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953
卷7
發蒙說(甲戌)
或有問於余曰太極何。曰只是一箇實理而已。曰然則太極之上。又有無極者何也。曰這本無形器無聲臭而言。非太極之外。復有無極也。不言無極則太極同於一物。而不足爲萬化之原。不言太極則無極淪於空寂。而不能爲萬物之根。故言無極而太極。
曰陰陽何。曰太極之動爲陽靜爲陰。一動一靜。陰陽分焉。所謂是生兩儀者是也。曰然則陰陽有兩箇物邪。曰這只是一氣。陰氣流行卽爲陽。陽氣凝聚卽爲陰。非眞有兩物相對。所謂互爲其根者是也。
曰天地者何。曰陽之輕淸者天。陰之重濁者地。曰天何以爲陽之輕淸。地何以爲陰之重濁邪。曰吾聞有氣者莫非天也。有形者莫非地也。蓋有氣者莫非天。則昆侖高明而動乎上者。非所謂陽之輕淸者邪。有形者莫非地。則旁礴博厚而靜乎下者。非所謂陰之重濁者邪。
曰五行者何。曰這本生乎陰陽。是氣運行於天地間者也。曰然則其所以生所以行之理。那裏驗得。曰子
不觀夫河圖之數乎。蓋陽數奇。故一三五七九皆屬乎天。所謂天數五也。陰數偶。故二四六八十皆屬乎地。所謂地數五也。天以一生水而地以六成之。地以二生火而天以七成之。天以三生木而地以八成之。地以四生金而天以九成之。天以五生土而地以十成之。此則生成之序也。至於運行之序。則始木次火次土次金次水。木便生火火便生土土便生金金便生水。水又生木。循環相生。變合無窮。要之不出於一陰一陽之氣而已。得陰陽之氣而爲五行。五行順而四時行焉。
曰五行之目。旣知之矣。四時之序。可得聞歟。曰是氣也。流行於其間。一寒一暑。屈伸有節。生物爲春。長物爲夏。成物爲秋。藏物爲冬。所謂元亨利貞者。是其德也。曰元亨利貞之爲德甚麽。曰夫元者寓於木而行乎春。萬物發始底道理其德也。亨者寓於火而行乎夏。萬物通盛底道理其德也。利者寓於金而行乎秋。萬物收遂底道理其德也。貞者寓於水而行乎冬。萬物凝成底道理其德也。至於土則無定位無成名無專氣。而木火金水。無不待是而成者。故其德爲元亨利貞之實。所謂寄旺於四季者是也。
曰四德之義。旣得聞命矣。請問日月星辰之爲理。曰太陽之精。麗乎天而常乎烜爀者爲日。在地則爲火。太陰之精。配乎日而司乎晦明者爲月。在地則爲水。少陽之精。見而有光者爲星。在地則爲石。少陰之精。隱而無光者爲辰。在地則爲土。曰然則日之有脩短。月之有盈虧何居乎。曰日之脩短。因地之升降而然。蓋地在天中。水環地外。四遊升降。不越乎三萬里之間。春則過東方五千里而其下降如其數。故日漸永。秋則過西方五千里而其上升如其數。故日漸短。夏則在南。故日在其上而極永。冬則在北。故日在其南而極短。此晝夜脩短之所由分也。至如月之盈虧。則他本體常圓。實無恁地盈虧。而但受日之光以爲明。故初三四則日在下。照月西邊。其光如鉤。八九則其照稍滿而其光如弦。十五六則日在地下。射出四邊而與月相望。其光如鏡。卄三四則其照稍闕而其光又如弦。及其晦則日在上。與月相疊了。其光亦向上而全不見。此晦望盈虧之所以然也。豈獨乎月。在星辰亦然。蓋陽主施而陰主受故也。
曰日月星辰之理。旣得聞命矣。請問山嶽河海之爲理。曰地道有剛柔。剛者爲山。柔者爲水。山嶽者剛之
質。止於地而凝聚隆起者也。河海者柔之質。潤於地而流湊瀦滿者也。曰然則山嶽也河海也。其亦有本而有末乎。曰然有之。天之中有崐崙者。其高數千餘里。未有知其廣者。乃地之大頭腦也。天下之𡾈嶐者巉巖者㠆者㟝者。皆莫不根本於是山。此則一本而萬殊者也。地之外有滄溟者。其大窮四圍。其深不知其幾千仞。乃天之池也。天下之灪滃者沖瀜者涓者瀝者。亦莫不朝宗于是海。此則萬殊而一本者也。曰其峙也久則嶽似大而不見其大。其流也衆則海似溢而不見其溢。其故何哉。曰天下無無氣之物。無無形之物。若以山爲無氣無形。其不大也則宜。旣有氣旣有形則惡乎其不大。若夫海也。盈天底而負大地。循環四方。升降不已。雖江河之流。莫非是海之水滲縮而然也。雖雨雪之下。莫非是海之氣蒸鬱而然也。是故浸焉而不滿。旱焉而不渴。往者來者。猶日月之相推。豈其有增减之理哉。
曰山嶽河海之理。旣得聞命矣。請問雷電風雨之爲理。曰雷者陰陽相擊之聲。電者陰陽相軋之氣也。陰凝於內。陽在乎外。周旋不入者爲風。陽蒸而升。陰壓而降。唱和相持者爲雨。曰雷電果是陰陽擊軋之致
邪。旣謂之陰陽擊軋則是固無時不然。而何其盛於夏而熄於冬邪。曰惡。是何言也。若以雷電。爲陰之發邪。爲陽之發邪。若以雷電爲陰之發則其熄也未可知。雷也電也。旣有聲而有光。則聲亦陽也光亦陽也。玆豈非陽之發邪。旣爲陽之發則陽盛而雷電隨之。陽衰而雷電收之。此冬夏之盛熄者固其理也。曰風果是陽不得入而然邪。觸竅邸穴。無處不至者風。則氣之善入者莫如風。何謂其不入也。曰所謂不入者。本乎始生而言。所謂善入者。就其已作而言。其始生也。陰氣凝聚。陽氣欲入而不得。故相盪不已而作。作則䫸䬘䬈䬍萬竅怒呺。皆莫非風之所以入也。曰雨果是陽升陰降而然邪。陽本在上陰本在下。其相反之何邪。曰地氣上躋。天氣下降。蒸蓊而成雨。地雖陰所以升之者陽也。天雖陽所以降之者陰也。譬如飯甑。有蓋則其氣蒸結而淋漓。無蓋則其氣散而不收。是則如霧。曰霧之理然矣。雲者何。曰陰氣正升。忽遇陽氣。則助之飛騰而上者也。曰雪者何。曰雨遇寒而凝者也。曰雹者何。曰陰愶陽而成者也。曰霜者何。曰露之結也。曰露者何。曰陰之液也。
曰雷電風雨之理。旣得聞命矣。請問羽毛鱗介之爲
物。曰羽者飛也毛者走也。飛之類走之類。感陽而化者也。鱗者潛也介者伏也。潛之類伏之類。感陰而化者也。曰然則羽之有羽不有毛。毛之有毛不有羽。鱗之有鱗不有介。介之有介不有鱗何哉。曰飛也走也潛也伏也。其居也異。則其形也自不得不異焉。蓋飛者生於木長於木。故其羽也如木之秀。走者生於草長於草。故其毛也如草之茂。潛者生於水長於水。故其鱗也如水之波。伏者生於石長於石。故其介也如石之堅。羽之族三百六十。鳳爲之長。毛之族三百六十。麟爲之長。鱗之族三百六十。龍爲之長。介之族三百六十。龜爲之長。凡三百六十者。是應乎一歲之全數也。曰水與石之理。嘗聞之。草木者。何由而生邪。曰草者感露而化者也。木者感雷而化者也。故露濡則草亦滋。露凝則草亦腓。雷發則木亦萌。雷入則木亦斂其華。一滋一腓一萌一斂。無非雷露之所感也。曰然則草木只雷露所感。而非理氣之妙化邪。曰否否。太極以陰陽五行。化生萬物。自天地以至於鳥獸草木。凡有氣有形之物。莫不各具其一太極。若其得太極之正而兼天地備萬物者。其惟人乎。
曰敢問爲人之理。曰天尊地卑。命於其兩間者人也。
蓋人之生也。得氣之秀。得理之全。百骸九竅六府五藏。該而存焉。首尊而在上。象乎乾。腹大而虛中。象乎坤。足在下而動。象乎震。股兩垂而下。象乎巽。耳輪內陷。象乎坎。目睛附外。象乎離。手剛在前。象乎艮。口開乎上。象乎兌。此則八卦之象也。貌光而澤屬乎水。言發於氣屬乎火。視精散屬乎木。聽聲收屬乎金。思廣大而無不通屬乎土。此則五行之象也。身有四肢。四時之象也。四肢有十二節。十二月之象也。手足有三十節。三十日之象也。所謂六府者。胃膽大腸小腸命門膀胱。胃爲水穀之府。膽爲淸淨之府。大腸爲轉收之府。小腸爲受成之府。命門爲量腸之府。膀胱爲湊液之府。所謂五藏者。肝肺脾腎心。肝魂之藏。肺魄之藏。脾志之藏。腎精之藏。心神之藏。曰然則所謂心。其無形乎。曰非也。曰有形乎。曰然。曰然則所謂操存舍亡者何邪。曰所謂有形者。五藏之心也。非存亡之心也。所謂無形者。存亡之心也。非五藏之心也。曰然則存亡之心。五藏之心。有兩箇心邪。曰否。這本一箇心。而其言五藏之心者。以其形也。其言存亡之心者。以其理也。蓋其理寓於其形之中。故通謂之心。而理本無形。豈可以有形之物。混而言之哉。曰然則其心之
本體何邪。曰心者得天地之氣。得天地之理。理與氣合而全者也。故虛靈知覺具衆理應萬事。虛靈而具衆理者體也。知覺而應萬事者用也。所謂心統性情者是也。曰性者何。曰心之理。五性是也。曰情者何。曰性之動。四端七情是也。曰五性者何。曰仁義禮智信。仁者是箇溫和慈愛底理。義者是箇斷制裁割底理。禮者是箇恭敬撙節底理。智者是箇分別是非底理。信則是箇仁義禮智之實德。此皆天之所賦而人得以爲性者。所謂天命之性也。曰四端七情者何。曰惻隱羞惡辭讓是非爲四端。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信則無定位。立於四者之中。故別無端矣。喜怒哀樂愛惡欲爲七情。喜者有所適而發也。樂者有所得而發也。愛者有所悅而發也。欲者有所向而發也。由乎順者也。怒者有所拂而發也。哀者有所喪而發也。惡者有所憎而發也。由乎逆者也。四端卽所謂道心也。理發而氣隨者也。七情卽所謂人心也。氣發而理乘者也。理發者純善而無惡。氣發者有善有惡矣。四七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未發之前。氣未用事。此理渾然而得其中。旣發之後。純善者不
待中節而有自然之和。有善惡者必待中節而後可至於和。中也者。所以狀性之德。道之體也。和也者。所以著情之正。道之用也。然而未發之前。不爲用工。則所謂中者。不可求矣。已發之後。不爲用力。則所謂和者。不可得矣。是以君子。未發而戒愼恐懼。以盡其存養之方。已發而必愼其獨。以盡其省察之工。以至於致中致和而位天地育萬物。此之謂允執厥中。此之謂率性之道修道之敎。而中庸之極功著矣。聖人之能事畢矣。曰何謂率性之道。何謂修道之敎。曰道也者。率其性之自然。而事事物物。莫不各有當行之路者是也。蓋循仁之性則自父子之親。以至於仁民愛物皆道也。循義之性則自君臣之分。以至於弟長尊賢皆道也。循禮之性則恭敬辭讓之節文皆道也。循智之性則是非邪正之分別皆道也。至於夏葛冬裘。朝作暮息。飢食渴飮。手持足履之所以然所當然者。亦道也。是以不待外求而無所不該者道也。不假人爲而無所不周者亦道也。凡天下之巨巨細細。何事非道。何物非道。何時不然。何處不在。然皆不外乎吾之所受於天之理。故曰可離非道也。敎也者。因此道而品節之。以爲法於天下者也。蓋人皆莫不得其自
然之性。但其氣質之稟。或不能齊。是以有有而不能知者。有知而不能行者。有行而不能全者。故有聰明睿知能盡其性者。出於其間。因其所當行之道而裁制之範圍之。使天下之人。無過不及之差。而皆得其中焉。其親踈之殺辨而仁之敎立矣。其貴賤之等別而義之敎行矣。其制度節文不失而禮之敎得矣。其開導禁止不差而智之敎明矣。因此四者而又推類以盡其餘。則於天下之事。皆有以得其天理之正。而無一毫人欲之私。推而至於天下之物。而亦皆使之循其性之自然。而各致其用各遂其生。其所以施之於禮樂政刑之間者。皆有品節而不可易。此所謂盡人物之性而贊天地之化育者也。由是觀之則中者性也和者道也。中者體也和者用也。中旣立則和無不行。致其中致其和而至於天地位萬物育。則夫豈非修道之敎在其中邪。曰孔門傳道之法。莫如大學。而子獨以中庸爲言何邪。曰大學之道。卽中庸之道也。庸學相爲表裏。大學之明德。卽中庸天命之性也。大學之明明德。卽中庸率性之道也。大學之新民。卽中庸修道之敎也。大學之止至善。卽中庸之致中和也。曰何謂明明德。曰明明德者。自明其明德也。格物
致知誠意正心修身其事也。曰何謂新民。曰新民者。自新以及民也。齊家治國平天下其事也。曰何謂止於至善。曰至善。卽事理當然之極。明明德新民之功。必至於是而不遷者也。曰何謂格物。曰卽乎物而窮其理也。曰何謂致知。曰窮其理而盡吾識也。曰何謂誠意。曰意者心之所發也。實其心之所發而必自慊也。曰何謂正心。曰心者。身之所主也。察其身之所主而必自直也。曰何謂修身。曰因其心之正而行於身者也。曰何謂齊家。曰因其身之修而敎於家者也。曰何謂治國。曰推一家之所敎。化於國者也。曰何謂平天下。曰推一國之所化。及於天下者也。故經曰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中庸之明善。是格致之事也。中庸之誠身。是誠正修之事也。中庸之順親。是齊家之事也。中庸之信友獲上治民。是治平之事也。然則二帝三王羣聖人之道。不過於此。而其敎亦不過於此。其爲道易明。而其爲敎易行也。曰中庸有存養省察兩件工夫。在大學。何者爲存養。何者爲省察也。曰大學工夫。與小學
相爲始終。蓋自小學時。已有存養之工。及做大學。只從格致做起。而小學之工。未嘗或廢於其中。朱夫子所謂敬字是徹上徹下者。此之謂也。曰存養是靜時工夫。而小學大學之法。皆從動處做去。今子之言。無乃有動靜交錯之弊邪。曰省察者。審察義利之謂也。存養者。存心養性之謂也。省察則專在動時。而存養則實兼動靜。程子所謂不愧屋漏與愼獨。是持養氣像者是也。如晨興端坐。事物未接。此心不起。此正靜時也。此時只戒懼莊敬。操存此心。保養德性。此所謂存養工夫也。俄而或思慮纔起。或耳目纔感。有所計度。有所接應。此正動時也。此時當防微謹獨。辨別善惡。必至於中理中節之地。此所謂省察工夫也。然而省察之時。不存此心則何以能省察也。存此心。所以養此性也。然則動時烏可無存養工夫邪。且夫前事已去。後事未至。此心恬靜。方寸湛然。則此又靜時也。此時無他省察之事。又當莊敬存養而已。此存養之所以貫動靜也。然若以動靜時分配二者。則靜時言存養。動時言省察。先儒之立論。所以然也。非謂動時之無存養也。小學之工。在於收斂檢束。制於外所以養其中也。大學之工。在於格致誠正。不存心而能格
致誠正者。未之有也。若謂小學大學之無存養則烏乎可哉。曰然則大學無靜時工夫邪。曰否否。持敬之工。實貫動靜。明明德之事。實兼動靜。格致誠正。非一超可至。乃終身工夫。則物未卽意未動之前。不可怠惰放逸。蹔忽持敬之工。況從前小學工夫。自行於大學之中。交修並進而不可闕。則大學之中。豈可謂無靜時工夫邪。朱子於正心章句。已明言之。名堂室記中。亦有此意。胡雲峯又發揮其餘旨。此眞確論也。大抵兩件工夫。動靜相資。表裏相須。如車兩輪。如鳥兩翼。何可廢一而能行能飛邪。是以自古聖賢。必兼擧而並言之。如敬直義方。博文約禮。尊德性道問學等語是也。曰修道之敎。寓於禮樂政刑者。可得聞歟。曰禮樂正是中和之敎。古者有司徒典樂之敎。如五品八德三物四術之類其事也。政是敎之所寓。八政之類是也。刑所以弼敎。五刑之類是也。曰何謂五品。曰五品者。父子也君臣也夫婦也長幼也朋友也。善於父爲孝。善於君爲忠。善於夫爲順。善於兄爲弟。善於朋友爲信。人道之大。不越乎此五者之外。而皆天理不容已之彜。故名之曰倫。倫者叙而明之之謂也。日用之間。苟能明之。則父父子子而父子之道定矣。君
君臣臣而君臣之道定矣。夫夫婦婦而夫婦之道定矣。兄兄弟弟而兄弟之道定矣。朋友交孚而朋友之道定矣。曰何謂八德。曰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直者不足於溫故欲其溫。寬者不足於栗故欲其栗。所以慮其偏而輔翼之也。剛者必至於虐。故欲其無虐。簡者必至於傲。故欲其無傲。所以防其過而戒禁之也。曰何謂三物。曰六德六行六藝是也。六德者。智仁聖義忠和。別是非爲智。無私欲爲仁。無不通爲聖。有斷制爲義。盡其心爲忠。無所乖爲和。此六者出於心。故並謂之德。六行者。孝友睦婣任恤。愛親爲孝。愛兄爲友。親九族爲睦。親外戚爲婣。信於交爲任。賑其貧爲恤。此六者體之於身。故並謂之行。六藝者。禮樂射御書數。禮有五。(曰吉禮。曰凶禮。曰賓禮。曰軍禮。曰嘉禮。)所以制中。樂有六。(曰雲門曰咸池曰大韶曰大夏曰大頀曰大武。)所以道和。射有五。(曰白矢曰參連曰剡注曰襄尺曰井儀。)所以觀德行。御有五。(曰鳴和鸞曰逐水曲曰過君表曰舞交衢曰逐禽左。)所以正馳驅。書有六。(曰象形曰會意曰轉注曰處事曰假借曰諧聲。)所以見心畫。數有九。(曰方田曰粟布曰衰分曰少廣曰商功曰均輸曰盈朒曰方程曰句
股。)所以盡物變。此六者。見之於事。故並謂之藝。曰何謂四術。曰詩書禮樂。詩以養性情。書以道政事。禮以檢身。樂以成德。四者之敎。乃入德之路。故謂之四術。術者路也。曰何謂八政。曰食貨祀司空司徒司冦賓師。食者所以厚民之生也。貨者所以利民之用也。祀者所以厚民之德也。司空所以安其居也。司徒所以敷其敎也。司冦所以治其姦也。賓者所以柔遠人也。師者所以除殘暴也。上六者。治內之事也。下二者。治外之事也。國家之務。無過於此。故各設官以理其政矣。曰何謂五刑。曰墨劓剕宮大辟。五刑之屬三千。而莫大於不孝。周禮鄕八刑。有不孝不睦不婣不弟不任不恤造言亂民之刑。皆所以輔五敎而使斯民協于中者也。曰物之所以各致其用各遂其生者。皆果爲修道之敎邪。曰聖人旣就人事上品節。而又就萬物上品節焉。如山虞澤虞。掌山澤之政而爲之厲禁。獺祭魚然後。漁人入澤梁。豺祭獸然後田獵。草木零落而斧斤入山。昆蟲未蟄而不以火田。孟春之月。犧牲毋用牝。禁止伐木。毋覆巢。毋殺孩蟲胎夭飛鳥之類。各有許多品節。取之以時。用之有節。使萬物各得其所而各遂其生。皆莫非敎也。此所謂盡物之性者
也。曰尊而在上。天之位已定。卑而在下。地之位已定。自然而生生。萬物之育已成。似不可容人爲於其間。而必曰中和位育者何也。曰天地萬物。本吾一體。天地之心。卽吾之心也。天地之氣。卽吾之氣也。苟能致中和於吾身。以至於至靜之中。無所偏倚而其守不失。以至於應物之處。無少差謬而無適不然。則吾之心正而天地之心亦以正。吾之氣順而天地之氣亦以順。天地之心正。故陰陽動靜。各止其所。而天地於是乎位矣。天地之氣順。故充塞無間。驩欣交通。而萬物於是乎育矣。其自然相感之理。有不可誣矣。曰世有一介士。能致中和於其身。則能見位育之效邪。曰是各隨其位之高下而效有廣狹。能使大天地得其位而使海內萬物皆得其育者。必也莅天子之位者。可以能之。堯舜湯武之事是也。下此而爲一國之主者。亦有一國之天地萬物。一國之內。烖沴不作。雨暘時若。生民樂業。德及禽獸。則是一國之位育也。如文王靈臺之事是也。以至在一家而有一家之天地萬物。在一身而有一身之天地萬物。以一家言之則父父子子夫夫婦婦者。一家之天地位也。兄弟子孫妾御僕隷人人各得其宜者。一家之萬物育也。以一身
言之則頭容直手容恭足容重者。一身之天地位也。居處恭執事敬。動容周旋無不中禮者。一身之萬物育也。苟能致中和於吾身。四肢百體應變曲折。莫不各得其道。則天下雖亂而吾身之天地安矣。天下雖否而吾身之萬物泰矣。豈可謂一介士便無此箇功效邪。故與天地合其德者人也。與萬物同其氣者人也。向所謂兼天地備萬物者是也。曰奚謂也。至大者天地。至衆者萬物。彼藐然一箇人。惡乎其兼之備之哉。曰子誠童觀也。而人固若是芒乎。請以太極之理明之。蓋天之肇判。得太極之理而爲天。人之始生。得太極之理而爲人。然則太極之具於人而應萬事者心也。太極之行乎天而育萬物者帝也。天人太極。其體同矣。其用亦同矣。在天而有陰陽五行男女萬物之理。在人而有形神五性善惡萬事之分。形者陰之爲也。神者陽之發也。五性者五行之德也。善惡者男女之分也。萬事者萬物之象也。人之所以兼天地備萬物者非邪。設若有天地萬物。而不有人者出於其間。以盡其能事。則天不得以爲天。地不得以爲地。萬物不得以爲萬物。然則有是人然後。天得而爲天。地得而爲地。萬物得而爲萬物。豈翅兼之備之而已哉。
故曰無所不包者天。而人亦無所不包。無所不備者天。而人亦無所不備。至公者天而人亦至公。至正者天而人亦至正。至善者天而人亦至善。至神者天而人亦至神。天之理不過於是。則人之心亦不過於是。而人自不求反于天。自棄。悲夫。
答李甁窩理氣辨(丁亥)
理氣之說。先儒論之詳矣。後生何敢妄騰口舌乎。往日先後之問。只爲取雅見。以驗己意而發。高明雙行之論。果有異於平昔所誦。而至於太極兼理氣之說。則又失濂溪之本意。故妄以鄙見。略有所云云。非敢自智。實欲講劘求益也。今者高明。歷叙其相爭之說。又爲之理氣辨八百餘言以誨諭之。欲使固陋者。與聞宏廓之論。愚之受賜於高明多矣。其敢自隱鄙臆。不就正於今日邪。請試言之。夫理者何也。太極是也。氣者何也。陰陽是也。理之與氣。本相須以爲體。相待以爲用。固未有無理之氣。亦未有無氣之理。來諭所謂不相離者是也。然而理無眹而氣有眹。理無形而氣有形。理與氣本非一件物事。故孔子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朱子曰太極形而上之道也。陰陽形而下之器也。蓋道卽理也。器卽氣也。其截
得上下。恁地分明。惡可以氣混說太極邪。所謂太極者。只是極至之理。實爲造化之樞紐品彙之根柢。而無形象無聲臭無方所。無可得而名言。故只取至尊無對之意。名之曰太極也。然又恐人把作一物。墮落形器。故周子曰無極而太極。朱子曰太極只是實理。又曰沖漠無眹。若曰太極兼理氣。則是太極便是有兆眹。有形象之一物矣。濂溪何以曰無極而考亭何以曰無眹邪。是理雖在是氣之中。混瀜妙合。而求其理之本體。則自不雜於是氣。不可以不相離之故。滚合爲一而不復分別也。至於雙行之說。亦似有未穩者。大抵當初元無一物。只有是理。纔有是理。便生是氣。其次第不得不有先後。其行也。理在氣中。理命而氣隨。氣行而理乘。妙合無間。非如兩箇物相對而並行也。程子曰體用一源。顯微無間。體者理也。用者氣也。微者理也。顯者氣也。自理而觀則氣雖未生。而沖漠無眹之中。所以爲陰陽五行之理已具。故便能生得是氣。此所以理爲體氣爲用而體用一源也。自氣而觀則理在於氣中。而動靜屈伸之際。眞實無妄之體存焉。故便能化生萬物。無一毫差錯。此所以氣爲顯理爲微而顯微無間也。是以朱子曰有理而後有
象。則理象便非一物。故伊川但言其一源與無間。其實體用顯微之分。不能無也。又曰體用是兩物。又解太極曰在無物之前而未嘗不立於有物之後。在陰陽之外而未嘗不行於陰陽之中。若曰太極涵二氣。則何以知體用之分。而豈可謂在陰陽之外邪。高明只見其不相離。而不見其不相雜。只究顯微之無間。而不究體用之爲兩物。遂以形而下。混說形而上。不知自陷於認氣爲理之病。其於造化之跡。亦可謂有超然見得。而其於大頭腦上。恐有所未盡也。是以其說有純是處。有純非處。有半是半非處。有不解鄙意而爲之辨證處。敢以瞽說條列如左。以爲受敎之地。幸高明恕其狂僭而裁正之。
來諭云理氣本來相須。雖不可以先後爲言。若論其序則不得不以理爲先。
愚謂此段。深得先儒之旨。所謂純是者也。但旣以理爲先則理之不雜乎氣者。自是分明。朱子所謂在無物之前者是也。豈可謂太極兼氣邪。
來諭云不可謂理生氣也。
愚謂此段。頗似鶻圇。孔子曰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周子曰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釋之者曰太極理也。
陰陽氣也。若謂理不可生氣。則是理與氣自爲一箇物。而更無體用之分矣。果合於先聖之旨邪。
來諭云太極無氣乎。
愚謂有氣者必有形。若言太極有氣。則是太極便有形矣。豈足爲萬化之原邪。朱子曰太極只是至理。又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然則太極之非氣。不辨而明矣。
來諭云朱子太極解曰所謂無極而太極也。所以動而陽靜而陰之本體也。然非有以離乎陰陽。卽陰陽而指其本體不雜乎陰陽而爲言耳。卽此一語。可見太極之涵二氣。
愚謂此段。引喩正當。似有見得。而其終之所結者。不過曰卽此一語。可見太極之涵二氣。是高明於朱子此說。猶有所未盡也。或有問於朱子曰陰陽便是太極否。曰某解圖云。然非有以離乎陰陽也。卽陰陽而指其本體不雜乎陰陽而爲言耳。此句當仔細看。今於某解說尙未通。如何論太極。蓋此數十餘字。自是辨別理氣。八字打開處。豈可以容易看過邪。其所謂所以動而陽靜而陰之本體者。直說形而上也。其所謂然非有以離乎陰陽者。只以是理無形象。必寓氣
而流行。故言之耳。非謂太極涵二氣也。是以其下却曰卽陰陽而指其本體不雜乎陰陽而爲言耳。此却就形而下。推明形而上之理。而旣曰指其本體不雜乎陰陽。則所指者非只是理邪。此所謂太極也。此所謂形而上之道也。此所謂上天之載無聲無臭也。謂之太極是二氣之理則可。謂之涵二氣則不可也。謂之太極生二氣則可。謂之涵二氣則不可也。謂之太極在於二氣之中則可。謂之涵二氣則不可也。
來諭云易之太極。在於未及動靜之前。故曰太極。周子又恐人把作一物看。淪於空寂。故又加三字曰無極而太極。此則太極不可以無氣之證。而但於動靜之前。不可言氣也。
愚謂此段。所謂半是半非者也。其曰太極在於未及動靜之前。其曰動靜之前。不可言氣。則似有見於太極本然之妙。而其曰周子恐人把作一物看。淪於空寂。故又加三字曰無極而太極。此則太極不可以無氣之證者。大似未穩也。夫無極而太極云者何也。只是一箇實理。無形象無聲臭。而實爲天地萬物之根柢。故曰無極而太極。然則無極者。無形之謂也。太極者有理之謂也。是以朱子曰至無之中。至有存焉。又
曰太極只是理。豈可以氣語太極邪。有形象者氣也。而太極則無形象。太極果有氣邪。有聲臭者氣也。而太極則無聲臭。太極果有氣邪。愚竊以爲無極而太極五箇字。只足爲太極無氣之證。而不可謂太極不可以無氣之證也。夫子之言太極。自已盡矣。而濂溪恐人道太極有形。故又稱之曰無極。非太極之外。別有無極也。只言太極則太極同於一物。而不足爲萬化之原。只言無極則無極近於空寂。而不能爲萬物之根。故合而言之曰無極而太極。然則周子之加三字者。謂由於恐人作一物看則可。謂由其恐淪於空寂則不可也。大抵高明旣曰太極在於未及動靜之前。且曰動靜之前不可言氣。則似有以太極爲理。而却乃曰太極不可以無氣。則又似以太極爲兼氣。然則動靜之前。太極純是理。而動靜之後。太極便兼氣邪。雖太極生此二氣。這便流行於是氣之中。而太極之爲理則自若也。固未嘗兼乎氣也。是以天地之間。凡化化生生林林叢叢者。莫不稟是氣。而亦莫不具是理焉。在人而有仁義禮智之性者理也。有百骸九竅之質者氣也。在物而各一其性者理也。(如鳶之所以飛。魚之所以躍。是理也。)各一其形者氣也。(如鳶之有羽。魚之有鱗。是氣也。)由是觀之。
理與氣雖混瀜無間。而其實理自理氣自氣也。
來諭云太極動靜非氣乎。又云纔動靜便是氣。統論則雖曰理有動靜。其實動靜者氣。而理不能動靜。又云所謂動靜者。屈伸之謂。故屬於氣。理旣無形無情無計度無造作。則從何有動靜乎。此則理無動靜之證也。若所謂理有動靜者。主理而兼言氣。
愚謂此三段。所謂半是半非者也。其曰太極動靜非氣乎則過矣。而其曰纔動靜便是氣則是矣。其曰其實動靜者氣則是矣。而其曰理不能動靜則似未穩也。其曰動靜者屈伸之謂故屬於氣者。亦未穩也。其曰理旣無形無情無計度無造作則是矣。而其曰從何有動靜乎則非也。朱子曰太極自是凾動靜之理。或問動靜是太極動靜。是陰陽動靜。朱子曰是理動靜。曰如此則太極有模㨾。曰無。或問太極理也。理如何動靜。有形則有動靜。太極無形。恐不可以動靜言。朱子曰理有動靜。故氣有動靜。若理無動靜則氣何自而有動靜乎。合此數節而觀之。則理雖無眹。而陰陽動靜之理。已具於其中。故纔動而陽生。纔靜而陰生。其動其靜。雖是氣也。而其所以爲動靜者則理也。
豈可謂理無動靜邪。請以人跨馬之說喩之。人猶理也。馬猶氣也。馬之一出一入。人亦與之一出一入。出入者雖是馬也。然人欲出則馬出。人欲入則馬入。其所以出入者實人也。如動靜者是氣也。而理動而氣動。理靜而氣靜。其所以動靜者非理邪。其曰所謂理有動靜者。主理而兼言氣者。亦非也。或問太極兼動靜而言。朱子曰不是太極兼動靜。太極有動靜也。蓋言太極自有動靜之理耳。豈可以語理而兼言氣邪。
來諭云陳北溪曰摠天地萬物之理而言。不可離天地萬物之外而別爲之論。纔說離天地萬物而有箇理則便成兩截去了。以此觀之則所謂太極者。非陰陽之外。別有一物也。
愚謂北溪此說。最爲的確。而竊瞷高明之意。每主於兼氣。故欲以此爲證。恐失其本旨也。蓋太極雖不離於天地萬物。而若言其合下所從來則必先有理而後有天地萬物。故北溪有曰未有天地萬物。先有此理。然則太極自太極。陰陽自陰陽。惡可以牽合爲說邪。然亦非有一塊物截然在陰陽之先也。故朱子曰太極陰陽。不可謂有二理必矣。然太極無象而陰陽有氣。則亦安得無上下之殊哉。此其所以爲道器之
別也。此說最分曉。
來諭云朱子曰先有理後有氣。先有氣後有理。皆不可推究。然以意度之。則疑此氣是依傍這理行。及此氣之聚則理亦在焉。此則理氣不可相舍之證也。又云朱子曰理氣本無先後之可言。然必推其所從來則須說先有此理。然理又非別有一物。卽存乎是氣之中。無是氣則是理亦無掛搭處。此則理氣先後之證也。
愚謂此段。所謂純是者也。夫理未嘗離乎氣。然其初則必有理而後有氣。故有形而上下之分。語理氣者當知其不相離。亦不相雜也。
來諭云所謂理者。是箇淨潔空闊底。
愚謂此說。雖本於語類。而語類云理只是箇淨潔空闊底世界無形跡。蓋言無形之意。而非指理之本體也。是以周子曰無極之眞。朱子曰太極不是空底物事。黃勉齋曰無極而太極。非佛之所謂空也。乃斯道之本體。萬化之領會。然則所謂理者。雖無形影聲臭之可見。而其中自有眞實無妄之體。於穆不已之妙存焉。恐不可以空闊二字。直指其本體也。
來諭云理不可陶鎔。又云程子曰萬物之始。氣化
而已。朱子曰天地初間。只是陰陽之氣。一氣運行。磨來磨去。許多査滓。結成箇地。淸者便爲天。許魯齋曰所謂混沌而開闢者。以陰陽之運有泰否。陰陽之氣有通塞云云。此則氣鎔天地而理在其中之證也。
愚謂此段。所謂不解鄙意而爲之辨證者也。前後許多論辨。皆以爲理無眹而氣有形。其曰氣能陶鎔而理不可陶鎔者。人所自知。豈待高辨邪。然而陶鎔者氣也。而所以陶鎔者理也。若無陶鎔之理則氣何獨以陶鎔乎。向於生天之問。必曰理云爾者。蓋指是理之主張而言也。朱子嘗語度正曰生天生地。卽太極動靜。生陰陽之義。此非理生天地之謂邪。
右若干條。皆因來敎略爲之說。而學術空踈。見識固陋。雖不能發明其微蘊。然亦可以知理氣之不相雜矣。但其中又有不可不辨者何也。先儒講明義理。不計繁漫。反覆參互。必極其分曉而後已。故其爲說或似有悖而其實則一也。如恐理氣之相雜則有曰理象便非一物。有曰體用是兩物。此物字猶言一箇兩箇之義。非謂有形之物也。恐理氣之相離則有曰太極非是別爲一物。卽陰陽而在陰陽。有曰若說太極
截然在陰陽之先。便是理與氣判爲二物。此物字猶言一塊兩塊之義。直指有形之物也。凡此數說。雖若相反。其字義語勢。各有所在。固不可以一例看也。世之談理氣者。不能活認。偏執一隅。由前之說則曰理與氣是兩塊物。遂以理爲一團光明輝輝底物。在陰陽之先。由後之說則曰理氣自是一箇物。遂以氣混說是理。而不復知理氣之分。其言恍惚依俙。雖若彌近。而其害理尤甚。此莫非見理不明之致。而全由於不識前後兩物字各異故也。大抵太極之體。難以形容。必因用而求其體。沿流而泝其源。然後可以知之矣。夫天之覆地之載。日月之照。風雷之變。江河之流。山嶽之峙。烝民之生。品物之形。動靜始終千變萬化者。是氣也。而若求其本則是孰使之然哉。乃理也。然則必先有如是之理。然後有如是之氣。故聖人卽形而分上下。使萬世學者。皆知夫道器之別。炳然如日星之垂耀。其不可混說也明矣。若不分上下。而以爲是理只在是氣中而已。則是不識大本之所爲。而只以可見者爲始。有陷於認氣爲理之弊矣。然其所謂上下者。亦非謂是理截然在是氣之先也。是以朱子曰纔有理。便有氣。又曰理不外乎氣。此道器之所以
不相離也。若不合道器。而以爲是氣之外。別有箇昭昭靈靈能作用底是理。則是不以物求理。而馳心於空虛廣蕩之域。有陷於老佛之學矣。蓋太極之體。雖至微至精至神至妙。其用之廣。無所不在。然其寓於人而行於日用者。則又至近而至實。是以君子之體是道也。戒愼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有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離於須臾之頃。其行之也。則必求於彜倫日用之間。而事事物物。莫不各究其當然之則。有以盡己之性。而其功化之極。以至於位天地育萬物。所謂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立人極焉者是也。若外於此而求道。則未有不陷於空蕩之境。而非吾儒之實學矣。抑又有一說焉。講究道理。固學者之事。然其工夫次第。自有階級。不可躐等而求之。故孔子曰我下學而上達。學學人事也。達達天理也。天下之事。莫不有理。而天下之理。亦不外乎事。學是事而後可以通其理。未有不學人事而能達天理者也。是以三代之敎。必自灑掃應對。進於窮理正心。夫子之誨人也。亦必於言忠信行篤敬居處恭執事敬上用功。而未嘗言天理。此吾學之所以循循有序而不可越者也。今高明務談天理。又爲辨說。至使初學小
兒之輩。不求下學之方。而直欲驟說理氣。其亦異乎古人之敎也。夫孔子生知之聖也。猶且罕言命。如子貢亦可謂聖門高弟。所覩者文章而已。性與天道則無聞焉。噫今之學者。其可以一點淺見。胡叫亂說。以犯聖門之大禁乎。南冥所謂手不知灑掃之節。而口談天理者。實吾輩所當戒也。況如某賦質凡下。聞見亦孤。其於涵養踐履之地。無一分實得。而反以繫影之空言。唐突高談。與高明爭是非。自知非愚則妄矣。其亦不見笑於大方之家邪。然言已發矣。固難終默。而又況太極乃是道理之原頭。毫氂有差。流禍無窮。爲斯道計者。寧不瞿然乎。張宣公有言曰太極之妙。不可臆度而力致。惟當本於敬以涵養之。伏願高明虛心平氣。特賜亮察。勿以舊見爲主。而必能如舜之舍己從人。則於吾道幸甚。
涵溪先生文集卷之五
序
家禮或問序
夫禮者。人家日用當行之正理。而須臾不可無者也。是以紫陽先生。嘗參古制輯羣說。以爲家禮一部。丘瓊山亦作儀節以羽翼之。其所以斟酌義理。開示後人之意。亦已盡矣。而但世有今古。事有常變。其儀章
節目。不能無隨時而異者。故我東諸賢者。亦皆反覆參考。更相論辨。異於今者酌之。失其常者裁之。曲思旁推。俾不失禮經之本意。此固悉出於一時權變。而于人情不容已者也。特其言隨問隨答。或同或異。倉卒考閱。無以領得其條緖。余於是竊就諸賢遺集。採其論說及於禮節者。以紫陽書五禮爲目而從其類分屬焉。且其間或有一段道理不繫於此五者。則以雜禮錄之。附於卷末。遂題其牘面曰家禮或問。非敢竊擬於古人之撰述。直欲自便省覽。以備一家之用。觀者幸恕其僭越也。旃蒙作噩重陽日。後學烏川鄭碩達謹書。
涵溪先生文集卷之五
記
仙源記
母子之陽。有仙源。源之間。高而平寬而正。泉甘而土肥。山奇而石異。吾王父始居之。蓋源之脉。自母嶽而來。其鎭鳳山是已。山之一支。左旋而東。爲東臯而南。山之一支。右旋而西。爲西臯而又轉而南。與東臯偶。互爲脣齒。其間又有一小臯。實其兩臯相偶之虛。如脣之有舌。三臯旣合。洞府深幽。松陰滿蹊。百花照塘。有非塵世間景象。是乃源之庄也。東臯之旁麓。東出
而爲朝陽巖。巖下有溪。其名曰涵層臺。碧潭灑然無塵。遠邇之林巒溪壑。皆若拱揖於左右。亦足爲遯世者考槃地也。稍南有戒心臺。其高數三仞。上可坐二十餘人。伯父處士公築其傍亭焉。以聚勝扁之。功甫訖而災。涵之水繞東臯而南。至源之谷口。渟蓄而爲潭。傍有一大磐。臨流而伏。卽源人之漂磯也。前有大野。廣六里袤數十餘里。其東有大川曰活川。自尺巖析野而直注源之口。會于涵。演漾成湖。金沙玉礫。淸瑩輝暎。卽所謂尋眞渡也。西有高岡崛起而來。其伏若龜者曰龜山。北有雙峯軒敞而秀。其立如鶴者曰鶴山。龜之足有泉。冬溫而夏冷者。兪氏泉也。鶴之陽有谷。內豁而外密者。雲塘谷也。其他四圍奇峯。森列微茫。或大或小。若進若退者。殆不可殫記也。厥土惟黃壤。厥木惟條。厥草惟繇。蒼松環於外。綠竹苞乎中。貫四時長靑。春則梅柳淡蕩。桃杏爛熳。秋則棗茱楙柿。互相靑黃。且如李也櫻也榴也檎也梨也栗也。蕣英也𧃐䕽也芍藥也海棠也薔薇也節華也。亦各因其時而花焉。而或幽鳥滿園而嚶鳴。祥雲繞林而徘徊。風霜高潔。雪月凝輝。其爲景無窮而其爲樂亦無窮。雖謂之仙人淨界。不爲誣矣。蓋聞玆源之未開也。
有李姓人崔哥氓家其中。或爲無魂所烖。或爲於菟所怯。皆不久而去。是時王考縣監公自魯巷舊庄。移于道谷。因比舍人爭畔棄之。乃相土於斯將基。夜有一老翁來語曰此乃鄭大夫子産之基也。公忽蘧然而起。遂家焉。考其歲則蓋天啓戊辰也。嗚呼。子産非東人。而有夢如是。無乃此數千年前。已有鄭氏者居之邪。不然其將待吾祖而與之邪。何其異哉。夫地之美如此其開朗。山水之勝如此其明麗。則是實天地之秘藏。鬼物之揮訶。亦豈人人者所能得哉。吾王考孝敬之行。淸白之德。其必有感於神明而得是地也。斯果不偶然矣。余生也後。於古不得詳。拾若干所聞。叙錄如右。後之生於斯者。其亦感念而世守之哉。屠維大荒落端月旣望。仙源村人鄭碩達記。
新昉齋舍記
玆舍何爲而作也。由三喪中。望望焉如有從而弗及而作矣。蓋君子有三樂。父母俱存居其首。則人間至樂。無有大於此者。而一朝不幸。使我無所依歸。則我之此擧。豈不爲大哀也哉。聽於無聲。旣無所聽。視於無形。終無所視。則此身居家。自有所不安而不忍也。然則春暉秋陰。觸目而生悲者。其侍也遠。雪風雷雨
驚心而增痛者。其亦墓道孤在乎。於是也卜基於墓之西南。經營未閱月。儵然而成。歲辛未月卽觀剝之間也。因洞名而名之曰新昉齋舍。嗚呼。墓穴坎位。舍基兌坐。墓舍相望。常目在之。則實由於象平時侍坐之意也。至若昧爽乃興。潛心以居者。致其四思也。日暮人稀。憑牕無言者。哀其永隔也。或涕而不泣。或泣而不哭者。痛迫之至也。春秋以祭祀。朔望以展省者。追慕之正也。然耳目之樂。寢處之安。無復可望。則此舍之作。所謂存十一於千百。安在其能安也哉。嗚呼。人之有舍於墓者。豈但爲祭時齋。終身遑遑。往來居宿。哀而省之。瞻以護之。則思親必於是。侍親必於是。所謂如事生如事存之意。其在斯歟。歲壬申二月旣望。孤碩達謹記。
丹湖記
嶺之南。多大澤。而丹湖其一也。蓋在永新之界云。湖有二源。東曰上丹谷。西曰下丹谷。兩谷合而爲澗注于川。野人爲灌田。引流而渠之。吾王考過而相之曰可澤矣。遂請于道伯。得役徒數萬而築之。於是水之積厚。瀦滀涵泓。廣以尺千。長倍之。其深可以負大舟。而其最則不知其幾許也。其菜蘋藻。其魚鯉鯽。其鳥
鳧鷖鶩。山明而秀。水闊而平。春風微起。煙波浩蕩。夏雨初霽。閒雲徘徊。秋淸而楓菊暎。冬凝而雪月耀。其景無窮而其興亦無窮。此雖世人不知。我獨偏好之。乘佳節閒來往。或採或釣或嘯或詠。隨時隨樂。樂而忘機者。凡卄餘年矣。將結茅湖上。以爲暮年優游計。湖山其肯許我否。重光大荒落重陽節。丹湖散人記。
安樂齋記
齋以安樂名。志慕也。昔堯夫居洛。其室如斗。其牆及肩。其被布其羹藜。而居其中七十年。未嘗作皺眉事。煕煕然安而樂焉。吾未知其所以安所以樂者何事。顔氏之樂。原於博約。孟子語樂。而必曰深造以道。堯夫之樂。其亦有慕於是邪。余以淺陋空踈。妄嘗有志而求之者久矣。病益痼學益頹。至今四十年無聞。其於古人境界。已不足與議。而顧一念亹亹也。猶有勉慕而不能已者。於是卜涵溪一曲。斗其室肩其牆。以爲讀書頤性之地。旣成題其顔曰安樂。然則吾之齋。非敢竊擬於先進也。只欲居其室而目其名。目其名而求其事。庶幾興起於博約之事。而以得夫深造之效。噫吾其怠乎。吾其怠乎。玄黓敦牂夏至日。涵溪病叟記。
涵溪先生文集卷之五
箴
養心堂箴(庚寅)
天生斯人。其心孔良。出入無時。養而後常。其養伊何。莫如寡欲。寡之有要。靜存動察。不睹不聞。乃戒乃恐。有事有思。必愼必省。須臾或放。衆慝交戕。非敬曷直。非義何方。義以學明。敬主乎一。無重無輕。交修並立。一本自正。萬緖有倫。箴以揭堂。事我天君。
涵溪先生文集卷之五
銘
浩然亭銘(丁亥)
皇天降民。與之以氣。至大至剛。乃其體爾。配義與道。無是則餒。是以君子。善養無害。養之伊何。莫如集義。集之伊何。必先窮理。遇事遇物。惟理是當。勿忘而舍。勿助以長。積而又積。自然之爲。件件合義。無一毫私。自反而縮。我心快焉。仰不愧天。俯不怍人。氣於是時。浩然而生。淸通活潑。盛大流行。及其至也。塞乎天地。嗚呼是氣。聖狂無異。養之則聖。不養則狂。可畏如此。其敢或戕。卓哉李侯。揭扁從事。我作銘詩。以警厥志。
涵溪先生文集卷之五
贊
松竹贊(甲子)
松之秀兮。我愛其貞。竹之澟兮。我愛其淸。維松維竹。萬古一節。何以比德。君子之烈。
天道贊
天動地靜。尊卑已定。乾健坤順。男女交應。有父有子。有兄有弟。君臣定位。上下次第。羣分類殊。禮義是錯。如彼萬物。各得其所。無爲而化。自然之情。大哉道也。人無能名。
涵溪先生文集卷之五
祭文
祭族父鶴巖先生文
嗚呼哀哉。吾門之戹邪。斯道之窮邪。天之奪我族父何其速邪。家而子弟之無所仰。邦而後學之無所依。曷爲不使我失聲而慟哭也哉。嗚呼。德宇含弘。氣像和愉。孝友絶人而勉勵如不足。忠信寡欲而持守不少渝。若乃亹亹好學之志。眷眷樂善之誠。講道則談說孔孟。治心則泝洄朱程。孶孶乎求聖賢之旨。年益高而業益精。故其行己也主敬而動靜無違。其處事也秉義而始終如一。急人之急而惟恐不及。賢人之賢而若自口出。此則古之君子尙亦難之。吾嘗學焉而未得其彷彿也。苟非稟之之厚養之之深。安能有如是之德哉。雖其家食而不見用於當世。亦將立言而垂訓。以爲後來之柯則。吁嗟天不假年。遽至於斯。實千古斯文之不幸也。嗚呼。竊念小子之無似。累蒙敎導之正。勉我以進學之及時。戒我以立心之終怠。
庶幾陪杖屨而周旋。有以策魯莽而開昏昧也。何此志之未遂。奄幽明之永隔。陽休之姿。氷釋之論。不可得以見矣。此心之痛。曷有其極也邪。銜哀致誠。敬奠一酌。尙有以鑑此衷曲也。嗚呼哀哉。
祭葛庵李先生文
嗚呼先生。道全德備。從容禮法。沉潛仁義。探幽索蘊。默識心通。知之旣的。行之者中。入慕程邵。出見伊呂。 國家蓍龜。士林根柢。云胡不淑。天不假我。大嶠以南。吾道其挫。嗟嗟後學。將安準程。一觴痛哭。萬古心情。
祭三歸堂族父(時永)文
嗚呼我公。邁世英姿。崢嶸氣槩。灑落襟期。處事明斷。接物忠信。在家在鄕。惟義是準。有才無命。一生家食。婆娑丘林。以娛以樂。訓誨後進。發其昏愚。庶有遐壽。作我䂓模。今焉一疾。醫殫技匱。嗚呼我公。胡至於斯。鄕無大老。巷無高人。英風寂寞。正論無聞。已矣已矣。誰依誰託。昔余小子。久侍床簀。言惟在耳。行惟在目。追念及此。痛入心曲。日月不居。祥事奄臨。音容漸邈。哀淚難禁。敬炷心香。聊薦情酌。嗚呼我公。尙垂歆格。
祭生員族父(時衎)文
嗚呼。英秀之姿。溫雅之儀。不復可得而見。已焉哉。吾何以爲懷邪。人之有禮。人皆傲之。吾族父能勉之。人之爲善。人皆悖之。吾族父能順之。此吾之所以愛慕欽歎而不能已者也。嗚呼。氣淸質愨。孝友兼備。其德也厚矣。安儉守分。不求榮利。其志也高矣。是以族父之處宗族與鄕黨。莫不以和裕欵曲爲先。而至於是非好惡之分。則直截嚴峻。遇惡人則望望然不與之語。見善人則娓娓焉若己有之。苟非聞君子之風者。亦安能有是德有是志。而凜然不溷於流俗哉。宜其大享遐年。扶植家風。使後生永有所儀準。而門衰祚薄。遽至於斯。余小子踽踽然無所從矣。其可不失聲而痛哭也哉。嗚呼。明日乃族父之再期也。溪山不改。戶庭依舊。而骨肉來集。笑語無聞。人事之變。何其儵然也。銜哀致誠。一觴奉禋。族父之靈。其有以來格也邪。嗚呼哀哉。
祭無齋族父(時贊)文
嗚呼。公之在世。六十四年。處事寬裕。接物團圓。惟用謹厚。不露圭角。蓋公天性。得之淳愨。世俗浮靡。人艶公恥。託興詩酒。放跡山水。晩嗜陳編。或探奧旨。悠然自適。安我素履。三休家學。公實繼之。朴古之風。可敦
澆漓。渺余小子。每襲淸論。只祝遐齡。永庇吾門。一疾無醫。天何至此。嗟我先行。十有六位。不幸早世。公獨無恙。所恃者在。而今誰仰。追惟懿範。彌切痛傷。玆致微誠。敬奠一觴。
祭生員族兄(碩胄)改葬時文
嗚呼我公。挺世人豪。氣雄姿淸。志大才高。早服先訓。從事文章。羣經膾炙。百氏膏肓。發而爲詞。伊錦伊繡。豐劒長埋。荊玉未售。託興詩酒。放懷江山。以娛以游。意趣淸閒。居今好古。混世韜跡。惟其所施。忠信婣睦。望重儒園。儀範鄕閭。顧余蹇劣。見識空踈。公其不鄙。偏愛余篤。我往公來。學以相勖。或談古經。或足新句。情深契重。弟兄師友。嗟門之衰。天嗇公壽。屬纊當日。余乃往候。精神不變。語言繾綣。追惟至今。感淚自隕。當其卽遠。我罹艱憂。臨穴一訣。皇皇末由。賢器幹蠱。今改幽宮。來哭柩前。愴若初終。嶷嶷英標。依然在目。一盃哀奠。庶幾歆格。
祭戚兄孫處士望之文
天資秀異。狀貌魁奇。崢嶸氣槩。爽豁襟期。沉潛古簡。探賾妙訣。格致之工。道器之別。乃思乃繹。乃見其要。象數方技。亦無不昭。婆娑林壑。嘐嘐古人。不樂紛華。
以安其貧。放跡山水。寄趣煙霞。優哉游哉。以嘯以哦。時乎不遇。虛老蓬門。年尊德卲。望重儒園。顧余於公。情深外黨。許以同臭。互相來往。巖齋靜夜。溪舍淸晝。披書講道。分韻占句。提携徜徉。怡然相樂。那知一疾。遽至不淑。古宅荒凉。高風寂寞。嗚呼痛矣。吾輩誰託。佳城一啓。柳車將歸。卓犖淸標。更接何時。追想舊遊。感淚縱橫。一盃來奠。庶歆微情。
祭李佐郞(德玄)文
於維我公。晦翁之孫。天資穎秀。伊玉伊琨。夙承家敎。從事儒垣。目涉千古。口誦萬言。發而爲文。蔚紆彬芬。胷中錦繡。筆下風雲。早擢蓮榜。載悅春闈。惟其素蘊。將大有爲。如何騏驥。不遇伯樂。龍墀對策。鵬路夭閼。才大命窮。白首郞官。失亦何慍。浩然而還。婆娑湖海。湛樂之久。謂公所享。匪爵而壽。安知癘毒。遽爾滅性。生何非偶。歿何非命。文星隕海。玉樹埋土。伯道無兒。理昧難悟。遠邇聞訃。孰不嗟惜。矧余於公。世契之篤。先君雅志。公實知之。一篇遺狀。字字瓊琪。每發巾篋。若接英風。會合雖稀。歎慕靡窮。今焉已矣。淸標何覿。嗟余有痾。積歲負席。斂未奔哭。葬未永訣。感念疇昔。悲愧並切。一盃來奠。詎盡哀情。靈若有知。庶歆冥冥。
祭九兄(碩後)文
嗚呼。天之禍吾門。何其酷邪。頃年已奪吾族父鶴巖公。今日吾族兄又至於斯。已矣已矣。吾誰與從。嗚呼痛哉。氣質甚高。志尙且遠。自少受業于鶴巖之門服其訓。及長好讀古聖賢之書。而尤耽於禮經。雖細微之事。欲以禮守之。蓋其用力也亦深矣。若使永享遐年。得遂其志。則可以大肆力於此學。而彼蒼不佑。遽奪於中塗。此所以慨惋痛惜而不能堪者也。嗚呼痛哉。余以不才。久與兄從遊。兄不以余無似。講之以格言。勖之以至行。其好善之誠。自然發見於言辭之間。使人亦足以興起其同然之善心而不能自已。吾之感發而激勵。知此事之不可不學者。皆兄之力也。方將同築山林。以講明洛閩之學爲期。今也不幸。忽焉至此。踽踽一世。莫知所向。有若瞽者之失相然。安得不仰天長號而失聲慟哭也哉。嗚呼痛哉。鶴髮在堂。孰爲之養。孤兒滿室。孰爲之敎邪。想兄九泉之下。亦不得瞑其目矣。日月易邁。窀穸有期。形益隔矣。言益遠矣。余懷之悲。曷有其極。瀝血爲詞。以叙一觴之慟。兄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嗚呼痛哉。
祭權孝子(穆)文
惟公。性剛而直。質美而雅。風骨其淸。襟懷其灑。以言以行。乃信乃毅。寔公踈節。豈足爲貴。大哉惟孝。百行之源。人皆悖之。公獨其全。竭力事親。甘旨備陳。白首斑衣。于昏于晨。西山日薄。風樹悲纏。常侍几筵。叩地叫天。那知一夕。禍生直突。先救祠堂。次及靈室。烈燄彌天。犯之則死。公豈自愛。先妣在此。一躍投火。衰衣抱主。孝魄雖殞。粉面如故。見理分明。舍生取義。嗟嗟今古。豈無孝子。事死如生。於公見之。聞者聳動。孰無秉彜。 朝家異日。棹楔必樹。凜然一節。輝暎千古。顧余蹇劣。屢接高風。逮得凶音。彌激哀衷。有痾在躬。一哭尙闕。玆傾薄酒。略伸情節。
祭李上舍聖任文
星山之系。世稱華族。有斐耕翁。風節卓犖。厥有賢裔。維公其尤。姿維豈弟。氣維溫休。言寡而訥。行飭而雅。矻矻從事。經也史也。發而爲詞。蔚乎其美。晩擢嵬選。薄遊泮水。歸卧林壑。以娛以樂。絶意籯金。寄分藜藿。出入儒苑。衿佩雍容。士望愈重。公志愈恭。嗟嗟今世。如公幾何。天乎不佑。遽殞一痾。聞者驚惜。咸曰嗚呼。矧余平生。交契之孚。靑陽相隨。白首其紛。公忘我癡。我服公淳。每與談笑。崖岸不露。或相唱和。淸韻有趣。
頃於春末。公叩我門。我起迎公。握手相歡。俄然訃至。一旬未浹。那知是別。乃是永訣。病何其急。壽何其嗇。窀穸有期。幽明永隔。追想雅容。痛懷曷窮。一哭酹酒。尙鑑余衷。
涵溪先生文集卷之五
哀辭
趙公(東周)哀辭
嗚呼。公之生於世。五十有五年。性寬柔。與人無親踈。平生落魄忘懷。惟以琴酒自娛。雖謂之今世間好男兒可矣。而不幸不得壽以歿。悲夫。余知公者。其堋也固當執紼。爲豫五所錮不能進。謹以辭哭之。其辭曰若人云亡兮我心悲。悲之極兮空涕泗。其心孔裕兮其氣豪。醉不亂兮好與人交。天何不佑兮而嗇其壽。堋有日兮三月其九。欲我之兮奈病何。遠悵望兮送我歌。
涵溪先生文集卷之五
行錄
先考忠武衛大護軍府君遺事
府君諱時諶字老卿姓鄭氏。系出烏川。高麗名臣諱襲明之後也。曾祖諱世雅。承議郞黃山道察訪 贈嘉善大夫兵曹參判。祖諱宜藩。成均生員 贈通德郞戶曹正郞。考諱好禮。通訓大夫行海南縣監。妣順
天朴氏。參判彭年之六世孫副司果宗祐之女也。崇禎十四年辛巳五月一日乙亥。府君生于永川郡北還歸里仙源村舍。性仁厚沉默。寡言語。喜怒不形於色。雖勇力過人。而亦未嘗輕試。及冠以武藝中乙巳科。旋卽罷榜。丙辰登丙科。 命官吳公始壽見其風采。極口稱賞曰今日果得人才矣。自是聲名聞于 朝。丁巳春以精抄將見招。己未夏授龍驤衛副司果。秋拜武兼宣傳官。庚申春。陞訓鍊院判官。時許相國積聞其名。累欲招見。而遂稱疾不往。夏以築城勞陞通政。未幾還收。仍除防踏節制。撫恤軍卒。得其歡心。其他戒備。亦皆一新。 御史吳道一及水使盧銓相繼襃 啓。自 上特下嘉旨。賜以廐馬一匹。且出內帑絹帛以奬之。壬戌冬遞歸于家。見時事日變。喟然歎曰男子仕宦。自有其數。豈可䂓䂓於分外邪。益無意於宦遊。日與親戚故舊。相對怡然。且或逍遙於水石之間。漁釣以自娛。如是者數年。甲子秋。自訓局見招。稱疾不往。乙丑冬。自兵曹訓局累招。黽勉赴都。爲訓鍊副將。丙寅秋。陞龍驤衛副護軍兼全州營將。到鎭未久。軍政畢擧。毋論上下官。皆莫不禮敬之。戊辰春謝病歸。己巳春。拜咸鏡南道虞侯。遂輿疾赴任。北
俗素稱悍獰。而恩威並施。衆皆畏服。且其地以繁華聲妓擅。而淡然自將。終不近女色。庚午春。遷內禁衛將兼司僕將。是夏四月。以疾辭歸。自是證勢日漸危革。氣息奄奄。而精神尙不變。見家人煎泣之狀。輒責止之曰死生有命。何必慽慽爲。處之泰然。略無悲悽之意。經紀家務。從容如平日。所著衣巾終不脫。六月八日丁卯。終于寢室。享年五十。是歲九月十九日丙午。葬于郡北雲住山西落第三谷新昉子坐午向之原。娶冶城宋氏。 贈司諫院獻納遠器之孫處士時哲之女。封淑夫人。男碩達,碩進。女適士人驪江李德祺。碩達生二男二女。碩進生一女。府君儀表嚴整。美髯至膝。自少忠信簡重。持身飭行。以儒雅自守。在閨壼和而敬。在兄弟恭而友。事親有至性。朝夕射獵。以繼甘旨之養。及至罹憂。三年不離殯側。晨昏哀省。亦未嘗或闕。御子孫極其慈愛。而必以禮義敎之。常誡曰吾家以詩書忠孝相傳。至今數十世。吾雖以曲藝霑祿。非我志也。汝曹勿我效也。多買書冊以勸課之。爲官多歷富麗之地。而絶不蓄珍寶奇玩。淑夫人嘗乘間問之曰令公一生遊宦。以何物遺子孫乎。府君笑曰吾置經書數百餘卷。以此傳家足矣。何必聚奇
玩召盜賊乎。再從兄萬戶公曾在京邸。多貣人白金。其在防踏也。極力備償。其周於一家每如此。平生處事寬裕。喜至而不以喜。憂至而不以憂。雖劇礙當前。未嘗有疾言遽色。至於僕隷之類。必以恩義御之。不加鞭扑。而自然畏服。其莅官亦然。所到吏卒懷之。竊念碩達不孝。先君無恙時。旣不得盡力忠養。而今又狷愚無似。不能顯揚其萬一。號慕隕絶。敢略叙世系行蹟如右。將以請銘而書諸石。昊天罔極。嗚呼痛哉。歲壬申孟春日。不肖孤碩達泣血記。
曾祖考成均生員 贈戶曹正郞栢巖先生言行錄
公諱宜藩字衛甫號栢巖。姓鄭氏烏川人。嘉靖庚申。生於永川郡北紫陽縣魯巷村。
幼容姿峻整。性又仁孝端重。在親側。終日不離。年五六歲。已知禮讓之道。飮食起居。必後長者。或得佳脯美果。則必進之父母然後食之。
稍長受業于家庭。未數年。才識大開。不待勤誨。而字字句句。無不通解。湖叟公奇之。
嘗獨處一小齋。孜孜讀書。窮日夜不輟。一日適外廊。見蒼頭飼牛。問曰此牛誰家牛。蒼頭笑曰郞君不識
自家物邪。蓋公誠心好學。不暇外務有如此。文詞大進。不求雕篆。而自有古作者尺度。人皆重之。
及冠委禽于寧越辛氏。乃參奉德麟之女。禮曹正郞孟卿之曾孫也。辛氏溫雅端飭。能盡婦道。公一以禮義待之。相敬如賓。
以親命赴擧。考官見公所著。極口稱歎曰此眞明理之文也。遂置之榜首。自是聲望益重。明年中國子試。時年二十六。
自少有大志。不好俗尙。專以學問爲事。日誦中庸大學。沉潛反復。以究義理之蘊。其他洛建諸子之書。亦無不涉獵。而若異端不正之語。絶不掛眼。
平居日欲爽則必盥潄衣冠。適父母之所。省拜如禮。然後退而就業。暮亦如之。父母有疾。遑遑憂泣。不食不寐。凡湯藥饘粥之具。親自監執。不以他人代之。
遇宗族鄕黨。必極其親愛。至於僕隷之賤。亦皆眷撫之。是以人莫不洽然傾心。
襟懷飄灑。雅有超世之趣。吟風弄月。意味淸遠。或遇山水幽靜之處。輒復欣然忘歸。風詠以自娛。
嘗愛栢巖泉石之勝。或携筇而往來。或把竿而逍遙。鑿巖開壇。以爲考槃之所。
壬辰夏四月。海冦突發。列郡皆陷。公奉二親。避兵於騎龍山下。與二弟安藩,守藩。負鹽米於數百里外。以供朝夕之養。
賊兵長驅。 廟社播遷。將吏皆鳥竄深谷。無一交其鋒者。湖叟公乃憤惋語公曰。方今 主上蒙塵。危在朝夕。爲臣子者。其敢晏然坐視邪。遂激鼓士氣。募集義兵。於是鄕人稍稍益進。推湖叟公爲大將。公常在幕下。竭力贊籌。多設奇以殲賊。賊畏㥘莫敢近。
有賊詐稱封庫御史。從輕騎數百。自軍威馳下新寧。公隨湖叟公。與鄭大任,權應銖等。迎擊于朴淵上。大破之。
時嶺下諸邑。蕩盡無餘。而其中永川最爲要路。故賊常留屯不去。四出剽掠。公從湖叟公極力圖之。計策旣定。請權應銖爲援兵。與諸義士先登城後。乘風飛塵沙。仍縱火于城中。賊大亂相失。不爛死則溺死。或有走者。又從而斬之。流血成川。腥聞十里。由是當時言功。必以公父子稱之。
及移討東都。湖叟公以五千兵。挺身爲先鋒將。公又陪從之。躬冒矢石。常左右翼蔽。諸義士皆鼓譟力戰。賊衆死者無數。俄而賊從北門出奇兵襲後。又以伏
兵衝其前。元戎敗走。萬軍瓦解。公與湖叟公相失。彷徨陣中。終未相遇。公乃奮劒突圍。賊兵潰亂。湖叟公賴以出圍。而公則茫然不知被創流血。奔走遍求於賊中。出而復入者凡三次矣。遂策馬更入。以勁弩射賊。賊應弦而倒。旣矢盡弓折。所乘馬又中丸而仆。賊以兵愶之。公奮罵不屈而死。實八月二十一日也。聞者莫不驚慘。
方决陣更入也。顧謂奴億壽曰父已死。吾何往。汝則去矣。壽執鞚流涕曰主决死於父。奴何忍獨生。公再三訶止。壽不從。揮鞭馳入。與之同死。世以奴主倂命尤憐之。(每於公忌日。以別饌祭壽於階下。)
湖叟公以公遺衣巾。招魂於月城戰陣中。爲殯而哭之。且求哀辭於一代知心友納諸棺。葬于先壠之側。卽騎龍山丙向之原也。時人謂之詩塚。後四十五年丁丑。恭人辛氏祔葬焉。
當時諸賢。以道義相許者甚多。皆爲文以哭。而惟梧峯申公之悌所誄一篇。獨傳於世。
鶴峯金先生誠一聞公事。嘖嘖驚歎曰玆非二百年培養之遺化歟。卽爲狀馳 啓于 朝。極陳儒生忠烈可尙。 特贈通德郞戶曹正郞以襃嘉之。蓋萬曆
二十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也。
歲辛丑又因 筵臣建白。 命給復一結。實礪世之 典也。
公有一男未成而夭。湖叟公以季子守藩之第二子好禮爲嗣。官至海南縣監。
嗚呼。公之言行可以爲世敎者多矣。而世代已遠。埋沒殆盡。只據先賢叙述及家庭間傳誦者。略爲之纂次如右。此特大槩耳。烏足以見其萬一哉。況遺文皆散落。獨解疑一篇存焉。若詩章是公平生事業。而亦無一句傳者。尤可慨已。曾孫碩達謹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