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972
卷5
函筵記事
丁丑夏。葛庵先生自北關匪所。量移于湖南之光陽。取閒僻居停于葛隱洞者。亦已屢月矣。門孫命培與族大父牧牛子聯鏕(一作鑣)往謁。先生懽然曰。天涯海角。幸逢骨肉之親。豈翅越流人見常見之喜哉。先問紫薇花盛衰。次問道途艱難。宗內存亡。繾綣之情。溢於顔色。竊瞷先生容貌髭髮。無减平昔。而溫厚和易之中。嶷然有難犯之像。
翌日朝謁。先生曰坐。年來學業。可得聞歟。命培蹙蹜以對曰。才本鹵鈍。且失師資。無一進就之可白。敢請留連門下。以蒙敎誨之益。先生曰。儒者大業。不出於大學一部。熟讀詳味。刃解其肯綮然後更讀他書可也。如或躐驟爲能。徒事記誦則終不免章句之士。其於竆理格致。固昧昧焉。以此省勉可也。
日。敢問近者湖嶺之儒。以退栗理氣之辨。互相趍向。紛紜未定。以若命培之愚昧。烏敢低仰於其間。而嘗看黃勉齋所論。有曰或氣動而理隨之。或理
動而氣挾之。無或齟齬於退陶所論氣發理發之義。而使後生末學。暗生疑端於其下字歟。先生曰。惡。是何言也。汝知勉齋之言。而不知勉齋之旨義。尙有隔靴爬痒之嫌。因出示平日所著四七辨曰。細究玆篇則黃氏之大旨可知矣。其下字雖若相殊。其用意則卽與退陶一也。因奉讀一回則篇中有曰栗谷曰退溪立論曰四端理發而氣隨之。七情氣發而理乘之。所謂氣發而理乘之者可也。非特七情爲然。四端亦是氣發而理乘之也。若理發氣隨之說則分明有先後矣。此豈非害理乎。先生辨之曰。愚謂栗谷以理發氣隨一款。爲決正公案。持之不置。然不能盡乎人言而遽爲之鍛鍊羅織者也。夫所謂理發而氣隨之者。猶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之謂也。理纔動。氣便隨之。豈有先後之可言乎。如屈伸在臂。反復惟手。屈之伸之。臂便隨之。反之復之。手便隨之。又如人乘馬馬隨人。人纔動著。馬便隨出。非謂人已出門。馬尙在廐。待驅策牽引而後從之也。朱子曰。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非是動而后生陽。靜而后有陰。截然有兩段。先有此而後有彼也。(朱子說止此。)此其爲說。較然明甚。其
於理發氣隨。無離合無先後之義。可不爲明證乎。且栗谷必以四端爲氣之發。欲與七情配合爲說。則孟子說出四端。發明人性之善。大有功於聖門之意。果安在哉。勉齋黃氏之言曰。方其未發。此心湛然。及其感物而動則或氣動而理隨之。或理動而氣挾之。實與理發氣隨氣發理乘之說。同條而共貫也。勉齋之學。精微縝密。其於義理源頭處。不能亂道而誤人。今若以退陶之說爲非則又將指摘勉齋。追論而並案邪云云。讀訖白之曰。蒙蔀之見。猝難釋然。敢將一統退讀。幾日後當更質。(後作四七吟以對。)
日與牧牛子進白于前曰。叔祖茅村公德行勳業。爲當時諸賢之所推重。而後承零替不振。尙未有狀碣之褒。敢乞鼎重之筆以傳信於來後。先生曰。茅村公行業。雖無君輩之言。吾亦有稔知者。則吾豈敢用他謙辭之例哉。當從容搆思矣。
日。敢問甲戌置對之日。辭氣雍容。證援明正。委官以下無不動容起敬。至有彈官安世徵自劾引嫌而退。聽聞極偉。而供辭草本。尙未得見。或在行篋中邪。先生因出示之。莊讀數回。令人忠憤自激。不
忍等閒看過。遂謄寫一通。
日。敢問 孝宗大王之喪。 大王大妣之服。不用三年之制。以朞爲斷。有曰自次適以下。雖人君母弟。亦爲庶子。 孝宗大王不害爲 仁祖大王之云云也。夫庶子。妾子之稱也。以此加之於次適繼統之君。以若愚昧之見。亦甚未穩矣。及看嶺儒疏本。始渙然釋疑矣。先生曰。次適或對世適而言。則雖以母弟之貴。有時稱庶。以遠別於長子。若第一子死而立第二長子。亦名長子則卽爲次適而不復爲衆子。豈容更以庶子之號加之哉。當日諸臣。或引賈逵疏中嫡妻所生第二長子亦名長子之說以訟之。則或引魏徵獻昭陵之對以訾之。盖其前後卞明。已盡於嶺疏中。而最有一明證焉。儀禮經傳通解內治篇。出於朱子手自編摩。而其中載疾死置後。復以嫡長子之語。世子死。立次適爲後而復謂之嫡長子也。惡在其爲母弟爲庶子乎。若擧似此說爲對。則將何辭以解。
日。進于前。先生曰。人之才稟雖或出等。猶能刻勵攻苦。始終靡懈然後乃能成就其學術。但恃其才分之有餘。怠其工業。不思所以刻勵攻苦。則難免
半途而止也。命培對曰。敢不知敎。而如小子才本鹵下。且氣質脆弱。懶習成病。不能耐辛忍苦。始終如一。所以無進就之漸。奬勵之下。誠惶誠恧。先生命受書平日所著箴銘曰。此吾少時所自作而自戒者也。年少新進者觀之。則亦不無佩省之益焉。
其戒怠惰。有曰吾人有生。職降由天。形而性之。有塞其淵。維彼哲人。率之將之。彼昏不知。日以離之。無勸無勇。苟若而已。莊敬持之。庶曰無墜。道在天下。君子之求。君子之求。君子之由。君子果之。善斯起矣。君子勿之。過庶遄已。琢之磨之。玉汝成矣。
其戒戲言。有曰戲言自心。戲動由意。外旣荒忙。內安靜止。匪以出好。實爲心疚。載欽載戒。惟禮是度。
其戒不專。有曰莫恠之行。莫隱之索。先民有程。尙奚其適。道始孝悌。學原方直。日月云邁。夙夜朝夕。
其戒言動。有曰先王有敎。先聖有則。言之則裕。行之則綽。彼何人斯。唼唼翻翻。勿以爲狃。維心之愆。
其戒矜大。有曰參爲三才。萬物一體。乾乾終日。尙云不逮。云胡自小。不遠其期。行吾之事。誰與爲誇。率吾之性。無足爲多。彼顔氏子。實若虛之。無易由言。體而行之。
其好學箴。有曰學之爲言。肇自說命。魯論篇首。又挈其領。學之由何。效聖之爲。切之磋之。琢之磨之。不遷不貳。顔氏之學。忠信傳習。曾子之業。爲之則是。聖何人焉。潛思玩繹。乃學之原。
其操心箴。有曰心之爲物。至虛至靈。主宰一身。萬化從生。纔失照管。奔崩馳騖。淵淪天飛。莫知攸底。爲衆形役。爲外物侵。義理都喪。惟獸與禽。操之如何。敬而毋失。曷致其工。主一無適。
其懲忿箴。有曰人生氣稟。其情惟七。易發難制。莫忿懥若。一有感觸。馬悍鋒銛。乘氣交加。衝風虐焰。旣熾而蕩。其禍不測。非直身災。爲親之戮。忿而思難。先聖之言。易戒懲忿。取象摧山。
其自警銘。有曰卌九歲暮。蘧心實切。知非欲寡。言行櫽括。甁城之戒。宜存謹密。嫌吝之滯。痛加棄絶。
書訖。因奉讀數回。跪陳于前曰。爲人之方。不出於此。雖日千言。面命耳提。其要豈有過於此哉。歸家之日。當被諸屛面。朝夕觀省。若承警欬焉。
日。出示愁州管窺錄草本。其論易象。嘗以明儒編易。以本義合程傳。頗失古易編次爲恨。於是依呂東萊所定經二卷傳十卷之例。手書古經一帙。以
明本義之義。
日。以曠省告辭。先生曰。天涯會面。旣敍骨肉之誼。且有磁鐵之資矣。今焉辭歸。不知何時有更見之期歟。命培悒悒拜退曰。明年若未蒙 宥環之命則當更來承誨矣。
己卯二月。先生蒙放歸田里之 命。而以臺啓之未停。待 命於晉州淸源宗族家。命培卽馳往候謁。先生寢飧諸節。無减於在湖時。而旁近守宰與親族知舊。陸續來候。戶屨常盈。先生無幾微萎倦之色。日整衣冠危坐。應接如常人。或橫經問難則諄諄開析。期見其悟解。請業者日益衆焉。命培留連幾日。叩質性理疑禮等書。
日。敢問朞功除服。計死月可乎。計成服可乎。先生命受書平日所講曰。或有問於沙溪曰。喪出在晦。成服在次月則大功以下以月數者。除服之朞。當計喪出之月邪。計成服之月邪。沙溪答曰。朞以上。旣皆以死月計則當以死月爲準。愚竊以爲自朞以上之練祥。必以朞。且旣練之後。猶不服華盛之服以終其月。則初無月數未滿之憾。若大功以下喪出月晦。成服在次月。從死月計之則不合生與
來日之義。况成服之後。未滿月數而除則九月五月之制。安所據。昔宋神宗升遐。遺詔令羣臣三日除服。羣臣皆釋服於三日之朝。明道先生以爲若朝而除則未滿三日之期。遂盡三日而後釋服。由此義推之。從死月計之說。恐不可行。
日。敢問嘗聞存齋先生著洪範衍義。未卒業。先生纂述之。而其正本尙未得見。未知其規撫排鋪之如何。常懷一見之願。先生愀然良久。命受書洪範衍義序文曰。觀此。可知其衍義之大旨也。書畢。敬讀數回則九疇大義。燦然如燭照數計。雖使淺學鹵眼當之。庶幾畧覷其藩㰚矣。敢不錄出一本。他日讀洪範時。以此爲指南邪。
日。適値冬至。主家將進豆粥。敢問冬至以豆粥祭先。出於何義乎。答曰。此是荊楚舊俗也。嘗看荊楚歲時記。共公氏有不才子。以冬至死爲疫鬼。畏赤豆。故冬至作豆粥以禳之。時俗以此沿襲。至于今日。
仍問 國恤因山前。私葬虞卒哭與輓誄之如儀。得無未安之嫌邪。答曰。宋神宗以元豊八年三月崩。以是年十一月葬裕陵。而明道先生卒於是年
六月。葬禮行於十月。伊川先生實主喪行禮。寧宗以庚申八月昇遐。至十二月始因山。而朱子卒於是年三月。葬禮行於十一月。黃蔡二公實主葬禮。而當時會葬者幾千人。輓詞見於濂洛風雅。是爲明證。以此觀之。國葬前私喪襄窆。益無所疑也。
庚辰正月。往修歲候。族親賓儔之來候者甚衆。先生賦五律一首以示座中。詩曰淸源堂上會。時節屬佳辰。款接情親話。歡成滿座春。衝寒梅綻早。和雨鳥嚶新。盡醉酬今日。休言酒幾廵。翌日。敢以蕪作進于前。中途涪(一作陪)駕返。高會屬良辰。宗族重歡日。賓朋一座春。羇愁都滌累。德業漸看新。小子陪淸讌。折梅筭酒廵。 先生莞爾曰。好哉好哉。自此往來無常。禮說經訓之面命耳承。不可勝記。而終未免一𣌑十寒。其於下愚不移。何哉。
二月。始停 啓。斯文之幸。宗族之慶。孰大於是哉。
三月。先生自淸源命駕至咸安。謁仁谷,大山兩先塋。會宗族。排置祭田與守塚戶。修宗會錄。爲文弁其首。因向密陽兩先塋。路由靈山。以成蒼巖同泛之遊。
癸未秋。往錦陽。與及門諸子講質性理諸書。留連未幾。因病辭退。權榘,李槾,金聖鐸數公最有從游
之益。
命培以妙末門少。獲襯靈光。四年之內。灑掃舘庭。殆至五六次。往輒留連旬朔。而慵愚窒暗。聞見孤陋。先生之道德光輝。雖不能形容萬一。第其有得於言動接應之間。心悅而誠服者。則自謂不讓於人矣。先生天姿卓越。聰明絶人。經傳子史微言奧旨。無不刃解肯綮。瀜會貫通。以及律呂星曆大衍參同師旅陳壘之法。無不知應變制機之妙。早嘗留意於爲國雪羞。以伸春秋之大義。已知時運之不可爲。乃反求之於論孟程朱之說。主敬以立其根柢。竆理以達其格致。閑邪以存其誠。克己以復其禮。修己治人。惟聖賢是則。一言一動。惟方圓是合。躳行實踐。安分知命。及其臯鶴聆天。升揚于 王廷也。長疏短牘。無非鳳鳴之聲。敢言直論。又有鶚立之風則睿眷徒隆。黨議懷鴆。竟至投北徙南。備閱萬險。而涪州髭髮。無减於朔雪瘴烟之中。治心律己之工。待人接物之度。浩浩然流出天機。無幾微作飾之態。戚戚之容。人或踵門請業則隨才設敎。漸有梯級。亹亹諄諄。鼓發開析。霑霑如時雨
之化物。是故。東南縫掖。聞名依歸者日益衆焉。如命培無似。猶能收入爐鞴。厚被陶鎔。而天賦鹵鈍。無一成就。一自錦陽拜別以後。關河落落。奇疾纏身。不能隨時趍謁以承緖餘。不幸戴盆莫白。木稼成災。此生何處。更承儀範乎。中夜思惟。五中俱隕。因竊恐平日繾綣之誨。丁寧之訓。其將泯泯焉無地可徵。乃敢畧述其及門顚末如右。以爲家中傳信之資云。
南征錄
蓋聞方士之言。海上三島如壺。謂之三壺。瀛洲,蓬萊,方丈是也。瀛洲何島。耽羅之漢挐山也。蓬萊何島。蕊東之金剛山也。方丈何島。所謂頭流山跨據嶺湖之間。其秀麗磅礴。雄深奇壯。地靈之英淑。人傑之鍾生。較有勝於瀛洲蓬萊也。是故。如佔畢齋金先生。南冥曺先生。皆有頭流遊山錄。形形色色。無不收入筆底。模畫其形容。使後之觀者爲一部臥遊圖。豈不偉哉。雖然。瀛洲隔海數千里。非舟楫之所可辦。則極宿之躔。無由一探。蓬萊隔陸千餘里。非鞍馬之所能力則衆香之峯。無由一見。惟玆方丈一區。置在數百里之地。登高西望。依依如几
案是對。而沉沒塵臼。未易抽躳。且無尙禽之伴爲之前導。則欲遂五岳周流之志。無由得焉。有時起想劉阮永述之徒徒往來於夢魂之間。而自恨仙緣太薄。騷韻不及。可望而不可親。願見而不能得。不圖我葛庵先生自肅愼匪所。移配于湖南之晞陽。金羅之距晞陽。不過三日程。追惟骨肉不可無憂戚相問之誼。繼欲遂登門請業之願。乃與族大父牧牛子各具隻羸單僕。率爾登程。是二月念二日也。歷訪樂溪趙兄。趙兄聞此行聲。斗起並發之意。而以家有緊掣。不能抽出爲恨。翌日出餞于郊外。嘖嘖不自已。策馬抵晉陽邑。日未晡。登矗石樓。壁壘天嶄。大江環擁。閭閻撲地。人物蘩衍。洵南州第一關防。追念龍蛇往劫。一時名儒智士咸萃于此。御賊之具。牢關之術。無所不至。而茫不知賊酋之夜決沙囊。終使一片孤城闔沒於凶浪之中。是知天運所迫。不可以人力觗遏之也。拊壯士之毅迹。弔義妓之英魂。俛仰徘徊。疇能禁志士騷人之淚。猿鶴沙虫之感哉。移步登鎭南樓。觀城市樓臺之勝。米鹽山積。簫鼓鼎沸。下有一帶蓮池。鏡面是繞。有金陵錢塘之致。晩出北門外。留宿於店舍。翌
日至泗川龍巖書院。李龜巖尸祝之所也。院旁本孫與儒生來見致款。瞻拜院宇。登大觀臺。臺卽龜翁遊息之所也。退陶老先生之所命名也。前臨大海。烟雲飄渺。眼力通豁。誠箇是大觀處也。念五日。行過道德坪。登壓海亭。錦山當其前。頭流臨其後。海色倍呈。蒼渺峯巒。去益奇妙。尤令人目眩心醉。而大槩是頭流餘麓。紛糾合散。不可以筆力摹狀之也。徘徨指顧之間。不覺西日沉海。遂投宿店舍。翌日早發。或騎或步或舟或陸。遵沿至蟾津江上。江通海口。浩汗無崖岸之阻。而魚舟鹽舶。朅來無常。爲兩南通口大津門也。拏舟半日。始登于岸。探叩葛翁居停之所。則謂取靜閴。出處于竆邨僻塢。卽所謂葛隱洞。地名符合。亦非偶然事也。信馬疾走。入謁于門屛。先生懽然應接。笑語移刻。繾綣之義。溢於顔色。(其詳在函筵記事。)留連旬餘。白于先生曰。花開岳陽之勝。聞名於國中。敢請五六日之暇。先生許之。三月初十日。約與三數人徒步發程。溯江行三十餘里。投宿店舍。翌日。理屐轉向花開。家家竹樹。曲曲烟霞。如入畫圖中。到處逢人。細叩地名。所謂瀟湘,洞庭,岳陽,君山,姑蘇臺,寒山寺。歷歷與中
州是符。悠然發曠感遐想。山行水宿。周覽左右。一蠧南冥杖屨之地。精采尙留。又有巨靈撑空。贔屭臨江。卽所謂鍤巖韓錄事惟漢遺址也。昔我叔祖茅村公移寓晉西之日。搆亭於此。以爲晩年相羊之所。今雖無其亭。遺躅宛然。不任羹墻之感。自此沿溪訪路。泊莎憩樾。輾轉至雙溪寺。溪鳴琴筑。石鋪琉璃。松檜參差。岡巒窈窕。如入鴈宕龍湫。遂留宿於本寺。寺僧頗知禮客之節。厚饋朝夕之供。夜有茶果之進。晨梵發省。起整衣冠。遍看寺內諸閣。飯畢。因向佛日庵。絶頂當空。線逕緣崖。若無上界奇緣則自是遊人不上來也。有一衲指路。攜至喚鶴臺。臺在峯之中頂。是仙人喚鶴處也。臺下有亭。扁以喚鶴。山行良苦。憑欄小眠。因成一夢。有一玄裳縞衣。嘎然長鳴。蹁躚於斯臺之上。媕娿蹶起。飄然有羽化之想。顧謂頭陀曰。此間必有靑鶴洞而無由的知。頭陀乎。爲我指之。頭陀笑而答之曰。此去靑鶴非甚遠。而有仙緣然後可見。豈能容易是得哉。頭陀之譏刺俗客。尤可笑也。仍至冷然亭小歇。行過三度松棧。仰瞻百尺巉巖。頫瞰千尋邃壑。令人神竦氣懾。殆不能度。艱關至山北廢刹。銕鳳
飛空。木魚落盡。唐三藏香積厨。鞠爲蕪草。畧箇金佛。面垢鼻煤。攲然對趺於塵榻之上。佛宮之興廢。亦有數關而然歟。佛力之無徵可知也。雖然。層嶂疊壁。去益改觀。奇禽異雀。上下和鳴。更是別一天地也。頭陀以錫指碧广丹穴曰。靑鶴來巢于此。逐年生子。山人呼之以胎禽。於是笑責頭陀曰。頭陀譏我有仙緣然後可見靑鶴洞。今至靑鶴胎化之地。吾輩仙緣。豈不重且大歟。是知夫冥翁所謂佛日卽是靑鶴洞者是耳。頭陀莞爾而答曰。貧道居是山十餘年。但聞靑鶴之名。未見其處。則俄言戲耳。豈可以鶴巢之故。遽謂之靑鶴洞哉。雖然南冥東方大賢也。儒佛雖云殊道。大賢之言。烏敢曰不然哉。余又答之曰。頭陀之言。良足嘉尙。俄爾東望雲端。驀然出一高峯。峯戴石如香爐樣。冥翁所謂千仞峯頭冠一玉者是歟。香爐之西。有所謂毗盧峯者。與香爐相望齊立。爲天仙降臨處也云。兩峯之下。有所謂鶴沼者。深碧無底。巖壁四圍。卉木橚矗。如臨灧澦,瞿塘。到此地頭。益發臨深之戒。仍問於頭陀曰。沼以鶴名。何哉。頭陀答曰。羣鶴常來浴於此故云。重到雙溪寺。諸僧懽迎。進麯茶一盂。請
留本寺。僧家好客之風可感。然歸事忙。前路可觀多。不可疊日留連。仍與老釋山雲晩登七佛庵。主僧龍雲身長九尺。眼爛如巖下電。粗知文字。語言有味。非凡僧狀。淨掃頭房。請與山雲並宿。以吉更膾莎蔘炙。精饋夕飯。山雲能文能筆。頗有可聞。至於佛家書。口誦心解者亦多矣。夜賦一絶以相酬。主僧龍雲大喜。以蜜果麯茶盛設夜供。更闌。松門忽有咆哮聲。大虫至門前。眈眈四顧。將懷害人之計。滿座失色相顧。龍雲曰。勿驚勿驚。起把三頭長槍。出門大叫。大虫且驚且躍。仰面當前。龍雲以槍直放。不中而退。大虫大忿怒又當前。龍雲又放槍中其左脅。大虫大吼而走。龍雲以槍逐之。未滿二十步。刺其腹而卽斃于前。大呼房中老釋曰。虎死虎死。於是渾房齊出以視之。果一白額墜在坑塹。腹背受槍。息縷已絶。岸上旁觀。旣栗且快。爭撫龍雲之背曰。壯士也。若非頭陀則禪房玩客。幾入於虎口中矣。攜入房中。𧮯笑而言曰。今行壯觀。莫加於此。龍雲曰。入山十年。打虎者三。尤極壯哉。誰識禪家有此猛將之材邪。假使邦國有事。足當西山四明之功業。翌日。南轉至影池。新羅金溥大王七
子修道於此。使其嬪七姬臨池照影。以爲遊戲之所。至神興寺。有一貧道以橡實煨火甘喫。呼與之謂曰。昔李泌讀書禪房。有一嬾殘僧撥火取芋以遺泌曰。領取十年宰相。今汝獨喫橡實。不欲與人分之。世無宰相材而然歟。貧道俛首不答。尤可笑也。翌日登洗耳巖。瓊泉瀉出巖根。撞磕琤琮。令人蕩滌耳塵。孤雲詩所謂故敎流水盡籠山者是歟。十七日。到蟾津遇雨。留宿於店次。有漁翁打巨口而至。買得一首。使店婦細膾如雪。佐酒而進。其味之甛爽。猶勝雪藕之入唇。翌日。緩步登魚龍亭。回首雲山。便如費長房之遊壺中山水而歸。葛坡之龍。飛於何處。拏舟半日。始登南岸。一蠧先生詩所謂看盡頭流千萬疊。孤舟又下大江流者是歟。遂至葛隱洞。進謁于函筵。先生笑問之曰。南遊所得。果有可聞者歟。謝之曰。胷無所抱。不嫺韻語。平生大觀。不能模寫其萬一。仍又留連考問。至三月卄九日。始告歸於函筵。以親下遠遊之不能久也。是日午後戒行。纔行二十里一宿。路由泗川。至昆陽地一宿。至晉西元塘。訪茅村宗宅。出示葛翁所撰茅村行狀。翌日與諸族路由入德門。直向德川書
院。蒼松夾路而謖謖。白石布溪而磷磷。人烟稀絶。禽鳥𠴨𠴨。如入神仙洞府。登山天齋。燒香拜四聖影幀。登洗心亭。鎭日聽玉澗琤琤。因至德川講堂。本孫數員欣迎款接。翌朝。瞻拜祠宇而退。周覽院制。盖龍蛇兵燹之餘。茅村公與數三諸賢重創之。棟宇之壯麗。齋庖門墻之周密。咸得其間架。合古制而增新規。茅村公之有功師門如是也。緬憶先世賢勞。安得無撫徽蹟而增新感邪。蓋嶺南書院。首稱三山。玉山,陶山,德山也。玉山陶山。雖未能躳造而目見。嘗因士友之論。稔知玉山陶山院宇之宏敞。泉石之淸絶。而今看德山一區。其雄麗深遠。恐不下於兩山則世之稱三山者是也。安得抽一月之暇。往謁玉山陶山。以了三山之願歟。飯畢。卽欲理裝。本孫摻手苦挽曰。旣入此洞。近地名勝。不可不觀。如所謂大願菴細石平地。尤足一覽。請寬數日之暇。聊與山朋徘徊暢敍焉。答曰。今行。飽看頭流南麓。瓊水瑤山。必無異同。且奉老人事。反面時急。不可作汗漫遊。因卽啓鏕(一作鑣)。還至元塘一宿。翌日。遍訪諸宗人。以成一宵花樹會。翌日。至晉邑遇雨。信宿於旅次。有一僧自回廊至。合掌于前。乃是
雙溪寺居僧也。因說山雲之文識。龍雲打虎事則答曰。兩僧俱是頭流名僧。而龍雲則不徒以膂力言之。頗有智畧。爲緩急可用之人。答曰。以若才器。沒跡山間。毁形逃名。無人引汲於 王廷。可恨也已。再翌日。至麻津一宿。翌日反面于庭。
家訓
父母者。子之天地。苟不爲孝於父母。是不知有天地也。人而不知有天地則覆載所不容。神明所不佑。將有天誅人禍以及其身。尙誰咎哉。友兄弟。和室家。睦宗族。愼交友。恤貧賤。莫不由孝而出。故曰孝者百行之源也。出而事君。移孝爲忠。故曰求忠臣於孝子之門。
所謂學者。非徒誦說詞章而已。講明孝悌忠信禮義廉恥。而識其善惡是非之所在也。他日立身揚名以顯父母。皆由學基之也。
毋將喜怒妄形于色。孔氏家兒不知罵。曾氏家兒不知怒。所以然者。生而善敎之也。
居常擇交。無使一切人相混。友直友諒。以資切磋之益焉。
愼勿言人之過。與人酬酌。雖或諧笑。當持嚴恪之
容。無使人押侮忽易之。
凡慮事之際。若事在一隅。周思三隅。無至忘前失後可也。
勿言鄕事。勿非大夫。切勿要見官長。無故入府。終不免俗干預鄕事。易致禍難。是故。曰鄕隣有鬪。閉戶可也。
路遇官長。莫如預先謹避也。如不謹避則彼衆我寡。易致路中逢悖。豈不忿哉。昔唐之李謚。擧路遇使行。避立途邊。使卽前日親近之友。坐車中顧眄。卽下車執手曰。何故避我乎。謚擧對曰。我只避赤捧車。不避君耳。此是可讀之言也。
馬上遇徒步之人。其人若知面則無論親疎耆少。必下馬致款可也。如或肆然騎過則其爲損軆。甚於落馬受傷。
路過先塋。雖暮夜。必下馬。過人祠廟。亦不可不式焉。
年少後生。行過閭里。負手橫烟竹。大駭人耳目。責歸於父兄必矣。此雖細節。極加戒愼可也。
飮食約而精。衣服潔而儉。無或以紬錦濫着過分可也。先祖提學公乘馬縷膺敝絶。邱史採葛補綴。
其不留意於章服有如此。
衣冠者。人之威儀也。衣冠不整則瞻視不尊。居家不能不整齊衣冠。至於奉祭接賓之日。尤不可不整也。
閨門之內。男女之別。斬斬如也。雖夫婦男妹之間。不可有褻狎怠弛之容。易戒家人嬉嬉。豈非以此之謂歟。
與賈人賣買物件。勿示鄙吝之態。遇飢寒賙給錢穀。尙懷仁義之心。薄於奉己而厚於施人。則人之報我者必厚矣。
居鄕事業。不過耕讀。故古人有詩曰。全務稻粱昧識見。空耽書籍奈飢寒。盖務稻粱然後實倉廩。實倉廩然後知禮節。耽書籍然後富學識。富學識然後致顯揚。嗟爾後生。蚤夜孜孜。克務兩端可也。
御婢僕。必以恩威互濟之。各遂其分願。而勿加刻薄慘忍之政也。彼以他人之子服事于我。如臣子之事君。厚之則向我。薄之則背我。理之常也。君無臣而何以爲國。主無婢僕而何以爲家乎。是故。陶淵明戒其子曰。渠亦人子。善遇之。
供賓。必稱家有無。勿以親疎高下而厚薄之。極致
誠款可也。若有誠款則雖以園蔬供之。客必感之如珍羞。苟有厭忽之態則雖進以方丈。視之若穢物。可不戒哉。
公貨。必先人備納。勿致門前徵索之聲可也。是故。朱子家訓曰。國課早完。雖饔飧不繼。自有餘歡。退溪詩曰。玉粒充官稅。陶盆會俗筵。盖言其官稅早畢。樂而爲燕飮。
宗族。骨肉之親也。憂樂不可不同。些嫌不可相巧。必須務盡情愛。勿生畦畛可也。如或遠方宗人徒步委訪。則煞別愨待。厚給資斧。勿示淆薄之態。至可至可。
酒者。伐性之狂藥也。自天子以至庶人。以酒亡國亡家者。指不勝僂。筆不勝記。而皆出於心志之不固也。盃酌之間。損失體貌。誤了事務。終至佩號飮客。到處受侮。此而不愼則無異犬豕。假使燕私之時。一二盃潛飮。容或無恠。而至於都會廣坐之中。浪飮詬閧。不可齊列於士流。且况年少侍下之人。出爲人客。晏然受滿酌全盃。則不惟自行之大碍人耳目。以不善敎訓。歸咎於其父兄。可勝言哉。是故。世之法家子弟爲名者。未聞有飮客之稱。
色者。傾城傾國之物也。以此亡家亡國。與酒一般。假使道路行過之時。城市留連之際。閃看尤物。猝生他心則花房行儈之類。迎意引入。沉湎不脫。終至父母傳業尾閭於溫柔鄕。又或白晝半夜。投入娘家。被人毒拳。不保其身軆者種種焉。持身如此。能保其家道者亦幾人哉。是故。朱子曰。見色而起淫心者。報在妻女。
技者。盜人財錢也。陷人子姪。尤有甚於酒色。何者。大抵人家子姪。不順父敎。不事學業。怠其四體。無事消日則易爲技徒之誘引。初以一二文錢謂作消遣。且或陰懷異手。外讓一頭。故使初手每每摘餌。於是愚昧生客。妄生壑欲。一着輸贏。然諾千金。再三得失。便入家貲。終至無衣無食。敝敝爲破落戶。貽辱於父母者。十居八九。凡爲人家子弟者。見人此個樣子。如或染跡於技房則去禽獸不遠也。嗟爾小子。以我此言。銘之佩之。戒之愼之。
曾子曰。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親喪乎。送死者。事葬之大節也。於此不用其誠。惡乎用其誠乎。昔者大連小連善居喪。三日不怠。三月不懈。期悲哀。三年憂。此是居喪之則也。誠孝之至也。且夫人之生也。
養不以孝。則旣沒之後。雖欲孝。那可得乎。故孝子之於親。生事之以誠。死葬之以禮。然後可以無憾於心也。
子思曰。凡附於身者。必誠必信。勿之有悔焉。必誠。謂於死者無所欺也。必信。謂於生者無所疑也。附於身者。斂襲衣衾之具也。可不愼乎其送終之節乎。
成服之日。始食粥。成服之前。哭泣不絶於口。氣盡則使婢僕代哭。而葬前哭泣。元無定時。哀至則哭。故孝子之心。哀有餘而禮不足也。至於卒哭之日。始食蔬食水飮。不食菜果。小祥之後。始食菜果。非有疾病。不敢違禮也。始飮酒食肉而復寢。當在禫之後也。
今人祭先。代數稍遠則雖豐厚之家。儀物亦不盡心。此非追遠報本之道。無論代數遠近。必使盡心致誠。毋或懈怠。至於祭先之時。前一日具會于祀所。而或子孫有故則具由呈單于宗子。無故不參則定罰可也。
祭者。追其不及之養而繼其未盡之孝也。豈可不致其誠乎。有其誠則有其神。無其誠則無其神。故
曰神不享非其誠。又曰。鬼神無常享。享于克誠。
祭禮曰。內則盡誠敬之志。外則盡饌物之至美以薦之。然後可以無憾於吾心而鬼神來享也。
蘆兒說
夫所謂忠孝烈。出於秉彝之衷。無貴賤之別。歷代往牒。不須枚擧。以 國朝龍蛇之變言之。樂浪妓花月。晉陽妓論介。俱以傾城美色。沽寵於倭酋。內懷忠忿之心。外作妖艶之態。一則候酋將之困睡而陰迎刺客。一則乘酋將之醉興而抱落江中。使百萬日滋之勢。首折其前鋒。以幺麽一女妓。能辦此烈丈夫不能爲之事者。垂諸竹帛。亦無其儔矣。是故。至今數百年。 國家立祠以尸祝之。東方大夫士語到此事。無不擊節歎尙。所謂忠孝之衷貴賤無別者。往往有如是事矣。今按咸州誌。有曰國初。郡有某漢犯大辟。 朝廷遣官按獄。某漢有女曰蘆兒。名編妓籍。姿色絶世。兼解文字。按使之來也。輒圖薦枕。薦枕卽惑。不能治其獄而罷歸者相繼。最後 朝廷特遣剛正之人。膺是命者乃曰。前是任者。輒惑於其女。是妖物也。吾則不見其面而先加其罪。致之死地。則於治獄乎何有。先聲甚嚴。
人皆曰。蘆兒非但不能活其父。身且一日難保。一日。聞按使之行當抵漆原靈浦驛亭。驛距本郡僅四十餘里。蘆兒先到驛。謀於郵吏。淡糚素服。不施脂粉。如村女觀光狀。或隱或露於候厨帳裏。按使見之。目未成而心先醉。托以日暮。因投宿郵吏家。問主嫗曰。今日驛亭素服者誰氏女。嫗曰。老婆賤產。何足道哉。按使密令納之。懽情兩盡。與之成說。死生不相忘。有如江水。蘆兒刺其臂刻使名。極其可憐之意。雞旣鳴矣。起而言曰。星使行色尊嚴。村家下體。旣已犯分。恐事泄官家。罰及父母。倘良緣未了。願期他日。黯然苦別。徑馳還家。按使纔入郡。先命捕繫某漢女。嚴加械杻。閉閤不見。搆以妖惑。按使致紊王法之罪。庭訊峻急。其女抗聲曰。乞小霽嚴威。頃刻緩死。罪雖應誅。例供結案而死。願明府一鑑供辭。哀號不止。按使令捧入所招。則先敍寃狀。繼書一絶曰。蘆兒玉臂是誰名。刻入肌膚字字明。寧見洛東江水盡。妾心終不負初盟。按使愕然。開戶視之則乃昨日靈浦村女也。始認墮其妖計中。業爲所誤。噬臍無及。卽稱心腹疾。仍謝病遞去。世所謂咸安差使者。以此云然。則蘆兒之以妖
艶妨害國法。罪則罪矣。而其爲父立孝之心。亦不可不許。古語曰。移孝爲忠。假使蘆兒當龍蛇兩義妓之地。則安知不立兩義妓之節歟。其在國家孝理之典。恐或有參恕於其間矣。
鸛山說
微物之知恩報恩。較諸人尤明。隋侯之蛇。楊生之雀。鮫人之泣珠。寒山之夜鍾。皆是類也。近按咸州誌。白沙里有朴逸同者。其家園古樹。有鸛來巢產兩雛。羽翮未成而樹被風折。其一雛卽斃。其一雛亦不能飛。逸同哀而籠養之。馴擾如家雞。飮啄不離。名以鸛山。呼之則必引吭翩然而至。如是者屢年。一日忽颺去。不還者殆數月。逸同每歎其不復見。且慮其或爲人殺傷。嘗以事入郡。着上衣。取靴子欲穿。家人忽指屋上曰。鸛山至矣。相與驚歎。逸同亦顚倒出見。俄而鸛飛入逸同座傍。啄出靴中之物。卽數尺毒虺也。渾舍嗟異之。鸛又冲空而去。自此永絶影響。鸛雖羽族中一微物。尙不忘護養之恩。而知所報如是。矧伊人斯。不如一鸛雀乎。嗚呼。世降俗漓。恩怨無分。凡今之人。乃父乃祖受人活命之恩。而爲其子孫者。苟於財上關些害。則睢
盱反目。終至恩反爲讐。又或被人難雪之怨。而亦於財上關小利。則阿諛順志。終至怨反爲恩。假使此個人一見鸛山事。則雖欲不汗顔泚顙。其可得乎。玆敢摭出異蹟。著爲鸛山說。使世之徇財利忘恩讎者。知有所騂然發省云。