多矣。而必以松爲友。友之而爲未足。揭而顔諸堂。則侯之爲人。益可知已。斯可記也已。嗚呼。孔子曰。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賢者。友其士之仁者。孟子曰。友也者。友其德也。夫唐城固士大夫之鄕也。士大夫之去位而巷處者。不仕而窮居者。賢而仁而且有德者。豈無其人哉。何鄭侯之取友。不于人而必于物也。噫噫。侯之用心。我知之矣。今夫松也。環其堂之左右。望之欝然也。卽之蒼然也。毅然若冠劒大臣。坐乎廊廟之上而進退百官者乎。凜然若繡衣柱史立乎殿陛之下而面折廷爭者乎。儼然若大人君子之據臯比而橫經論難者乎。森然若章甫儒士之游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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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而學習禮容者乎。屹然若元戎大帥之登壇樹鉞而號令百萬衆者乎。蕭然若幽人逸士之離塵脫俗而相羊乎物表者乎。飄然若仙翁羽客之遺世獨立而蹁躚乎空外者乎。鏗然若回琴點瑟之洋洋乎盈耳者乎。竦然若劒客戟徒之較藝角力而决雌雄者乎。抑或若伯夷,叔齊之餓首陽而義不食周粟者乎。魯仲連之蹈東海而義不帝秦者乎。蘓屬國顔魯公之奉使出疆而義不辱君命者乎。此鄭友之所以取以爲友者也。吾未知鄭侯之所以友之也。將如何也。形如偃盖則其傾盖若舊者乎。葉密如簇則其盍簪勿疑者乎。屈鐵交錯則其利斷金者乎。聲如波濤則其淡如水者乎。見其遲遲晩翠而取以成吾才。則其有責善之義者乎。見其歲寒不凋而取以礪吾節。則其有輔仁之道者乎。蒼髯白髮。隱然交映於簾櫳庭戶之間。則其與之忘形者乎。杖屨逍遙。啽哢吟哦。不知老之將至。則其與之忘年者乎。至於雪之朝月之夕。雨露之濡於春。而凉風之颯於夏也。無不與之相宜焉。則此鄭侯之所以取友也。于物而不于人也。惟彼夸奪之子。營營乎富貴。逐逐乎顯榮。輸心背面。翻雲覆雨。朝管鮑而暮耳餘者。觀鄭侯之所與取友者。亦可以少愧矣。夫若余者。長嘯宇宙。高視乾坤。覽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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態之悠悠。詠求友之嚶嚶。風塵末路。所如寡合。今聞鄭侯之所以爲友。思欲等室其傍而托末契焉。侯乎侯乎。其肯不我拒也否乎。因金公而竊爲之請焉。柔兆執徐之復月初吉。聱齖子姜錫圭。記。

聱齖齋集卷之八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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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李德茂(雲林)之任鰲樹督郵序

或有來問於晉山姜禹寶曰。子知全義李君德茂乎。曰。吾與李德茂。友甚相契也。方今與余相往來友善者爲不少。吾指可十屈而十伸耳矣。而若求其臭味相符。言行不爽。諧宮中商。經往緯隨者則無幾焉。李君殆在吾始屈之指。而不當在伸之始也。至於屢屈屢伸。五六屈五六伸以下者。尙奚論焉。然則子視李君作何狀。曰。知李君莫余悉。其作人也。醇謹恪實。恬靜重厚。接人不施表襮。發言不露稜角。寔可人也。 朝廷選人。不于人乎則已。于人乎則其必之乎李君矣。曰。今 嗣王睿聖。化理維新。郡賢在廷。承弼乃辟。前後握藻柄而秉銓權者。寔皆號亹亹君子。而其掄揀注擬之方。亦不屑屑乎故常。彼誠汲汲乎恐失之也。而乃詘李君乎外。俾察郵之傳。毋亦大謬乎哉。曰。吾聞將用之巨者。必先試之小。將信之高者。必先詘之卑。將顯之內者。必先彰乎外。 朝廷之所以處李君者。其亦意在於是歟。曰。是則然矣。吾未知李君之心。庸無慽慽否乎。曰。君子不以夷險易其操。不以窮達貳其志。决知李君不爾爲也。吾將試之。余時與李君別久矣。馳往告之曰。吾子任宜乎巨而今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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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位宜乎高而今焉卑。官宜乎內而今焉外。吾子得不介然於懷耶。李君曰。奚大奚小奚高奚卑奚內奚外。君子素其位而行。庸何傷。余於是。自喜其前日知李君之爲不失也。遂笑而告之曰。吾子姑行矣。庸詎知小而不及乎巨。卑而不陟乎高。外而不轉乎內者乎。畧其記或人之所以問余。余之所以語或人者以送之。又申之以詩。子見韓汝直。其亦以此說訊之。

送李參判君實(世華)以副使赴燕序

戶部左侍郞李君君實有燕行。行有日矣。日者相遇於城南。酒三行。李公擧觴而作而曰。曩吾有行。子未嘗不有言。今吾有出疆之行。子庸詎獨無言耶。不佞執酌而應而曰。惟。又酌而曰。令公早以明經。顯于朝。所至輒有赫赫聲。由西北按使。入而亞度支。 聖上之所眷注。朝野之所倚重者。何如哉。其於專對。固已優優乎裕哉。且我 國冠盖。年年有此行。其行也。知舊之能言者。莫不有言。其言也已皆蒭狗也已。今吾雖欲言。將何言以文之哉。公曰。余甞歷踐諸道。東國名山大川。世所稱瑰偉絶特之觀。幾已目飫而足厭矣。今又將蹴踏遼塞。以達于燕京。燕京。故天子之都也。天下之壯觀。其將盡在吾矣。其視司馬子長之遊。果孰多孰少耶。子苟有言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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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患其無言矣。不佞作而應而曰惟。是夜歸家。凭几而寢。芒乎芴乎。泠泠然適適然。身若有翼而擧者。足若有軒而騰者。踰沙峴渡臨津。松岳之䧺。箕城之壯。薩水之風烟。香峀之雲嵐。靡不冥搜而遐矚焉。已有抗鴨江之波。倚鳳城之堞。八渡三叉之河。漫漫然注于海。毉巫閭之山。崱崱然揷于天。華表柱上千年之鶴。尙有歸來者乎。黃金㙜下千里之足。尙有至焉者乎。登文皇駐蹕之山。彼動天下之兵。藉百戰之威。而卒困於此。何其昔之壯而今之憊也。過秦皇長城之窟。彼發百萬之衆。斂㤪而築之。以御北胡。而卒乃二世而亡。徒爲萬世利。何其爲後人智而自爲計反愚也。入孤竹之祠。夷齊之淸風高義。凜凜然猶有生氣。歷柴市之墟。文山之精忠大節。烈烈乎猶有餘憤。山河異於新亭。銅駞泣於荊棘。令人欷歔蹢躅而不忍去。不自覺其潛然出涕以悲也。俄而蘧蘧然覺。而身塊然若頹乎而足韄然若楗乎。而耳䏁然而無所聞而目瞳然而無所覩。而魂泊然若浮而魄嗒然若。 而涕泫然以滋。裾有濕痕。尙未乾矣。廼推枕而起。窓外月正午。風在樹間。葉籟籟鳴。噫。豈日間吾子之言。有以起余懷而感余夢也耶。今公之行。其必駐車遲迴。俯仰今昔。其姚佚慮歎。忼慨悲憤。無聊不平。有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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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心。一皆發之於嘯詠之間。公之歸。當迎候於道。仍閱其槖而扣其所得。將以驗夫。吾所夢之。果不爽乎否也。令公其行矣。吾亦記吾夢以俟焉。

送盈德縣令李公直(敬秀)序

古先王之區畫疆界也。必先定其州號。其定號也。不必因其地品之善惡也。亦不必爲其任人之賢否也。而苟其地名有不善者。不特任其地者之所厭避也。雖一宿而過之者。亦皆然。里名勝母。曾子不入。邑號朝歌。墨子回車。盖自古而然矣。是以諸葛孔明。得益州而謂其必益於漢。白香山刺忠州而喜其副平生之志。古人所謂地由人勝。人由地顯者。豈誣也耶。吾友李公直。出宰嶺南之盈德縣。將行。索一言以爲別。余特賀之曰。盈德之爲邑號也。豈不亦益於吾子而副吾子平生之志也耶。或曰。盈則招尤。滿則招損。月盈則虧。水盈則溢。盈者古君子之所戒也。子何賀爲。余曰。月盈則虧。日常盈而不虧。水盈則溢。海常盈而不溢。今夫富盈者奢。奢則虧。貴盈者驕。驕則溢。惟有德者。未盈則思所以盈之。旣盈則思所以持之。德雖盈而持之彌久。則何嘗有虧與溢之患耶。曰持之亦有術耶。曰有。吾聞縣有樓曰淸心。人苟淸其心。可能持是德矣。故曰淸心則省事。事省則自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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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訟。無訟則吾之明德。自然畏服人之心矣。其德奚但盈於一縣而已。推而至於一道而盈。推而至於一國而盈。推而至於天下而盈。當時之號縣曰盈德。號樓曰淸心者。豈偶然而爲之耶。此吾所以賀之也。易曰。敬以直內。夫直者持敬之本也。持敬可以淸心。淸心可以盈德。人與地相遇。豈不足賀也歟。公直乎公直乎。盍亦思吾子命字之義。而不負其邑與樓之號也哉。繼之以一絶。

晉山姜氏族譜序

嗚呼。古者族無譜。世之後也譜乃作。譜曷爲作也。欲人之各親其親。而無致忽忘焉耳矣。孟子曰。君子親親而仁民。夫古之君子。視吾宗猶一體。視他人猶同胞。繇邇而遠。繇親而踈。以及乎民焉。則譜不須作也。自夫敎化不行而世道卑下。風俗不古而人心巧詐。父子而相夷者有矣夫。兄弟而相䦧者有矣夫。况其疎遠之宗族乎。於是焉。爲之譜。使人人有以知親親之義。則譜之作也。其亦君子之遺意歟。吾姜晉陽大姓也。世有聞人。位乎朝。著乎史者相望也。而自元帥公。至于今將數千載。中間世系。闕焉不傳。斯亦無譜之致也歟。自博士公以下。亦幾數十代矣。德積于前。而慶衍于後。子孫蕃盛。散居四方。而曾不知先系之所自出。後派之所由分者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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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悲也已。噫。吾門舊無譜。豈古者宗族與之相親睦。故以譜爲不足爲也歟。近來宗法一壞。門風甚薄。向來敦睦之義。掃地殆盡。其不爲路人者幾希。余甚愍焉。甞閱晉陽河氏族譜。吾先祖恭穆公。乃元正公河楫之甥也。以故譜姜氏頗詳。余因作一冊子謄出。而但其所載。猶多失墜。又於故侍御與載氏前知縣元禧氏家。求得草譜牒。參互考證。厥後隨其聞見以補闕畧。尙不能無憾焉。幸余他日之有以成之也。去年夏。余以罪擯于 朝。黜諸關此之虛川府。路過洪肯縣。有曰德老者。聞余至逆于郊而舘之。詢其氏籍。則乃吾宗也。噫。以遐裔之人而亦知宗姓之義之不輕。頗可尙也。及來玆土。宗人渭叟渭老甫兄弟。曁其子姪輩。日來就問。餽遺相繼。顧其爲人。雖未甚學也。而諄勤敦樸。不類北人。渭老一日。手携一卷譜來曰。得此譜於洪原姜矣。欲寫一通貯之家。使子孫世守之勿替。而斯譜也出於掇拾之餘。不可盡信。且於洛之宗。吾未之詳。其亦缺者補之。訛者改之。以惠我遠人。余曰。噫。子何以譜爲哉。子之子孫。苟賢也。雖無譜曷損。苟不肖也。雖有譜曷益。然則子何以譜爲哉。雖然。子之子孫。有居於賢不肖之間者。觀斯譜也。亦或有感發而興孝悌者矣。然則譜亦不爲無助也。余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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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於斯譜者。其亦有意於此矣。向者德老之郊逆。亦安知夫斯譜之力。有以及之歟。遂欣然書而歸之。又爲之序以弁卷首。 上之三年壬寅仲夏上浣。謹序。

萬古全史序

嗚呼。燧人以前。人文未著。邈矣事不傳。伏羲氏作。書契始刱。猶未之備也。逮至堯舜氏。文字乃完。於是史氏記其事以示後。噫。史之作也亦舊矣。自是以來。史氏之書。紛然競起。而其得史之體者無幾焉。夫子春秋。尙矣無論已。紫陽綱目。繼春秋而作。史之體當如是也。夫聖如夫子而春秋修。賢如紫陽而綱目編。下聖賢一等。不能也。春秋綱目。其可易爲之乎。是以司馬氏通鑑。非不宏博悉備。而先儒或譏焉。况其下司馬氏者乎。近代曾氏十九史。自三皇迄于胡元。記畧而語要。初學多業之。然失之約也。君子病之。余以罪黜夷山。兼以憂苦窮愁慘怛。無以自遣。於是悉取行中所携書籍。又遍覓於關南以來。得古史若干帙。遂裒集成書。目之曰萬古全史。以誨家兒。盖欲因是有所成就爾。史之體。蔑之乎有得焉爾。且其中頗採外氏語。其語詭誕不經。見君子人。必譏其左袒於彼矣。然余豈爲彼者哉。於其下。必添以古註。間附以己見。以辨其非是。亦或有取其志而恕其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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矣。且余之爲此。只爲一家子弟謀耳。非欲公之于人也。噫。書籍公器。不可私也。而亦或有不得不私焉者。公之則人疑其僭。私之則人疑其悋。君子之譏。余固不敢辭也。亦有所不可恤也。 上之卽位之四年孟秋初吉。獨醒子。書于澤畔僑舍。

杜詩糊補修正序

家君少受業於滄浪先生。先生卽牛溪先生之子也。滄浪之學。得之家庭。隱德不仕。有古君子之風焉。又工於文詞。最喜少陵詩。手自批評。註釋頗詳悉。家君仍得之於其門下。酷愛之。平居未嘗頃刻離乎手。又手自凈寫一帙而藏之。余小子卽嘗受讀者數年。而又迭歸於羣從之手。字晝多就汙滅。至不堪讀。余甚瞿然。及夫北來之時。携至槖中。朝夕奉玩。圖所以久遠之計。遂糊以他紙。又補其缺畫。裝成一新卷。噫。自小子離膝下。今至六七年矣。家君倚閭之望。小子陟岵之情。何忍言哉。每一開卷。恍然承顔於咫尺。定省於晨昏。警欬之音。如在耳邊。猶可以少寬于懷。而瞻望思慕。不覺失聲而長吁也。他日南歸。以是卷跪進于家君。則家君亦必有愴然於斯矣。夫家君之傳是詩。不忘乎其師也。小子之粧是卷。不負乎其親也。豈皆偶然者乎。後之爲吾子孫者。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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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負余今日之志與。雖然。不有以告之。其何能知之。亦何以感發其良心。以責其不負乎。是不可以無序。遂畧記此事。以示後昆。歲在丁未孟春下澣。不肖子錫圭。再拜謹書。

聱齖齋集卷之八

 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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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姜廉鑿氷圖後

余少時讀小學書。至庾黔婁父病。甞糞甜苦。以驗吉㐫。王祥母病。冬月思食鯉。祥解衣卧氷。冰解而鯉躍。余未甞不喟然而歎也。曰。非誠孝篤至。安能至此。稍長。得慕齋金先生所輯錄三綱行實讀之。盖先生裒集古今忠臣孝子節婦之行誼表著者。爲一軸書。倩龍眠畵其跡。繡梓而行之世者也。而婁與祥。爲開卷中第一人。逮至東國人物。有所謂姜廉者。廉寔安邊人。其父疾病。棄官歸。侍朝夕奉溷器。嘗糞驗吉㐫。越四載如一日。父又病癰。醫云得水蛭吮血治。不則殆。時當冬月。廉輒之淵。呼泣鑿氷求之。忽手指間有蝡蝡者。取視之。乃數三蛭也。歸而試吮之如醫指。卽愈。傳曰至誠感神。豈誣也哉。婁也甞糞。祥也躍鯉。君子亟稱之曰孝。夫廉也兼有之。其殆過之乎。噫。人孰不有其親也。而其能知親之當孝者尠矣。雖或知親之當孝。而其能盡其孝者尤尠矣。是圖也。足以爲天下萬世爲人子者之勸。先生輯錄之意。其在斯耶。其在斯耶。余不肖亡狀。行負神明。廼者譴于朝。擯于外者十年。親在而不得奉晨昏。病而不得躬侍藥餌。沒而不得臨哭而視殯殮。觀是圖也。恧然而愧。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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涕自涔淫下也。今年春。余來督北郵。以儒生試藝事。行到德源。有邑子持刺來謁。與之坐而詢其氏與名。乃廉之裔孫弼周也。手携乃祖鑿氷圖以示余。求一言以識其尾。甲寅仲冬上澣。跋。

晉山姜氏族譜跋

於虖。譜可無也。亦不可無也。古者惇叙九族。時庸展親。故恩無違族。義不廢親。倫紀修而風俗厚。當是時。譜可無也。逮夫降而後也。宗法一壞。世道益下。功緦袒免之親。至有不識面者。卒與之相遇。則曾不知其叔侄兄弟之序。視之殆同於路人。甚者不啻如仇讎。尙何望其叙族而展親乎。倫紀日以壞。風俗日以偸。肆後之君子。有懼焉。於是乎作爲譜牒。使人人莫不知其先系之所自出。後派之所由分。有以興孝悌之心而勉惇睦之行。裁厚薄而均其恩。審輊重而節其義。則譜亦不可無也。晉山吾姜氏之爲世族也久矣。子姓綿延。簪纓相襲。名公巨卿。世濟其美。德業文章。載在國乘。至今班班照人耳目。何莫非貽謨積善之致然也。而惟我元帥公以後。殆將千餘載。其間世系多所失墜。盖由於譜牒之不傳。而豈亦謂其可無也。而不之作耶。吾宗人沁州經歷碩老。懼先蹟之或就泯沒。憫後屬之寢以踈遠。反覆詳證。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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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辨訛。勤搜博訪。纂成世譜。宗派則遍及遐陬。而亡論乎貴賤。盖恐其宗系之或漏也。外支則只錄宅相而不及於遠裔。盖慮其外姓之相混也。至於 元帥公以下十六代。得之於嶺南宗人之家譜。而意或有代數之顚錯。名字之訛誤。不敢斷然爲是。亦不可闕然不收。別錄于 始祖之後。亦出於傳疑之意也。吁。其用心也。亦勤矣。其亦有見乎譜之不可無也歟。譜旣成。藏諸巾衍有年矣。今長潭府使碩耉。卽其季也。曾爲湖南之茂豐府。宗人之同時出宰嶺湖者。又若而人。與之往復相議。將剞劂而行之。未及始手。遽以事罷歸。常自慨然。不釋于心矣。及典是府。遂乃縮廩捐俸。鳩材募工。未數月而告訖。噫。千年所未成之譜。成於廼兄之手。而廼其弟克卒其事。以壽其傳。斯亦元方季方也。已矣。顧安知夫吾先世遺敎餘澤。百世不斬。天寔默佑於冥冥之中。而其亦有待於今日也耶。嗚呼。古聖人制禮之意。豈偶然哉。上殺下殺。以至旁殺。而正統則雖遠祖。猶服齊衰。所以崇愛敬之實也。同宗則雖百世。不通媒妁。所以勉敦睦之誼也。一人而分爲兄弟。兄弟而至於親盡者勢也。勢者雖聖人。亦無如之何。故服以叙其親。譜以合其族。譜者。盖所以明其服雖可盡而情不可盡也。其不可盡者。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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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可盡者而同盡。則譜者安可無也。從今吾宗人之得此譜者。皆能詳其所自出而攷其所由來。知吾身一源之分。而崇其愛敬。重同宗百世之誼。而勉其敦睦。以不墜祖先之家訓。以永樹喬木之風聲。退而脩諸家。進而施諸國。贊興禮樂。儀範當世。則其所以管攝人心。收宗族而厚風俗者。亶在於斯。斯其所以譜不可無也。在昔唐堯克明峻德。以親九族。推而至於平百姓而協萬邦。今我 聖上旣自明其明德。又能親親而仁民。爰 命一二臣。設釐正廳。 璿源寶籙。煥然重新。而吾宗譜牒之刊行。適當斯時。則一國臣民。擧皆囿於平章協和之中。而吾宗諸人實先與焉。譜牒之作。豈特一家之所不可無也。抑亦爲國者之不可無也如是夫。乙丑天中節。後孫某官某。拜手謹跋。

聱齖齋集卷之八

 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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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松雪眞草千字識

子昂書法。若赤壁賦若證道歌若豳風詩諸帖之散行于東方者甚多。幾家有之焉。余亦飽玩焉。至於眞草千字。未曾覩之也。只聞其名而已矣。洎乎謫甲之後。府有一吏。藏是帖。不甚以爲寶也。取以訓其兒。余憫其筆法之就泯。亦幸其舊所聞之得始覩也。乃曰。爾之訓爾兒也。惟其字畫之明白可耳。亦何貴乎子昂筆也耶。觀其字細行密。畫剜而多缺。安知夫爾兒之貴之而不反謂吾筆愈於子昂筆云乎哉。噫。子昂之筆。人之見之者。未始不以爲寶。雖欲寶之。而不可得者。亦或多有之矣。抑得之而曾不知其可寶者。獨非是帖之厄耶。噫。爾業刀筆爲吏。以盜文書。取辨於己爲事。爾之有是帖也。如越人之於章甫。將焉以爲用乎。用之爲寶。不用之爲不寶。物有遇不遇然耳。庸奚恠夫爾之爲不寶也。處無用而歸之用。在不寶而爲之寶。今其是帖之幸。而求之而不可得者。一朝爲己有。豈非余之幸也。亦豈非有待而然者耶。於是乎以吾筆易之。以藏於家云。乙巳至月上浣。識。

晉山族譜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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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宗人前郡守碩老。旣修譜牒。藏諸家矣。歲辛酉。咸陽郡守弼周。眞寶縣監璡。永同縣監琛。黃澗縣監錫範。茂朱府使碩耉諸宗人。往復相議。將剖劂而行之。工材旣具而未及始手。茂朱遽以事遞歸。是役也太半費。出於是府。旣失是府。餘四邑固知其無能爲也。咸陽眞寶。又相繼圽于官。永同於眞寶季也。涕泣奔走。惟不克返旅櫬庇葬事是懼。遑恤于譜乎。由是而譜竟莫之就。錫圭於其時。爲吾宗哭。而不暇爲吾譜哭也。及至今日。自不覺更哭其前日不暇哭之哭也。吾宗之不幸。何至於斯耶。茂朱君今方出守于長淵。淵雖府也。向者五邑之所需。責之一府。誠有所不堪爲也。且念人事易換。世故難知。一二家所藏之草譜。或至失墜。則顧廼兄數十年之勤劬。卒歸於虛牝。爲是之懼。摹得寫手。要謄數件。以備其失墜。斯亦元方季方也已矣。倘有用心。如吾淵太守昆季之勤且摯者。必能得爲而爲之矣。宗人乎宗人乎。尙皆勖之哉。迺者宗人。以跋語屬諸錫圭。不敢以文拙爲辭。謹識于卷端。今又續爲之辭。畧叙其顚末云。甲子仲秋初吉。謹識。

甲契帖識

契之有帖古也。曷帖之。志不忘也。夫人之生也。雖於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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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百載之上。或有神交若朝暮遇之者。雖於數千百里之外。或有心契。若比鄰從之者。今也生不先不後而並一世。居不南不北而同一國。固已幸矣。矧又生同一歲。居同一城者。尤不亦幸之幸焉者乎。此文潞公所以有洛陽同甲會者也。今年春。偶與尹侍郞語及此事。遂發文。遍告于諸公。意與之克合。乃於四月之壬寅。團作契會。吁其幸矣哉。吾同庚中。前後倡此議者。非一二人。而卒無有成之者。今幸而有成焉。似若有待而然。而抑亦有數存而然歟。每當諸公初度之辰。携壺咸集。共揩靑眼。暢懷擰歡。旣會也白髮交映。旣醉也玉樹齊歌。令人望之若神仙焉。前日諸公之有志未就而先逝者。倘或有知。想貽悔恨於無窮。吾儕他日。必將詑耀於地下矣。帖旣成。諸公僉曰。不可以無識。屬余以識之。余遂不辭而識諸首。非但使諸公要之不忘而已。且以示諸子孫。以爲永世不忘之資云爾。乙亥六月上澣。謹識。

聱齖齋集卷之八

 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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堯讓天下於許由論

愚按天下。重器也。天子。大位也。吾不得以私與於人。人亦不得以私受於我也。故古昔帝王之授受也。可與則與之。非私與也。可受則受之。非私受也。一觀夫天命之去就。人心之向背而已矣。說者謂堯讓天下於許由。許由不受。吾未知許由何如人也。不過遁世避俗。一高士耳。夫高士者。其淸風峻節。雖足以聳動一世。激仰千古。而至於當一邑之任。委一面之權。亦或有不堪焉者矣。間或有德足以經綸天地。才足以把握宇宙。道足以彌綸一代。智足以牢籠萬物。則必不枯項黃馘。乾死山林。與草木同腐。故雖當大無道之世。亦必欲出而經濟。以救世安民。汲汲爲己任。如孔,孟之徒是已。况乎當治世遇聖主。則出而爲世用。上下協䂓。以陶鑄至治。如伊,呂之徒是已。自古聖賢。未有如許由輩之深藏遠遯。以爲高者也。然則許由。亦必自知其才。自守其志。如㓒雕開之類也。不然則潔身亂倫。果於忘世。如晨門,沮,溺之類也。以帝堯之聖明。豈不知許由之才志。而故爲虛讓。以遂許由高尙之風哉。苟如此說。則是帝堯以天下之重器。天子之大位。爲一戱玩之物耳。聖人豈爲之哉。况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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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於許由。暮讓於支夫。屑屑焉不憚煩。决知其必不然也。當四岳擧舜之日。舜之仁孝聖智。堯固已聞之熟矣。及大舜見帝之日。舜之言行動靜。堯亦已察之詳矣。猶不敢任其耳任其目而輕與之。豈不以天下之重器。天子之大位。非是爲一人之私者乎。於是乎妻之以二女。以觀其內。事之以九男。以觀其外。歷試四門。進宅百揆。及至玄德斥聞之後。始降陟位之命。逮乎曆數在躬之日。猶有執中之訓。夫以虞舜之聖。猶不敢輕許以位。詢事考言。若此其勤也。丁寧告戒。若此其至也。豈獨於許由。不待疇咨。不待僉擧。不待歷試。而卒然擧天下而讓之哉。此乃莊周侮聖人而做此說也。後之人。不究其眞僞。不窮其是非。信而不疑。從而和之。亦見其自比於謬妄而莫之恤也。說者又謂舜之時。有善卷石州之農。湯之時。有卞隨,務光者。此亦許由之類也。帝堯旣誤於前。而大舜成湯。豈容再誤於後耶。於此益可見此說之無稽矣。孟子曰。盡信書則不如無書。夫書者。述於三代良吏之手。而又經聖人之編次。宜無可疑者。孟子猶以爲不可盡信。况此莊列荒唐之辭。烏可信乎。至於四子之說意。而子之語尤不近理。學者其可不究心於此而辨其是非也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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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殺鯀禹事舜論

愚按君親。均是一體。忠孝。本無二致。孟子曰。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此言君親之均一體也。韋彪曰。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此言忠孝之無二致也。爲人臣子者。當在於君則忠。在於親則孝。惟其所在。各致其力焉耳矣。徒知孝之爲重。而不知忠之爲貴。則其爲孝也其亦末也已矣。昔者舜殺鯀。禹事舜。或者疑之曰。鯀乃禹之父也。而舜殺之。舜乃禹之讎也。舜旣爲君。則雖不敢復父之讎。其忍忘父之讎乎。忘之且不忍。又何忍立於其人之朝。而衣於其人。食於其人。北面而臣事之乎。其在爲臣之道。忠則忠矣。其在爲子之道。亦可謂孝乎。噫。此乃淮南子作爲不經之說。以譏侮聖人。而後之附會其說者。不能深思遠識而徒以淺見謬辭。妄論聖人之事。自陷於邪僻詭恠之域而不悟。其亦妄人也已矣。夫父者吾之父也。而在於君則臣也。君者吾之君也。而在於父亦君也。君之於臣也。操生殺之柄。秉威福之權。苟有罪則鞭之朴之。其重者則流之放之。竄之殛之。其尤重者。則墨之劓之剕之宮之。其尤最重者。則刀鋸以斬之。鼎鑊以烹之。各隨其罪而無所不可矣。借令無罪而被刑。臣子之職。固當甘心就戮。無所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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悔。夫豈敢讎之乎。况鯀之罪。不容不誅者乎。其罪當誅而誅。則爲其子者惟思竭力報效。上焉奉君之命而盡爲臣之道。下焉盖父之愆而盡爲子之道。然後斯爲忠孝之兼至矣。孟子曰。舜爲天子。臯陶爲士。𥌒瞍殺人。則執之而已矣。舜竊負而逃。終身訢然樂而忘天下。夫天子之父。尊之至也。而苟有其罪。則士師不敢赦而執之而已矣。天子不得禁而逃之而已矣。夫以天子之貴。尙不能屈士師之法。少無㤪咎之色。而訢然樂而忘之而已。其在人臣之位。而犯三尺之律。以天子之命而加之誅。則安能有㤪咎之意。介乎中而視之以讎乎。况且誅之之命。雖出於天子。而天下之人。皆曰可殺。然後殺之。則是天下之人。擧得而誅之者也。其將擧天下之人而皆可讎之乎。春秋傳曰。父母之讎。不共戴天。夫所謂讎者。謂夫彼無殺人之權。我無可殺之罪而殺之者也。夫豈人君之殺人。而其子讎之謂哉。孟子曰。爲士師則可以殺之。夫所謂殺者。謂夫我有殺人之權。彼有可殺之罪而殺之。而彼不敢讎之者也。可殺而殺之。則雖士師。亦不可讐。况天子而可讎乎。旣不可以讎之。則君使之仕則仕。賜之衣則衣。賜之食則食。乃是臣職之當然。有何疑哉。中庸曰。體羣臣。朱子曰。體者。謂設以身處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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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察其心也。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若使我殺其父。而子不當臣事於我。則舜必不擧禹代鯀。強之以其人子所不忍之事矣。於此益可見聖人處事之無不當矣。嗚呼。當洪水氾濫之時。天下之民。幾何其不胥而爲魚也。民皆喁喁然擧首。日望其水患之平。而鯀乃陻塞之。至于九年之久。民孰不欲食鯀之肉哉。及舜殺鯀之日。則民擧將欣欣然快于心矣。禹旣因父之職而改父之道。見河流之浸沒而未决者。則曰此吾父之耻也。我當雪之。見水勢之漫延而未導者。則曰此吾父之愆也。我當盖之。思所以補父之過而忘其身之勞。思所以伸父之志而忘其思之焦。居外八年之內。何甞一日而忘其父之死乎。其所以不忘乎心者。此非敢有一毫讎舜之心也。乃所以㤪其父之不成功也。痛其父之不免死也。㤪之切。故思雪其恥。痛之深。故思盖其愆。欲以上塞夫堯舜誅鯀之怒。下慰夫天下仇鯀之心。當此之時。禹之心。其亦戚矣。於是焉疏而决之。濬而導之。昔者墊溺之民。今也宅爾宅矣。昔者懷襄之地。今也田爾田矣。民皆戴禹如父。莫不釋然而驚曰。其父厄我。其子活我。其父乃能有是子也云爾。則鯀之弗績之罪。於是乎釋矣。水土旣平。功德懋著。曆數在躬。謳歌畢歸。繼舜受禪。祀鯀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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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基有夏四百年之業。則大禹之孝。豈不大哉。嗚呼。聖人萬世之師也。其用心其行己。皆可以爲天下後世法。然而後人。猶且妄自貶論。不少假借。况乎德不如聖人。而用心不必盡是。行己不必盡正。而處衰世之末。欲人之無謗議難已。豈不大可畏也哉。余閔聖人之受誣。不得不辨。而尤有慨於俗人之嘵嘵好議論。爲之說以警夫俗輩。而亦有以自省焉。

未聞以千里畏人論(課製)

論曰。小大。形也。強弱。勢也。小固不可以敵大。弱固不可以敵強。故小者畏大。弱者畏強。此必然之形。當然之勢也。曰。然則惡至而倪小大。惡至而倪強弱乎哉。曰。小之中。有尤小者。弱之中。有尤弱者。大之中。有尤大者。強之中。有尤強者。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萬而有不齊焉。我雖小雖弱。彼之小於我。弱於我者倍。則彼畏我。我雖大雖強。彼之大於我強於我者倍。則我畏彼。彼雖小雖弱。我之小於彼弱於彼者倍。則我亦畏彼。彼雖大雖強。我之大於彼強於彼者倍。則彼亦畏我。倍畏蓰。蓰畏什。什畏百。百畏千。千畏萬。方之於物。則鼠之於猫也。猫之於犬也。犬之於虎也。虎之於貔也。貔之於羆也。其肖也歟。此大小強弱之辨也。是以吾嘗聞其以小而畏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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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弱而畏強者矣。未聞其以大而畏小。以強而畏弱者矣。在昔齊宣王伐燕取之。諸侯將謀伐齊。宣王畏之。孟子曰。未聞以千里畏人。夫齊萬乘之國也。齊之地方數千里。帶甲數百萬。地非不大也。國非不強也。雖以楚之大。秦之強。終不敢有加於齊。狺然互噬。抵釁旁伺。則秦楚之畏齊也。猶齊之畏秦楚也。及夫齊並燕而有之。燕亦萬乘之國。是益二齊也。楚之大莫埒也。秦之強莫如也。雖有百秦楚。猶無奈齊何。矧惟韓魏特一藐爾之小邦。蕞爾之弱國者乎。以一齊而臨之。諸侯猶且狼顧而不能支。况其以二齊而臨之者乎。天下之諸侯。皆將伈伈俔俔。低首下心。畏我而莫之與抗。奔走臣妾我。惟恐其或後矣。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過千里者也。而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悉主悉臣。今齊有其地矣。有其民矣。地不改闢。民不加聚。而猶可以爲政於天下也。今者地之闢也倍於前。民之聚也倍於前。夫誰與爲敵哉。孟子曰。以齊王。猶反手也。以一齊而王之。尤不亦易易焉爾乎。使宣王少知治體。則縱不能及於夏后殷周之盛。曷嘗有所畏哉。况且湯以七十里。無敵於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地。三分天下而有其二。夏之少康。有田一成。有衆一旅。而能復禹之績。越王句賤。以敗卒五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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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于會稽。卒成沼吳之功。湯文之地。至少也。少康句賤之勢。至弱也。而其能不畏人。而使人畏我之若此。况齊之大且強。其視湯文之地之小也。少康句賤之勢之弱也。不啻倍蓰。不啻什百。而猶且畏人焉。凜然而寒心。慄慄乎若不保。此孟子所以懼宣王之忘其強且大。而甘心於自弱自小。委靡姑息。不能有所奮發。惓惓以此說警告之者也。有難之者。曰。古之君子之告其君也。必曰抑畏。必曰敬畏。聖帝明王之御天下也。亦必兢兢業業。罔敢荒寧。慄慄危懼。翼翼小心。此誠有慮乎罔畏。而入於畏也。今子之言曰。強不畏弱。大不畏小。夫後之人辟。恃其地之大。矜其國之強。傲然自肆。莫之知畏。終至於亂亡者多矣。未必非子之言啓之也。吾子之言。辨則辨矣。得無傷於治而費於辭乎。曰惡。豈謂是耶。人主之所可畏者有二。天與民而已。孟子之所謂人。非人民之人也。乃敵國之人之謂也。苟人主。上焉寅畏乎天命。下焉顧畏乎民巖。則上天眷佑。下民允懷。邦其永孚于休矣。何畏乎人哉。不然而上不畏天。下不畏民。天降之咎。民棄不保。則舟中之人。皆敵國也。烏待夫敵人之侵軼然後。乃可以亡其國哉。是以召公之告成王曰。敬忌天威。舜之告禹曰。可畏非民。古之聖君賢臣之知所畏而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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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也如此。謂天命不足畏而商籙訖。謂下民或敢侮而姬業昌。至於秦之始皇。矯誣上天。毒痡下民。而遣蒙恬北伐㐫奴。築長城以界之。徒知敵人之爲可畏。而不知夫大可畏者在於大澤之卒。亡國之俘。泗上之亭長。山東之疋夫也。卒之二世而亡。斯豈非明效大驗耶。孟子之訓。於此亦可以徵之矣。是以孟子戒之曰。倍之而不行仁政。是動天下之兵也。使宣王服膺於此。行仁政。明王道。以征不服之弱國。則隣國之人。仰之若父母。其歸之也。猶水之就下。夫安有所畏哉。惟其惛然而莫之悟。旋得而旋失。此豈非不畏其所當畏。而徒畏其不足畏也歟。後之人辟曷之哉。其亦不畏其不足畏。而畏其所當畏而已矣。謹論。

漢宣帝優於文帝論(課製)

論曰。允恭元默。穆穆爲治者。其爲化深矣。而其爲功難見矣。綜名核實。察察爲明者。其爲化淺矣。而其爲功易見矣。是以就其化之淺者。槩見其易見之功。則綜核之明。非不焯然而美。卓然而高矣。而嚴刑重律。操切太急。終不免蠧國脉而斲人心矣。就其化之深者。而徐攷其難見之功。則恭默之治。雖若漠然而遲。懣然而鈍矣。而深仁厚澤。塗民耳目。自有以培國脉於不拔。而結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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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無窮矣。以易見之功。較諸難見之功。而究其化之孰淺孰深。則優劣判矣。試以漢之孝文,孝宣二帝之事而攷之。則以德化民。恭默無爲者。文帝之治也。信賞必罰。綜核惟明者。宣帝之治也。文帝致刑措之治。而渾厚淳厖。無功可見。宣帝建中興之業。而聡察明斷。其功可見。則孰不以宣帝爲優於文帝矣。而愚則獨以爲文帝恭默之治。化之及人也深。而其爲功難見矣。宣帝綜核之治。化之及人也淺。而其爲功易見矣。何以明其然也。夫文帝寬厚長者。淸凈寡欲。化民以躬。率下以德。故謙抑退讓恭儉敦朴。刑措不用。與民休息。則其爲功可謂難見矣。然而黎民醇厚。風俗篤厚。身致太平。俗幾成康。則化之及於人者。不亦深乎。至於宣帝。信賞必罰。厲精爲治。聽聡視明。考功試能。故樞機周密。品式備俱。吏稱其職。民安其業。則其爲功可謂易見矣。然而夤用刑名。專任文法。增飾服輿。好行誅殺。則化之及於人者。不亦淺乎。嗚呼。宮不新舘。陵不崇墓。而不敢輕靡天下之財。農不收租。罪不及孥。而不敢輕索天下之情。遣使於南粤。結和於㐫奴。而不敢輕用天下之力。其所以培國脉於不拔。結人心於無窮者。爲如何哉。哀平之際。炎籙中否。新莾纂祚。而民皆謳吟思漢。故光武因之。卒有以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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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之中興。桓靈之世。炎運幾熄。卓操弄權。而不敢遽移漢鼎。故昭烈因之。終能綿赤帝之宗祀。何莫非文帝培植之功。有以致之也。宣帝則不然。謂王道不可行。而雜以覇術。謂儒者不可用。而委以俗吏。樂其一時之快。而不暇顧其他日之害。故元帝之信任䆠官。卽帝之用恭顯啓之也。成帝之專任外戚。卽帝之貴許史啓之也。哀帝之誅殺大臣。卽帝之殺趙蓋韓楊啓之也。論其功則雖爲中興之君。語其罪則不免爲基禍之主。此豈非擇術不審。貽謨不臧之致耶。二帝功化之淺深。不啻若天淵然。烏可比而同之哉。今夫太和元氣。流行於四時。而惠風和暢。品物喣柔者。爲春也。凉飈蕭瑟。嚴霜肅殺者。爲秋也。比之於四時。則文帝其春乎。宣帝其秋乎。人能知春與秋之不同。則可以見二帝政化之淺深。而其優其劣。不待辨而明矣。噫。天下之物。先有質而後有文。則文帝有其質。而宣帝有其文者乎。天下之理。先有本而後有末。則文帝務其本。而宣帝務其末者乎。質與本所先。文與末所後。則二帝之優劣。尤不亦彰明較著矣乎。雖然。刑餘爲周召。法律爲詩書。則宣帝固不足道也。惜乎文帝天姿近道。足以有爲而甘於自棄。安於小成。不能回三代之至治也。謹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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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高祖不相張良論(課製)

論曰。嗚呼。人君用人之道。難矣哉。夫人之才可以相則相之。智可以相則相之矣。然而有可以相之者。有不可以相之者。我則相之。而彼則肯相我者。吾可以相之矣。我雖相之。而彼不肯相我者。吾惡能相之哉。曰。然則如之何而可也。曰。師之而已矣。師之如何。師其才也。師其智也。以其才則多於吾。以其智則優於吾。吾之才學於彼者也。吾之智學於彼者也。吾雖才。而遇才之尤者則師之。吾雖智。而遇智之倍者則師之。未聞有以相之者也。吾若相之。則少其才也。吾若臣之。則劣其智也。彼安肯爲吾用乎。是以古之善任人者。必先察其才之與吾孰多孰少。而小於吾則相之。多於吾則師之。度其智之與吾孰優孰劣。而劣於吾則相之。優於吾則師之。苟或不先察其才之多少度其智之優劣。而徒欲相之而已。則彼將望望然而去之矣。豈人君之善任人之道乎。愚於漢高帝之事。有所感焉。夫高帝何如主也。知人善任。延攬英䧺。才可以任將。則授之以兵柄。智可以料敵。則置之於帷幄。下至於百執事之職。用之無不各當其才。各穪其器。况乎宰相者。上佐一人。下理萬民。內焉而捴百官。外焉而撫四夷。其爲任不輕而重也較然矣。故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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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帝之初。王漢中也。知蕭何之可以相之而擧以爲相。至於張良。終不相之。及呂后之問相於高帝也。自曹參以下雖以王陵之少戇。陳平之多詐。歷擧其名。皆以爲可相。而亦不及於張良。夫高帝之夷秦馘楚。幷天下成帝業者。秋毫皆子房力也。以高帝知人之明。豈不知子房之才之智。非蕭何之所可髣髴者哉。雖蕭何。亦不能與之髣髴。矧惟曹參以下王陵之少戇陳平之多詐者哉。與其相數子也。豈不欲相張良也。而終不相之者。非不欲相之也。乃不敢相之也。曰。夫子房之從漢祖也。有年矣。食漢之祿。衣漢之衣。則是亦漢之臣也。君之於臣也。可以相則相之。可以將則將之。有功則封之。有罪則黜之。將無所不可。豈有不敢以爲相之理乎。安知夫子房之才之智。有不合於相。而高帝不相之歟。亦安知夫子房雖有可相之才之智。而高帝有所未知而然也。噫。此不過流俗之常見也。非所以知高帝也。亦非所以知子房也。夫子房。才足以頓綱振紀而把握天地。智足以安民服衆而牢籠宇宙。則以如彼之才。以如彼之智。豈有不合於相者哉。運籌帷幄。高帝所以稱子房之才也。决勝千里。高帝所以稱子房之智也。以高帝之英明。豈有不識子房之才智而不相之乎。然則向所謂不敢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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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者。亦豈有說乎。噫。子房憤秦之滅韓。欲爲韓報仇。而視天下英雄。無可與共事者。故一見高帝。言聽計用。遂與誅暴秦而報君讎。子房當於是。脫屣而去矣。楚羽無道。又殺韓成。則楚亦一秦也。遂隱忍不去。終成垓下之功。韓之讎恥於是乎雪矣。良之志願。於是乎畢矣。卽棄人間之事。便起物外之思。彼千駟萬鍾。不足以爲吾榮。桓圭衮冕。不足以爲吾累。超然高擧。願追赤松。則高帝雖欲擧以爲相得乎。是以高帝知子房之才之智。足以共天下之大事。而亦知子房終不屑屑於利祿而役志於富貴。故不敢以爵祿凂焉。則其心必以爲子房之才吾不如也。子房之智吾不若也。吾之所不能。子房能之。吾之所不知。子房知之。則子房是敎我者也。吾若相之則是臣之也。師之云乎。豈曰臣之云乎。友之且不敢。而况臣之乎。於是乎崇之以賓師之位。待之以不臣之禮。其尊無對。其貴無敵。其位無比。韓彭不敢抗其尊。平勃不敢爭其貴。蕭曹不敢同其位。此豈尋常相之而止哉。是以高帝常穪三傑。曰蕭何。曰韓信。而至於子房。不名而字之。其所以不名而字之者。乃所以不敢名之也。名之且不敢。而况得以臣之乎。又於剖符之際。蕭何封之酇。周勃封之絳。曹參封之平陽。陳平封之曲逆。而至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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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房。使之自擇齊三萬戶。其所以使之自擇者。乃所以不敢封之也。封之且不敢。而况得以相之乎。故子房嘗曰。爲帝者師。高帝之所以師子房。而不敢相之者。於此益可驗矣。嗚呼。蕭何。天子之宰也。而械繁焉。韓信。大國之王也。而葅醢焉。其他羣臣。呼之如小兒。待之如奴隷。未嘗有寬假之容。優禮之貌。而至於子房。尊之如父師。敬之如神明。慢罵之言。不一發焉。倨傲之習。不一施焉。則高帝之於子房。將趍風承敎之不及。何暇相之乎。昔者。成湯聘伊尹於莘野。欲有謀則就之。文王得呂尙於渭濱。立以爲師尙父。夫湯文之德。非不至矣。然猶就之而不敢召之。師之而不敢臣之。未聞有以成湯之不臣伊尹。文王之不相呂尙。而非之者也。何獨疑於高帝之不相張良乎。古人有言曰。子房能用高帝。高祖不能用子房。愚於此。有以徵之矣。雖然。高帝之所以師之者。有不如成湯之師伊尹。文王之師呂尙。終使子房。翛然遠擧。不得與共天位而治天職也。惜哉。謹論。

漢高祖不褒紀信論(課製)

論曰。褒不世之功者。必用不世之典。錄非常之勳者。必有非常之擧。何者。爵祿之贈。褒功之典也。裂土之封。錄勳之擧也。而爵祿之不可褒者。不世之功也。裂土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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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封者。非常之勳也。爲人君者。褒不世之功。當用不世之褒。錄非常之勳。當用非常之錄。不褒以爵祿。不錄以裂土。而褒之以心中之王侯。錄之以心中之將相。則其所以不褒之者。乃所以深褒之也。非英䧺豪傑之主。不能也。昔高祖之被圍成臯也。將軍紀信。乘黃屋出誑楚。漢王由是得出。及天下甫定。剞符封功臣。拔一城陷一陣。斬一將搴一旗者。靡不收錄而封爵之褒。獨不及於信。人皆以此少漢祖。愚獨以爲不然。何以言之。夫楚之亡。不亡於亡之日。而亡於被誑之日。漢之興。不興於興之日。而興於誑楚之日。楚以信亡。漢以信興。則信之忠至矣。信之功大矣。解衣推食者。漢祖也。褒忠錄功者。亦漢祖也。則漢祖之於信。曷嘗斯須忘哉。然而終無封爵之褒者。盖其心以爲忠不可不褒。功不可不錄。而可褒之中。或有不可褒之忠。可錄之中。或有不可錄之功。王侯之封。不足以褒信之忠。將相之贈不足以錄信之功。王侯之上。更無王侯。將相之上。更無將相。則將何以褒信之忠錄信之功乎。噫。將欲封之也。四海之廣。地非不足也。將欲爵之也。百官之衆。官非不多也。而貫一世而無雙者。信之功也。亘萬古而無疋者。信之忠也。封之欲其尊也。爵之欲其貴也。而封之乎則與徹侯均其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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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之乎則與羣臣埒其貴也。豈可以冠一世之功。亘萬古之忠。而均尊乎徹侯。埒貴乎羣臣乎。嗚呼。以信之功。視徹侯而計其多寡。以信之忠。比羣臣而較其高下。則雖擧天下之地。與天子之位。而賞信之功。酬信之忠。愈見其不足也。特以一天下之內。曾無兩天子之名。故帝之心以爲自附庸以上。至于侯王而尊之極矣。自一命以上至于將相而貴之至矣。而天子加乎其上。則尊莫如天子。貴莫如天子矣。而我之有天下。非我有之也。惟信使之有也。我之爲天子。非我爲之也。惟信使之爲也。信旣不有其身。由我而死。我乃今日富有天下。貴爲天子。雖欲共享其樂而不可得矣。處黃屋之安。則曰此乃昔爾之所甞乘而代我者也。建左纛之華。則曰此乃昔爾之所甞建而誑楚者也。對玉食之甘。御錦衣之煖。則曰此乃由爾得之。而我及今日獨有甘煖之樂。無以推而食之。解而衣之。食其能下咽。衣其能便體耶。朝焉而不忘。夕焉而不忘。念玆在玆。釋玆在玆。則是褒之以心。錄之以心。欲與共享其尊貴之樂也。信之形骸。雖不免楚人之燒殺。而其英魂義魄。必不與死灰而俱冷。干戈搶攘之中。扈王駕而周旋。有以潛扶默祐於冥冥之中矣。及天下混一之後。亦將隨警蹕而出入。近天子之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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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動靜起居。造次焉必偕。坐卧寢食。頃刻焉不離。鑾輿於前。屬車於後。所以表天子之尊也。而信之魂與有其尊焉。玉食之美。錦衣之華。所以表天子之貴也。而信之魂與享其貴焉。則是王侯之上。更有一王侯。將相之上。更有一將相。殆將褒之以天子之尊。錄之以天子之貴也。其所以褒錄之典。豈區區王侯將相之足比哉。嗚呼。成臯之圍。城之不陷。僅如一髮耳。當其時也。良平之智。非不至矣。韓彭之謀。非不巧矣。蕭曹之忠。非不盡矣。而皆不能捍王于艱。獨信能之。微信之功。必能數日而知死處矣。背其貸死之恩。而忘其扶國之忠者。雖至蠢至愚之君。不忍爲嗚呼。而謂漢祖之明而爲之耶。是以當剖符之時。韓信王楚。彭越王梁。黥布王淮南。陳平侯曲逆。蕭曹爲相國。周勃爲太尉。而信之功。非韓彭蕭曹平勃之所能彷彿。則豈可以王侯之褒。將相之錄。同之於韓彭蕭曹平勃之列耶。是以不褒以王侯。而褒之以心。不錄以將相。而錄之以心。其尊無匹。其貴無敵。其位無比。韓彭不能抗其尊。蕭曹不能爭其貴。平勃不能同其位。則此非向所謂不世之褒。非常之錄乎。嗟乎。昔周武王弋殷命。封比干墓。式商容閭。微子封之宋。箕子尹玆東。褒錄之典。獨不及於夷齊。噫。以武王崇德象賢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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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不知夷齊之淸風凜氣。爲可以褒錄之哉。特以夷齊之節。特立獨行。崒乎泰山不足爲高。昭乎日月不足爲明。嵬乎天地不足爲容。則其何以褒錄之哉。封之則小其節也。爵之則劣其功也。故褒之以心。則不世之褒也。錄之以心。則非常之錄也。其所以褒錄之者。豈尋常一爵秩之比哉。今夫信之忠肝義膽。足以激一世之忠義。扶萬古之綱常。而直與夷齊之節。頡頑而相上下。則漢祖之不褒錄紀信。其與武王之不褒錄夷齊。異世而相符矣。噫。紀信之忠。出乎日月之上。高帝之量。包乎天地之外。微紀信。豈能成高帝之業。微高帝。豈能褒紀信之忠哉。雖然。當漢祖被圍之日。微信誑楚。漢之爲漢。未可知也。其扶國之忠。愛君之誠。如彼其至矣。而終無一言之褒。高帝之於信。亦少恩哉。謹論。

孔明不置史官論(課製)

論曰。史心史也。記心記也。心外無史。心外無記。史者所以記其心而明是非。昭善惡於後世。以爲之勸懲者也。然則舍心而記史者。徒史之史也。以心而記史者。不史之史也。何者。吾可以是其是。吾可以非其非。吾可以賞其善誅其惡也。則吾心自有一史記。吾身。卽是一史官也。史記。可無作也。史官。可不置也。此所謂不史之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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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可與徒史之史者。同日而語哉。愚於漢之諸葛孔明。見之矣。夫孔明。何如人也。古之所謂王佐之才也。所謂三代上人物也。其治蜀。尙嚴明。百度皆貞。衆務畢擧。而獨不置史官者。何耶。夫史官。記一時之得失。而爲萬世之監戒。則史官之於人國家。其重若此。而其不可不置也亦明矣。故人皆以孔明之不置史官爲非也。而愚獨以爲此徒知徒史之史。而不知不史之史也。夫以孔子之大聖。甞作春秋矣。以孔明王佐之才。豈不知史記之爲重乎。三代以上。嘗置左右史之官矣。以孔明三代上人物。亦豈不知史官之可置乎。然而孔明之所以不置史官者。盖有意焉。夫孔明之心。以爲置一史官。以記其吾君之得失。時政之是非。人物之善惡邪正也。則後世之觀其史者。徒知其吾君之某事得而某事失。時政之某事是而某事非。人物之某也善而某也惡。某也邪而某也正而已。此不過徒史之史。而只爲後世監戒之資也。其於今日之治亂。有何補益乎。今夫吾君之得失。可以卞之於吾心。而贊襄而匡直之也。時政之是非。可以考之於吾心。而考覈而修治之也。人物之善惡邪正。亦可以察之於吾心而黜陟而進退之也。何必置史官而後。乃可以書其得失是非善惡邪正也耶。記之於史。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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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記之於心。書之於冊。不若書之於心。此非所謂不史之史乎。此孔明之所以不置之也。是以受永安之遺詔。而恐孤付托之心。進出師之兩表。而思盡興復之心。君之有愆。繩之以心。君之有謬。糾之以心。七縱孟獲。服夷心也。六出祁山。誅賊心也。蔣琬費禕之薦。陟之於其心也。廖立李平之廢。黜之於其心也。假令當時置史官而記之於史。徒能記其迹而已。安能記其心乎。此乃所謂史外傳心之法也。豈可有疑於史官之不置也哉。嗚呼。當孔明之龍卧南陽也。籠天下於眼底。運籌策於胷中。當時人材之高下。事勢之成敗。天時之得失。地理之險夷。人事之是非。固不待史官之書。而皆已了了於方寸。則孔明之史。已作於草廬三顧之前矣。奚待於治蜀之後哉。况且前乎千萬代之上。後乎千萬代之下。其得失是非。亦莫不瞭然於心中。則孔明之史。抑可謂前乎千萬代之史。後乎千萬代之史也。豈特爲蜀漢數十年之史而止哉。夫然則孔明之心史。不史之史也。孔明之史官。不史官而史官也。何必別置史官而後。乃可謂之史官也哉。亦何必書之於冊。然後乃可謂之史記也哉。噫。唐虞三代。史官非不置也。史記非不多也。而一火於秦。再灰於楚。子長之史。失於雜。孟堅之史。失於簡。荀悅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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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而後漢之史亂矣。陳壽受米而三國之史誤矣。若其孔明之心史。勸懲乎一時。龜鑑乎萬世。秦不能火。楚不能灰。子長不能雜。孟堅不能簡。荀悅安得而亂之。陳壽安得而誤之哉。孔明之心史。信乎不史之史。而其爲史也。其諸異乎人之史也歟。是以涑水司馬氏。甞作通鑑矣。徒知史氏之史。而不知孔明之心史。故書之曰。蜀亟相諸葛亮大擧入冦。史之難果若是耶。紫陽朱夫子。亦嘗作綱目矣。深知孔明之心史。而特筆予之。則紫陽之史。實孔子春秋之遺旨。而亦孔明心史之法也。夫以涑水之賢而猶不知孔明之心史。其他則又何說。宜乎起後人之惑也。難者曰。孔明當天下搶攘之日。國家多事之秋。盖未遑於置史官而然也。子所謂心史之說。豈其然乎。愚應之曰。惟惟否否。春秋風雨。列國相爭。則天下之多難。莫春秋若也。而列國。各有史記。非惟大國爲然也。雖邾莒之小國。亦莫不置官而記史。則蜀漢之時。天下之多難。非甚於春秋之世也。益州天府之邑。非如邾莒小國之比也。春秋列國之君臣。亦無過於孔明之賢也。則以孔明之賢。而豈有所闕遺之事乎。且其爲治也。井井而不紊。建官分職。修擧廢墜。則亦豈有所未遑而然也。此徒以常情度孔明也。豈眞知孔明者哉。難者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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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不置史官。則得失無以記。是非無以卞。善者何以勸。惡者何以懲乎。後世秦檜之禁史也。亦安知非孔明之不置史官。有以啓之也。愚應之曰。惟惟否否。史官之任。惟是記得失卞是非。而以勸懲乎來世者也。而所任或不得其人。則其不至於以得爲失。以失爲得。以是爲非。以非爲是。而善不能勸。惡不能懲者鮮矣。若夫孔明則不然。以心焉記其得失。以心焉卞其是非。賞一時之善。而千萬世之爲善者勸。罰一時之惡。而千萬世之爲惡者懲焉。愚未知孔明之心史。比諸尋常置官而記史者。其功其效。孰淺孰深孰遠孰近也耶。况乎堯舜之揖遜。而後世之纂奪者藉之。湯武之征伐。而後世之叛逆者藉之。奸人藉口之資。雖聖人亦所不能免也。子何致疑於是哉。然而左史記言。右史記動。自是聖人之遺制。則孔明之不置史官。盖亦未之思也。惜乎。以孔明之賢。而有是失也。謹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