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965

與李院長(栽)

再昨虎溪之會。得奉良誨高論歸來自幸。然有所耿耿者。本無能疑工夫。且緣坐中喧撓。不能各盡其所欲討論。而日勢已暮。忽忽辭罷。終宵悵然。懷不能自已。復此書禀。盖某非有一日從事於此學。亦非有誦說沉潛有所思索。特以自十七八歲。已知有退翁四七之辨。而妄意人受此形。便有此心。形以下皆理爲之軆氣爲之用。四端亦心之發而爲情者。則獨以理爲言而不待於氣。私心誠有所不安。非有知聞於靜菴，高峯，栗谷之緖言而喜其先獲。亦不知諸公之論果如何也。偶借人弊簏中退溪集一冊。適其論四七者。熟玩詳味。以原先生之意。則非以四端不待氣而發。特以孟子於形氣中。拈出粹然不雜於形氣而原於理者。有此仁義禮智之四端。以證性善。則此處更不可拖帶氣字。以汩孟子之本意。而又不以七情中善一邊之說爲非。則先生之意。已自分曉。而亦無可疑。此意得之於三十年前。而汩沒仕宦。不能更加參究。盡知先生本意之所在。故每欲質疑於此中士友。

以畢其說。欲以明先生之言初無可疑。而日遠日忘。不記其文字。只領畧其大意如此。昨於先生集中。有曰四端亦氣。前後已屢言之。又曰於孟子四端處。亦可以氣發看耶。此二端亦足以驗前日之所嘗記者。而前輩推尊先生之說。而亦曰或合而一之。或分而二之。今之以互發爲疑者。固有所未具悉。而以四端發於理而嫌其有涉氣之語者。亦未必盡得先生之本意也。座下遠有傳授。沉潛於此事已久。就先生集中。拈其要語。仍附己意。使先生之意。明白洞達。無有所礙。則不但以開不佞之愚。而又可以傳示世人。亦一快事也。太極圖。二十歲時。固已受讀矣。昨日聽講。已有忘其句讀者。深可愧惧。陰合之合。訓以凝合。本啓蒙註語。亦嘗質之尼山凾丈而未得印可。然朱子答或人陽何言變陰何言合之問。曰陽動而陰隨之。若以爲不合於陽。則陽動而陰隨之者。果隨誰耶。妙合而凝一段。妙者妙用之妙。故程子曰以其妙用謂之神。先儒亦曰爲物不貳。故妙用而無方。此以理之爲物之體謂之妙。以陰陽相合謂之合。以形質已定謂之凝。故其註曰性以爲體。而陰陽五行。經緯錯綜。其曰渾融而無間者。三者爲一。而其所以爲一者。各

有所指。其不可以妙合爲合之之狀可知矣。所謂造化之妙。亦近此意耶。未知如何。紙二束筆墨各二枚送呈。李上舍往復論辨一通謄示如何。

上領相(崔相國錫鼎)

前伏承下賜及下答兩度書。所以敎誨慰勉。盡及前後所傳聞。有若至親眤戚之相爲周旋者。以鎭之至庸極陋。百無可取。又以供掃門之役者前後不多。何從得此於大君子之執事者哉。感激涕零。不知所喩。自今以往。思粉身以報國者。非特上感　君恩而已。第事君有道。進退有義。但當進思盡道。退必以義。然後庶可以報　聖恩之萬一。而不辱爲大君子之門下。不較事理之如何。而只以趍走承順爲恭者。乃妾婦若奴隷之職。雖老爺之至恕。不與人求備。亦豈忍以此相期也。到任以來。日與譯舌狡倭爲敵。前後狀啓。非止一再。非有左右之先容。親友之相助。輒蒙廟堂爲之曲施。寔服朝廷擇蕘之盛意。以是愈用感激。不敢不極思竭力。近來二三狀聞。雖未及蒙回下。計亦或蒙採納。而至於山城固邊防之第一件事。拳石累碁。不成模㨾。則不可謂之有城。而使之隨毁隨築。則於私心實有剌謬。設令城築雖完。城周猶可商量。

守備正當討論。而必極論得失。定其䂓模。然後方可始手。自初淺計之本意。故初請習事人相議裁禀。而不得蒙本曹之採施。則又請近臣之相視以定可否。此皆職分之萬不獲已。而旣以直啓爲非。則無以再論。只令循例與道臣商量。隨毁隨補。則亦只如此而已。若因遂奉行。則事君不以誠。義所不可。直廢格不行。則失守臣之義。義所不敢。僅改已頹之東門。其餘皆不能措手。邊臣之所守。無過於城。旣不得其官守矣。寔無一日可留之義。而貪戀榮寵。苟得哺啜而已。則雖甚無狀。自待亦不至如是之賤。加以身軀肥重。本有痿痺之病。邊徼卑濕。風氣不佳。經過一年。漸致委頓。若又支過一年。必有死歸之慮。伏乞特賜下念。念進退之有義。憐疾病之難強。以終陶冶之大恩。至祝至祝。下書中以向來浮謗。不以深引。此又曲加矜念。傾倒無餘之盛德。浮言孔咻。無以陳力。則奉身而退。固有此義。今則文字　奏御之間。自不能審。　朝廷旣有問備之責。固當甘受。豈敢有悻悻之色。其餘嘵嘵之言。顧自反之縮不縮如何耳。初不敢以此事有干於進退之義也。賤懷雖如此。不敢以此宣之於口。筆之於書。今伏蒙敷心忠誨之至意。則不敢不以

心腹陳暴於台慈之下。更伏乞憐其愚而進退之。

上廟堂別紙

竊念日本與我絶域。好相干怒相凌之勢。自當與壤地相接者有異。只以對馬一島。最近於我。晴日登高望見其山樹。可分其枝葉。而地皆石犖。五糓不生。其人生理。皆仰我國之賜。而島主世襲。各自爲國。與江戶雖有君臣之跡。血脉貫通。政令皆禀。未有若我國之郡縣。則馬島之於我國。不過平時六鎭之藩胡。而在舘之倭。又皆島主之差人。則鄙瑣幺麽。何等螻蟻。而敢與　朝廷抗衡爭較。訓別之居間者。一則曰生梗可畏。二則曰生梗可畏。皆由於邊帥之接待失宜。而　朝廷之處置。亦有未盡善也。倭人之在舘者。常不下三四百人。而舘門外北距五里。有所謂草梁村七八十家。訓別出使等及譯官。常在其中。則倭人初稱傳語於訓別。仍遂滋蔓於村家。不限晝夜。常在村家。各有主人。通共有無。將倭三四人外。皆在草梁。有若隣並之人。則草梁旣係內地。無人不往。往者又皆與倭接。則其所相識欵曲。與我人奚異。而　朝廷只以朝市之濫雜爲慮。豈不見笑於邊上人乎。弇州有曰寇結海氓。海氓結邑氓。海冦所以難御也。此間形

勢。正是如此。今宜置訓別於邑內。輪日替直於宴享廳。足以酬應彼人。仍置防禁所於倭舘草梁之間。以所帶軍官及在家軍官輪目替直。以禁彼此無端往來。則庶有一分禁防之效矣。朝市誠爲濫雜。盖無看檢之人。逐日互市。則人物物貨。往來無禁。非但近處之人。三四百里內。持物以往。米石至累。布疋過十。似此買賣。旣非魚菜米升之類。而狡倭奸民。樂無看檢。而只以有稅之故。非的然有利者外。亦不盡赴。今若免稅以動之。則利不利爲不爲間。遠近畢赴。有若內地之塲市。其爲濫雜。又非前日之比。偸竊闘爭。無事不有。前日所降指揮。盖疑本府之利收稅。而魚菜等瑣細物。元不收稅。其他鄕物貨有不得不稅者。雖有所稅。本府以幅員十里之地。能成邊鎭貌㨾者。亦多賴此。恐非　朝廷之所必深惡也。今宜明爲事目。魚菜及米升外。勿許朝市買賣。亦勿收稅。其餘則皆於開市日納稅買賣。或有餘日。不得不買賣者。亦令置簿許入。使有所持循。則不無整齊之効矣。訓別雖係我國使喚。誠心爲彼。倭人所欲必欲曲成。所不欲百般周旋。廟堂之常不勝於倭人。大抵由此。盖聞島主歲給訓別銀各二百餘兩。別賜亦多有之。使差人受

賂於彼蠻。其在國體。亦甚可羞。而訓別之爲彼盡死力。以我爲第二件。亦非國家之福。釜山鎭炭柴價。月給六同木。只費其半。餘皆私用。則足以酬應。而又自　朝家給稅銀三百兩。誠爲贅餘。若以給釜鎭銀給訓別。島主所給者。使之封上。令自本府貽書島主。備說還送之意。勿令再給。則國體頗當尊嚴矣。若干變通。彼設致恠。今因甘玉交倭之獄。備說溷雜生事之弊。使本府倅貽書島主則好矣。訓別以下。皆使府倅處置。隨事致責。凡貽書之事。皆令本府倅。以　朝命爲之。其在尊國體制邊境之義似可矣。未知如何如何。旣在其職。不敢不盡所懷。伏乞細賜指揮。

與本兵別紙

竊伏念大監盡心世務。威望隱然。固中外之所恃以爲安。而內而議論橫潰。外而紀綱不行。將不能安其身於　朝廷而行其令於四方。雖有子房之謀孔明之識。將安所底績。此有識之所以憂歎。而東坡所謂忠義貫心。休戚與同。不可以進退毁譽有所前却。如金益煉。如水必東者。正今日所當勉者也。今之築城。亦云多矣。碁布星列。固守國之大務。而就其中亦有緩急緊歇之異。未知果能一一燭照而籌數否。東萊

是賊路初程。而金井山城。正當水陸之衝江海之際。其要且急。未有若斯地者。而三面險絶。而西門稍低。然在平地。望之已高數百丈。其門外之谷狹窄欹長。步不可成列。騎不可成行。地勢之便利。亦未有若此地者。觀其所築。片塊碎礫。堇堇成形。丙戌所築中城。尤極無狀。石之稍廣大者皆傍立。而累碎石於其上。女墻廣不盈五寸。高不滿一尺。大風則落。微雨則壞。今春夏所壞。已數百把。而追築者尤甚。南標樓已仆。東門亦將壞矣。隨毁隨補。則不過因其舊石。更爲碁累而已。居僧與民若干人。無日不役。實無支堪之勢。數年之後。終必無城。今亦不可謂之有城。此一難也。城之周回。自改築中城後。雖云减十之二三。亦濶四十里。東西矢石不相及。而東萊軍不過千人。梁山，機張合不過三四百人。雖十雉一人。亦不能遍。雖曰有城。無人可守。此二難也。自萊府至釜山。不過十許里。其他海口或十里。或不十里。自馬島至我海邊。不過半日風。禺中發彼。午間已至海口。黃昏乘船。子夜可泊我地。比我纔覺而賊已趕背。賊在十里內。而城在二十里外。雖府內人民。决無收拾入城之勢。縱或收聚。可驅入於城中。賊必趕來於未及入城之前。况梁

山機張。亦豈有冒鋒衝賊。來入是城之理乎。此三難也。然此地决不可無城。地勢便利。亦未有如此城者。登東門樓俯見。馬島在眼前。不待烽火。可知賊來形止。三派江在西門外六七里間。舟楫之利。北可達於安東等處。西可通於京都。上京大路出於城下。地形要衝。亦未有如此城者。在極邊而爲要害。不啻如南宋之樊襄。而趙善湘改築樊城。用土木工七十萬。蔚爲巨防。其後呂文煥守城七年。抗衡方張之虜。若非似道之無狀。而遣一官相救。則城終不可拔而國終不亡。文煥旣降。虜始長驅。宋以之亡。此則一國之存亡。係一城之存亡。沿江七千里。非無一處之可渡。而必以襄樊爲之蔽者。以其在於至要害之處也。善湘七十萬之功。能支弱宋七年之命。則城不可謂無助。而善湘之能爲此者。以史彌遠爲之姻親也。今此城仍以棄之。則非但前費之可惜。而事勢形便。皆無一毫可棄之理。不棄則又有此三難。終無守御之勢。終必棄之而已。今日之計。當先將前日築城將校。嚴行誅罰。使知國有紀綱。而不計功費。仍令改築。實以人民米穀。然後方可謂之城矣。本府爲東面鎖鑰。有人民之衆倉庾之富。而曾無一片藩籬之遮。揆以事理。

有决不當然者。設有舘倭作變。如李友曾之在釜山時。秪得竄匿而已。寧有是理。今移本府於山城。則本府吏卒商賈不得不隨府移徙者。可至數百千戶。甘同倉在山城西門外七八里。歲受本道委輸。常儲萬餘石。又移此倉於山城。隨倉米可移者。亦且近百。人民旣衆。倉穀亦多。則城濶非所爲病而仍爲重鎭。無倉卒移入之弊。有控扼諸邑之勢。而必擇忠實不欺者。任其改築。而本城中軍必愼揀。然後可爲主人。本府物力。無一毫出民。而只以倭供米木中推移轉販。而公木防納。頗爲上司差人所占奪。今宜依受　敎。一切防禁其占奪。而商稅亦許借二三年。使之百般鳩聚。自　朝家亦助其十之五六。使改築城。移邑居移倉粟。假以五六年。使必就緖。而府使必須擇人。得威望隆重。奏請無阻者。然後方可始此役。如以鎭駑劣者。决不可久妨賢路。凡此所白。實出赤心。伏乞細入思量。特爲擔當。奏遣知事差官。一一摘奸。廣收謀議。早賜處分。毋爲此久泄泄。爲倭人所笑幸甚。

上黃江(權相國尙夏問義通攷事)

上候有加。至設侍藥廳。中外焦灼。何可伏喩。伏聞几杖出次中原邑內。近日風日乖常。閭家湫濕。伏不審

氣體何似。起居節宣之際。不瑕爲侍奉者憂否。不任伏慕之至。某專爲刊事。遲滯至今。刊本論語太半以上。自宋姪婺源所來到。則遠地往復。工手多閑。不獲已自論語太半已下至孟子。始得取來原本及唐本或問精義等書。而論語自京畢寫刊本。孟子則自此寫刊本入榟。而就考原本。則外祖父纂編之意。雖不敢盡窺彷彿。而似是以或問爲主而附註精義於下方。或問爲綱而精義爲目。以見或問之所以取捨裁决之意。而或問所不論之精義或不收入。未知當初義例之果如此。而今此刊本。列寫或問精義。而精義之無或問所論而漏落者。一幷收入。未知於當初編次之意果如何。而刊役則當於六月望念可完。當有後跋以記尹丈宋姪受敎於門下編摩成編。曁門下命某刊行之意。以附其末。使後學有知所以然。玆以仰禀。伏乞特賜數行文字。以賁是役。千萬至禱。跋文倘蒙下賜。寫本當與板相脗。空紙印井間以上耳。太師廟事。已依下敎施行。其完議書上。

與宋上舍子眞(儒傳)

兄志絶俗累。行慕古人。謂將有爲。而一病如此。果何謂哉。然天不生之偶然。病不能殺人。豈有他慮。願兄

自愛。弟今以先忌入往儒城。仍欲轉往他處。歸期姑未的。不能就別。良用慊悵。古人有行。留衣爲別。今將衣一襲送呈。此千萬深意。望兄領會。只俟歸後更叙。

答門生宋光朝

頃訪已極感。又承耑札。以審侍履安勝。仰慰且感。某頃患暑癨。幾休僅蘓。餘症尙苦奈何。所示吉祭。嘗聞之長者。乃免喪後最初時祭。然祥而食乾肉飮醴。禫而食肉飮酒。吉而復寢。旣書於禮經。吉亦免喪一節次。不可闕也。旣無改題隮祔之事。則祝文當依備要曰罪逆不滅。奄及免喪。今以吉辰。式遵典禮。氣序流易。時維仲秋。追感歲時。昊天罔極。敢以淸酌庶羞云云。如此爲祝。似無不可。未知如何。

與宋光朝

寒威猝緊。侍履何似。尊伯仲父丈起居亦何似。仰傃不已。某自九月初。重患足疔。尙今苦苦幸不死。尙何言。亦悅齋序搆呈。病中神思昏昏。尤可笑也。前去十二詠詩中滿郊禾稻翠作窠之作字。偶失平仄。改以仍字可也。二丈前。病昏不能上候。

答兒

得書爲慰。此中昨日入　侍。自　上問有長往之計。

何時當復來。吾對以人君致敬盡禮。則雖山林高蹈之士。亦皆致之。臣本俗流。求擧覔祿。幸致此位。自　上欲來則何敢不來。　上問于左相曰。果不長往乎。左相曰戶判以職事間事。初欲解職。　聖眷如此。何敢不來云。則　上曰然則往來可也。今已蒙　允。定以今晦欲發行。純弟卛駕轎馬。來迎于成歡等處爲可。不一。

有懷堂先生集卷之七(安東權以鎭子定著)

　序

四友園序

余寓居黃山之漢陽村。村僻陋。無可與晤語者。居悒悒。日課書籍。至於倦而思睡。無從而暢懷。則棄北戶外數畒地。不圃而園之。日徘徊其間。園舊以種枳爲樊。春而刺戟森森。秋而黃實離離。摘其黃圓。日弄以手中丸。亦足以忘憂。名之以握手友。園之東洪君家。種竹數百株。望之蒼翠蔚然。淸風時至。一徑森然。眞可以開懷。則名之以開懷友。園之前有立石記事者。盖魯陵忠臣昌寧成公先生置別業於此里。嘗往來云。故鄕之章甫立碑故址。以寓其嚮慕之意。余摩挲其傍。想見其爲人。千古之感。自不能已已。故名之以千古友。傳不云乎。尙友千古。園南望則大芚。北瞻則

鷄龍。見山之連者峯者。絡繹連亘。卑相附高相摩。亭然起崪然止。來而向去而背。傾崖恠壑。若蹲若闘。若奔若倚。望而樂之。如相欵曲。人間情態。朝夕變嬗。而峯巒之向背。一定而不改。靑眸相擡。有似情深不言者。於是名之以靑眼友。余日於此徘徊。以從四友。而四友亦不余厭。大勝於與世人商財賄較是非也。白少傅有言曰古人有友山水友竹石草木。余以意率然名四者爲友。而不知古之人已有友之者。詩曰我思古人。實獲我心非耶。因名其園以四友園。友各記其事以相尙。又有絶句以記諸友。

圓者象天形。黃而得地色。江南有橘柚。此物盖其族。

(右枳)

窮居無伴侶。庭際獨徘徊。東隣有竹友。時送淸風來。

(右竹)

龜頭何突兀。成子有遺墟。孤忠揭日月。何啻鄭公閭。

(右碑)

龍山與大岳。日日供靑眸。如有心情在。相期歲暮秋。

(右山)

壽金同樞八十序

盖聞天地有兩戒山河。南戒盛於秦隴劒閣。窮于兩

閩。北戒盛於太行燕山。窮于我國之嶺南。其盛也堯舜禹湯皆在太行燕山之間。文武周孔生于秦隴。其窮也宋之李忠定，游廣平，蔡西山諸人。實出閩中。而吾朱夫子上接堯舜禹湯周公孔孟之統。鄭圃隱，金寒暄，李晦齋，金佔𠌫。以及鶴峯，西厓諸先生。皆生嶺南。而吾退溪李先生又承晦翁之緖。方其氣之盛也。固宜有不世之隆。而氣之將窮也。磅礴欝結而將發之也。故其發之也。必生聖賢魁傑之士。其餘氣之所及。亦足以爲孝慈忠厚文章行誼之實。而顯榮壽考。名譽之隆。康寧之福。乃其所以爲報。而不得不相隨以至者。固理之所必然也。太白踞東南之會。以臨洛水。誠天地之氣。磅礴欝結而將有以發之也。前後賢達。皆生是地。家誦晦翁之書。人習退溪之學。而聞韶金氏。偏得其隆。鶴峯先生禀氣山川。有高明正大之質。親炙溪門。有格致誠敬之學。其文章事業。旣有以威蠻貊而光邦國。野翁生其地而世其學。孝慈忠厚之德。又有以潤其身而敎其家。同樞公兄弟。寔承其業而食其報。孝慈忠厚之實。不隳於先敎而施及於子孫。果有以科第之慶侍從之榮。文學風節。有聞當世。而壽考康寧之福。自有不期然而然者。聯壁(一作璧)頂玉。

焜耀鄕里。而同樞公年又大耋矣。　聖朝恩隆老老。貤玆峻秩。侑以命德之典。則蒼顔白髮。照映金玉。紫泥黃紙。亦賁泉壤。金氏積善之報。若持左契。曠累世而不差。此實邦家之瑞。非特一家之福也。不佞生遠而陋。僅識程伯淳名字。未獲升公之堂。以瞻德容。而嘗宦湖南也。與令胤知諫院昌錫丈。辱僚寀之分。來戍海徼。則與公之鄕人安補天甫相識。聞其事而欽仰之。諫院丈千里移書。命以一言之壽。而補天又爲之道其詳如此。秪以薦名於文字揄揚之列爲榮。而忘其人之陋文之拙也。若其僭猥鄙陋之罪。不敢辭焉。

農圃鄭先生文集序

我國家當　穆陵在宥。治化郅隆。人材倍出。仍値壬辰板蕩之亂。各以才能奮。以成中興之功。固有巨細輕重之不齊。而當以農圃鄭先生爲巨擘。方其賊勢滔天列邑瓦解。關北千里。無一片乾凈地。公則躡屩草間。求糝民家。此何等孤危。而一呼而師徒克合。再奮而逆雛授首。大蹂長平。全勝雙浦。賊咋喉不能入尺寸地。捲而走。一方以定。固公之誠動天義感人之所以。而其謀猷密勿。非宗留守以上人者。不能辦也。

旣而連帥忌才而謀所以百方誤之。同列爭功而媒糵之。此何等齮齕。而公精誠益白。衆心益附。至於六易將。而終不能不歸之公。固公之功已著義已伸之所由。而其忠義入人。非文丞相以上人者。不能得也。而卒困於煬灶。不得有以盡白於世。公亦不肯自明。以効淺之爲丈夫。而重遭時之不幸。逃於酒以自全。雖親戚之造門過從。亦皆漠然不欲省。而大節益皭然不滓。以至甲子之寃。直欲籲天而無由。於公亦何有加損也。詩文固公餘事。而不逸於兵燹家禍之餘者。特泰山一毫芒耳。此雖不足以窺公之所有。詩律之豪放峻潔。直與鄭文忠同調。破賊諸狀。一何與王文成，藤峽本相契也。同出於忠義籌畧之心者。自不能不同。而壬辰一檄則諸前輩先生。皆以爲忠憤激烈。可以想見其爲人。今亦不存。嗚呼惜哉。公之曾孫構裒其幸存者詩若文若干首。並後人之爲公繤述者又若干篇。付剞劂氏。以壽於世。而俾不佞爲玄晏。不佞人賤而文拙。序他人文尙不能。况於公乎。但念　朝廷與讐蠻和。已百年矣。兒憐而獸畜。百不與較。而彼跳踉日甚。近者爭一毫末事。觸處皆羞。尙不得其要領。此寔無狀賤臣如不佞者。不善守邊之罪。思

公之起自竄伏。糾率義旅。遏方張之淸正。摧其鋒。挈關北千里地。歸之國家。則𢥠然心膽凜矣。玆敢不揆而志其感如此。非敢序公集也。

送濟州南判官(九明)序

不佞嘗登海南之大芚山。寺僧爲余言漢挐山如點煙在望中。指點而導余視。余目力短。不能辨有無。仍問此距幾何。僧蹙然而曰吾嘗一到矣。當時心驚。故今欲言而色惧。自此開洋八九百里。經古今楸子之島。大小火脫之阨。水湍而駛。蕩舟如簸箕然。舟中之人。往往叫呼神明以求生。鷄鳴猛風以終日。入夜始泊朝天館。舟子瀝酒相賀其更生云。嗚呼亦危矣。州之官有牧使，判官。屬縣有㫌義，大靜。牧使專一州之尊。擅一島之衆。其官亦榮矣。以海遠而險。爲之者多不欲往。判官朝夕拜官長。心下尻高。判命冐險。赴亦不榮。故　朝廷之差遣。非名位卑微。不見重於世。則皆絶徑無蹊不得志於時者。以侯之聦明博雅嶺外名家。遇世之能官人以才。固當盛之白玉堂。而冷落苜蓿之盤。亦且罷而歸矣。今復有此除。又必使之赴。侯老矣涉險。非其所堪。而望耋之兄。沱若以訣。無母之兒。牽衣難送。宦海元來多苦。此行誠若矣。然州在

海外。政事之及民。不能以達譽於　朝廷。海珍之附舶。亦可以結交於勢要。故爲吏者鮮廉。而民困於誅求。侯之往。必能誠以事長。惠以撫民。置疲氓於袵席之上。而拊咻之士大夫。不獨以飭身爲業。亦以及物爲功。隨分澤物。皆足以不負所學。亦君子之所樂也。何必紆體茅屋。右顧稚子而後樂哉。且漢挐古所稱方丈。登其上。白波萬里。海天爲一。西瞰浙江。東俯琉球。仰看老人星。如車輪大。斯固天下之殊觀與壯遊也。東坡曰九死南荒吾不恨。玆遊奇絶冠平生。古人已有樂此者。吾豈若瓠瓜哉。政成事暇。賦壯遊詩一篇。歸宦洛下之日。寄余於寶文山中。

東京志刊誤序

東京乃新羅氏一千年之都。偉績遺址。必多有可傳者。今此雜記。本因輿地勝覽。而其纂修而新增則閔公周冕爲尹時。使邑儒鳩輯之者。其舊所傳羅代之說。旣謬悠而荒唐。今所增鄕里之事。皆瑣屑而冗猥。千年大國之䂓模制度。不少槩見。而故國之悲感慷慨。亦何處可尋。甚矣文獻之不足徵也。且其所書者。揆之往牒。事實多有逕庭。就其尤謬誤處。畧爲辨別。以本文爲主而施註於其下。黃省曾以葛洪西京雜

記。不載漢之儀法典章爲非。則志故都者。不可不記其國之制度儀法。但新羅儀章。今世蕩無可知者。故畧附羅氏制度事實之散見史與雜說者。使後之覽者畧有所考信焉。顔之以刊誤。以附其末。

亦悅齋序

開卷便是學。學非難學。而不至於悅不是學。夫強夫欲逸之情。終日屈首。不亦倦乎。倦而猶讀。讀而不休。以至於事與心熟。心與理會。覺其義理之妙。本在我心。見其文字之設。若由天成。心融而意解。喜之之心。悠然而生。生則烏可已也。烏可已則樂意日生。倦情日去。不知手舞而足蹈。馴致欲罷而不能。文字森眼。義理參前。學而習習而悅。其効如此。如此方可謂學也。然人事有萬。士行亦百。則固不得捨置萬事。只讀書是耽。而入孝出悌之際。當俟餘力。春耕夏耨之勞。亦有夜讀。事必思其義理。心不忘於謨訓。則何事非習。何時不習。雖日執百役。亦不害於吾習也。凡事非美惡。習則必悅。故劉備之髦。終身不止。稽康之鍛。竟日不休。是固性之偏而習之久。悅之深而爲之不已也。東野之行住坐卧無非詩。張旭之悲歡憂戚一於書。則習與性成而悅不能自禁。彼小技外物。尙且如

此。况義理之悅我心。本如蒭豢之悅我口。而盛德大業。又非詩句字畫之可比者耶。業非一般。只一習字而已。事有萬端。只一是字而已。學者欲知事之是處而已。知其是而習之久。則悅自至。悅非可求也。自我習之而已。然事有同是而幾有善惡。必審夫善惡之幾。善惡之界。所爭者毫毛。只欲其事之是而無所爲。則一事如是。今日如是。又二事又明日習之。旣久而悅。則只有一是字在前。萬物不足以攖其樂。死生亦大矣。而樂死如歸。萬鍾亦榮矣。而棄之如遺。嗚呼亦樂矣。彼爲其事而有希望。有所爲而爲。則其初也內未嘗不愧。習之久則自以爲得計而又未嘗不悅。揚揚然以傲而沾沾然自喜。終至於內拙而外敗。雖終日讀書。終身爲學。所悅者非所當悅。而其後也悲。其亦可憐也已。宋光朝謙之。與其羣從讀書。知爲學矣。共搆室於其居之東。在山之上。遠俯江海。閴然以靜。曠然以濶。百里平楚。千里雲煙。眞有得於野獲之義。日在其間以讀書。名以時習。間詣余以請其義。余謂人不可不學。學不可不習。然習而不及於悅。則亦半途而廢。故不可不至於悅。此聖門敎人開卷第一義。天下萬世之言學。無以加此。宜改之以亦悅。仍演其

義如右。

吳慶伯文集序

自有諸子以來。以莊周秋水馬遷貨殖爲奇。然秋水談天說理。其事本奇偉。而鑿空駕虛。洒洒然如握月踏風。若貨殖則其物棗栗也。其事逐貨也。至細瑣卑陋也。而其所以叙之者。䧺渾奔放。一息千里。讀其文。令人目眩而心掉。細咀其味。則令人朶頤而垂涎。二文之在天地間。如瓊瑤珠瑛。非不奇珍也。而眞知其味者亦寡矣。吳上舍喜昌慶伯。眞知其好而咀嚼涵漬。抵死摹擬。擧天下盖鮮其比矣。莊周馬遷死已二千年。其文滿天下。世代如此其久也。天下如此其廣也。獨許慶伯之篤好善擬者。慶伯之好是文也。使人無以加也。其好之也。行住坐卧皆是也。念玆而釋玆。晝吟而暮誦。滿臟腑皆是也。耳順心得。如誦己言。不覺其爲莊周馬遷之文。則慶伯之爲他文詞。皆冐其風神色澤。望之可知其奇健也。優孟之爲叔敖者。徒餙其衣冠談笑。而猶足以欺楚王。慶伯之爲莊周馬遷。則得之於心腑而出之於言語。其甚似也固宜。慶伯旣以是自負。下視宋明。不數當世。人或莫之許。則又慨然太息。以爲世無知己者而欲俟後世之子雲。

子雲之有不有。雖不可知。而其志則壯矣。楚王之於叔敖。平生相熟而相愛。面目聲音。烱烱在耳目。而猶不辨於優孟之相假。今人何曾夢莊馬之脚板。而强欲辨慶伯之似不似。宜慶伯之尤不服而必欲待後之眞知莊馬者。慶伯之詩。亦自謂追蹤太白。而不知如何是太白眞面。如何是太白後塵。而慶伯之詩。雖余之不知詩甚者。亦知其不凡矣。慶伯落拓而飢寒。弊衣瘦面。不足以動人。今之相者。皆失之瘦。仍不重。其文章則自以爲過之者。時或有之。壬寅夏。慶伯自上黨來。訪余不遇。留詩文五六百篇。俾余爲玄晏。余閉門山水中。山僧野老。亦無有至者。時讀慶伯詩文以遣日。其古者蒼然可助山色。其淸者泠然可添水聲。始知其定不及也。慶伯日誦貨殖。靜談秋水。優游於太白詩中。不知其身之將老且死。亦樂矣。其後世之傳不傳。有數存焉。非慶伯所可致力。奚以序跋爲也。姑書此以歸之。

五倫編後序

人與天地參者。以其有五倫也。無是禽獸也。聖人設庠序學校。刪詩書定禮樂作春秋。皆所以明人倫而敎之也。聖人逖矣。序校蕪矣。獨其書在耳。博士不能

擧其要。學子不能涉其流。欲其泝是而有得。以有明於彜倫亦難矣。詩本於性情而所以言志。可諷可詠。懲創感發之功。於是爲盛。故程子欲作詩句。使童子朝夕諷誦。盖以是已。六經固皆經聖手。而使下民婦孺感愴而涕泣者。當獨於詩求之。鄕先生故御史閔公求詩之係於人倫者五篇。編爲一書。欲使人諷誦而有以感發。人自有五常之性。此心非由外鑠我也。寧有不感發者乎。聞蓼莪而涕泣廢卷。豈王裒之門人獨有是心哉。五篇之義。初非難知。五篇之文。亦非難誦。雖農夫織女。可以執器而誦。吏士走卒。亦能執役而諷。其爲敎最切。而其爲事甚易。其効則可使天下人人遠禽獸而參天地。顧不盛哉。外王父尤齋先生服其意而奇其功。旣爲之跋。後又請以小宛及朋友跋足焉。小宛極父母思慕之情。而盡兄弟儆戒之意。朋友跋通論倫序先後之義。則其義周矣。其敎該矣。以是相足。厥亦要哉。百世之後。可以知二先生誨人之苦意。而雖謂之敎思無窮可也。豈獨二家子孫之所當寶重者哉。閔上舍廷華氏以以鎭之爲通家子弟。而且尤齋之外孫也。使之爲續貂。以鎭固不敢當。亦不敢辭。遂感泣而敬拜書下方。

埜堂集序

唐人詩文名目。載在四庫書目者。不啻數百千家。而在宋天聖間。存而傳者盖寡。歐陽子已嘆其榮華之飄目。好音之過耳。則言語非不工矣。文詞匪不麗矣。如樊宗師之多且奇。又必已出而未及三百年。已無存者。悲哉。文章之難傳如是夫。在勝國末。有埜堂先生許氏諱錦。詩文數百首。藏於家三百年。中間孫裔之顯者。托玄晏於中國之使。又有慕齋金先生之序。爲之表章而揄揚之。想必有刊本之傳世者。而今不復見。獨此家藏之本。雖賴其繕寫之辛勤。護藏之至誠。而亦似有鬼神之呵護。不然退之文章。當時仰如山斗。其文滿天下。未及三百年。已求其文而不可得。獨有隨州弊簏中一本而遂傳天下。則今許氏數百詩文。傳之子孫三百年如一日。能免於壬丙之兵。巧脫於漣舍之火。至于今無恙者。不但子孫之賢。非鬼神爲之護呵不能也。夫言語文詞外物耳。傳不傳在化者。無甚有無。獨子孫追慕之誠。雖冠履之遺。猶爲之惓惓而不忍不寶藏。則况文章之論事言志。皆出於擢胃而鉥肝。當時事蹟言論。森然在目。其所寶藏而愛護。豈啻拱璧。而世人之能保其先稿於三百年

之久者。固無一二。則許氏子孫其賢矣乎。按麗史本傳。以爲埜堂與趙浚，尹紹宗爲友。當禑之立。有秦世應難。至萬年之句。以證禑之爲辛。意指埜堂爲尹趙之黨。有若輕背於故主而以未及見順應爲惜。今考本集。則壽母之日。誓母以盡命以忠。母戒以移孝於國。母子之間。涕泣相告語者。秪此保國之志。而作詩戒子。懇懇於赤心事主。則上母下子。丹衷炳炳。千載之下。令人一涕。油然生忠義之心。至若王業艱難。誰贊中興之句。與夫神都陸沉。獨懷憂憤之辭。寥寥千載後。方寸尙誰明等語。一書再書。屢書而不一書。忠君効節之心。藹然於言意之表。盖其至誠積中而發於辭者。自不能已。則雖與牧翁異見。而與圃翁同心。可質鬼神而無疑。使其五六年不死。竹橋之死。必非獨圃翁一人而已。有此苦節至忠。而史之所書。黯黮而不章。小人固不樂成人之美。而千載之後。未有能明其方寸者。果如先生當日之詠。則此集之能傳至此。安知非公之精靈有以護惜。而欲使之一白於千百世耶。許氏子孫。更加勉勵。內盡其護藏之方。外致其刊布之功。使一世無不共知。而後之君子修東國史者。有所採擇而辨晰。則非獨許氏之幸。而有補於

世敎大矣。

蟄菴集序

悲夫東阿之志。見於自試一表。慷慨懇惻。溢於言表。千載之下。有足以廢卷而太息者。况且大禍荐至。餘生僅存。長抱餘卵之痛。徒含枯魚之索。其哀痛切迫。膓一日而九回。則其發之言語文字者。自當至苦至悲。動天地而徹金石。又其天資之英發。學力之純到。言足以導意。文足以行言。一字一句。皆可以泣鬼神而涕行路。則奚啻東阿之欲求自試而已。且丁亂離瘼矣。　宗社丘墟。生民塗炭。則家憂國計。痛心徹骨。忠憤慷慨。自不能不發於言語文句。而胷中切切。自可以動人。豈但如窮者而後能工也。古今有此等事變者。盖無多人。　國朝宗英中桂林君之胤恩陽君諱諒號蟄菴所遭。皆此境界也。其服闋後詩曰花發空山月又明。哀懷元自欲捐生。又曰憂國終宵泣。莫言近婦人。花發月明。非可悲光景。而欲爲之捐生。身無職責。所憂者一身。而終宵憂國。爲之涕泣。其孝思忠憤。眞足以泣鬼而涕路。然其文章油然而光。黯然而達。怨尤之思。不至於切急。其請通科擧收拾復讐等䟽。措意懇至。謨猷密勿。亦可以措之事業。非但哀

傷痛迫而已。書道政事。詩可以怨。非此之謂耶。公之五世孫殷臣校其詩文。而附錄於文孝公集末。公文孝公之曾孫也。玄孫遂良節度關西。改刻文孝公集而通刻之。以壽其傳。俾余爲玄晏。略書其所懷如此。然公之詩文。皆逸於兵。此特其亂後所作及記憶者云爾。

有懷堂先生集卷之七(安東權以鎭子定著)

　記

無愁洞記

儒鄕山水皆南來。盖聞德有山嶺湖間巨望。南與珍山之大芚山連。德芚兩間山。皆以周留爲名。此五㙜之祖也。自東南間奔騰而來。錦山之鷄峙。乃其過峽云。到此始分而東者。西㙜也食莊也。又爲鷄足也。其一幹與西㙜並來而稍西者。完田之五㙜山也。自鷄峙至完田。不知其幾跌斷幾過峽。僻遠也不能足到。不可記。但未及完田十許里。有石多嶺忽斷爲平地。復聳萬丈之山。其形如丌四隤。下端正如剪。政地家者云御屛土星云。自此逶迤從容行十里許。到完田成五㙜山。山頗高。亦以橫長。但入無愁洞水口。望之卯地則山在焉。甚尖秀如削成。盖得山之偏高處也。自五㙜迤而西北行不能三四里。又作一峯。峰形不

甚高。稍西而有一尖峯。此普文山上峯也。直西走成沙汀天根諸處。無愁洞則出於普文上峯之東一峯。此峯左挾五㙜。右領普文。偃然中立。中抽一脉。層層成峯。節節生枝。地家所謂辭樓下殿者。行二里許。斷爲過峽。幾至於平地。復聳一大峯。圓秀特立。所謂普文南山者。以普文寺之案故云。此峯旣高卽復平低。屈曲從容。又一馬塲。復聳一峯。而自南山觀之。峯勢橫長。從無愁望之。若木星然。又復低平。又復高聳。乃成所謂鷹峯者。自鷹峯右出一枝西去。作壬艮峯及龍踰峙。復回而南走。成墓前酉向之案。左出一枝以東去。成靑龍之諸岡。其遂以東去者。爲二李之山。而攔截完田之洞。中出一枝。卽成鶴膝而復成圓峯。仍以厚成一岡。此吾先墓之所托。而大水自周留山來者。來朝於坤方。而只見水流之形止而水不可見。盖以甲脉而卯亦有之。作以卯坐向酉。酉有米田之山。端正如丌耳。龍踰之二枝。其內者爲內白虎爲內案。外者爲外白虎外案。伯父家其端焉。內水自完田來過堂邊。而見於丙隱於庚。自普文上峯。一枝南走而成乾峯。仍以一枝臨水而止。以關洞口。則其上有從兄塚。其他山勢不可悉記。盖山無不對而立。水無不

歸於一矣。自先墓望丙丁地。有亭翼然。背山俯水。昔有宋姓人居此洞。屬洞中人作此。以納洞中之奇。水自完田洞來過此洞者。汩汩走其下。滿溪皆白石鋪之。急水長流其上。石皆成臼痕。玉流常滿其中。老木交影扶踈於左右。朱夫子所謂山䓗籠而遶舍。水汩㶁而循除者。眞此地也。余戊辰冬在先墓下。日在其間。今年冬謁先墓罷。仍遊其地。倘佯終日而不忍別。余念不肖不孝。早違父母。晨昏定省之節。已無所施。言行學問之間。庶報萬一。而比年以來。志慮益荒。言語益放。寘心文字之外。將成罔兩之漢。得罪於父母祖先必矣。朱子曰蟄伏先山。杜門省過。以贖不孝之萬一云者。此余今日事勢有不能。雖不可卽爲。只此先墓之托。幽曠之境。不可一日而忘。畧記其地而時展讀之。不覺涕泗之集也。無愁洞古稱蘆谷云。崇禎周一甲子戊辰越一年己巳冬記。

咸悅縣客舍重修記

咸羅使君韓侯宗老到官五歲矣。吏畏而民安之。百廢俱興。東軒倉庫別閣公厨囹圄衙舍。凡一切公廨。皆重修而新之。獨以重修客舍爲記者。重客舍也。客舍何以獨乎重也。無忘賓旅。齊所以覇。客至無所。陳

所以亡。而敬使臣尊王命。寔守土者職也。今之太守古諸侯。此已詳於周禮舘人之篇矣。故閈閎階序。不可與他屋類。必厚棟大樑。夷庭高門。然後可以上充於揖讓。下周於步武。而又必丹雘明凈。非曰事乎侈。不如是。無以敬客而重威也。客舍之重於諸官廨。有如此者。侯之爲是役。不傷財不煩民。割淸俸而謀之。摩以歲月。一朝輪奐。若神造而鬼設。邑之父老咸曰我侯之績。日計不足。月計有餘。爲政何其循也。大修明倫堂。課文藝以造士。敎人何其知本也。爲是役。不使民知。作事何其敏以功也。顧余爲客於是舘。凡三矣。初至則將圮矣。再至則旣完矣。三至則煥然奪目。無以復加矣。侯政日益新。而是舘亦日益新。知侯政與是舘之始末者。莫余若也。是爲記。以示後之客於是舍者。

龍安縣客舍重修記

湖之南五十餘邑。邑之小無若龍安。試登邑後之高丘望。凡係籍於龍安之民之産。可歷數也。邑又當兩湖之衝。往復而授舘者。旁午而至。邑小而客多。弊不可支。韓侯塾氏丈爲邑之二年。視吏民若家人父子。視公廨若私室廬。視使客若私相知往來者然。悃愊

無華。無一點矯餙之色。吏旣安於至誠。而公舍亦日就於修餙。舊有客舘。圮不能居。侯悉易其棟宇。加丹髹焉。飮飫餼饋。咸出於豊給。繕完築復。必歸於整頓。賓之至者。皆忘邑之殘。而凡飮食之在盤者。無不可飽。則待賓旅臨胥氓。可謂兩盡其宜。而侯又大修邑庠之明倫堂。會邑士曁傍邑章甫。課文藝。俾士民易其野陋。大會高年。行鄕飮酒之禮。俾士民序其長幼。胥保養胥敎誨。至諴相孚之意。藹然於聚會揖遜之間。使　聖朝休養文明之治。無所壅遏。此皆可書者也已。

景濂堂記

人之愛物。各以其類。世人之好富貴則愛牡丹。屈原潔故愛蘭。淵明節故愛菊。濂溪君子故愛蓮。以蓮之有似君子。而後人之愛之也。又以濂溪之故也。蓮以似君子。見愛於濂溪。而以濂溪之愛之也。則又見愛於後人。後人之愛蓮也。非徒愛蓮。又所以愛濂溪也。咸羅韓侯政成而務閑。鑿池以種蓮。作堂以臨池。岸巾披香。以逃簿書。顔堂以景濂。盖愛蓮。因以愛濂溪也。濂溪之可愛者。豈獨愛蓮而已。濂溪亦嘗臨民矣。吏民惴惴。不獨以得罪爲憂。以汚善政爲耻。其見愛

於吏民如此。不肯殺一不辜。以徇上官意。其不愛官職如此。塵視金玉。銖視軒冕。萬物無所攖其懷。而太極一圖。明天人之原。通書一書。硏善惡之幾。愛其政。又學其學。以景其人。則從事于此。日亦不足。愛蓮固有所不暇。然愛綠陰鳴蟬。以景朱呂二先生之風致。寔退溪先生自得之奇趣。而况景濂。又佔𠌫齋之蓮堂之佳名也乎。是爲記。

畫記

右畫本一件。中城而穹崇者客舘也。紅袍烏帽。當庭而北向傴僂者。宋使君之從容就義也。一人立使君之後。若將就死者。傔人申汝櫓也。姈娉少娥。乘衙之墻。將就使君。爲賊所執。則侍妾金蟾。雖妓亦烈。靖遠一樓當客舘之左。中有二人橫尸其欄者。奕奕盧公。敎授是邑。奉侍位版。在職死職。弟子文生不負所學。又有梁朝漢者同死云。傳者不能詳。不敢幷列。嗚呼惜哉。赳赳趙公。梁山之守。忠憤慷慨。來與同死。執弓射賊。賊斫之臂。勃勃如生。一身皆義。或戰于巷。或捍于隧。竭力殺賊。力竭而殞。彼三子者。二裨一吏。金希壽，宋鳳壽，宋伯其姓名也。彼美騎危。于誰之屋。投瓦殺賊。二女助之。或撤于屋。或授之瓦。丈夫壯矣。女子

何奇。丈夫是金祥。女子是何人之妻或女也。名湮沒而不傳。悲夫。北門之外。有人走路。蒼黃失措。狂奔不顧。彼平時高牙大纛。受　國恩榮何如。一朝臨國家有事。不肯効一日之力。奉頭鼠竄。賭片時之活。使國有法。固當執而釁鼓。至今邊人羞道李兵使。夫人讀史。至忠臣烈士事。其人骨朽矣。其事影沉矣。非有情愛親誼有干於我。我爲之流涕沱泗而不能已者。誠以同賦之理。固在我心故也。况爲吾君而死。守此城而斃。其爲慷慨悲傷。企慕尤也。在昔尹侯暄爲廟祀宋公。閔公鼎重，李公之翼。詢之故老得其實。又乞文於外王父尤齋宋文正公先生。以傳其事。鄭侯晢立碑以壽其文。又將圖畫其事。今余於故城南門內。買一隙地爲祠屋。祀趙公，盧公，文生。於祠左爲翼廡。祭金希壽以下。吏之伯民之祥皆與焉。移其碑置之庭。爲之屋以覆碑壁。其屋之左右。命工畫諸人之死義之狀。並及珏逃走之形置其間。又得城陷後遺民不附賊而起義討賊者二十四人姓名書之傍。以終諸公勸懲之意。廟焉而不足而又碑。碑焉而不足而又畫。將以感夫同禀是理而爲心者。人孰無是心。有是心者孰不具是理。寧有觀此畫而不生忠君死長之

心者耶。邑人傳城之初陷也。賊自城東山踰云。

續釜山子城折碑記

己丑三月。余登釜山。有折碑卧草。問之土人以何年月折。未有能詳言者。或曰折以本年正月。或稱去年冬折。而見其斷處苔泐。非一二年間所折。盖土人不能識有。故亦不能記其折時日月矣。萬公以天子之重臣。爲屬藩勞戍海國三年。卒完大功。登高勒石。備叙東征首末。並記將士姓名。欲以昭示無極。豈可以纔過百年。遽致折毁。令偉績壯圖。將至於堙沒。深讐大恩。若置於相忘。玆鑄銅以續其折。仍竪石柱。架畫樑以覆之。欲令當時舊蹟。永保來裔。而又刻碑文若陰于板。以補石字之漫漶者。余豈爲區區一片石惜哉。後之觀者。必有感慨悲傷於斯者矣。

　維　皇明萬曆歲在屠維淵獻之次八月上浣。經理大中丞萬公世德。受命專征。至于三韓。廓淸倭氛。保定屬藩。乘秋南獮。放于東海。遂偕大將軍李公承勛。率文武將吏。登釜山之顚而喟然歎曰於鑠哉。　聖仁神武。丕揚流鬯。一至于斯乎。乃授簡外史氏前兵部職方司郞中薊門賈維鑰。叙其事而銘之曰。盖維朝鮮。內附稱藩。與國同久。倭奴不

道。螫其山川。宗廟鞠爲丘墟。旄倪轉于溝壑。箕封板蕩。狀極慘楚。　天子閔而援之。王師渡江。平壤克捷。關酋愳禍。狡爲革面。乞受名封。朝廷推誠柔遠。是信是予。顧使節甫旋。盟寒口舌。是奚異夫有苗之逆虞。鬼方之負殷。玁狁之猾周者哉。天怒震疊。義在必討。以大司馬邢公玠。行総督諸軍事。擢參政揚公鎬。爲御史中丞。經理朝鮮。亡何以行間事齟齬去。而萬公自天津移鎭焉。則寵命郅隆。肩任益鉅矣。先是朝廷鄭重厥役。頒四大將軍印綬。於是麻將軍貴，董將軍一元。以薊遼雲谷步騎之銳至。劉將軍綎，陳將軍璘。以吳越閩蜀舟陸之䧺至。簡詰兵戎則左右道參政王士琦，參議梁祖齡，副使杜潛。而督餉則民部郞董漢儒有專責焉。至于隨職宣猷則運同吳良壐等。分陴戮力則副総兵解生等。各有司存。共襄機務。惟是御史陳公効。躬膺特簡。以繡斧按治弗戒。吁嗟乎。七萃賅百職備。如雲如林。太原之戍細柳之屯。庸詎肅於斯耶。於是剋日誓師。四路競進。擊斗則空谷飜雷。揚帆則洪濤浴日。搗吭中窽。排縋斯竆。奮螳臂者授首膏原。悲狐丘者扶傷夜遁。海截山殲。京觀岳峙。除

殘拓境。水國風淸。上以紓九重宵旰之懷。下以洩八道神人之憤。黍離不作。鴻鴈興謠。猗歟至矣。　國家德濡竆壤。而威加日出之域。考鏡三五。曷以加焉。因封山刊石勒銘。以昭　鴻烈。以示無竆。其辭曰。　維皇仁覆。怙遐荒兮。蠢玆凶梟。侵侯疆兮。爰整六師。以遏徂征兮。執禽獲醜。孰逆顔行兮。取殘植弱。靜海邦兮。讋遠柔邇。風四方兮。瞻彼巉嵓兮。天威有赫。酌彼溟渤兮。　帝德罔極。拜手題石兮。揮昭　鴻烈。萬歲千秋兮。永奠王國。

　　運同吳良壐，　韓初命，　李培根，　鄭文彬，　通判陶良性，　㴝民化，　知縣趙汝梅，　副摠兵戴延春，　解生，　吳廣，　曹希彬，　祖承訓，　吳惟忠，　李芳春，　張榜參將王國棟，　彭友德，　揚紹祖，　揚登山，　李寧，　愈向德，　孫邦煕，　沈棟，　龎渤，　遊擊茅國器，　陳蚕，　葉邦榮，　楊廉，　藍芳威，　陳寅，　頗貴，　許國威，　王之翰，　司懋官牛伯榮，　傅良橋，　季金，　王元周，　彭信舌，　柴登科，　葉思忠，　張良相，　白斯淸，　賈祥，　秦得貴，　董用威，　都司薛虎臣，　吳從周，　李天常，　李

香，　坐營張維城，　周敦吉，　沈燦，　葉思義，　守備左總姜良棟，　李應昌，　吳宗道，　善後參將陳蚕立。

居業齋記

乙未歲。余於先墓東。搆舍居僧。爲禁火計。倣溫公餘慶寺之名。名以餘慶。其前又闢一舍。又其前鑿池。以受活水。其下有盤石亘山。以達于川。水秩秩然以下。舍可居而讀書。池與石可以暢神娛情。余將以盤桓。亦爲子侄謀。余友朴上舍子任爲寫居業齋三字以顔之。朴獜卿又草書其三字。非欲有加於子任。欲其具各體。且以爲他日面目。夫子贊易。人知有居業三字。誤認者以居爲居住之居。今之爲士者。以科擧爲業。則以居業爲做科文。見此額者。安知不以爲學時文之所也。時文固可鄙。晦翁欲令諸孫爲守本分之擧子者。世道日下。才分有限。不可爲衆人。大望以君子事。非以爲士者至此而可止也。夫人之接物。開口是言。就言語着工夫。所以誠實其心也。日可見之。接應者莫如言語。故曰修辭立其誠。聖人有聖人之業。賢人有賢人之業。學者有學者之業。易贊而三才備。春秋作而三綱正。此可以見聖人之心。大哉聖業。與

天地準。孟子述而發性善養氣之妙。中庸著而見愼獨贊化之功。聖賢事業。固不可一蹴而可至。然言不妄則心自不欺。不妄言。豈人所不能哉。一言不妄。言言皆實。則此所謂修辭也。發於外者。旣皆不妄。則存其內者。無不誠實。此所謂立其誠也。夫子欲見聖人君子而終之以有恒。又係之曰虛而爲盈。約而爲泰。難乎有恒。然則聖人君子。皆自有恒者始。而有恒又必不妄而後可做。使居此齋者。先從不妄語始。內之爲心。旣皆誠實而不欺。然後讀書竆理。以廣其業。飭身居敬。以立其業。執此之堅。如石之固。行此之不息。如水之流。吾業旣成。無有不足。則寫出胷中所有。發爲文章。立身揚名。以顯父母。亦父兄宗族鄕黨親舊之所榮也。然此有命焉。非吾之所能必也。此地深且靜。有崇山茂林。世塵不到。有水石之樂。亦可以取象。苟無以世累嬰心。以眞實心地。下刻苦工夫。此今日作齋額齋之意也。勉之哉。

名堂室記

不肖無狀。獲罪于天。十一歲而先妣喪。十七歲則先人棄諸孤。才弱冠。出贅連山。仍通籍。遊宦走四方。歲丁亥。爲遷父母墓。先築一室于墓下百步之地。以爲

出柩後奉几筵之所。旣訖事。又無所歸則仍居焉。越明年。更作數楹于其外。直墓之西幾五百步。墓之岡猶未平焉。開東戶則朝夕可以瞻拜。風雨可以祭祀。閉戶則可以燕息讀書。名以有懷堂。盖取明發不寐有懷二人之詩也。明朝人作室父母之墓傍。號以明發。其意盖偶同也。作屋不牢。未十歲而圮。余以戊戌。來守福州。過一年。家侄海徵以余官食之故。而家有餘粮者。取以爲資。改其圮而更修之。爲十許楹則已侈矣。中爲堂。以爲祭祀瞻拜之所。則施舊號於新堂。仍揭以有懷。闢左右室。以爲燕息讀書之處。號左曰不欺。號右曰求是。盖吾家世傳儒素。曾王考晩悔先生嘗以心要無一毫虛僞。事必求一箇是。毋落第二義上。旣以是自治自修。無一日不于是。而貽訓家庭。未嘗不孜孜。先祖考炭翁先生幼習庭訓。一以心無虛僞事必求是爲學。明齋尹公以爲心與理一。左右逢原。至誠無僞。卒以是成德。又謂先人曰炭翁有事。必與之講求義理。人以爲父子而朋友也。又曰處心必以誠直。每事必求義理。此眞所謂學也。余幼不及承誨於祖考。而及先人存。亦才成童。然耳提面命者。無非誠直之方義理之說。雖以不肖之稚蒙愚騃。亦

知有此事。明翁早入吾門。與先人周旋五十年。甞爲不肖。說及世德。其所以提醒不肖者。未甞不感泣也。己巳不肖始二十二。隨外王父尤齋先生。南遷到海上之萬德寺。先生作書以訣曰立心以直。處事求是。乃汝曾祖晩悔先生之學。而汝祖炭翁公世守衣鉢也。汝勉之。不肖泣以受命。于今三十年餘。汩沒於仕宦利祿之間。其所以立心處事者。雖不敢一日忘。而若存若亡。徒往來心上而已。每中夜以思。愧怍涕淚。自戊辰以來。已有卜築墓下。杜門省愆之意。而其時力有所不及。丁亥始築是室。庶遂初意。而又奔走仕宦。中間一歸數歲。而旋又有此行矣。今則屋宇已成。年亦踰五十。前頭歲月。足以自知。庶自今歸居此室。杜門自省。有以歸見先人於地下。因取此世相傳之徽言。額此左右室。欲以朝夕自艾。而兒輩亦未必知有此靑氊。故書以示之。欲令卛先德而懲余不肖也。

勝滁亭記

宣城僻而邑於江山之間。宜有亭舘之占勝。風烟之來几。而顧湫宇隘屋。面墻壁而對桁楊者。不知其幾年歲矣。吾友朴侯景任爲縣之踰歲。政通事暇。偶行江之岸而顧眄曰是必有異。乃作亭於其上。而不侈

恐以煩民。不陋所以賞心。余遊於淸凉數日而來過。侯携余以登玆。則山若增而高。水若增而漪。石隱者獻奇。波旋者噴淸。寬坰布砥。小址錯繡。凡江山之勝擧集焉。而問其名則勝滁也。余曰滁之山水。吾與子之所不能寓目。則較之玆亭。固不知其如何。而醉翁亭記在焉。環之皆山。此固有焉。彼之所以爲勝者。只瀉出之釀泉而已。夫豈若環之以淸江。十里揚瀾。千里起霞。月射而金波。潦至而怒濤。淸淑彩絢之態。䧺偉絶特之觀。豈足與水聲之潺潺者。較優劣哉。若夫奇石錯出。不待水落。佳木繁陰。亦須人力。則其勝之之固也。至於太守來飮。射者中奕者勝。起坐而喧譁者。古人之所以爲樂。而侯之玆亭。固以滌邑居之湫欝。起江湖之悠思。驅遣夫煩慮滯想。有意於野獲。將以施之臨政裁務。而野人田夫。相遇於郊坰道路之間。詢其疾苦。諳其情意。仁民愛物之心。藹然於遊賞暇日之際。不特以飮小輒醉。賓客從遊爲高而已。古今事同不同。又不足深較也。文章之妙。名位之盛。上下千古。較六一翁者幾人。而侯學于家庭。習聞仁義道德之說。有以自守。而不以外物爲慕。亦不必相羡而可以自礪也。侯笑曰吾所謂勝者。江山景物耳。子

何說之深而言之轉而濫觴也。余亦笑。仍記之。

何去園記

先墓直西三百餘武。有屋十楹。盖以風雨便祭祀也。顔曰有懷。取類義于錢牧齋明發堂之意也。堂之東有池。受自東注之溪爲澤。號以納汙。盖兼受庭廡諸水。則取川澤納汚之意也。池之東山高數十仞。楓躅杜鵑被之。太半手植也。割山腰爲臺以臨池。其上一松下竦而上張。以靑松傍紅桃嫣然。躑躅特茂。皆不擧。名㙜曰孤秀。貴松之節也。㙜側巖石陂陀以降。至渠以石爲彴。越彴二老柿高低以垂。各築土。名以五德㙜。以柿有五德也。池之西岸。有竹五六十本。淸韻爽然。竹之西三柳裊裊然。循柳下東上。有遷十餘尺。號竹遷。堂欄壓其西。東則池岸竹也。挾而上到堂之後庭。石榴倭躑躅。各高一二丈。方其花爛然。其路庭欲盡。踏石階從柿陰下東上。桃花樹六七在左右。號以桃徑。徑之東溪水汩汩走其下。徑之西十餘武。有竹數十百株。望之森然。徑窮而躐石梯八九級以上。有庭方數十武。細石鋪之。其東則深十餘尺有澤存焉。長而淸淺。從高視若深焉。水秩秩從石罅以墮。雨而水大以急。五六尺瀑也。名以修眉。取洪景盧如修

眉橫遠可翫不可狎之語也。庭之西二巨石連首。可坐人十餘。大梅樹蔭其上。枝榦盤屈偃曲。廣輪三四步。古人以梅之盤屈者爲龍。殆梅龍也。號以繞千㙜。取朱夫子詠梅遶樹千匝之詩也。庭中琢石爲盆。廣三尺。長如之。種蓮其中。花葉郁然。其香可掬。取太華玉井藕十丈之義。呼以丈藕潭。四桂山棠石榴花繞其傍。踞其庭之東者。草堂二間。名軒曰收漫。名室曰寄竆。以范石湖松楸永寄孤竆淚。泉石終收漫浪身之句也。收漫軒之東。皆以廣石方數尺者砌焉。砌之下有水。砉然其聲。瀯然其深。泂然其色。皆鑿石爲底。四方壁立皆巖也。故水從上落者垂紳數尺。落而噴珠者亦尺。鏟其南之石爲溪。以出其流。名以活水潭。取朱子爲有源頭活水來之句也。桃一樹出堂砌南。偃以覆水。花開紅碧相盪。落泛水流爲之紅。畜大小魚數十尾。其浮似喜人。其潛若畏人。羣行而騈首者若相愛。其先若相爭。其後若相讓。頃刻之間。其態萬變。令人有濠濮間想。其東頭空洞然。自軒至巖。盖深壑也。有石頎然其長。長丈而有尺。橋其上以濟之。名曰長橋。濟此則曠然十數步皆廣巖也。皆側立而不太急。巖腹之近東。鑿石爲渠。僅如大線。而注之活水。

其源則南擧四五武。掘石爲井如鼎之大。井之東鑿石。容疊數指大爲渠。以導出山之水。以注之井而達於線渠。名其井曰蒙井。易曰山下出泉蒙。井之北大抵皆巖孕水也。溪之伏者。皆滲於石以出。井之南岸。巖嶐然以高。廣四五尺。長亦五六尺而斷。此巖之最高處。朝可朝日。夕可夕日。名拜景㙜。其底谾谾然以空。則有窟焉。高尺餘。廣四五尺。窟底亦巖也。拜景之南。石稍低而崱屴蹇嵼。屈折以降。廣處可坐。狹處可側足。而其端若雕。其近東卽稍平者可坐。稍下而尤平則可卧。兩間稍高者若拳。可枕而卧。取杜子雲卧衣裳冷之句。名以雲卧。西降數武。平長而廣。可坐七八人。以臨活水而其趾活水之流所由以下也。潭之西以廣石爲橋。以濟自庭而至巖者。且以防潭水之漏者。名廣橋。廣橋之所枕亦巨巖。其下窪然以深。潭水之鏟石以出者。屈折石罅以注於窪然者。以方石爲橋。以補窪然之深者。名方橋。其水西折穿石隙以注於修眉。方橋之南。六巖側立以白。望之削如也。卽之有隙。可立可倚。亦有可坐數人者。嶐然屭贔以臨修眉。而巖之事窮矣。然一巖而異狀。非有他石也。匝巖之東南而爲假山以圍之。皆取澗石之恠者爲之。

近北而始爲峯者。嵯峨而齟齬。名以何妨。取汪禕投簪自信爲眞隱。買石何妨作假山之句。山之所始。故以是名焉。其次二峯。瀑水出焉。引溪而入筒以高之。出於假山之腰。俯而流於石罅。噴珠躍玉。飛空而下。其下也若哽若咽。若嗔若叱。滃然而落。決決而流。入於蒙井。其流有文。其入有聲。爲竹筒以激之。欲以大其聲也。名其峯曰和烟。取魯三江急瀑和烟瀉之詩。稍南而疊三峯。有上圓而下峭者。有下舒而上尖者。又其一則雙石並屹然。而其狀若嚬若笑。若有人端拱而俯視者。取杜子三峯意出羣之句。名以出羣。三峯之間。開圻有洞者亦三。名以神剜。取韓子有洞若神剜之句也。稍南而亦有三峯壁立以俯深壑。白巖爲之趾。參差相拱。取錢希聖巉崒虬龍聚之句。名以聚虬。直南而一峯則谺谽靡迤。亦有穴可窺。取范石湖險穴覷杳杳之詩。名以覷杳。最南而將止者。盤礴厚重。不尖不削。而於諸峯最大以厚。取范石湖靉若氣融結之詩。名以氣融。凡得峯十有二。其所以爲名者。皆取古人假山之詩。不欲混於眞也。諸峯皆植丹楓杜鵑松栢黃楊香木。山之外眞山穹窿可十丈。皆被以丹楓杜鵑躑躅盤松丹奈之屬。每春深秋晩。紅

綠滿眼。軒之後有泉出巖底焉。石以圍之。渟然其水。爲筒以達於活水泉之上。盖花階也。植菊與芍藥牡丹爲二級。而丹楓樹大如牛。秋深則赤光方十尺。大梅樹在階之中。枝榦扶踈。其東則碧梧數尋。交軒之簷。與軒南之瑞柳高十丈者相對。梧受月而柳引風。邵子所謂梧桐月照。楊柳風吹者也。階之北有竹數十竿。與梧影柳風相參差拂竹。而東有墻以衛園。門於墻以達于先墓。園之事竆矣。凡爲水者四而細渠不與。爲橋者三而小彴不與。爲㙜者五而庭之可坐者不擧。竹所三而墻下之叢竹。亦不暇書。而三桃樹在修眉之北岸。薔薇無竆百日紅李杏花繞遶千之傍。四時之景。所以不可盡也。捴而名之曰何去園者何也。古者士去國。止之於境上曰奈何去墳墓也。此先墓之所在。何以去此而去也。泉石非所論也。欲以娛不去者耳。歲丁亥。始卜此地。癸巳歸自鷄林。鑿納汚池。種楓躅。中間宦遊多不歸。歸輒種一樹置一石。乙巳納嶺節以歸。大爲之修鑿。到今丁未。方有此景色。此後又不知如何。而地亦竆矣。不能大有加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